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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爱不离

【春日扫文札记活动】

【2018爱不离春日更文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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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连载] Paradise Regained BY:Basilik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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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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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11 14:02: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趁坑不注意就乱开了
人设详情见炖肉第6题:
1.年龄差18岁
2.争取保持痴/汉金骚断腿的节奏
3.铁打的psycho/sociopath,塑料的爱情
4.欢迎各位在评论里进行profile表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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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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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11 14:03:38 | 显示全部楼层
<Paradise Regained>

楔子

八月的热浪渲染得太阳光晕刺眼。

坐在木屋前台阶上的小男孩碎发湿透,红脸蛋上尽是胡乱擦抹后留下的脏兮兮汗渍。他正垂头玩弄两只小动物的尸体,右手捏着幼雀的僵硬身躯,俯击摆在鞋尖前的那半只死老鼠。两腮微鼓,男孩嘴里嘟嘟嘟咕哝出音效,自得其乐。

几个小时了,面前的密林毫无任何有趣动静。他玩到没有兴致了,观望了一下远处,便丢下灰扑扑的鼠雀,回头往大大敞开的木屋里跑去。沾满泥泞的鞋子早看不出其未来的精致面目,每踩一脚都抖下土尘。棕色的小熊挎包跟在他屁股后头一晃一晃的。

这间屋子更多是像个杂物间,四处蒙灰。男孩儿驾轻就熟地扑到水槽跟前,将已经生锈且剥离了墙壁的水管扭开,一阵空气震荡后,里头断断续续滴出几股细流。他忙用手心捧接,渴巴巴伸出舌头砥水。润了润嘴唇和嗓子后,男孩的视线飘向一旁,静静盯着靠右侧墙壁的地上——那里俯面躺着一名成年男人。后脑勺破了个血糊糊的大洞,此刻已被蛆蚁气势汹汹地占据了。

这个大人大概是死了。没法说话,更没伐告诉他迷路了怎么办。

突然,屋外窸窸窣窣出现了动静。男孩子睁圆了眼,飞快跑出去。他专注地望着东边灌木丛摇晃的地方,没一会儿,有两根细长、只在顶端分出来小岔的鹿角冒了出来。男孩半张的嘴巴顿时咧出笑容,甚至扬起手臂挥了挥。

一只雄壮的麋鹿慢慢露出身形,朝这边走来。

男孩一怔,下意识将目光顺着那双腿上移。他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本明黄的小簿子,,递得高高的,兴奋地向对方说:“我我盖到了很多印花哦!寢鹿要给我奖励了吗?”

那双裹在胶靴里的腿一动不动,良久オ终于无声往前迈了半步,露出后面拖在地上的锄头。步伐继续拖沓向前。锄头压倒草茎,刮出泥痕,,刺耳响声倏忽就被这片密林吞噬了。






<Paradise Regained>

Chapter 1不至灭亡(上)

——神不是死人的神,乃是活人的神。(太22:32)

“以前因为我们自身研究信息的匮乏,且为了方便没有心理学基础的基层执法人员理解和运用,就将犯罪现场线性地分化为有组织力和无组织力,即变态和病态两种。在如今越发复杂的个案中,很明显分法已经成为了一种阻碍。在场BAU(犯罪分析小组)的各位心里都清楚吧,有无组织力特征只是行为描述,无益于其背后犯罪心理的解释。但始终闹不明白的是,大家竟一直将就着在这个框架下运作到了现在。为什么?”郑允浩饮进最后一口咖啡,摘了眼镜,从讲台桌沿下来,“上个月,BAU四组介入的Hobart博物馆狂欢杀人案就已经是警钟了,报复型犯罪动机被差点带偏为精神障碍,正因为执法人员受了‘无组织’的影响。”

阶梯座位上的几人不约而同垂下眼,皱眉头的铍眉头,垮嘴角角的垮嘴角。

“当然,,我始终认为如果要揪责,我们BSU(行为科学组)才是源头。所以,今年我们的咨询和授课任务恐怕要多增几百个小时了。”郑允浩说到这儿,关了投影仪,推推亮室内光源,其后对着周围BAU的同僚们意味深长说道:“但你们也别想省心。我已经和主管打过招呼要联合BAU和BSU新建个项目,向NCAVC(国家暴力犯罪分析中心)申请的的启动资金很快到位......”

顿时,底下发出一片半玩笑半埋怨的呼声。郑允浩的余光留意到门边等待了许久的Karen,加快了以反省为结尾的这堂课的进度。筒略收抬后,与Karen一道离开。

“很急?”

听到郑允浩开口便这样问,Karen的眉心微微一跳。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自然:身姿放松、表情明亮、耐心等待......

“你眨眼的频率。”郑允浩好笑解释道。

Karen眉弓一挑,发梢随着丧气的咕哝抖了抖:“行!下回我牢牢数着,每分钟只准自己眨八下眼。”

她正要开口提正事,却发现郑允浩浩放慢脚步在一间开放的课室外停了下来。里头学生较少,且亚裔面孔过半,这一幕很少能在FBI学院见到。他们的同事在授课,背后投影仪给出的是一张纳粹敬礼的照。

“狗吐舌头与人露出手掌心,本质上是共源的。”

“啊?散热?!”底下突兀亮起一声回应。

斜靠在讲台上的教员愣了一秒:“是示好......非常幽默,沈先生。”

周围反应过来的学员们爆发出一阵阵朗笑。

“因此,手势最是潜在权力关系的体现。想想你们孩童时期,与父牵手行走,他们通常会怎么做?稍快半步,手心压在你们上方......”

惊人地提出“散热”两字的学生毫无自己开了个玩笑的自觉,反而认认真真皱着眉。

“那是谁?”郑允浩眼神示意了一下里面。

Karen哦了一声:“FBI学院国际部与韩国警察厂科学调査中心开展了个交流项目。不清楚他叫什么,但这孩子在当中很有名,说是现在才18岁就开始读研究生博士了......怎么,迟来了26年的韩裔血液起作用了吗?”

郑允浩嘴角一弯,目光稍带专注地看了眼那青年,说:“我前几天碰巧见过他,在TEVOC(应急驾驶战术训练中心)他四肢并用抱着柱子不肯下来,且向教官声情并茂吼出了希腊神话里法厄同如何驾驶太阳车死掉的故事。”

Karen动动嘴唇做了个“什么?!”的口型,摇摇头,感到荒唐乃至发笑。

“说说你的事吧。”郑允浩调过头,沿着长廊往电梯口走。挽起在结实小臂上的衬衣袖口一尘不染。

“先声明,我和执行副主任打过招呼了,他说如果你不愿介入这个案子我不能勉强你。”

“......但是?”

电梯门打开,Karen与郑允浩并肩进入。她继续道:“但是我们三组遇到个案子,我个人强烈希望你帮忙做一起并案鉴定,和三年前那件。”

郑允浩一言未发,摊手接过Karen递过来的文件夹。

前天,当地执法部门接到一群猎鹿爱好者的报警,声称在Buchanan麋鹿保护区外缘发现了一具尸体,在随后的现场勘察中不到一英里的范围内又发现三具。死者均为7到10岁的男性幼童,且头颅失踪,颈椎骨发现了锯痕。死尸身上有大面积的野兽撕裂创,软组织和内脏破坏严重,但创口皮肤无卷缩等生活反应,可判定为死亡后才被野兽啃食的。根据蝇蛹活动推断,死亡时间从一周到三周不等。

值得注意的是,四具尸体上伏蝇数量过多,对于当下高温和发现尸体的该片区分布而言非常罕见,因此法证实验室给出的报告中肯定被害人在被抛尸前在别处停留了一段时间。应该是实施杀害多名儿童后,一次性将将四具尸体转移,也与伏蝇在不同尸体上的递减状匹配。与被害人相遇区域、第一现场、抛尸地点,如此多的转移会导致地理活动信息过于复杂,尤其难办。BAU三组在第一时间就被要求介入了。

“我明白你指什么。锯掉头颅、保存尸体、荒野保护区弃尸,与三年前那件事MO(犯罪惯技)非常相似,但如果要论并案......”

Karen打断郑允浩:“我知道,三年前的被害人是性工作者群体。但这些孩子,有合理理由怀疑都是性工作者的孩子。之所以说只是怀疑,因为身份确认太难,其一尸体被破坏成这样,其二,当初你经手过所以该是最清楚的,亚文化区那片充斥着性交易、非法移民和毒品问题,即便孩子不见了,她们极大可能根本不会主动报案。但我们还是确认了一名儿童的身份,他腓骨有骨折就医痕迹,根据医疗记录排査到他母亲的身份,正是住在15大街的一名妓女。

一开始,这位母亲拒绝承认与死者关系,无法抵赖的情况下才透露出,儿子失踪前一天上午,好像有位自称是VDGIF(维吉尼亚州狩猎和内陆渔业部门)的工作人员来访,孩子自己开的门,她嗑药嗌得不轻,具体什么情况根本不记得,直到第二天下午回了趟家,发现孩子不在,仍没引起警觉,只当是出去玩了,到第三日她才意识到可能出事了,但没报案。”

“伪装成VDGIF的工作人员,嗯确实是和三年前一样的诱骗方法,甚至现在更容易得手,,比方只用告诉孩子们说附近正在办野生动物宣传讲座之类。”郑允浩沉思的目光一顿,“性工作者作为被害人群体,风险性高达28%,高危。可儿童群体不一样,并不普遍,陌生人作案通常藴含特定报复社会的诉求。而这些孩子更特殊,14岁以下、不涉及性侵害,且是性工作者的后代。如果要并案,至少要有充足的理由阐明,是什么让凶手改变了受害人群体的选择。”

“15大街到尸体被发现的地方相距近两英里,且尸体发现晚,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大家都明白这意味着很棘手,所以才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因为没有人比郑允浩更清楚三年前案件的细节,,可Karen并未多说。因为一道沉痛的插曲,郑允浩自那件事后调整了几个月,之后很少介入个案,只专心扑在BSU的教学方向上,但工作狂的状态倒还如既往。

“父亲还好吗?”Karen哑声问道。

郑允浩莞尔:“发疯频率照旧。每次去探望时总想指挥护士砸开我的脑袋一一说我是天生犯罪者的脑袋。当然,我有一点挺不满的,你说他以前是个多与时俱进的警探,病了后怎么就变成个守着上世纪理论的迁腐老家伙了呢?”

还有余心开玩笑,Karen放轻松下来。

两人刚走出教研大楼,热辣的阳光洒下,郑允浩的指尖忽然停留在犯罪现场的几张照片上。他将资料夹倾向Karen一侧,问:“这是鹿尸体吗?”

Karen点头:“现场确实有一头成年鹿尸体,应该同样是狼群捕杀造成的。”

“看照片,似乎离最近的孩童尸体不到一百米。”

Karen疑惑地目测了一下距离,问:“有什么疑点吗?”

郑允浩缓缓摇头:“还理不清楚。我只是在想三年前我们的侧写是不是有哪里弄错了。三十多岁白人男性;与VDGIF有一定职业关系;亲和健谈足以让被害人放下戒备;身材高大强壮能够独立完成并几具尸体的抛弃;砍下头颅、弃尸荒野等有效隐藏被害人身份的手段都表明他足够理智冷静。”

“但矛盾的是,当时他却粗心地让最后一名受害人逃脱了。”Karen见郑允浩提起案情并无异样,,语气也不再迟疑。

郑允浩再度垂眼看了看照片,没有出声,与Karen一并往办公室走去。

“伤害儿童"这条毫无疑问是社会的禁忌话语。当地警察局已被“失踪”、“孩子”等字眼挑起了十二万分紧张情绪,然而媒体记者依然络绎不绝、投机取巧地蹲守在周围,抓住每个机会提出“刺激"的问题。郑允浩挤进警察局的时候,,瞬间就想到某位关系熟络的法医的话:媒体就像丽蝇,总第一个嗅到味道。当然这并非什么有贬损意味的评价,毕竟法医们对昆虫的喜爱超乎想象。

几个小时前在办公室里的交流分析,郑允浩剖析了对三年前案件的种种疑点,然后一致认同先将并案放在旁边,不过分考虑之前的侧写,而将重心放在唯一确认了身份的死者,以及死者母亲身上。Karen带人去了这位母亲Clidia那儿,她于此之前也去过两次,一次对方消极交流,一次干脆给了Karen个闭门羹。至于郑允浩则带着位VDGIF的专家Christopher去了警局,他试图从受害者离家到尸体被发现的动态过程中勾勒出有效信息。

显然,与郑允浩他们受到警局警员的欢迎不同,Karen和同僚敲门、呼喊近一分钟也无人应答。她确定Clidia在家,因为厨房里的烧水声正响。

Karen叉着腰来回踱了两步,眼神一定,再度拍门,开口:“Clidia,Clidia我是来通知你可以将孩子遗体领回来了。”

大约静默了几秒,Karen挽了挽汗湿的鬓发,以为没戏,但门后突然有了阵迟疑的响动。门锁清脆撂下,Karen和同事对视了一眼。门缝间露出半张女人的脸,褪色的金发蓬松凌乱地挽着,没什么气色的面庞上眼眶凹陷。Karen突然想到,这张脸大概是唯一能得知那可怜孩子原本样貌的参照。

“谢谢两位的到来,我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Markus。”

男人体型偏胖,空调充足的环境下仍一额头的汗,语气中有不自然地焦急。对他来说,未破案的每一分钟都是在众多关注的压力下煎熬。

郑允浩上前握了握手:“我想知道一些当日接到报警时的细节,可能之前的办案中有些东西被想当然地忽略了。比如,您能从报警者讲讲吗?”

“报警者是一帮猎鹿的朋友,三男两女,年轻人......嗯没什么异样吧。”

“如果我没记错,Virginia一年前刚刚引入麋鹿建立保护区,应该还没开放狩猎吧?”

“对。”一旁的Christopher肯定道,“VDGIF这个项目是在Buchanan,Dickerson和Wise划出了三片保护区,但如果麋鹿自己越界,狩猎活动是正当的,所以很多爱好者会在蓝岭山脉沿线碰运气。”

郑允浩的目光落到左边墙壁上的地图,一边走过去一边对Christopher道:“能帮我圈出来麋鹿大致的活动区域吗?”

一般而言,抛尸地点与公路距离在150码以内,可经过Buchanan的81国道监控中没有任何可疑对象,导致思路卡在了这里。但如果,凶手并非靠车辆顺交通路线转移尸体呢?

“VDGIF这次对保护区生态重建下很大力度吧?工作组人员有多少?”

三年前寻找嫌疑人时,郑允浩也是将目光落在了VDGIFE的员工上,但并没有目标附和侧写。

Christopher答道:“少说也有上百号人,不单内部人员,还有流动的社区服务人员及志愿者等等。”

“现在已知的遇害者数量是4个孩子。”Karen的目光专注落在对面,女人的眼线是湿晕的。“而能够回家的估计只有Shane......他叫Shane是吗?”

Clidia捧着茶杯哂笑了半声:“你希望我说什么?感谢你们吗?”

“至少,你为这个孩子的逝去感到伤心了。”

“伤心?对,当然伤心。”Clidia眼神直直钉在虚空中,拢了拢随意披肩的衣服,“养只猫狗死了,都会为猫粮狗粮浪费的钱伤心吧?”

窗户旁观察着室内的同事腮帮一动,Karen就知道他憋了半天的情绪要冒出来,连忙以眼神制止。

“怎么了,你让他说啊!"Clidia冷哼,“一个孩子,吃喝拉撒,活着就不错了......我活着就不艰难了吗?我就是太天真了,当初还以为从肚子里掉出来的着团肉能有点什么用呢?哪有什么用,就是一张会吞钱的嘴!”

“说说他骨折的事吧。”

Clidia抹了把脸,沉默了会儿,重新开口:“我有几天不在家,他自己掉了钥匙,夜里睡垃圾车,车启动时滚下来摔断了腿。”

“然后被路人送去医院究......?”

“我说什么来着?睁眼就是几千刀的账单,吸血鬼也不过如此吧。本来就不会说话,再瘸了又能怎么样,满街的流浪汉缺胳膊少腿也没见死啊,也没啊!”

Karen忽然上身前倾,问:“不会说话是什么意思?”

“鬼知道什么毛病,反正连话都讲不清楚。”

“是天生的吗?”

Clidia深深吐了口气,捂着额头,,声音发颤:“都说了我不知道!算我的错行吧?把他生成那样算我的错行吧?!”

“如果没有耳喉问题,”抱臂良久的男探员还是出声道,“可能是长期被忽视教养导致的语言发展迟滞。”

“Clidia,没有人有权利追究你的对错,除了你自已。目前而言,杀人凶手オ是大家共同的目标。”Karen随后转移了话题,“凶手对被害儿童的部分特征有很偏执的倾向,他不可能随机碰运气敲门就知道Shane的情况并挑中他。所以,在你提到过的‘VDGIF工作人员’来访之前,凶手很可能已经与孩子接触过。你需要仔细想想,出事前几天,Shane有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可疑人员。”

女人的眼眶和鼻头都发红,兴许是被热茶熏的。她仿佛在进行一个强迫性动作般一口口将热茶喝下肚,眉心微微颤了下,才不确定地再次出声:“一个......呃,什么度假村......麋鹿度假村。事发前,前几天吧,Shane把一张广告纸举到我面前,估计意思是想去吧,我就记得上面有很大的‘免费’字样,好像是幼童免费参观。”

“春野圣鹿度假村?”

郑允浩悬着中性笔点了点地图上被他圈出来的地方。Christopher接着解释道:“对,是随着麋鹿保护区项目一起开发的,时间不久,但受欢迎程度还挺高。为什么在意这个地方?”

“凶手并非从路边往山上弃尸,很有可能是从山上往下弃尸。”郑允浩沉昑。

“什么......糟了!”Markus突然紧张地指了指办公室外面,“你们来的前一刻钟,一位女士来报案说自己的孩子在该度假村失踪了。人应该还在外头。”

郑允浩当即加快脚步出去。目光稍加分辨,就落在了一位满脸泪痕的女士身上,第一时间打量了其价值不菲的装束和配饰。他疾步走过去的同时眉头微锁一一这个女人并不符合受害者群体特点。

“您好,报失踪案的是您吗?”

“对......对,我儿子......”

这个亚洲女人皮肤苍白,分外娇弱。不知是不是因哭得太漱动,眼神无法聚焦地游移,神经质地发抖。

“这位女士是韩国人,叫闵......闵赫珠,失踪的孩子叫金在中,八岁。”做记录的警员及时报告。

Markus在这空当已经老练地迅速调配好了警力。郑允浩拨回应急响应组的电话已通:“发现可能有第五名受害者,请求支援。”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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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adise Regained>

Chapter 2不至灭亡(下)

春野圣麋鹿度假村,在Buchanan西北方,彼得斯山一带,是麋鹿活动路线的一个节点。未免打草惊蛇,大部分警力安置在了上下山的重要路径关卡处。度假村门口立着一块木制的麋鹿相,一旁的游览地图立牌的右下角盒子里装有宣传单。郑允浩抽出来看了看,打眼的是12岁以下孩童免费参观的文字。售票口接待人员是位上了年纪的女性,正恍然无措地看着FBI进来。

“请问地图上这些数字标记是什么?”郑允浩将宣传单摆到女人眼前。

“哦,是针对孩子们开展的邮箱寻宝游戏。”妇女慌忙从桌边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熊挎包,拉开拉链,里面有一份寻宝卡纸地图,印章、黄色的集印花册。地图终点画了一只麋鹿,并在旁边写道:圣麋鹿的终极礼包。

孩子们对这种古老寻宝游戏的热情久经不衰。每在一棵树上寻找邮箱,就收集里面的特殊印章,并把属于自己的印章盖到邮箱旁挂着的记录簿上。如果是第一个找到这个邮箱的小孩,里面会有一份工作人员准备的小礼物可以拿走,但作为交换,也要放置回去自己的一个物品,哪怕是树叶也行,供下一个寻宝来的孩子拿走。所以一趟玩下来,挎包里往往会装满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郑允浩将手机中的一张照片给女人看,询问道:“对这个小孩有印象吗?”

照片中的漂亮男孩抱着只黑色兔子玩偶在麋鹿立牌旁拍照,只不过脸蛋上没一丝笑容。这是闵赫珠来度假村第一天给金在中照的。这位母亲在把照片给郑允浩看时,湿漉漉的眼一眨不眨,说:“他很喜欢我给他买的玩偶,很喜欢,很喜欢的。”

“哦记得!”女士点头,“昨天上午他来这儿领物品要玩游戏。因为一般来领东西的小孩都有大人陪同,他确实一个人,亚裔面孔,长得又好看,我记得很清楚。”

“这个玩偶他当时随身带着吗?”

女人连忙肯定说带着的,郑允浩道谢,将那张寻宝地图抽出来仔细查看。游戏区域不大,即便按小孩的步伐,不到两个小时也能走完。但如果按照卡纸给出的数字顺序标记搜寻的话,是会走回头路的,聪明的孩子会动脑筋规划路线。最佳路线首先是7号邮箱,然后是14号,11号,按这个走下去,所有主干道上会有工作人员不太可能出意外,那么既靠路线后半截又在岔路上的邮箱只可能是......

“分两拨直接去23号和19号邮箱,其中一个可能是孩子最后去到的地方。”郑允浩对对讲机说道。

不出一分钟,对讲机有声音传回来:“找到了,19号......邮箱里还有玩偶,耳朵被拽断了。”

郑允浩正迈开步伐往哪边赶,电流突然又滋滋响起,传来警员们杂乱的窸窣声:“您听听这个。”

一个稚嫩的童声从冰凉的对讲机里头传出:“Now I lay me down to sleep(现在我要躺下来睡觉)/I pray the Lord my soul to keep(真诚地向我的主祈祷)/And if I die before I wake(如果我在醒来前死去)/I pray the Lord my toys to break(求主让我的玩具都坏掉)/So none of the other kids can use’em(这样别的孩子就再也不能碰它们)/Amen(阿门)”

录音玩偶。

郑允浩赶过去时,一道警戒线却已经拉起来了。他听见通话正在急召法证组过来。原来警员们从19号邮箱附近开始追踪足迹,穿过一片木丛发现了眼前废弃木屋。屋内痕迹混乱,大片血渍引来苍蝇乱舞。如果可以展示在早上的课程里,这个犯罪现场就是‘无组织’的范例。死者并非孩子,而是成年男性,这个度假村的一名安保人员。但死亡时间与孩子失踪的时间段高度一致,不太可能是巧合。死者工作牌都随意留在了地上,很明显,这对于凶手而言是一场意外。

为什么?

郑允浩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凶手分明那般在意隐藏被害儿童的身份信息,却又可以疏忽至此。他的目光在台阶旁的鼠雀尸体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顺着泥泞的足迹跟到屋内,生锈水池边有晒出的水渍,地板上脚步反复进出,他脑海里浮现出孩子在这木屋附近的所有活动。凝着眉目转身,郑允浩将灌木丛映入眼帘。蹲在鹿蹄旁的痕迹检验员们消失了,仅站立着一直无头麋鹿。郑允浩垂下眸子,地上的鹿首便深深与他对望。

等等,如果锯掉头颅并非是为了反侦查的MO,而是满足心理需求的标记行为呢?

郑允浩双目一动,突然背后有道喊声唤他:“郑博士,您可能得看看这个!”

被递到郑允浩手上的,是一张从印花册上撕下来的纸,彩笔写了句话:Look at me(看着我)。

郑允浩神色微妙,拿过物证袋,饶有兴致地盯了几秒,随后视线投到封线外的闵赫珠身上,径直走过去。女人哭哭啼啼地被几个警员拦在远处,即便告诉她了里头出事的并非她的孩子,她依然没半点缓过来的模样。

“这是您孩子的笔迹吗?”郑允浩用的韩语。

闵赫珠一愣,扫了眼纸张,茫然摇着头:“不......不知道。”

“自己儿子的笔迹,您不清楚吗?”

闵赫珠细细抽着气,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悲伤情绪中,只不断呢喃询问孩子去哪儿了。

郑允浩思索了会儿什么,放下证物袋,转而言道:“那只兔子玩偶,您儿子真的喜欢吗?”

“当然喜欢啊,”女人泪眼朦胧,“您这样问是做什么?妈妈买的所有东西他都喜欢......很喜欢。”

郑允浩绷紧嘴角,不再就此询问,反而仔细观察起这句话的笔迹。三个单词,能够揭露的信息实在有限,但幸运的是,对方是个孩子。笔迹学,很少用作实在的法证证据,因为科学效度过低。但有三个特定群体--孩童、脑疾病损伤者和自杀者,笔迹在情绪稳定度、活力度、意志力及多元智力等方面有鲜明的预测作用。而眼前这句话,无论字体字宽还是字距都多变得不像话。字痕很深且向右倾斜严重。

“您儿子有在特殊机构做情绪治疗吗?”

闵赫珠明显怔了下,不用他开口,郑允浩便眨了下眼表示知道了,转过身时听见女人还在后头碎碎呢喃:“在中是个好孩子......”

Karen和组员是在半小时后到达现场的,紧急告知了郑允浩从Clidia那儿询问到的事情。金在中的失踪或许等不及现场DNA结果的帮助了。郑允浩敢肯定,这个度假村离儿童被害案的第一现场极近。

“你是认为,凶手转移尸体的工具是......麋鹿?”Karen惊讶。

“不错。将孩童尸体放到麋鹿身上,随着它们迁移路线甩落。现场,狼群本就不是追着腐尸来的,而是在那地方攻击了麋鹿群。他并非什么身体健壮、健谈明朗的男性,恰恰相反,体型瘦弱,有一定程度交流障碍。”

“语言问题,这便说得通了。”Karen补充道,“他把孩子当作自己的替代品,认为在解救他们。”

“或许源头是器质性听障,部分失聪问题会导致偏执型精神分裂症。至于被害群体选择的戏剧性转变,三年内最可能的只有一个原因:他那身为妓女的母亲去世了。”郑允浩垂头再次看了眼手中的纸条。

这个叫金在中的孩子很有意思。

“这句话是他帮凶手写的。”

Look at me。

“真羡慕你,我倒希望自己是隐形的,那样妈妈就捉不到我了。”金在中坐在男人右边,双腿悠闲地晃荡。他知道他的左耳朵是坏掉的。“你能再把麋鹿叫来和我玩吗?我不掰它的鹿角了......拜托拜托。”

男人发长遮眼,指甲缝里满是泥污,搭在膝盖上。他的身躯在门边长椅上小幅度地前后摇晃,不出声,也不知他到底听见孩子说话没。金在中自顾将桌子上的猎枪抠抠摸摸玩了一遍,注意力落到掉落在地的林区管护员工作证,问:“林区管护员的意思是说这片树林都是属于你的吗?你每天都可以叫动物们和你玩,它们不愿意的话就杀掉它们。对吗?”

男人仍不说话,神经质盯着门口。金在中不乐意了:“是你说我能够看见你的,为什么突然不和我说话了?早知道就不跟你来这里了......而且还是你害我迷路的,我现在很讨厌你。”他嘴里嘟哝的时候,偷偷摸摸将拿证件捡起,余光见男人没在意,便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确实,金在中会从游戏区钻过篱笆栏跑迷路,都是因为在19号邮箱附近听到别处的奇怪动静,像争斗声,他以为是人在驱赶吃鹿的狼群。自从在隔壁Wilson先生家的农场里见过类似场面后,他便一直很感兴趣。但争斗没看见,只看见木屋里死去的落败者。没能遇到“狼”,金在中颇有几分失望。

他现在仍有一个比较感兴趣的地方,房间二楼。男人告诉他,二楼有很多小朋友。金在中不信,他分明竖起耳朵都听不到任何动静。这真是拙劣的谎言。

“他要来了......要来了......要来了。”男人干涩沙哑的嗓子发音僵直,像捋不直舌头似的,但鉴于并非初次听到,金在中已经习惯了。

“谁要来,你有客人吗?”于是金在中也随着男人视线盯向紧闭的大门。

静默几秒,有礼貌的敲门声响起。

“他叫Andrew,是这片林区的管护员,就住在山上的一个保护站。”Christopher等保护区工作人员帮郑允浩从繁复的名单中筛选出嫌疑人。“如你所说,以前曾是VDGIF的后勤员工,医保记录显示他有一定程度语障,且左耳于两年前半失聪。资源管护部门的告诉我说由于工作性质,他在山林独来独往,就睡办公室二楼,很少与人交流,更没人见过他母亲。”

“不敢相信我三年前错过了他。”

突然,Karen一把拉住已经半个身躯钻进车里的郑允浩:“要以孩子的安全为重。”

郑允浩回眼,滞了半秒:“知道,当然。”

警车一路上山,高效地包围了保护站。道旁有条显目的木板标语,写着--最美丽办公室。喊话无人应答,FBI持枪破门而入。一眼望到四壁的办公室充斥着生活痕迹,但不见人的踪影,隔壁则连着一间鹿食仓库,堆满了备冬的干草。郑允浩打量一眼,径直往二楼走。二楼已经有警员聚集在墙角了,正喊人来取证。

那处敞开的冰柜里赫然摆放着一颗颗完好无损的头颅。并非四人,而是七人。至少有三具孩童的尸体还待挖掘。除此之外,还有一具完整的老年女性尸体。

带着白胶套的手伸进去,郑允浩注意到人首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每颗都是。他将冰霜一一抹开,发现是纸张。不同的字迹,不同的署名,每张纸都如同罚抄样的密密麻麻写满了“I Love Mom(我爱你妈妈)”。

冰柜是透明的,正对着嫌疑人睡觉的床铺。郑允浩走到床头边蹲下,望过去,视线正好与那七颗头颅相触。嫌疑人以这种方式回应了“Look at me”的微弱声音。在他那里,这些孩子不再是隐形的,他自己也不再是隐形的。

“三点钟方向!”

探员们的视线中出现了嫌疑人身影,他慢吞吞徘徊麋鹿群中央,胳膊下夹着猎枪,而就在他身旁的一直麋鹿背上,坐着金在中。

郑允浩听见留守在屋外的FBI们正试图与嫌疑人对话。他们经过专业的任职解救训练,并未刺激嫌疑人,但对方的肢体动作却突然大了起来。透过望远镜,郑允浩从二楼窗口看过去,几秒钟后紧忙对对讲机沉声道:“对孩子说话,转移孩子注意力!有些事不对劲。”

虽然不明白郑允浩意图何在,但Karen还是第一时间高声喊了金在中的名字。果然,孩子第一时间转过了脑袋。郑允浩趁此空当,飞快调整望远镜视角,似乎在紧急搜寻什么。

“Karen,你要稳住孩子,他......”

猛然一声枪响。

郑允浩半张着嘴重新望向麋鹿群。受惊的鹿群散开蹄子正四散奔跑,露出已经跪下的嫌疑人。他竖抵着自己的下颌的猎枪口仍在冒烟,脑袋炸成开瓢的西瓜,只有那么一半还挂在脖子上耷着。一拨警察追着驼孩子的麋鹿二区,一拨则奔向自杀的嫌疑人,场面混乱不堪。

不知是否因他站得高的缘故,郑允浩觉得眼底的一切都似慢动作的默片,那一声枪响炸得他眼皮震颤。三年前,根据逃脱了的被害人报警而追踪到嫌疑人地处时,不明缘由出现在那儿的弟弟郑勋浩便是如此抵住自己下颌,并哭着扣动扳机,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是:哥,抓住他。

至于那名女性被害人,则最终被发现死在报警的电话亭里,身中数刀,与之前的被害人死因一致。可郑允浩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弟弟只是名大四神学院学生,分明与凶案、与被害人毫无瓜葛,之后的调查也排除了郑勋浩的嫌疑。而且,那个“他”是谁?

“孩子找到了,受了些惊吓哭个不停,但没有大碍。”

对讲机里传出的声音拉回郑允浩的思绪。他撑着窗口,沉默的目光再度扫了扫整片区域,才重新提起步子往楼下走去。

“你们为什么要抓他?”金在中的视线远远跟着戴手铐的男人被押进警车。

Karen轻轻抚着孩子后脑勺,将他从肩上抱下来,并安排警员通知其母亲。

“因为他干了错事。”

“他很饿。”

金在中突然说了句让Karen摸不着头脑的话。她微笑着正待仔细问问,却被一旁过来谈话的探员分散了注意力。Karen感到手上一松,余光瞅见金在中挣脱了她的手,但也没有跑远,只是她未听见孩子的自言自语:“我超喜欢饿的时候也是不吃饼干是不行的,但妈妈喜欢蛋糕,就把我的饼干都找出来丢掉了......”

“嗯,她告诉你的不对。”郑允浩缓缓走过来,蹲下身,与孩子的视线持平。他的眼神格外专注,甚至连面前脸庞上的泪痕都要描摹。

“我知道她说的不对!”金在中仰着脸蛋,得意道:“我问Wilson先生为什么要射杀狼?他从来不说是因为它们吃了鹿,而是说它们吃了‘我’的鹿。”

郑允浩打量他的神色,半响,缓缓点头:“我告诉你的说法是这样的。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是错的,因此一切都被允许。杀人不是错的,承担杀人的后果也不是错的。”

“哇,你也是活着的人!”金在中破涕而笑,脸蛋上的红晕透着喜色。

“嗯?”

金在中伸出短短的手指往身后一扫,另一手掩着嘴,像在分享秘密一般,继续道:“让死人去埋葬死人。你是活人,我也是,他也是,我们都是!”他说着,往自己的小熊挎包里翻找起什么来。

“谁教你说的话?”郑允浩语气里的冰凉并未被金在中感知到,“与之前在麋鹿背上你对管护员说话的人是同一个吗?你戴着耳机,我看到了。”

“对啊。”金在中大方承认,“麋鹿先生。所以......你也应该得到奖励。”

郑允浩的手被他拉起,包裹在小小的掌心间。随后,手背被摁了个印章。金在中压得时间较久,相当兴奋。郑允浩垂下眼盯着手背,再看见图案的瞬间,眼眸一沉。

那是一个船锚,与三年前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在电话亭发现的标记图案一模一样。

现在,那个案子郑允浩确实明白过来他弄错在哪里。侧写完全偏了,是因为有位神秘人士暗中介入帮助犯罪嫌疑人行事。他被金在中称呼为麋鹿先生(Mr.Elk),多半是孩童的误解,对方真正说的应该是船锚先生(Mr.Anchor)。

该案并未给度假村带来过远的负面影响,维吉尼亚州麋鹿保护区四年计划仍激奋人心地开展着。由于警力资源不足以支撑沿山脉地毯式搜寻另外失落的三具孩童尸体,很快迎来了不算结案的结案。Karen抽了个空再度去了趟15大街,敲响了Clidia的家门。这次,好像是真没有人在家。她迟疑了片刻,从口袋里将属于Shane的那张写满“I Love You Mom”的纸条照片掏出来,卡进了门缝。

这是白天,15大街仍是蛰伏着的,异常安静,只有三三两两的青少年在街边无所事事。酷热太阳底下,一切都显得明明朗朗,清清白白。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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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11 14:05:20 | 显示全部楼层
<Paradise Regained>

Chapter 3遭报七倍(上)

——耶和华就该给隐立一个记号,免得人遇见他就杀他。(创4:15)

“被告,你承认公诉事实吗?”

“承认。”嫌疑人抬起带有镣铐的双手掏了下耳朵。

法官正要继续说什么,突然砰地一声,门被撞开。来人一身检察官的制服,气喘吁吁护着一叠资料,并申请书记员提交给法官。

“抱歉!指控中的抢劫罪和侮辱尸体罪予以保留,但至于杀人,检方将撤回起诉。”

拥挤的旁听席一片哗然。

大韩民国今年第一起最受关注的案件,一审。

骚乱过后,直到检方申请证人出庭,现场才全然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门后走出来的少年。他穿着身普通校服,放松的双手蜷在袖口里。

“证人金在中,檀大附属高中二年级五班,是死者同班同学。”

走到证人席上的金在中并未坐下,他的目光逗留在旁听席上逡巡,良久才定住。而此时,检察官已将问题重复了两遍:“能告诉大家,案发当日你看见了什么吗?”

“果然还是想杀掉他。”

这突兀又冒失的回话显然对提问置若罔闻。包括法官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可金在中仍在继续。他浅色的嘴唇张合,将每个字都咬得肆戾:“无论怎样都还是很想、很想、很想……杀掉他。对吧?”

一个月前。

才开学没几周,未到七点的教室就被翻页与书写声充斥满了。八点过了才姗姗来迟的金在中显然与该气氛格格不入,但台上的英文老师只恹恹扫了他一眼,并未严厉呵斥什么,就无视般继续板书。眼皮千斤重的同桌白海英意识到身旁动静,一个激灵清醒了几分。

“别睡过头了……”

金在中已经趴桌上闭了眼,对同桌的悄声提醒毫无反应。

“这节课下,全年级要去阶梯教室听青少年犯罪预防讲座。”

金在中眼缝微动,表示听到了。

白海英看了金在中几秒,捏着水笔的指节不自觉用劲,大拇指抠了抠。他将额头抵在桌沿,继续悄声开口:“又把早饭吐掉了吗?”

单方面的对话在继续。金在中呼吸平稳,似是睡着了。

“肉松面包吃吗?”

左手往课桌里一掏,递到金在中前胸与桌沿的空隙处,白海英的右手毫不耽误地继续他之前的抄作业大任。半分钟后,悬在半空的左臂微酸,但他似是早习惯了,半声催促也没有,自顾抄到第三个公式时,金在中终于动了动,像只迅速夺过食物就跳回树上的野松鼠。白海英刚收回手,就听见牙齿撕开包装袋的声音。

公认的,他的这个同桌是很难搭上话的人。若不是一次机缘巧合白海英目睹了金在中在洗手间抠着自己的喉咙吐出早饭,他也很难像如今这样顺利地与之交流。已经够“顺利”得出奇了,在其他同班同学看来。

那时,问金在中怎么了,对方只面色如常地说了句:不喜欢。是不喜欢早饭?还是不喜欢吃的食物?还是不喜欢什么?白海英由此展开了一头热的关心。他很想称自己的热情源头为差生之间的心与心通行……但又不是脑袋长了草,白海英清楚他俩有多不同——金在中的母亲给学校捐了三间实验室,因而他是被默认用不着抄作业的差生。真另人羡慕得发颤。这与父母亲拼死拼活为他和弟弟白海步在学区房占据十几平米的生存空间几乎是天差地别。

“让你弟弟教你写不就好了。”

白海英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金在中在和他讲话,支吾了半天,小声说:“海步他很忙的……”可这时金在中早失去了听回话的耐心,脑袋转了个向,对着窗户重新闭眼。

“万圣趴快到了,你要去玩吗?我觉得你适合吸血鬼诶。可惜去年你好像生病了……”

“吸血鬼?”金在中突然回视。

“唔……嗯。”头一次被金在中这样专注地盯着看,白海英蓦地感觉舌头打结。“你……你好看,又……很白。”

不是生病了,是不能去——既然是神的子民,就不要把自己装扮成魔鬼的样子,妈妈告诉过你。金在中的下巴在手臂上挪了挪,问:“好玩吗?”

“很热闹哦。”

“你扮成什么?”

“去年上僵尸,今年……死神怎么样?死神,想把镰刀对准谁就对准谁,我觉得很酷。”

金在中眨了眨眼,白海英被他专致的眼神盯得有些虚得慌。

“吸血鬼,你适合。”金在中过将脑袋重新埋回手肘间,“白——海英……”

“什么?”

听见金在中貌似小声咕哝了下他的名字,却再不搭腔了。白海英回过神来,再度盯着作业本,内心抓耳挠腮地哀嚎了一声。

下课后,金在中拖拖拉拉地却还是醒来了。透过窗户恰好可以看到教学楼走廊,一个个班级排好列队经过,往阶梯教室走。他怏怏地打了个哈欠,跟到了队伍最末端。班主任仍在强调纪律,介绍演讲人身份为延世大学荣誉教授。金在中的注意力恍惚落定到前几排,白海英的弟弟从三班过来找他,把他喊出队伍,隔着几乎两人宽的距离靠在栏杆边交谈。金在中飘飘然想着此时若是狠将白海步往前推一把,他回露出什么表情?大概是踩到屎一样将嘴角撇下来绷紧,金在中碰巧见过的,有次撞见两人前后从数学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白海步是檀大附高的校园之光,这点事实就连金在中也从数不清的表彰中知道得一清二楚。由于白海英高一留了一年,导致高二与弟弟同年级,这好笑的反差只怕全年级的人都在茶余饭后谈论过。

让你弟弟教你写不就好了,金在中那样反问,可白海英连他的恶意都揣测不到。而此时,那副分明比弟弟壮一倍的身型远远偻着肩背,无形矮了一截,两人又一前一后往办公楼走去。

金在中进入公共教室时,会场都坐得半满了。前几排的好学生人手备好笔记本,又些窃窃私语说“教授好帅气”的声音海徘徊在金在中耳边,他莫名就站在过道楼梯上,盯着台上的那男人动也不动了。后头被堵住的学生们混乱抱怨起来,金在中这才回神,淡淡扫了眼,目光落到第一排某个被书包占据的空座上。

“这儿有……人。”

旁边的同学话未说完,金在中便将那书包甩在地上,坐了下来。

“神经病吗?!”

周围男生骂了两句,金在中都置若罔闻。他径直望向门口那块刚才忽略了的介绍牌,视线从那些头衔上一一划过,落到名字上:郑允浩。

不知是不是金在中闹得动静过大,垂目于电脑屏上的郑允浩终于提眼往人群间看过来。演讲台逆着光,金在中不确定对方是否当真看见了他,但他确定自己一瞬间心脉剧跳,像血液里要沸出气泡来。

“Liar(骗子)……”金在中这声轻不可闻的咕哝迅速被喧闹的礼堂淹没。

面对着一双双兴奋的目光,郑允浩游刃有余地做了自我介绍,当演讲的主题出现在屏幕上时,无疑又引起了骚动。屏幕上的字是:警惕贫穷。

“在过去,我们谈论贫穷是通常是谈论社会阶级。的确,从整体数据来看,社会阶层与犯罪倾向呈高度负相关。但当我们谈论贫穷的时候,我们真正在谈论的是什么?不仅仅是低于平均水平的物质资本,更重要的是不稳定的家庭及社区环境:耳濡目染着暴力行为长大;粗暴的教养方式:家长秉持着打一顿就好了的省事理念;低度社会连结:缺乏同伴或正向的归属认同;当然还有恶性循环的司法处理:体制外的援助和矫正很少青睐低阶层的孩子们,而它们往往会成为我们所谓的‘终身持续犯罪人’。”

他声音真好听,像从天堂撒下来的,与无数次梦境里朦胧的说话声重合了,抹去森林清早的雾气后,就该是这样。金在中出神地想着,要割下那双张合的嘴唇,还有舌头与喉咙里活力十足的肌肉,装在自己口袋里就好了。

郑允浩握着投影笔的手对台下轻扬,继续道:“能坐在这间教室里的你们,与常规的‘贫穷’是挂不上钩的。但孩子们,你们有多少人仍然是感到害怕的?来自各方面的不安全感也好,焦虑感危机感也好,阻碍了你们不害怕这个社会的信心,有多少?”

陆陆续续有互动的学生们举手,几乎七八成。

“害怕,其实是一种中立的情绪。或者某种程度上说,它是有益的。因为在我面对的所有犯罪人当中,从小拥有无惧感的儿童属于最棘手的麻烦。”

郑允浩说到这儿,金在中感到他的眼神若有若无往自己方向扫了扫。这认知或许又只是恍惚的错觉,只是颗诱惑人心的陈年糖果,他攫取不到,仅能眼睁睁看着它在太阳曝晒下变成泥浆。

“而应对这种害怕时,最糟糕的策略是什么样子?我在无数管教所或监狱里,坐在年纪轻轻的少年犯对面,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的都是同一个东西——以‘什么也不在乎’所掩盖的害怕。而社会,也将以反作用力的方式摧毁他们的一生。因此,解决冲突的策略很重要,下面我们就以具体的情境来谈谈这个问题。”

无论是话题内容,还是人格魅力本身,郑允浩都切实吸引了这群高中生的注意力,以致于在最后的提问环节踊跃参与性空前地高涨。金在中的双目直直瞪着,手指将椅把侧面的棉布都抠出洞来,他几乎出离愤怒,想用水泥把那些发出聒噪声音的下水道填满!

克制。

他想起自己八岁时为什么会被送去特殊机构,因为一次在餐厅里,服务生送来他的甜点时,手指擦到了奶油,当然对方立马道歉了,金在中从善如流地以稚嫩嗓音回了声“没关系”之后,循序将银叉重重朝服务生手背扎下去。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只兔子,”郑允浩那天将残缺了耳朵的玩偶塞回他怀里,“但我录下了我的地址与联系方式。如果你有需要,比如感到害怕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Liar……

但九年后的今天,郑允浩并未再次了无音讯。因为中午时分,被母亲拉去吃饭的金在中正式与男人见了面。他以母亲新男友的身份坐在对面,手心覆在闵赫珠的手背上,点餐时的磁性嗓音应和着背景里的小提琴声,像是什么高雅的交响乐。金在中也想狡黠地混入这个乐团,他机械地一下一下抠着手里的餐叉,任那两只交叠的手在余光里放大,这飘来的属于他的音符他想一击而中,于是指节发白地摁着大拇指,只等一个合适的节奏时机。但母亲突如其来的惊呼如同断弦插入,她细弱的嗓音喊道:“宝贝你流血了!”

金在中垂眼盯着自己被叉尖深深戳破的大拇指指甲缝,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他竖起耳朵监听谈话中的每一个音节,甚至十分期盼从郑允浩如常的举动中分辨出些什么来,哪怕是对方搅动咖啡的幅度。他们是分享过秘密的伙伴,如果男人还记得的话。但结果相当令金在中失望。这份闷火在下午回到教室之后,发泄给了无辜的同桌。

白海英什么时候回来的,金在中并不知,也没心思在意。他拉椅子的时候刻意使劲,另椅子腿划过白海英小腿。白海英惊得一缩,金在中这才注意到他嘴唇与脸色都有些泛白。

“又挨罚了吗?”

金在中没好气地盯着对方小腿。数学老师对待差生的潜规则,金在中听他们描述过,散装竹鞭抽在小腿肚,一顿就能让人好几天走路都是煎熬。对于金在中眼瞳里的怒火,白海英心头升起的吃惊情绪大过一切。他从未见过金在中这样直接露于颜表的波动,但追问,如同所预料到的那般,得不到任何回应。

破天荒的,金在中为了不愿回家而留在学校上所谓的晚自习。手机里持续蹦出母亲的短信:妈妈在学校门口哦;会一直望着宝贝的教室灯光;九点钟就下课了对吗;最多九点零三分就要让妈妈看到你……

十二点零三分,金在中蹲坐在马桶上,嚼第五根烟。他通常摘掉滤嘴,将盘纸和烟丝都一股脑塞进嘴巴里,再狠狠用齿尖碾断。酸苦过后,口腔里会辛辣得发麻,顺着吞咽再蔓延到喉咙,肠胃。涎水就变成硫酸,绞烂他的血肉,但大脑皮层兴奋状似正在极端蛰伏。如同现在,金在中托着腮,无比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一闪一灭,几十个未接电话排好了列队。

静谧中,厕所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步伐冷静、踏实。紧接着,敲门声。

“找到了。”

金在中听见男声的同时,瞳孔骤地放大。

“不让我进来吗?自私的问题小孩。”

缓缓伸出一根发颤的指头,金在中拨开门锁。门吱呀拉开,郑允浩正插着兜平静地俯瞰他。男人随后一步踏了进去,反手将门锁叩搭上。

“害怕的时候,你先前说害怕的时候……我去找过你。”金在中睁着湿润的眼,观察郑允浩的神色,他的手爬到郑允浩手背上,紧紧把男人的五指攒住。“我以为真的有神赐给我勇力。”

郑允浩微微眯了下眼:“神是自己创的,不是别人给的。”

儿童肇端型品行障碍,无可救药。这很好。郑允浩如此沉思着,嘴里便说出来了:“你很好,不用害怕。”

金在中感到那些辛辣的涎水顺着自己肥肿的舌苔滑向嘴角,他的喉结不受控地蠕动,试图把酸苦的欲望吞到肚子里。这只手他九年前就拽过,分明是他拽过的。仰着脸,金在中小心翼翼去贴近,至少比每周随着闵赫珠去到教会坐虚以委蛇的祷告要来得虔诚。看吧,他在任何角落里的装模作样,这个男人都知道。郑允浩都知道,他看透了。

如果郑允浩拒绝他的搂抱,他就打定主意让对方失去接受其他任何生命的机能。但郑允浩没有留给少年难题,他顺势将金在中博从马桶上抱下来。

“证人因为逃家,9月28号零点二十七分才和家长从学校离开,这一点正门的监控可以查证。按他所说,逗留在学校的时候,十一点半目睹了安在另一名受害人,死者的哥哥,从教师办公楼跑出来。那么嫌犯的供词——十二点半左右重回案发现场,并杀死了受害人,同时令受害人哥哥不小心逃脱,就根本无法成立了。”姗姗来迟的那位检察官一口气说到底,目光直直落在旁听席中白海英的脸上,并继续道:“该案件,检方将重新进行调查。”

事情的伊始,发生在9月29号早上,陆续到校的同学们乖乖准备上交手机。不知是谁浏览到校园论坛,嘴里嘀咕着“这是什么啊”便点开了首页的视频。视频只有短短十几秒,模样像是老师办公室。时间为深夜。镜头对准了被揭开盖子后咕咕冒泡的饮水机,凑着依稀月光,可见饮水机里在烫煮什么东西。仅以为是恶作剧的观看者们本还嬉笑,但接二连三的惊叫声从班级间传出。

饮水机里煮的,是手指、眼珠、及不明肉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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