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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连载] 龙涎香II · 风云再起 BY:花开本无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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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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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0 13:32: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这里是水楼。


【写在前面】
未免踩雷,请各位看官认真阅读这段文字,谢谢,拜谢。
首先,《龙涎香2》拖了两年终于开坑了,那些等了很长时间的妹纸,一直惦记不忘的妹纸,感谢你们的不离不弃;
其次,由于《龙涎香》的人设和剧情都涉及到了允在分别和其他第三人发生性关系的桥段,所以妹纸们入坑前请三思;
最后,祝愿妹纸们看文愉快~!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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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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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13:34:21 | 显示全部楼层
【楔子】

大陆历2735年秋,轩帝沈昌珉亲率护王军统领金在中以及刑部侍郎李恩在,成功将意图谋反的前太后薛凝瑶等一干叛党一网打尽。党首光明王郑允浩虽然侥幸逃脱,但爵位被削贬为庶民,并在逃亡的过程中重伤坠崖,生死未卜。

此消彼长,曾被暗讽为“暖床将军”的金在中因平乱有功,获封护国大将军,再次官晋一级。刑部侍郎李恩在则接替在平乱时不幸殉职的王复冉,成为了刑部新一任的尚书。然而坊间对王复冉的死却抱有另一种说法,说他其实是被当今的护国大将军一怒之下一刀砍死的,若问个中缘由,却又无人说得出来,于是流言也只能是流言。

至于薛凝瑶,叛乱平息后的第二天就获赐白绫一匹,并于当天夜里自尽于祥瑞宫中,谋反之罪祸及九族,但凡平日里有过来往的也都无一幸免。相关人士不是被当街斩首,就是被发配充军,整个东神再无人敢提及薛氏一族,外戚势力从此荡然无存。

余下那些仗着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拉帮结派,妄想和神轩帝形成制衡,以保自身荣华富贵的各势力也在短短半年间遭到了逐个击破。各个权力场随之重新洗牌,朝夕之间便完成了朝代更替。

同年冬,流落民间多年的婧隋公主幸得大将军金在中寻获,终于重回了阔别多年的帝王之家。轩帝因此而感怀天恩浩荡,故大赦天下,帝国上下普天同庆。周边数国得闻此讯,趁机派出使者,朝觐庆贺是真,打探这位东神“新皇”的虚实却也不假。

【第一回 西单来使】

三月,春雨初霁,杏花漫天。

西单的车队浩浩汤汤,在簌簌花雨中掠过龙琰城宽阔平直的街道。

金在中环抱双臂懒懒地靠在留笑阁二楼的窗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脚下缓缓前进的车队。潇洒俊逸的身姿引得对面楼上的姑娘们频频张望,一个无心的回眸不经意间就能惹出一段春怨。

“看什么呢?”忽然,一双柔软的手臂如蛇般缠上了他的腰,伴着带笑的声音,一个眉目如画的男子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没看什么。”金在中笑说,侧头吻了吻男子的眉梢,目光却未曾从西单的车队上挪开。男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唇边漾开一抹笑。“我就说将军为何舍不得错眼,原来一颗心都在那个西单的使节大人身上。嗯,不错,人是长得蛮俊的,可看着不像将军喜欢的啊。”

金在中扑哧一笑,捏了捏男子的下巴。“哈,你倒是说说,本将军喜欢什么样的?”

男子莞尔,凑上去亲了亲金在中的唇。“自然是忘抒这样的。”他说,手不安分地撩拨着金在中的两腿之间。

金在中一个转身,将他抵在窗棂上,邪气地弯起嘴角。“大白天的就来招我,怎么?下面痒痒了?”

忘抒搂着他的腰,轻轻咬了咬下唇。“谁教将军那么久没来了呢?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

这话教金在中十分受用。“这么说来,”金在中手指挑起忘抒的下巴,暧昧地在对方唇边吐着气。“本将军今天若不好好疼疼你,岂不辜负你一番相思意?”

忘抒轻笑,贴在金在中的耳边说了几句床笫间的私话,略嫌沙哑的声线已然带了点情欲的味道,结果却发现金在中似乎又被别的什么东西引开了注意。他探身望去,方见白色的花雨中一个被白玉面具遮去大半张脸,仅露出一双眼睛和形状姣好的唇的人正默默地望着他们。

“认识?”忘抒问,他知道吸引了金在中注意的就是此人。

金在中摇摇头,目光收回,揽着忘抒的腰离开了窗边。直到傍晚时分,他才踩着满径的杏花优哉游哉地晃到玄霄殿外。守在殿门口的小太监一见到他,急忙迎了上来。

“哎哟喂,将军,您可来了!”小太监拉着金在中的手,不由分说就往殿里钻。“快快!陛下正急着找您呢!刚还发了火了!您要是再不来,奴才跟奴才的师父可就得要挨板子了!!”

“瞧公公这话说的,”金在中哂笑一声,“谁不知道李总管是陛下跟前的红人?陛下打谁板子也不会打他板子。”

小太监知道金在中和李秀满不对付,如今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是因为有沈昌珉压着的关系。

“将军真是爱说笑,奴才的师父再厉害,那跟将军也是无法相提并论的,谁不知道将军才是陛下眼前的第一大红人?!”小太监笑着一个马屁拍过去,见金在中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弯弯嘴角,就知道自己这马屁没拍对地方,担心言多必失,便也不敢再多废话,忙将金在中引进殿内。

金在中左脚才刚跨过玄霄殿的门槛,就感觉一道凌厉的视线如利剑般直取他的面门。不用看也知道是沈昌珉,便涎着脸远远地朝对方虚拜了一下,算是请了罪。沈昌珉未免引起众人的注意,也不好把金在中怎么着,眼瞧时辰也差不多了,只得暂时饶了他,宣了开席。

其实帝王家的宫宴和寻常百姓的家宴无异,同样是吃饭喝酒聊天打屁,只不过在座的人更加虚伪,说的话更加不可信罢了。

就在金在中忙着跟几个试图巴结自己的官员互相吹捧,称兄道弟的时候,沈昌珉远远地叫了他一声。金在中知道躲不过,想着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倒不如慷慨就义,便识相地拿了壶酒晃了过去,任凭沈昌珉押着跟西单的使节团拼酒。在此之前,金在中就已经喝了不少了,这一番推杯换盏后,终于是扛不住了,寻了个由头就撤了出来。虽说还没有醉得走不动道,但是从玄霄殿出来的时候眼睛里确实已经带了几分醉意。

和玄霄殿内的喧嚣热闹比起来,空无一人的殿外就显得冷清多了。金在中拣了个鲜少有人路过的地儿,靠着廊柱坐在檐下,木然地望着前方。

夜色寂寥,当中一抹残月,枝头子规声切。

一个仿佛十分遥远了的画面自金在中的脑海中一晃而过。

同样的料峭春夜,一壶清酒,两个人,方寸凉亭。夜风裹缠幽幽冷香,吹拂轻纱卷住过往,狠心纠缠。从心尖上蔓延开来的哀伤,在烈酒的助兴下痛快挥发,疼得他几度皱眉。

突然,一声异响,画面破碎。

金在中蓦然惊醒,心悸地四下望了望,落红香雨依旧,他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好半天才依稀辨出似乎是玄霄殿左侧的偏殿。将满身的杏花扫落,金在中抬手颓然地遮住双眼。须臾,一团阴影飘来,挡去了头顶的月光。他疑惑地移开手臂,才发现一个戴着白玉面具的人正从上往下俯视着他。

金在中一声低咒,暗骂自己大意,有人近身竟都浑然不觉,急忙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戒备地跟那张面具互瞪了半天后,方无奈地道:“你……不是,莫言先生怎么会在这?”

莫言,也就是白天金在中在西单队伍里看到的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徐徐地比了几个手势。

金在中蹙眉道:“失礼了,先生,我不懂手语。”

莫言静默片刻,拉着金在中走到花园里,拾了截枯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迷路。

金在中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那两个字,心说这人真的是号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无所不能的西单太子少傅吗?!玄霄殿这才多大点地方居然都能把自己给走丢了?!然而心里鄙视归鄙视,嘴上却道:“宫里的殿宇大同小异,我也经常走错路的。”说着,对莫言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先生,我给您带路。”他说,却见莫言又写了几个字,随即笑道:“先生误会了,刚才我只不过是被风迷了眼。”想他金在中如今离位极人臣也仅有一步之遥了,最是春风得意时,又有什么值得哭的呢?

莫言微微颔首,复又写道:想来也是我看错了,失礼了。

金在中敷衍地笑笑,领着莫言朝玄霄殿走去。走出没多远,就碰见了出来寻人的西单太子一行。

西单太子名叫崔始源,是西单皇帝膝下唯一的儿子。据说此人不但骁勇善战,而且足智多谋,更难得的是长得还十分俊美。为人虽然风流,但绝不下流,是所有待字闺中的姑娘们的梦中情人。金在中对他的印象很不错,金在中对所有有点美色的人印象都不错,对待美人更是温柔体贴、呵护备至,他管这叫风度,其实说白了就是好色。

翌日晌午,金在中正在校场上督促属下练兵,远远瞧见沈昌珉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过来,忙扔了怀里嗑了半盘的瓜子儿,从躺椅上跳下来,颠颠地跑过去接驾。

“陛下怎么到这来了?”金在中讨好地问,全然一副佞臣的嘴脸。

“忽然兴起,就想看看有没有人在趁机偷懒,结果爱卿还真不让人失望。”沈昌珉笑眯眯地说,虽然对金在中这种总在外人面前故作谄媚,趁机混淆视听的猥琐伎俩很是不齿,却也十分乐于配合。

结果自然不出所料,西单诸君看金在中的眼神里就都隐隐地带了点鄙视,心说这东神的护国大将军还真是教人大开眼界啊!身为武将,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军容散漫,在君王面前又是一副奴颜媚骨的模样。整个人从头到脚,就没有半分武将该有的铮铮风骨。所以他们只好一致认为,金在中是个凭裙带关系才爬到大将军这个位置上来的废材,连带的对他年前镇压叛乱的传闻也产生了质疑。在亲眼目睹了他的练兵方式后,更是在心里大呼粗鄙。一名西单武将甚至略带讽刺地挑衅道:“大将军练兵的方式别出心裁,想必行军布阵方面也是极有见地的了?”

金在中谦虚地笑道:“哪里哪里,承蒙将军夸奖,有关行军布阵什么的我也只是略懂,将军若有什么高见,还望不吝赐教。”

对方摸不清金在中这是真傻还是假傻,竟然连这么明显的讽刺都听不出来,还敢不自量力地公然邀战,当下就想给他点颜色瞧瞧,遂干脆顺水推舟,在请示过沈昌珉和崔始源后应了战。

结果金在中又出幺蛾子,喊着要给属下多点表现的机会,便随手点了个人代替自己出战。

“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西单将军怒道,“看不起人吗?!”

“绝对没有!”金在中惶恐地摆摆手,一把勾住西单将军的肩,用不小的声音“悄悄”对他说:“这厮是凭关系提拔起来的,屁本事没有,平日里却牛掰得不得了,相当不把人放在眼里,我正愁没借口收拾他。这不?今儿个正好。您呢就当是帮我个忙,好好教训教训他,杀杀他小子的威风,事成之后,我做东,天下一品摆一桌,恭候将军大驾。”

闻此言,西单将军更是气得脸色发青。

金在中见状,又补充道:“不是我奉承将军,以您的实力,收拾这小子肯定只是动动小指头的事。您若还要推辞,就是不把我当兄弟了。不把我当兄弟没关系,可您也看见了,那厮狂妄得很。”金在中用下巴指了指那名已经下场开始喊话了的部下,继续道:“您若不应战,只怕他会当您是畏战呢。”

西单尚武,西单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人说畏战,所以眼下这个西单将军连拧断金在中脖子的心都有了。因为无论他是否应战,双方的初次交锋金在中都已占尽了便宜。他自然是不能给金在中说他畏战的机会的,可他也不能学金在中那样无耻改派自己的部下出战,以免有失国体。可是就算他应了战,结果也赢了,那又能说明什么呢?!不过是帮金在中教训了个凭裙带关系爬上来的废材而已,还谈什么大挫对方锐气这种不切实际的话?!

望着笑得一脸忠厚纯良的金在中,西单诸君这才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废材将军并不像他们所以为的那么简单。他们原本想要来个四两拨千斤,借机刺探对方的虚实,如今想来是打错算盘了。西单将军也知道自己着了金在中的道,又实在不肯吃这哑巴亏,干脆狠狠一咬牙说:“既然如此,咱们不妨在这场比试上再加点彩头,就当是助兴,如何?”

“打赌啊我最喜欢了!”金在中神采奕奕地说。

“好,那咱们就请陛下和太子殿下做个见证。”西单将军说,“双方各派三人出场比试,每人领一百兵马进行车轮战。每轮比试,领兵的主帅被俘或是兵马被全歼算输,便换下一位出场,而胜出的一方则可以继续迎战对方的下一人,直到被俘或是兵马被全歼。比试到最后,哪边的人依然留在场上,就算哪边赢,赢的那一方可以要求输家无条件为自己做一件事,大将军意下如何?”西单将军说完,便好整以暇地瞅着金在中,心说这么一来,金在中应该会调整一下策略。哪怕他依然不应战,应该也会派个真正有实力的武将出来才对。谁知金在中只是说了句“非常公平”后,依旧指着自己的那个废材部下说:“首轮还是你上。”

西单将军闻言,气得鼻子都快歪了。

接着,双方开始排兵布阵,半个时辰后,比试正式开始了。

第一局刚开打,摩拳擦掌想要好好教训教训金在中的西单将军就败了,原来那个所谓的废材部下实力压根不容小觑。西单派出的第二个人则是崔始源身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姓韩单名一个庚,西单丞相家的二公子,崔太子的陪读,长得很是眉清目俊,深得金在中喜欢。不过此人却并不像他的长相那般好相与,一出手就足见其手段的狠辣,打得金在中的废材部下抱头鼠窜,几乎是以零伤亡的成绩拿下了第二局,金在中看得啧啧称叹。第三局的时候,金在中派出了麾下一员大将,结果还是被韩庚一阵狠削,拼了老命也才吃掉对方四成不到的兵马。第四局的时候,金在中将那些坐不住了、主动请缨的部下们都赶了回去,亲自披挂上阵。面对劲敌,却不骄不躁,兵行险着,以两成的兵力为代价将韩庚近七成的兵马杀了个片甲不留。

连着几局下来,看得崔始源简直热血沸腾,意欲亲自出战,不料竟被莫言拦下。他不解地看向莫言,莫言对他轻摇了摇头,意思是他赢不过金在中,这让他不禁有些不服气,可他也知道,莫言从不会妄加评断任何人任何事,他如果说他打不过金在中,那必然是八九不离十的。金在中在扮猪吃老虎,而他们都大意轻敌了。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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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愿赌服输】

金在中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调戏一只不慎闯入“战场”的小虫子,半晌方见对方的最后一人姗姗来了。可惜不是他翘首以盼的崔始源,而是见了就想绕道走的莫言,害他趁机调戏一把崔始源的大计胎死腹中,所以面上难掩失望。

金在中没兴趣调戏一个被毁了容的丑男,所以打算速战速决。虽说兵马总数比对方短了两成,但是金在中对拿下本轮比试还是很有信心的,所以意识上多少有些轻敌,结果可想而知,被莫言打了个满地找牙。

望着战场上“惨死”的将士们,金在中的神情有些恍惚。这种被对方完全压制住,一点赢面也没有的,连挣扎都显得多余的滋味他许久没有尝过了,这让他不禁想起了一个人。莫言跟那个人一点也不像,却都一样让人觉得……面目可憎!

望着款款走向自己的莫言,金在中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莫言礼貌地朝金在中拱拱手,用树枝在地上写了四个字:将军承让。

金在中自嘲地冷哼一声,就算别人不知道,他却非常清楚自己究竟使了几分力在跟莫言较劲。从一开始的轻慢到后来被对方逼得不得不采取一命换一命的绞杀,以至于莫言比他多出来的那两成兵马最终决定了胜负的结果。虽然在外人看来,莫言赢得实在不算漂亮,因为他最终也只剩了两成的兵马,可这恰恰是让金在中恨得牙痒痒的地方,毕竟这个结果怎么看都像是故意的!

莫言完全有能力在保存己方至少五成兵力的情况下,全歼金在中的兵马,可是他没有这么做。或许他是想给金在中存个体面,却哪里知道金在中压根就不愿意领他这份情?话虽如此,金在中仍是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失了风度,所以嘴角勉强扯出个弧度,言不由衷地赞了莫言几句。“先生用兵如神,这场比试是我输了。”

莫言笑,兵者诡道,将军用兵出其不意,我也是颇费了番功夫,才侥幸胜了这一局。

“先生太谦虚了。”金在中不无讽刺地道,非常不待见莫言惺惺作态的样子。

金莫二人一前一后走回看台上时,沈昌珉等人还在讨论方才的比试,气氛热烈。

“莫言先生真是深藏不露,最后那一仗真是叫朕大开眼界。西单有先生这样的人才,真乃西单百姓之福。”沈昌珉赞道,赏了一盒稀有的宝石给莫言。

莫言忙磕头谢恩。

这时,那个西单将军又站了出来,颇为得意地说:“大将军可别忘了咱们的赌约,如今你既已输给了少傅,还请将军履行诺言。”

金在中和莫言对战时把这茬儿给忘了,如今想起来,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嘴上却道:“愿赌服输,金在中愿听先生差遣。”

将军言重了,几句戏言而已,还请将军别往心里去,赌约一说就免了吧。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金在中也不好意思耍无赖,以免失了国体,只得再次劝道:“大丈夫一言九鼎,先生就不要推辞了。”

周围一圈人乐得看金在中出糗,就也都纷纷出声附和劝莫言别再推辞了。莫言只是微微笑着,目不转睛地望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金在中,久久,才不慌不忙地对沈昌珉比了几个手势。

金在中不懂手语,只是见那西单将军一脸不忿的模样,就知道莫言应该是提了一个很简单的要求。果不其然,就见一旁的韩庚无奈地弯了嘴角,朝沈昌珉道:“陛下,少傅自幼习惯了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不喜约束,奈何宫里规矩多,唯恐自己失了礼数,所以他恳请陛下准许他这几日都……”说到这,韩庚看了金在中一眼,这一眼把金在中看得眼皮子跳了好几跳,心里默默升起一股要倒霉的预感。等到韩庚说出“住在将军府”五个字时,鸡皮疙瘩瞬间就爬满了他的脊背,害他差点跳起来说“去死吧!想住将军府?!门儿都没有!!”

沈昌珉却莞尔一笑,无视金在中暗示的眼神,缓缓道:“既然如此,爱卿,先生这些天就累你照顾了,断不可怠慢。”

金在中只好硬着头皮道:“启禀陛下,能有机会跟先生促膝长谈,微臣实在是求之不得,只不过寒舍简陋,不比宫里一应俱全,微臣担心委屈了先生。”

沈昌珉笑,“爱卿谦虚了,朕看你那将军府便是神仙也住得,所以只要不是有人故意轻慢,相信先生是不会觉得委屈的。”

崔始源也道:“将军还请放心,少傅为人清减,向来不喜欢劳人伺候,此番提出要住将军府,想来也是因为和将军一见如故,希望二人能有更多的时间交流切磋罢了,所以还请将军成全。”

“如此甚好!”沈昌珉当机立断地拍了板,好整以暇地对金在中说:“这些天朕准你的假,多点时间陪陪先生,切记,断不可怠慢,否则朕绝不轻饶你。”

就这样,金在中再不情愿,也只能把人领回了将军府。

正着人收拾偏院的时候,金俊秀问询赶来,还没见到莫言便嚷嚷道:“哥,你又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回来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没规矩!”金在中呵斥道,让出身后的莫言。“这位是莫言先生,西单太子少傅,还不快给人赔礼!”

初次见面的二人彼此见完礼后,双双在院子里坐下。

金俊秀一脸警惕地打量着莫言,“先生为何戴着面具?”

金在中解释道:“先生年幼时家里走水,不幸被大火烧伤了脸。”

金俊秀奇怪地瞥了金在中一眼,说:“先生自己不会说吗?”

“嗓子也烧坏了,如今只能听,不能说。”

金俊秀点点头,望向莫言的眼睛里却带着点审视的味道。

金在中又说:“这些天先生就住这里,没事别来打扰先生。”

打发了金俊秀后,偏院也收拾出来了。此处偏院跟金在中的屋子隔了有十万八千里,俩人进进出出绝对不会彼此撞见。“这两天就委屈先生住这里了,今日天色已晚,您先歇息,明早我再差人带您到处去转转。”

莫言轻点了下头,握住金在中的手,在他摊开来的掌心里写了几个字:有劳将军了,多谢。

或许是因为从小就丧失了语言能力的关系,莫言习惯了通过肢体的碰触来与人交流,这教金在中很不自在。他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漠然却不失礼数地说:“先生远来是客,这些是应该的。时候不早了,先生请歇息吧,有什么需要就吩咐下人。”

莫言看得出金在中不太待见自己,也就没再多说什么,笑着点了点头,殊不知金在中何止是不待见他?简直是想用大嘴巴子抽他!

金在中想莫言比试的时候羞辱他不算,现在居然还得寸进尺地住到了将军府来?!要不是看他区区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的份上,他早动手揍人了!

金在中心里有气,想着反正沈昌珉已经准了他的假,索性也不去兵营了。随便打发了个人应付莫言后,就往留笑阁去了,一直到了晚饭后才意犹未尽地回来。路过花园的时候,恰巧和莫言撞了个正着,想避开已然不可能,只能不甘不愿地迎上去。

莫言无聊了一天,好容易把金在中给盼回来,原本以为俩人终于有时间可以坐下来好好聊两句了,却见金在中意兴阑珊,只是唯恐失礼才一直耐着性子敷衍他,渐渐也就没了兴致,最后不过是和金在中相顾无言地对坐着。

金在中见莫言不说话了,便趁机伸了个懒腰,说:“先生今天玩儿了一天,肯定很累了,不如早些歇息吧,有什么话咱们明天再聊也是一样的。”

金在中此话一出,莫言还能说什么?唯有眼睁睁地看着他扬长而去。等到金在中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时,才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日,金在中都照例找借口躲了出去。为了避免和莫言再次不期而遇,他总是故意拖到很晚才回来。

这天夜里,金在中喝多了几杯,回来得比平常更晚了些,却见管家一直等在将军府门口,见到他的瞬间就一脸如释重负地迎了上来。“将军,您可回来了,快去看看吧!方才二公子发了好大一通火,说是要发落小的们!怎么也劝不住!”

“喔?”金在中挑眉,命人将逐月带回马厩后,才在管家的再三催促下来到园子里。左脚才跨进园子,就见拉长了脸的金俊秀正在呵斥下人。也不知道那几个家伙到底是犯了什么错,跪在金俊秀面前大气都不敢出,抖得跟筛糠似的,眼角瞥见金在中阔步走来,方一脸如丧考妣地唤了声大将军。

“怎么了这是?”金在中好笑地问,在金俊秀的身边坐了下来。

金俊秀呷了口茶,对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冷冷地道:“你们自己说。”

其中一个闻言,犹豫再三,方一脸惶恐地将事情的缘由说了出来,结果话才说了一半,就见金俊秀啪的一声将手里的茶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吓得立马噤若寒蝉。

“先生是将军府的贵客,岂是你们这些下贱奴才可以作践的?!”金俊秀冷声道,“一群狗仗人势的混账玩意儿!眼睛教狗给吃了吗?!留着只会脏了将军府!打二十板子,再全部给我赶出去!!”

管家闻声,偷偷瞥了眼金在中的脸色,见他不置可否,才忙招呼着几个侍卫将跪在地上哭得呼天抢地的那几个下人给拖了出去。不一会儿,前院里就传来了鬼哭狼嚎的哀号声。

“今天这只是小惩大诫,教你们都长点记性。回头再有人敢欺上瞒下、卡拿克扣,我一个都不会轻饶!”金俊秀沉声说,“都下去吧!”

众人忙唯唯诺诺地称是,徐徐退了下去。很快,园子里就只剩下金家的两个兄弟了。

金在中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玩味地看着金俊秀。“今天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金俊秀轻嗤一声,“明知故问。”他说,“我是不知道莫言先生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但是人是你领回来的,不管不问也就算了,还纵容下人作践他?”

“天地良心,我没有。”金在中竖着三根手指头说,口气依旧不正经。他确实不待见莫言,但他还不至于纵容下人去作践莫言,只是将军府里少不了一些惯看主子脸色的奴才,又仗着莫言什么也不说,就趁机克扣了点东西,其实也不是什么值钱的,顶多就是些吃的、用的,但因此而怠慢了莫言也是实情。“这事是我疏忽了,那几个奴才你高兴怎么发落就怎么发落吧,我没意见。”言毕,打算回屋休息。

金俊秀却又道:“莫言先生那边呢?不打算去赔个礼吗?”

金在中随口道:“这么晚了,先生肯定休息了,不便打扰,明天再说吧。”

金俊秀嗤笑一声,“明天?到了明天,你又会用别的借口来推脱吧?说白了,你就没觉得你该去道歉,对吗?”

心事被戳穿让金在中的脸色不禁有些讪讪的,事实上他确实没把道歉当回事,不就是几个不懂事的奴才犯了点错吗?多大事啊?“俊秀,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几个奴才而已,先生是什么人啊?岂会跟他们计较?况且你也已经给过他们教训了,等明儿个我再差人带先生出去好好转转、买点东西当赔礼,这页咱就算揭过去了,啊。”

闻言,金俊秀一声讥笑。“如果是半年前,我绝对不会相信这种话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他说,眼神幽幽。“恩在哥说你变了的时候,我不信,可是现在我信了。说真的,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虽然你经常诓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但其实你待人比谁都真比谁都好……”

金在中好笑,“难道我现在待你们不好?”

“好吗?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更情愿站在我面前的是原来的你!”金俊秀忽然变得有些激动,“但是我知道不可能了!这都要怪那只骚狐狸!是他把你变成今天这种冷漠又自私的样子的!如果没有他,你不会变得这么不珍惜自己!不珍惜别人!如果没有他,你和恩在哥也不会闹成今天这样!如果没有他……”

“够了!”金在中将一个茶盏拍碎在桌上,厉声道:“我说过谁也不许在我面前提起那个人!我和李恩在更不是你想的那样!最重要的是,我的事还轮不到别人来管!!”

“哥!!”金俊秀急了,红着眼眶,声音出口都变了调。

“行了!什么都别说了!”金在中不耐烦地道,“你不就是不高兴我怠慢了莫言吗?!行,我明天哪也不去,我就陪着他!我他妈拿他当祖宗一样供着!这总成了吧!!”金在中一通狂吼,末了才发现廊下立着一抹沉默纤长的身影,看样子来了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金俊秀也发现了站在廊下的莫言,一时间,金家兄弟的脸上都有些不自在。

金在中什么也不说了,黑着脸朝自己的屋子走去,和莫言擦肩而过的时候,看得出莫言想拦他,便道:“先生,我累了,有话明天说吧。”

于是,莫言抬了一半的手只得又放了回去。

其实金在中知道金俊秀只是在借题发挥,和有没有怠慢莫言没关系,而他愿赌服输,也不是莫言逼他的,所以说来说去,都不该把气撒在莫言身上。事实上,将军府里大事小事哪一件能逃得过他的眼?奴才们怠慢莫言他又岂会不知道?即是说,虽然不是他指使的,却也是默许了的,目的是等莫言自己受不了了提出来要走,偏偏这家伙脑筋有问题,都被这般冒犯了,居然还是不走?!不走就算了,竟然连一句抱怨也没有?!这不存心恶心他吗?!更恶心的是,即便不承认,金在中的心底竟然还是因此而产生到了一丝丝的愧疚。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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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13:37: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回 莫言(上)】

早晨,莫言刚一推开门,就见一个约摸十岁左右的孩子端着盆热气腾腾的水侯在了门口。

“给先生请安!”小孩儿朝气蓬勃地喊了一嗓子,端着盆挤进屋里,对愣在门口的莫言道:“先生,小的叫多福,打从今天起开始伺候先生。刚才小的听将军说要带先生去吃馄饨,那家馄饨味道可好了!将军带小的去吃过一回,小的一口气吃了四碗!先生待会一定要好好尝尝!呃,先生,您还愣着做什么呀?快,小的伺候您洗脸!”

多福的话虽多,可莫言一点也不觉得烦,反倒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家伙边说个不停,边费劲儿地拧着帕子。

“先生以后有什么需要就吩咐小的,将军教小的识过几个字,您可以写给小的看!”多福说,将热乎乎的帕子放到莫言手中。

莫言默默地看着手里的帕子,不觉浅笑。

多福目不转睛地看着莫言,好奇地说:“他们说先生的脸上有伤,所以才戴着面具。”

莫言点点头,解开绳扣,将面具取了下来。摘下面具的瞬间,一张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左眼睛被干巴巴皱瘪瘪的皮肤遮盖住了的脸露了出来,吓得多福倒吸了口凉气。莫言慌忙将面具重新戴上,对多福比了几个手势。

多福不知道莫言在比划什么,急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先生,小的错了!小的不是有意冒犯先生的!小的没见过世面!小的被吓到了……不不不,小的没被吓到,小的……哎呀,先生,小的错了,您原谅小的吧!”多福急得都快哭了。

莫言急忙摆摆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顶,朝他微微一笑。

其实那一笑也没什么特别的,可多福就是忍不住看得呆了,愣愣地注视着莫言那只完好的带笑的眼睛,红着脸说:“其实、其实先生的眼睛很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莫言温柔地笑了笑。

待洗漱完毕,莫言走出屋子时,金在中正斜靠在廊上百无聊赖地用脚戳着地上的虫子。

闻声,金在中抬起头来。“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他说,一点没为昨晚的事感到半分不自在,见莫言点了点头,就又道:“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

莫言又摇摇头。

“那一切听我安排可好?”

莫言微微一笑,好。

金在中心里犹自好笑,心说这个西单太子少傅果然不是一般人啊!经过昨晚那么一闹,这要换个知情识趣的或是有点心气的,估计今天一早也该来跟他辞行了,结果人家压根就没这打算,还心安理得地等着他来兑现承诺呢!无奈之下,又一次打错算盘的金在中也只能领着人出了将军府。

两人先去吃了那家让多福赞不绝口的馄饨,又到东大街看了会杂耍,听了会小曲儿,然后拐到南门巷的集市上去买东西。金在中打算送莫言点东西就当赔罪了,可是莫言似乎什么也看不上,他只好瞎买一气,掂量着反正只要能让莫言收下就成。

中午,二人在天下一品吃饭。

金在中见莫言一直嘴角带笑,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便暗暗松了口气。虽然他一心想赶莫言走,但是如果莫言因此而跑去跟沈昌珉告状,那他保准能让沈昌珉给烦死。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不是?金在中安慰自己说,所以决定接下来也要对莫言好点。其实经过这半天的相处,他发现莫言也没他想象中的那么讨厌,大多时候都挺安静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点也不难伺候。想到这,金在中又不禁暗骂自己前两天简直就是典型的没事找事,尽给自己添堵了。

所以说,人一旦从牛角尖里钻出来,就看什么都顺眼了。

趁着上菜的间隙,金在中将自己买的那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堆到了莫言的面前。莫言说什么也不肯收,金在中不禁又有些急了,心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若不拿,教我如何心安?!

莫言见金在中脸色渐黑,只得从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里拣出一个墨玉簪子来,其他的却是说什么也不肯要了。金在中也怕物极必反,心想莫言只要肯收东西就行,哪怕只是个簪子也好,当下便也不再勉强。

莫言蘸了些茶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道:害将军破费,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簪子我很喜欢,多谢。

“一个簪子而已,花不了几个钱。来,戴上试试。”金在中说,未及莫言同意,就将莫言发髻上原本的那根簪子取了下来,换了新买的墨玉簪子上去。这么一来,两人的距离瞬间就拉近了不少。原本金在中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发现莫言竟然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二人间的气氛说不出的微妙,就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赶忙又退了回去。

金在中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不带任何偏见地打量莫言,发现确如多福所说,莫言有一只很漂亮的墨色眼睛,望着你笑的时候,仿佛星光都落在了里面。在白玉镶金面具地衬托下,竟有种说不出的魅力,会教人不由相信如果这张脸没有被火烧伤的话,必定惊为天人。

“先生的脸请大夫看过吗?”金在中忍不住问。

没有,小的时候家里穷。后来长大了,大夫却说要想治好可能性不大,就懒得治了。莫言道。

金在中不禁想到了一个人,他觉得如果是她的话,让莫言的样貌恢复个七八成应该不成问题。只可惜如今他根本找不到她,就算找到了她,她也未必肯替莫言医治。想到她,金在中就必然会联想到另一个人。这小半年来,他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沈昌珉守着东神,不停地给自己找事干。目的不为别的,就为不让自己闲下来。闲下来就会想些他不愿意去想的事,不愿意去想的人。

刹那间,金在中忽然就明白自己先前为什么会这么排斥莫言了。莫言丑,莫言假惺惺,莫言这样,莫言那样,其实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莫言的一举一动偶尔会有那个人的影子。事实上,不只是动作,莫言的身形更是和那人像极了。如果只看背影,再换套衣服,金在中毫不怀疑自己会错把莫言当作是那个人。

金在中不是第一次在别人身上寻找那人的影子了,说实话,他也不想,可他就是控制不住。那个人的一切早已融进了他的血液,时不时地就要出来兴风作浪一番。只要他还活着,折磨就远没有尽头。

嘴角泛起苦涩,直到有人伸手来拦,金在中才发现不知何时一壶酒就已经见了底。勾勾唇角,又令店小二拿了两壶酒进来,

将军,你已经喝了不少了,再喝该醉了。莫言按住金在中又去够酒壶的手,摇摇头。

“没事,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就是醉了又何妨?”金在中笑说,脸上已经带了些醉意。

莫言又道,忘忧酒未必真能忘忧,喝得多了只是伤身。

“先生多虑了,我当然知道酒并不能助人忘记什么,所以我也只是喜欢喝酒而已。”金在中笑嘻嘻地说,望着莫言的眼睛有些湿润。醉眼朦胧中,竟越发觉得莫言和那人相像得紧。在自己都还来不及反应前,金在中已经捏住了莫言的下巴,更加仔细地左右端详起来。

“为何……那么像?”金在中喃喃地问,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一遍又一遍,和着酒香的热息吞吐在莫言的脸上。莫言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惊诧渐渐转为黯然,须臾,冰凉的手指抚上了金在中的脸。金在中被冰得轻颤,忽然如梦初醒。他惊讶地看着莫言,发现自己距离对方的唇竟然不足毫厘。他吓了一跳,猛然将莫言推开,急促地喘息,就像是看怪物一样地瞪着莫言。由于动作过猛,金在中推开莫言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桌子。桌上的碗碟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店小二闻声,匆匆跑进来,小心翼翼地瞅着桌旁的二人。

莫言愣愣地看着金在中,手还尴尬地僵在半空中。

金在中眼眶红红地瞪着他,紧抿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阵清风掠过,白色花雨洋洋洒洒,落满了屋。

为什么哭?莫言问。

这次金在中再也不可能说出被风迷了眼的鬼话,只木然道:“想来先生今天也该尽兴了,咱们就到此为止吧。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先行告辞,过会儿自会有人来接先生回去。”说完,自顾自地扔下一袋金币,就逃也似地匆匆离开了天下一品。

莫言愣了片刻,急忙追上去。

杏花疏影中,两个沉默的人一前一后走得飞快。

金在中被莫言跟得烦了,又开始口无遮拦。

“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金在中好笑地问,见莫言不说话,更没有放弃的打算,嘴角的笑意不由深了。“这么喜欢跟是吗?”见莫言还是不言语,金在中点点头。“好,我让你跟,千万跟好了!”

就这样,两人来到了留笑阁。

莫言抬头望了望留笑阁的牌匾,嘴角紧紧地抿着。

金在中回过头来,邪气地笑着。“今儿个我就带先生见识见识龙琰城里最有名的留笑阁!”

暧昧的嗓音和湿热的气息搔得莫言的耳朵很痒,他不由分说地抓住金在中的手,想要将他拖走。却在这时,一群衣着暴露的女子挟着莺莺燕燕之语涌了出来,生拉硬拽地,把他和金在中迎了进去。

金在中指着莫言,跟老鸨交待。“最漂亮的,伺候好了!”说完,径直冲上了二楼。

彼时,忘抒正立在窗边盯着手里的纸条出神,见到突然推门而入的金在中时吓了一跳,他慌忙将纸条塞进窗缝里。“你怎么来了?”忘抒问,笑得有些僵硬,为了掩饰慌张,他走到桌边给金在中倒了杯茶。金在中没接,只是走近他,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扔到了床上。

忘抒眉峰轻蹙,想要从床上爬起来,刚支起上半身,就又被金在中压了回去。忘抒闻到他身上有很浓的酒气,有些不高兴,下意识地挣扎了下,结果金在中的动作反而更加粗暴起来。忘抒不禁有些慌了,某些不堪的回忆突然涌上心头。

“等、等一下,将军!你弄疼我了……等一下……别……啊……金在中!!”忘抒怒吼一声,将身上的人猛地推开。

屋子里突然一片死寂。

忘抒见金在中一脸火大的表情,不得不又强迫自己换了副温柔的表情主动贴过去。“你、你今天怎么了?别这样好吗?我……我害怕……”

金在中双手撑在忘抒身体的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问他要不要。

“什么?”忘抒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

金在中狠狠地掐住他的下巴,说:“我问你要不要!”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原本金在中今天没打算到这里来,都是教莫言给逼的,谁知后来看到忘抒后反倒来了兴致,只是没想到向来顺从的忘抒竟然也会忤逆他!让原本就烦躁的金在中更加地来气了。本来也不是非得怎么着的,这下还就真的变成了非得怎么着了。

看着一脸暴戾的金在中,忘抒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始终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除去了自己的衣裳,重新躺回了金在中的身下。

金在中一直在忘抒的屋里逗留到天黑,等到他终于发泄够了,疲惫地闭上眼时,脑海里才忽然一闪而过一抹沉默的身影,登时睡意全消。他缓缓地睁开眼,在床上沉默地坐了片刻后,烦躁地叹了一息,然后认命地开始穿衣。

忘抒背对着他,光裸的脊背上全是触目惊心的性痕。

金在中想了想,又躺回去,圈着忘抒的腰将他揽进怀里。忘抒没有挣扎,但身体僵硬,显然有些抗拒金在中的拥抱。

“生气了?”金在中问,忘抒没有说话,他便用力将对方的身子扳了过来,面对着自己,狠狠地吻住了对方的唇。忘抒被吻得喘不上气来,只得抬手捶他。金在中轻笑,忘抒捶在他肩头的拳头跟挠痒痒差不多。等到他亲够了,才心满意足地退开,看着气呼呼的忘抒说:“我走了,过两天再差人来接你去将军府。”

“我能拒绝吗?”忘抒毫不领情地问。

“当然不能。”金在中说,又在忘抒的唇上啄了两下,这才带着得逞的笑下了床。

等金在中打听清楚莫言的所在,并寻过去时,却哪里还有莫言的影子?

“他一进来就跟樽菩萨似的坐着,我脱光了往他怀里坐,他也无动于衷。这样将军都还要怪奴家没把人留下的话,奴家也实在没话可说了。”女人委屈地说,一脸的哀怨。

“那他什么时候走的?”金在中问。

“也没多久,和将军也就是前后脚的工夫。”女人说。

金在中闻言,风一样地出了留笑阁。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找了半天,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龙琰城那么大,要想找个人,谈何容易?就在金在中几乎都打算放弃了的时候,一个卖糖水的小贩却跟他说方才仿佛看见过一个戴白玉面具的男人从他摊子前经过。

“他往哪去了?”金在中问。

小贩想了想,指了个方向。

金在中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由愣了一下,踌躇片刻,还是寻了过去。

很快,一座萧索却难掩曾经气派的宅院出现在金在中的视野里,他禁不住停住了脚步。他已经已许久不曾来过这里了,每每要路过此地,也都不自觉地选择了绕行。望着那贴了封条的大门,金在中那好不容易才平复的心绪就又乱了起来。正准备匆匆掠过,眼角却瞥见了一抹颀长的身影,只好又迎了上去。

金在中见对方一直盯着大宅看,便说:“这里是曾经的瑜王府。”

莫言闻声,回过头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不知为何,金在中很害怕看莫言的眼睛,便微垂了眼眸,回避了对方的视线。“先生,抱歉,我……”金在中话说一半,手突然被莫言牵起,对方在他摊开的掌心上写道,你喜欢他么?

金在中不解地问,“谁?”

留笑阁。

“忘抒?”

对,将军喜欢他?

金在中蹙眉道:“先生,这是我的私事,我不认为有告诉你的必要。”

可是这对我来说很重要。莫言直言不讳道,望着金在中的眼神异常专注。

金在中就像是怕被人窥见心事一样,慌忙承认。“当然喜欢。”言毕,却见莫言的眼睛里忽然满是失望,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却还是选择了默默走开。金在中愣了一下,急忙追上去,拽住莫言的胳膊。“你又要去哪?!”

进宫。

“进、进宫?!”金在中诧异地道,心说完了,这家伙果然生气了,要回去跟沈昌珉告状了!“现在天都黑了,宫门肯定已经关了,你进不去的。”他说,见莫言不为所动,只好又道:“要回去也行,我有腰牌,说不定能通融一下,但是得先吃点东西。今天一天你也就早上吃了碗馄饨而已,这都晚上了,你不饿吗?!”

闻言,莫言身形一顿,蓦然回过头来瞪着金在中,气势汹汹的样子把金在中给唬了一跳。

金在中下意识地退出一步,小心翼翼地看着莫言。

就在这时,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从莫言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气氛急转直下,变得有些尴尬。

金在中留心着莫言的表情,赔小心地说:“走吧,还是先去吃点东西,吃完了,我就送你进宫,好么?”说着,他的肚子也发出了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中午他也什么都没吃,就顾着喝酒了,刚才折腾忘抒的时候体力消耗又有点大……

莫言闻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金在中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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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莫言(下)】

金在中带着莫言就近在街上找了个面摊,味道什么的他根本就顾不上了,面一端上来,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反观莫言,虽然也饿极了,却吃得不紧不慢,自始至终都端的是一个从容优雅。金在中的吃相跟他一比,简直惨不忍睹。

吃完面,金在中去车行雇了辆马车,出来的时候看到默默等在路边的莫言,不由脚下一顿,心里不知为何竟又隐隐生出些惭愧来。

莫言正如他的名字那般沉默寡言。不只是话少,要求更少。从认识到现在,金在中几乎就没见莫言主动跟别人要求过什么,只除了那个意外的赌约,而金在中自然是连这个也没有满足他,从头到尾都在敷衍。聪明如莫言,又岂会不知金在中心里的那点盘算?可他什么也不说,就连受到冷遇,也是只字未提。金在中扔下他,和忘抒共赴巫山云雨的时候,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好脾气地等着,等到实在等不下去了,才不得不默默离开。

不了解的人或许会说莫言可能是因为容貌丑陋,所以自卑、软弱,才会逆来顺受。但是金在中不这么想,尤其是通过这一天的相处之后。

莫言的学识和举止谈吐绝对担得起西单太子少傅的称谓,所以莫言其实很骄傲。莫言的骄傲源于对自身实力的自信,也正因为这样,莫言比一般人更谦逊,更懂得宽恕和原谅的可贵,也从不与人计较。当然,这并不代表莫言没有自己的坚持,只是他更清楚自己不需要什么。在那些他不需要的东西上,无所谓对错,他都不在乎,只是不少人都把它错当成了是软弱和委曲求全。

金在中边走边想,并没有留心街面上的情况,差点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撞到。等他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正被莫言护在怀里。金在中愣愣地看着莫言,喉头情不自禁地滚动了几下。

莫言松开双手,道:没事吧?

金在中摇摇头,平复了下心绪,踌躇了片刻,才说:“你……要不要再跟我去个地方?”见莫言沉默不语,就又补充道:“放心,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莫言想了想,缓缓地点了点头。

马车载着金在中和莫言出了城,来到郊外某座山的半山腰上。

金在中交待车夫留在原地等他们,回头见莫言正在打量四周,似乎是不明白金在中为什么要带他到这荒郊野外来,就笑说:“别急,还没到,接下来的路马车过不去,咱们要自己走过去。”说着,提了个灯笼,领着莫言走进一片树林。

中途,金在中让树藤给绊了个趔趄,幸亏莫言眼明手快抓住了他的胳膊,否则搞不好要跌个狗吃屎。这之后,莫言就一直牵着他的手,直到走出树林前都没再放开过。这让金在中有些不自在,可一想到人家莫言也只是好心,自己若是拒绝,反倒显得好像反应过度似的,就索性让他牵着了。可一直让人这么牵着,金在中真的很难不分神,尤其是从对方手心里传递过来的触感,在这略嫌寒冷的春夜里,竟让他觉得燥热。

金在中和莫言钻出树林时,一轮硕大的弯月正遥挂在头顶,银辉挥洒而下,温柔地将他们裹缠在一起。金在中下意识地看了看他与莫言交握的十指,抬头时见莫言正巧也在看他,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忙甩开莫言的手,向前走了几步,指着某处说:“看那边。”

莫言依言望去,远处,偌大的龙琰城在月华星辉的轻抚下,恬静地卧于黑色的平原之上。各家屋檐下垂落的红色灯笼连成一片片迤逦的灯火,和不时在夜空中炸开的璀璨烟花交相辉映着,装点了仅属于太平盛世的妖娆繁华。

很漂亮,莫言由衷赞道。

“今天运气好,遇到了个好天气。天气不好的时候来,到处都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金在中说,席地而坐。

你经常来这里?莫言问,坐到金在中的身边。

金在中点点头,“想一个人待会儿的时候就会来。”

莫言想了想,问那为何带我来?

金在中摇摇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没带人来过这里,所以这是个莫名其妙的决定。

“先生去过北蛮吗?”金在中忽然问。

莫言奇怪地看着金在中,似乎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有此一问。

“听闻北蛮的夜空比这里漂亮。”

谁跟你说的?

金在中犹豫了下,才说:“一个故人。”

莫言想了想,扔掉了手里的枯枝,抓起金在中的手,在他掌心里写道:谁?

“谁也不是。”金在中说,抽回自己的手。

莫言不依不挠,又将他的手抓了过去。

你和他怎么了?

“看不出先生原来是个这么八卦的人。”金在中好笑地说,却也没再拒绝莫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愿意对莫言说那个人的事,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带莫言来这个地方一样。“也没怎么,”金在中说,木然地看着夜空。“只不过是他被我砍了一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一刀,他砍断了他们之间的情分、承诺和誓言,以及所有的可能。

翌日,金在中陪着莫言进了宫。沈昌珉知道后,派人将他叫去了御书房。一见到他进来,沈昌珉就扯出一抹意味不明地坏笑。“如何,这两天和莫言先生相处可还愉快?”

金在中轻描淡写地说:“承蒙陛下圣恩,相处得挺愉快。”

沈昌珉有些意外,“朕还以为你只搭理美人呢!”

金在中对此嗤之以鼻,语气诚恳地说:“莫言先生是个好人。”

沈昌珉瘪瘪嘴,没能达到他预期的目的让他有些意兴阑珊,便又另起了话头。“西单想和亲的事听说了么?”

金在中点点头,“西单的太子迎娶咱们的公主,也算是门当户对,想必陛下应该不会反对,就是不知道陛下心目中的人选是谁。”

“确实没理由反对,他们挺有诚意的,至于人选么……”沈昌珉说到这,故意顿了顿,命李秀满将一本花名册交到金在中的手上。“你先看看再说。”

金在中将册子翻完了以后,眉头微微蹙起。

目前皇室宗亲里适合和亲的人选有三位。一位是老王爷家的小郡主,可惜这位郡主体弱多病,从小就是王爷的心头肉,要她嫁去西单,一来王爷舍不得,二来路途遥远,这位小郡主可经不起折腾,路上若有个万一,那玩笑就开大了。第二位是爵爷家的千金,不仅有帝都十大美人之称,而且贤良淑德,只可惜早在去年平乱之后,就被沈昌珉指给了有功的将领,出阁之期已定。第三位则是刚回宫的婧隋公主,虽贵为公主,却无根基和后台,用来与他国联姻理应最合适,只可惜这个婧隋公主是残疾,有一只断指,并一个他们不愿提及,却又无法忽视的身份——原光明王郑允浩的贴身侍女,红袖。

“说说你的想法。”沈昌珉说。

“这个时候和西单联姻对陛下来说并没有什么害处,相反,对陛下巩固势力和稳定局面都大有帮助。”金在中说,“只是先不论公主身有残疾,和亲是否妥当,光就公主入宫前的经历来看,这和亲之路只怕也不会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沈昌珉笑道,“其实崔太子跟皇姐已经见过了,这两日相处也甚融洽,崔太子有意纳她为妃,只是……叛党余孽一天不除,朕和皇姐就一天不得安宁。”

“既然如此,臣以为,陛下不如将计就计,借此机会引他们出来,只要布置妥当,和亲不但不会有任何差池,还有机会将叛党余孽一网打尽。”

“言之有理。”沈昌珉说,沉吟片刻后,又问:“可是交给谁去办合适?”

“叛党余孽虽难成气候,但身手了得,算得上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再加上和北蛮势力又有牵扯,所以断不可轻敌,因此臣以为,护送公主西行的最好是个对他们相对了解的人,这样才够稳妥。就眼下的人手来看……”说到这,金在中顿了顿,嘴角一勾,道:“不会再有第二人比微臣更适合替陛下分忧解难了,所以还望陛下恩准。”

沈昌珉点点头,笑道:“朕也正有此意。难得你跟莫言先生他们相处得又如此愉快,关键时刻或许他们还可以帮上忙。”

闻言,金在中默默地在心里瘪了瘪嘴,暗道:沈昌珉这小狼崽子还真是越来越像个皇帝了,说话越来越会绕弯子,心思埋得也越来越深。明明早就拿定主意了的事,非要绕这么大个圈子,还要借他人之口才肯说出来。

于是当天傍晚,婧隋公主要远嫁西单的消息就传遍了龙琰城。

亲事定下,沈昌珉照例还是在玄霄殿设宴,也算是为崔始源践行。

金在中走进玄霄殿时,莫言已经入席,见他进来,就朝他挥了挥手。金在中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过去。“先生介意我坐这么?”

莫言笑着对他做了个“请”。

听说将军要随我们一起去西单。

金在中笑道:“先生消息倒是灵通。”

莫言轻笑,复又写道:一路上能与将军作伴,我很高兴。

金在中失笑,“又不是去玩。”

如果将军愿意,我是很乐意带将军在西单到处走走的,西单有许多地方都很有意思。

金在中假意地咳了声,以掩饰内心的尴尬,心说这厮现在跟他玩什么以德报怨啊?!不知道很讨厌么?!

这天晚上,金在中难得的没有只顾着灌自己酒,一直和莫言有说有笑。莫言去过不少地方,见识多,懂的也多,所以讲的东西完全不会让人觉得乏味。可惜金在中酒量不好,和莫言聊得兴起的时候,喝起酒来也没个节制,更别说还有不少人以践行的名义敬的酒了。一番觥筹交错,金在中便醉得连椅子都坐不住了,手搭在莫言肩上不算,整个人都几乎挂到人家身上去了。

将军似乎很喜欢喝酒?莫言问。

金在中笑,“昨日先生说,忘忧酒……嗝……未必真能忘忧。”他说,见莫言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墨色的眼睛是那么的好看,就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样。“或许对你们来说,喝酒……嗝……是为了忘却,可是……嗝……对我来说,喝了酒……才能记得……”

莫言讶然地看着他,久久不知该说什么,放在金在中手心上的指尖在微微地颤抖,挠得金在中手痒,金在中就顺势握住了他的手指,翻来覆去地看。

看什么?

金在中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说:“先生的手很好看。”说着,将自己的手摊开和莫言的比了比,又说:“其实我的也不赖。”

莫言被金在中这番醉言醉语逗得忍俊不禁,醉态尽显的他跟平日的模样简直就是天差地别,宛如孩子般可爱坦率得紧,害莫言忽然就涌起一股捉弄他的冲动,于是索性在金在中的手心里写道:将军酒量不好,调戏人倒是很有一套。

金在中辨认了半天,才看明白莫言在写什么,眉峰一挑,说:“先生知道什么叫调戏么?”

莫言饶有兴致地写道:不知道,不过我看将军似乎很懂的样子,要不将军教教我?

金在中嘿嘿一笑,趁莫言不备,蓦地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扯到自己面前,两人的唇相距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金在中盯着近在咫尺的双唇,坏笑道:“先生再不躲开,我可就亲啦!”

莫言挑眉,正考虑要不要往前凑凑彼此成全一下,就听见一个冰冷的声音横插了进来。

“在中!”

金在中闻声,回头一瞅,见来的是李恩在,顿觉扫兴地瘪瘪嘴,继而放开了莫言。

“失礼了,先生,他喝醉了,请让我扶他回去休息。”李恩在说,去扯金在中。

“啧,放开。”金在中说,见李恩在不为所动,便挣了起来。这一挣,人也站不稳了,幸亏有莫言在他身后扶着,才没有摔到地上去。

“跟我回去。”李恩在说,又上来扯金在中,这次却是被莫言给挡了开去。

强迫他人非君子所为,还请尚书大人自重,莫言凌空写道。

李恩在愣了愣,不禁有些诧异。认识莫言这些天,他从不知道这人竟然也能有如此强势的一面。明明没做什么,只简单一句话一个动作,竟然就给人一种压倒性的气势,教人不敢轻犯。

金在中却忽然抓住了莫言的手,忿忿不平地说:“我发现,你这么写字我也看得懂,可为什么你每次都要写在我手上?!”

莫言弯弯嘴角,在他掌心写道你猜。

金在中狐疑地看着莫言,竟真的乖乖猜了起来,只可惜他现在脑袋里就像是被浆糊给糊住了一样,什么也想不明白。

李恩在看着举止亲昵的二人,默默地捏紧了拳头。

莫言陪金在中出了宫,金在中醉得晕晕乎乎的,靠在他肩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别人听不懂的东西。马车一路颠簸,几次抖得金在中差点吐出来。好容易捱到将军府,莫言将金在中扶下马车,就见金俊秀堵在门口,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说:“酒量不好,还偏学人家喝酒,怎么不醉死算了?!”说着,伸手去接金在中。

金在中见他伸手过来,立马把头别向一边。

“闹个屁的别扭啊?!快点过来!”

“我不!”金在中孩子气地抱着莫言的手,瘪着嘴说:“你个小兔崽子……嗝……枉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嗝……你居然敢那么跟我说话,你、你眼里……嗝……还有没有我这个哥哥了?!”

金俊秀翻个大白眼,“你也知道自己是当哥的?!可你自己看看你哪里有个当哥的样子了?!”

金在中烦躁地扭了扭,“反正我不管!就是你不对!!”

金俊秀无奈地道:“好好好,算我不对,赶紧过来,别给人家先生添麻烦了!”

“好,”金在中说,指着金俊秀的鼻子。“既然你已经知道错了,就拿出点诚意来。”

“……什么诚意?”

“以后本将军的衣服都由你来洗!”

金俊秀嘴角抽了抽,指着一帮下人问:“那他们做什么?”

“他们负责看着你,你要敢偷懒,就拿小皮鞭抽你。”

闻言,金俊秀飞起一脚踹过去。“你个混蛋借酒装什么疯?!快给我过来!!”他说,扯着金在中,金在中扯着莫言,三个人在将军府的门口扯成一团。金在中像个胡搅蛮缠的孩子,又力大如牛,把个将军府搞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方教众人合力放倒在了床上。

莫言替金在中掖了被角,回头瞅见金在中又坐了起来,呆呆地看着他,不禁弯了嘴角。

怎么又起来了?他问。

金在中用手指卷住他的头发,扯了扯。莫言不解地弯下身子。金在中又扯了扯,莫言只好坐到床上,好笑地等着看金在中到底要干什么。就在这时,金在中忽然贴了上来,在他唇上轻轻啄了啄。

“这才是…嗝……调戏。”金在中坏笑着说,砰的一声向后砸进了床里,开始了呼呼大睡。

推门而入的金俊秀见金在中已经睡着了,就将刚煮好的醒酒汤放到了一边,继而对呆掉的莫言道:“这混账有个毛病,喝醉了逮着谁都亲,这府里七成以上的人中过招,所以先生千万别往心里去。”

闻言,莫言有些不自在地站起身来。

“先生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我让多福去准备。”

有劳二公子。

金俊秀露齿一笑,“先生不必客气。说真的,我很久没见他这么开心过了,这都得感谢先生。”

莫言弯弯嘴角,看向床上的金在中,眼神温柔。金俊秀看在眼里,抿紧了唇。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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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13:40: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回 西行】

数日后,西单的车队在嘹亮的号角声中缓缓开拔。

婧隋公主的銮驾让车队的规模比之来时壮大了不止一倍,光穿过城门就几乎花去一个时辰。

车队出了城,一路向西。正午时分,在官道旁的一片树林里停下来休息。

金在中接过部下递来的干粮,看似不经意地往西单的人堆里扫了一圈,可惜没看到要找的人。虽然后来莫言不再住将军府了,但是只要金在中进宫,那人就总能与他“不期而遇”。见得多了,金在中便也习惯了,以至于哪天要没看到莫言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

婧隋公主差人来找他,金在中琢磨着迟早是要面对的,也懒得推脱什么。

“微臣参见公主,不知公主有何吩咐?”金在中单膝跪于马车前,从撩开的帘子下,依稀可看见端坐在里面的红袖。

红袖默默地打量着金在中,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言不语。和跟在郑允浩身边的时候相比,如今的她显然沉稳内敛了许多。毕竟是经历过了一些事,又在宫里生活了小半年,已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恨金在中,恨得巴不得将其砍成一百零八段,可她也知道光有恨对她报仇是一点帮助也没有的。先不说一直守在她寝宫外的那些护王军,就算是有机会跟金在中单对单,她也毫无胜算可言,所以她学会了如何沉住气。她告诉自己,她所需要的仅仅是一次机会,一次一击必杀的机会。

“多日不见,将军消瘦了,可是身体不适?”红袖一改从前的针锋相对,状似体恤地说。

金在中挑挑眉,“蒙公主挂念,微臣不过是前日贪杯,略感风寒罢了,不碍事的。”

红袖点点头,笑道:“将军固然神勇,却还是应该多注意保重身体。这次西行,路途遥远,一切都要指望将军。若将军有何不测,本宫如何安然抵达西单?”

金在中嘴角一弯,笑道:“公主请放心,微臣就算肝脑涂地,也一定保公主周全。况且以这四位宫女姐姐的身手,再加上西单的精兵良将,想必也一定能保公主不被奸人所扰吧?”

闻言,红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站在马车两侧的侍女。从对方的眼神就可断定她们确实不若一般宫女,身手与她或许不相上下。然而她们与其说是来保护她的,倒不如说她们是来监视她的,也难怪金在中会如此的有恃无恐。

还好没有贸然行动,否则可就打草惊蛇了,红袖心想,轻笑一声。“将军真是设想周到,本宫这下可安心了。”她说,挥了挥手。“跪安吧。”

傍晚,车队择了一处背山面水的山谷扎营。

累了一天的金在中正躺在床上挺尸,听见有人掀开帐子进来,便头也不回地说:“说了我不想吃饭,少来烦我。”

来人没有说话,却也没有依言离开。金在中狐疑地回过头去,见是莫言,也没说什么,只是又转回头去继续挺尸。莫言不明所以地上前推推他,见他不理自己,就干脆坐到他身边,在他背上自顾自地写起诗来。

莫言兴致颇好,一连写了好几首诗。

写第一首诗的时候,金在中还可以完全不予理会。写第二首诗的时候,金在中忍不住在心里跟着默念了一遍。当第四首诗写完的时候,金在中终于按捺不住回过头来怒道:“你还有完没完了?!什么‘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①的?你一堂堂太子少傅,写的都是些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

莫言眼睛一弯,拉过金在中的手写道:不睡了?那就吃饭去。

金在中经不住莫言的软磨硬泡,只得让他拽着出了营帐。吃完饭,除了在营地周围巡逻站岗的人以外,其他人都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聊天。金在中和莫言并肩坐在一个火堆前,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春寒冻骨。金在中因自幼习武,又有一身强横的内力护体,倒还不觉得有多冷。莫言一介文弱书生,身单力薄,所以总会时不时地搓搓手掌,借以取暖。

“很冷?”金在中问,探了探莫言的手,有些诧异。“手好冰。”

从小就这样,不碍事的。

金在中好笑,“真是一身的毛病。”他说,回自己的营帐里拿了件大氅出来搭在莫言的身上。“明知自己身体弱,还不懂得照顾好自己,少傅大人可是有些缺心眼啊。”

莫言不以为然地笑笑,将大氅摊开,想把金在中揽进去。金在中躲了躲,见莫言不屈不挠地又靠了过来,哭笑不得地骂了句,然后主动靠了过去。两个人裹在一件大氅里继续聊天。

“手语难学么?”金在中问,拨了拨火苗,把火弄得大了些。

莫言眨眨眼睛。你想学?

金在中点点头,“如果我也会手语,交流起来你会轻松些吧?啊,要是麻烦的话就算了。”

不麻烦,我教你。

金在中笑,“那先说好,我这人没长性,要哪天学不下去了,你可别不高兴。”

莫言点点头,开始手把手地教,从最简单的问好开始,兴致勃勃地一样一样地教了过去。

后来,金在中睡着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莫言早已不见了踪迹。金在中有些意外,他知道自己不是个能轻易对人卸下心防的人,莫言却成了例外,又一个例外。曾经的那个例外造就了如今的他,他不希望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

金在中觉得有必要和莫言保持点距离,毕竟就算不为别的,对方还是西单太子少傅,而他是东神护国将军,这样的两个人走得太近势必不好。也许是心诚则灵,所以一个早上莫言都没有出现,直到晌午过后,才笑嘻嘻地来了。金在中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是先看看对方到底要干什么吧,心底竟是抑制不住地有些开心,早把保持距离的鬼话抛诸脑后。

他们说那边的树林里有兔子,莫言兴高采烈地比划着。

“然后?”

莫言狡黠地一笑,今晚想不想吃烤野兔?

金在中背着弓箭,跟在莫言身后,一脸的不高兴。“我是很想吃烤野兔没错,可为什么非得要我来抓?”

因为我武功差,打猎就更别提了。莫言理直气壮地比划道。

其实金在中是想说谁抓兔子不行?为什么非得要他堂堂一个护国大将军来抓?!还有,天底下还有谁能像莫言一样,把武功差说得那么自豪?金在中忍不住有些好笑,眼角瞥见一个灰色的小家伙从草丛里掠过,连忙张弓搭箭,咻的一声,将其射倒在地。

将军好身手!莫言赞道。

金在中立马得意洋洋地甩了甩头发,“啧,这有什么好值得夸耀的?!难道本将军百步穿杨的称号也要拿出来跟你显摆吗?”说着,大手一挥。“去,给本将军把猎物捡回来!”

莫言依言朝兔子所在的地方笑着走了过去。

金在中怀抱弯弓,好整以暇地望着莫言的背影,嘴角禁不住地往上翘。平日里诸如此类的奉承听了不少,早该麻木,偏偏从莫言嘴里听到便又是另一番心境。

一个是西单太子少傅,一个是东神护国将军又如何?谁规定这样的两个人不能引为知己?

金在中的心情豁然开朗起来,在明媚的春光中惬意地舒展开四肢,看山花烂漫。

一声异响自金在中的身后传来,对方尽管已经很小心,却还是被他发现了。可是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待得对方近了身了,才蓦地向上一纵,落到对方身后,轻轻松松便将其制住了。

那人一声惊呼,金在中闻声,不禁愣住。“忘抒?”他惊讶地看着被自己反剪了手臂的人。

忘抒回过头来,苦笑道:“还好将军手下留情,否则忘抒的这双手臂怕是不保了。”

金在中急忙将他放开,“没伤着吧?”

忘抒摇摇头,可怜巴巴地揉着手腕。

“你怎么会在这?”

忘抒苦笑了下,“将军说要接我过府,却迟迟不来,害我苦等数日,直到一位军爷去蓉儿那吃酒,说要随将军护送公主去西单,我才知道自己白等了。”

金在中闻言,不由一愣,前两日忙着应付莫言,倒把这事给忘了。

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金在中抬首望去,见莫言正缓缓地朝他们走来,怀中抱着伤了腿,却侥幸不死的兔子。

忘抒瞧见莫言,神色一凛。“将军,这位是?”

“这位是西单太子少傅,莫言先生。”金在中说,“先生,这位是忘抒。”

“忘抒见过先生,久仰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忘抒说,朝莫言拱了拱手。

莫言回了一礼,写道:我们见过。

金在中有些诧异,莫言什么时候和忘抒见过面了?

莫言轻笑,初到龙琰那天,将军和忘抒公子就站在留笑阁的二楼。

金在中脸上有些讪讪的,原来那天莫言真的是在看他们。只要一想到那天他和忘抒两个在窗边没羞没臊的样子全教莫言看见了,金在中就羞得无地自容。“先生,我与忘抒有几句话说,还请您先回去,我稍后便来。”他说,不等莫言回答,就急急忙忙地拉着忘抒向树林深处走去。

忘抒回头瞅了眼依然默默站在原地的莫言,好奇地问。“莫言先生为什么一直戴着面具?”

金在中随口道:“脸上有疤,怕吓着旁人。”

闻言,忘抒不由轻舒口气。

两人走出一段后,金在中才敢回头,见莫言已走远,方停下来。正待开口,忘抒就冷不丁地贴了上来,疯狂地亲着他。要说忘抒点火的本事,不只在留笑阁,在整个帝都那都是数一数二的。他永远清楚男人想要什么,也知道在床事上疯狂一点浪荡一点,能让男人欲罢不能。

“……等、等等……”金在中推拒着忘抒的身子。

“为什么要等?”忘抒说,努力地扒着金在中的衣服,竭尽所能地挑逗他。“将军以为我千辛万苦地跟到这里为的是什么?我想你了。”他说,痴痴地望着金在中的眼睛,趁金在中愣神的空当,将他扑倒在了地上。

“呃,不是……”金在中抓住忘抒的手,忘抒却使力挣脱开来。无奈之下,他只好翻身将忘抒压住,略嫌不耐烦地说:“我说够了,停下来。”

忘抒见他脸色不佳,终于是停了下来,委屈地说:“为什么?将军不想我么?以前少见一天都不行,可如今都过了这么多天了……”

金在中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因为他自己也很纳闷。

“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以为将军待我与旁人不同。”忘抒说,见金在中依旧不说话,便推开他爬了起来。“我明白了,将军,我不该来的,我这就回去,将军别不高兴了。”他说,刚走出两步,便被金在中拦了下来。

“我没说要你走。看到你来,我怎么会不高兴?”金在中说,将忘抒揽进怀里。“只是你来得突然,我有些意外罢了。”

忘抒乖顺地贴在他怀里,期期艾艾地说:“我也不想就这样跑来,也怕你怪我不懂事,但是那天我惹你不高兴了,我怕你从此以后再不理我了。”

金在中失笑,“疼你都来不及,哪里会不理你?那天……是我心情不好,害你难受了。”

忘抒摇摇头,用力回搂住金在中的腰。“将军,让我留下来吧,我想陪着你,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保证。”

金在中怜惜地吻了吻忘抒的头发,虽迟疑,却仍是说了好。

“多谢将军!”忘抒说,忽然就来了精神,笑着在金在中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金在中无奈地笑笑,“人前可不许这么没规矩啊。”

“知道了,我的大将军!”忘抒说,讨好地在他脸上又亲了一下。

金在中笑着掐了掐忘抒水嫩的脸蛋。

被人需要,有何不好?

金在中带着忘抒回营地的时候,莫言正在他的营帐前给兔子包扎伤口。见到他们过来,只是抬眼淡淡地看了一下,继续专注地给兔子疗伤。

金在中好笑地道,“你是打算把它养起来吗?早先也不知是谁说要烤野兔给我吃的。”

莫言瞥他一眼,写道:它叫中儿。中儿,快跟将军问好,不然他会吃了你的。

金在中嘴角不由抽了抽,“兔子看得懂你在写什么吗?还有,为什么它要叫‘中儿’?”

因为在儿不好听。莫言道。

“……你故意的是不是?”金在中蹙眉道,他哪里长得像兔子了?怎么看也得是头狼吧!正这么想着,却见莫言忽然站起身来,带着莫名的压迫感向他逼近,金在中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他这才发现,莫言竟然比他高了小半截。莫言居然比他高?!莫言怎么可以比他高?!

莫言和金在中大眼瞪小眼地面对面站了片刻,方举起兔子的前爪对他挥了挥,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金在中啼笑皆非地看着莫言渐行渐远的背影,心说这家伙怎么了?!

之后,金在中就再没见到过莫言。他想对方估计正忙着跟他的“中儿”培养感情,等到吃晚饭的时候人自然会出现,便也没放在心上。晚上单独开了个小灶,抓了只野鸡,原打算三个人一起吃,可直到吃完了,莫言都没来。金在中心里有些不踏实,遂拿了给莫言留的鸡腿送过去,结果没找着人。到处跟人打听,也没人说得上来他究竟去了哪里。

金在中悻悻地回到自己的营帐,忘抒正躺在榻上看书,微敞的衣襟下,白皙的皮肤若隐若现。金在中舔了舔下唇,靠了过去,好奇地去看忘抒手里的书,却被忘抒拉倒在榻上。

“唷唷,忘抒公子这是打算干什么呢?”金在中好笑地看着骑到自己身上来的忘抒。

忘抒笑着将金在中的手固定在他头顶的上方,俯下身去咬着他的耳朵说:“书上说‘饱暖思淫欲’,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所以忘抒想跟将军请教一下。”

“是哪本小黄书里说的?我看看。”金在中说,佯装去拿书,想要借此推开忘抒,奈何忘抒压得死紧。

“光看有什么意思?做才有意思呢。”忘抒语气暧昧地说,手探到了金在中的胯下,只略微一撩拨,那个地方就有了反应。金在中想躲,可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经不起这样的挑逗。“忘抒……住手……”他说,语气却一点也不坚定。

隔着裤子,忘抒将金在中的男根握在手里,缓缓地摩挲着,言语露骨。“将军嘴上说不要,可这里都已经变硬了。”

金在中咬牙切齿地说:“还不是你乱点火……哈啊……”

听到金在中发出如此煽情的喘息,忘抒得意地笑了,手上的动作愈发大胆起来。“事到如今,将军还要忍着么?”他说,摆动着腰在金在中的腿根上磨蹭了下。

金在中气不打一处来地说:“待会别叫太大声!老子还没兴趣当着别人的面上演活春宫!”

忘抒魅惑地笑了笑,贴着他的唇说:“那将军可别太用力了,否则我未必忍得住啊。”

“啧!”金在中一声低吼,用力翻身将忘抒压在身下。

就在这时,帐子忽然被人掀了开来。

金在中好事被扰,看都没看是谁,就气得脱口而出一句。“谁他妈让你进来的?!滚出去!!!”刚一吼完,他就呆住了。只见莫言端着一盘明显是刚摘的新鲜水果,愣在门口。

莫言沉默地看着金在中,半晌,才缓缓地写了几个字。刚摘的,很甜,尝尝。他将果盘放下,背对金在中站了片刻,像是有话要说,却又像在极力忍耐什么,到了最后只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就匆匆离开了。

被莫言这么一吓,金在中是彻底失了“性”致。任忘抒如何挑逗,都没了反应,害他都快要相信自己以后会因此而不举了……

忘抒见金在中意兴阑珊就瘪了瘪嘴,兀自拣了个果子吃。“嗯,不错,确实很甜。”他说,挑了颗最大的放到金在中嘴边。

金在中本不想吃,脑海里却忽然闪过莫言离开时的背影,便不由张开了嘴。果子很新鲜,他却有点食不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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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①打油诗,《咏雪》张打油·唐,全诗:“江山一笼统,井口一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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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22:19: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回 君子之交】

金在中很久没见过莫言了,每次借故去找崔始源,想趁机和莫言来个不期而遇,也一直未能如愿。连续几天下来,搞得金在中有点上火,逮着谁都要发脾气。以至于所有人看到他都绕道走,生怕惹到他。反倒是一直高高在上的婧隋公主再也不躲在自己的銮驾里了,天天领着四名侍女到处转悠。看得出,公主人不错,待人亲切,所以受她照拂最多的护国大将军才会时常发出感激涕零的呼号。

“姑奶奶!你能别成天缠着我么?!”金在中的心情不好,实在没精神应付红袖。

红袖吹了吹指甲盖,“瞧将军这话说得,缠着你?难道这路就只许你一个人走么?”

金在中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挑衅道:“耍无赖是吧?”

红袖嗤笑一声,“怕你不成?”

话音刚落,就闻金在中忽然扯着个破铜锣嗓大声嚷嚷道:“公主!算我求你了!虽然我知道你从小就喜欢偷看男人洗澡!一直觊觎我的身体!可你眼瞅着就要嫁作他人妇了,这毛病能不能改改?!”他这一嚷嚷,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都被吸引了,纷纷做惊吓状地瞪向红袖,有个别自我感觉良好地还悄悄捂住了自己的胸。

红袖涨红了一张俏脸,“谁觊觎你的身体了?!”

“我知道你还想去祸害别的弟兄,可是像我这样又帅又聪明,还善良又正义的人怎么能容忍这种天理难容的事情发生?!故只能牺牲一下自己了!!”金在中边说,边一脸破釜沉舟地脱起衣服来。

要比不要脸,红袖又哪里会是金在中的对手?!当即撂下一句“算你狠”就气呼呼地跑了。

赶走了红袖,金在中总算是松了口气。回头瞧见莫言,刚想打招呼,对方却是见了他就掉头走。金在中心里一阵无名火起,冲上去将他拦了下来。“先生什么意思?怎的现在看见我连声招呼也不打了?”

莫言见过将军。

莫言礼貌地朝他拱拱手,这样的生分让金在中忽然有些不适应。他这才恍然发现,从他认识莫言的那天起,莫言待他就比待旁人亲切,这么疏离的态度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分了?”金在中不自然地笑笑。

将军与我原来并不生分么?莫言漠然地问,继而话锋一转。那日擅入将军的营帐,唐突了将军,是我的不对,在这里我给将军赔不是了,还望将军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的莽撞。

金在中一想起那天的窘况就尴尬,“不,那天是我言语冲撞了先生,是我该跟先生道歉才对。”

没有的事,将军言重了。

“那你别生气了。”

莫言点头。

“也别再避而不见。”

莫言继续点头,又道将军若没其他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金在中愣愣地应了声好。虽然莫言已经说不生气了,也答应不再躲着他,可那种疏离感却更强烈了,这让金在中心里有些堵得慌。

在这之后,金在中又厚着脸皮去找过莫言几次,尽管莫言没再躲着他,可每次两人也都说不上几句话。莫言情愿成天抱着那只灰不溜秋的中儿,也不愿意再拖着他的手写字。难得兴致来了想多聊两句的时候,忘抒却又寻了过来。莫言一见忘抒来了,就会借故离开。一连数天,搞得金在中的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傍晚,金在中背靠在一棵大树下静静地瞅着天边的晚霞,心想这么好的景致也不知道莫言发现了没有。忘抒寻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过没多久,就又开始往他身上黏,亲他的脸。金在中不耐烦地躲了躲。“别闹。”

“将军今天也不想要?”忘抒失望地说。

“我很累,”金在中说,“赶了一天的路,你不累吗?”

“不累。”忘抒说,将头靠到他的肩上。“将军很久不跟我亲热了,是因为厌倦我了么?”

“你怎么会这么想?”金在中奇怪地瞅他一眼,手抚上他的头发,轻叹道:“其实两个人在一起不一定每次都要亲热,有的时候,就这样坐在一起安静地聊会天也不错。”

闻言,忘抒挥开了金在中的手,嗤笑道:“将军在暗示什么?忘抒自幼沦落风尘,从来只懂得如何靠身体取悦他人,聊天这种风雅之事,忘抒又哪里会懂?!”

金在中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忘抒漠然地望着他,“将军与其问我怎么了,不如问问自己怎么了,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金在中最近听太多人对自己讲这句话了,这让他莫名的恼火。“你们什么意思?!一个两个的,我是变得有多奇怪,要你们不停地来提醒我?”他说,蓦地站起身来。

忘抒也跟着站了起来,“将军这两日确实奇怪,和谁都是说不上两句话就要翻脸。”

金在中冷声道:“那也是你们自找的!”

忘抒毫不退让地说:“是么?那将军不妨解释一下,为什么只有对着莫言先生的时候,脾气才会好点?”

金在中一听“莫言”两个字就更烦躁,愈发不耐烦地说:“因为先生不像你们那么话多!”

忘抒冷笑,“将军何不直接承认是因为莫言先生对将军来说很特别?”

金在中嗤笑一声,反问道:“特别在哪里了?你倒是说说?”

“将军又何必装傻?”忘抒冷冷地说,不等金在中说话,就又愤然地道:“你喜欢莫言先生!”

闻言,金在中愣了愣,半晌才恍然大笑起来。“忘抒,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而且还是吃莫言的醋?”他说,见忘抒依旧一脸的忿忿不平,便伸手将人揽进怀里,笑道:“我跟莫言只是比较谈得来的朋友,君子之交,懂么?”

忘抒鼻子轻哼一声,说:“可我看他未必只把你当朋友。”

金在中何曾见过忘抒吃醋的样子?顿觉好玩得不行,故破天荒地柔声哄道:“他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是你难道还不知道我吗?我胃口有多叼你又不是不知道,若非像你这般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又岂能入本将军的眼?”后面这句话终于成功让忘抒笑了出来。

“怎么?先生长得不好看吗?”忘抒明知故问。

“以前长什么样我不知道,但现在肯定跟好看两个字不沾边。”金在中摊手道,“我府上有个孩子,叫多福,第一次看到莫言的脸时,直接给吓……哭……了……”金在中说到后来,声音忽然变小,到最后竟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

忘抒疑惑地唤了他一声,却见他毫无反应,便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去。只见一张白玉面具曝露在银色的月光下,那镶在眼睛周围的金色花纹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金芒,显得尤为醒目。

莫言在原地默默地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朝金在中和忘抒略微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

忘抒见状,故意说:“将军要追的话,还请赶紧,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闻言,金在中原本已经不自觉迈出去的脚竟又收了回来,不以为然地说:“我追他干嘛?!”

忘抒唇角一勾,抱住他的腰,笑道:“刚才说到哪了?哦,对了,多福真的被吓哭了?”

那晚,金在中说了很多的话,却一点也记不起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了。

也是在那一晚,莫言从金在中的眼前彻底消失了。

金在中曾试着去找过莫言几次,可惜每次都被人以各种理由挡了回来。再后来,金在中放弃了。他不再关心莫言每天在做什么,他甚至不关心自己该做什么。每天除了赶路,还是赶路。忘抒天天变着法子逗他,他也是意兴阑珊,就连红袖的挑衅都可以视而不见了。直到某天,一个车队的出现。

车队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不知道要做什么。有人寻思干脆派人前去探一下虚实,金在中却觉得没必要。因为那伙人不一定就是他要等的人,如果贸然出击,只会打草惊蛇,与其草木皆兵自乱阵脚,不如守株待兔以逸待劳。但是金在中依然下令所有人不可放松警惕,所有人就这么绷着神经又走了两天,结果就在这紧要关头金在中居然闹起肚子来。

“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吧?”红袖担忧地问,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应该是水土不服才对。”忘抒说。

红袖轻叹口气,“真是可惜了我这袋巴豆啊。”她说,从怀里掏出一袋不知从哪搞来的巴豆,期待地看着金在中。“要不再来点?就当是清肠好了。”

金在中将那袋巴豆夺过来,踩了个稀巴烂,然后接着拉。

是夜,拉到几近虚脱的金在中唯一能吃的东西就是止泻的汤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他郁郁地躺在树下,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他回头瞥了来者一眼,然后又把头扭了回去。

莫言坐到金在中的身边,伸手搭上他的手腕为他号脉。

金在中猛地将手一甩,“别碰我!”他没好气地说。

莫言便真的不打算再管他,坐了片刻就准备走了。

“你敢走一步试试!!”金在中说,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生气地瞪着莫言。

将军要注意多喝水和休息。

“关你什么事?!”金在中说。其实莫言关心他,他很高兴,至少说明这人不是真的不理他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话一出口就带着刺。见莫言沉默了半天,不发一语,又抬步欲走,金在中急了,绕到他面前说:“我让你走了么?!”

莫言想了想,抬起手来准备写字,结果金在中一巴掌拍了过去。莫言顿了顿,再次抬起手来,金在中又是一巴掌拍过去。再抬再拍,直到莫言的手背被打得红彤彤的,两人方结束了这幼稚的对抗。

莫言沉默地看着金在中。

金在中喘着粗气,本来腹泻就不好受,再这么一折腾,浑身上下都难受死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我错了还不行么?!”金在中说,或许是因为身体不适的关系,他的情绪有些激动。见莫言又抬起手来,他条件反射地就想打,可手扬起来,却始终打不下去。看着莫言那红肿的手背,金在中的鼻子蓦地酸了。

这人到底是什么做的啊?!怎么就能教人难受成这样?!

莫言见金在中不准备再打他了,才慢慢地写道:将军说的都是事实,何错之有?

金在中心说不是这样的。

莫言自知相貌丑陋,为免冲撞了旁人,才会终日戴着面具。那日我并不知道将军就在门外,若因此而冲撞了将军,将军莫怪。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金在中怒道,眼眶蓦地一热。

莫言讶然地看着眼眶泛红的他。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哭啊?!”

莫言抿抿唇,那我不打扰将军了,告辞。

金在中想都没想就抬手把人拦下了,“我说你可以走了吗?!”他问,胡搅蛮缠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事实上,他也不想这样,因为实在难看,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想莫言离开,不想莫言像那个人一样离开以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别走……求你……”金在中说,抓着莫言衣服的手用力到微微颤抖。

莫言见过金在中趾高气昂、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玩世不恭,甚至尖酸刻薄的样子,却哪里见过他脆弱得仿佛不堪一击的样子?!他愣怔地看着金在中,好容易硬起来的心肠不禁又软了。正踌躇着该如何安慰金在中的时候,却见一支羽箭挟破竹之势,直取金在中的背心,吓得他来不及细想,已将人拨到了一边,结果那支羽箭狠狠没入了他的胳膊,疼得他微微蹙眉。

“该死!”

金在中一回头,看到莫言中箭的胳膊便知道发生了什么,赶忙将莫言扑倒,抱住就势一滚,藏到了树后。瞬间,他和莫言方才所站的地方就插满了羽箭。

对方什么时候摸过来的?!怎么没人发现吗?!

因为身体不适的关系,再加上心情不好,金在中有意避开人群,寻了个清静的地方,却没料到对方会挑这个时候来偷袭。此刻这边的动静就是闹得再大,营地那边也不会有人发现。等到营地那边来援手的时候,他和莫言的尸首都该凉了。金在中想不通,他明明已经暗中派人留意那个车队的动向了,为什么没有人发现对方摸过来了?关键是对方是如何绕过哨岗的?可转而一想,自己要等的人究竟是些什么人时,又觉得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没有可能的了。

金在中检查了下莫言的伤口,见箭身没入并不多,便断然道:“忍着,我把箭拔出来。”说着,握住箭身用力一扯,将箭头连皮带肉地拔了出来。莫言疼得倒吸口凉气,将额头抵在金在中的肩窝处。金在中从衣服上撕下块布将莫言的伤口包住,说:“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所以待会我负责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你想办法走。”

你现在身体虚弱,要自保已属不易,何必再担心别人?莫言道。

“废话。”金在中呵斥道,“我就是拼死也会保护你的!”

将军这又是何苦?

“我犯贱还不行么?!”金在中没好气地说,“反正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只能听我的,要敢再啰嗦半句有的没的,我就……就……”金在中搜肠刮肚地想着要如何威胁莫言才好,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一句“我就奸了你!”说完,和莫言均是一愣,半晌方恼羞成怒地道:“都怪你!你脑子有病就算了,居然还连累我也变得不正常起来!”

莫言愣愣地望着金在中涨红的脸,久久不知该说什么。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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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22:21: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回 坠崖】

十数个黑影瞬间出现在树林里,手上的兵器在月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将军,别再躲了,请出来吧。”为首的黑衣人朝金在中喊话道。

金在中知道这么藏着也不是办法,说不定还会连累莫言,便对莫言做了个“藏好”的手势,然后独自走了出去。“不知是哪路英雄好汉,何以要与我为难?”他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对方的人马,并没有发现自己要等的那个人。

带头的黑衣人说:“将军做的好事,这么快就忘了?”

金在中哂笑,“本将军做的好事不胜枚举,不知阁下指哪一件?”

“光明王郑允浩,想必将军不会忘记吧?”

金在中微微有些诧异,他原以为对方是为了红袖而来,可眼下看来似乎并非如此?嘴上却道:“是他让你们来的?要取我性命,他自己却不来?”

“取将军的项上人头,我们几个就足够了,又哪用得着瑜王亲自出马?”那人言毕,干净利落地一挥手。“上!”

顷刻间,十几个人一齐动手,向金在中杀了过来。

双方走了不过二十招,金在中就已经知道这伙人并不是他要等的人了。虽然这伙人训练有素,并非等闲,但行事作风却更像是江湖上专营杀人买卖的组织。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不是他要等的那伙人的话,那他爷爷的这群该死的家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若是平常,金在中又岂会将这些杂鱼放在眼里?奈何今天走背运,拉肚子拉到腿软也就算了,还颗粒未进,浑身乏力得恨不得躺下任人虐,又哪里会是眼前这伙人的对手?拼尽全力也只击杀了两个人,但一想到还躲在树后的莫言,便只能硬撑着,将人一路引向了另一个方向。可惜老天无眼,竟给他指了条绝路,再往后便是悬崖。

山风呼啸,吹得崖壁上众人的衣服猎猎作响。

秉着就是死也得拉个人垫背的金家祖训,金在中拼死擒住了其中一个黑衣人。刹那间,一阵暗香自鼻尖拂过,他劈手扯下对方的面巾,熟悉的脸蓦地露了出来。

“忘抒……?”金在中难以置信地瞪着对方。

忘抒趁机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趁金在中不备蓦地刺向他的腹部。若不是金在中下意识地一闪,避开了要害,必将命丧当场。然而忘抒并没有就此放弃,而是又以双手握住刀柄发狠地往前一推。刀刃深深埋进了金在中的身体,涌出来的鲜血顺着刀柄涓涓地往下流。

金在中这才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匆忙间一掌拍向忘抒的肩头,将他打退,却因受伤严重支撑不住而跪倒在地上。体内真气逆流,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他愣愣地看着手上的猩红,不解地问为什么。

忘抒没有回答,只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带头黑衣人走上前来,扣住忘抒的下巴,满意地笑了。“还真是多亏了这张脸,虽然不及瑜王那般冠绝天下,三分神似却已足够将人迷得神魂颠倒,我说得对么?大将军?”

金在中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忘抒。

“饮鸩止渴向来都是死路一条啊,大将军。”那人讥讽道。

“饮鸩止渴?呵呵,说得好!”金在中说,望着忘抒的眼睛里就像有火在燃烧。“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就这么对我?”

闻言,忘抒冷冷地笑了。“待我不薄?难道你所谓的‘不薄’就是把我当作是泄欲的玩物?!”

金在中啐了口血沫子,说:“你若一开始就无此意,我又岂能强迫你?!”

忘抒哈哈笑了,“金在中,你果然什么都不明白。”他说,望着金在中的眼睛里有嫌恶、憎恨和别的说不清楚的东西。“每次当我必须委屈自己去讨好你的时候,我真的是恶心透了。看着你冲着我的脸发痴,我更是恨不得剜掉你的眼睛!”

金在中勾起唇角,“既然如此,你还在等什么?来啊!”他说,漆黑的眼睛里透着野兽被逼入绝境后仍会拼死一搏的摄人光芒。

不仅仅是忘抒,在场的人几乎都被这种眼神震慑得不敢轻举妄动,带头黑衣人喉头滚动了下,故作镇定地说:“用不着急,现在就送将军上路。”说着,朝周围的人招了招手。

众人会意地举起手中的兵器,小心翼翼地朝金在中围了过去。虽然金在中受伤不轻,在他们眼里却威胁不减。他们情愿谨慎一点,稳妥一点,也不愿意冒更大的风险。

就在众人将注意力全部放在金在中身上的时候,距离金在中最近的一个黑衣人竟毫无预兆地就倒在了地上。众人正觉不可思议,一阵银针竟铺天盖地而来。想起方才黑衣人的遭遇,所有人均道此针有问题,吓得纷纷避让。一个黑影趁机突破重围,摸到金在中身边,抄起他纵身一跃,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悬崖的下边是条湍急的河流,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毫无准备的金在中在入水的瞬间就直接被拍昏了。

……呵啊……呵啊……

金在中在黑暗中疾走,粗重地呼吸。

四周一片混沌,似近还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好听,他曾眷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声音,如今似乎就在他的耳旁,焦急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金在中费力地睁开眼,看见郑允浩略显苍白的脸。他难过地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脸,触到的却是一片虚无,四周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金在中蓦然惊醒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简陋的小木屋里。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但是火炉上架着一口锅,正在熬汤。他检查了下腰上已经处理过了的伤,强撑着坐起来。尽管头昏脑胀浑身乏力,他仍是一步步,吃力地出了屋子。

推开门的瞬间,一片苍翠的竹林撞进了金在中的眼里,清风一摇,影影绰绰。金在中有些愣神,脑海里蓦地闪过一个马车载着欢声笑语飞驰在竹林里的画面。不远处响起一阵缓缓的脚步声,金在中侧头望去,只见莫言背着竹篓正沿着一条小径慢慢行来。

看到金在中时,莫言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方缓缓走近,牵起金在中的手写道:好些了么?

金在中莞尔,不答反问:“怎么?少傅大人不是不再在我手心里写字了么?”

莫言不言语,但是嘴角弯着,看得出心情很好。

金在中瘪瘪嘴,“明明是个男人,却成天跟个娘儿们似的磨磨唧唧。”

闻言,莫言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有什么那么好笑?”金在中问,莫名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莫言摇头,扶着他的腰,将他带进屋里。

“这里是哪?”

南海和西单交界的地方。

金在中点点头,复又道:“公主她……”

放心,太子会照顾好她的。

“我睡了多久?”

三天。

“三天?!”金在中难以置信地道,眉峰高高地隆起。

莫言抚平他的眉,道:你担心也没用,三天的时间,如果你等的那个人真要做点什么的话,也早就已经做完了。

金在中愣了一下,心想莫言说得对,如果那个人真的出现了的话,三天的时间想做什么都已经做完了,转而又一想,不对,莫言为什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心下不免起了疑心,表面却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莫言笑,在他手心里写下“光明王”三个字。

金在中的瞳孔骤然一缩,“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那晚你跟刺客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金在中闻言,眉头舒展开来。“他们绝不是郑允浩派来的。”

莫言比了个不明白的手势。

“郑允浩是很想要我的命,但他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要做,如果那些人真是他派来的,又怎么会只想取我性命?所以他们只不过是假借郑允浩的名义来杀我的人罢了。”

你确定?

“当然,”金在中笃定地说,“因为我了解他。”

未必真的了解。

金在中闻言,不服气地瞪向莫言,过了会,又十分泄气地说:“……你说得对,我是不够了解他。”否则,他和他又怎么变成今天这样?

莫言见金在中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连忙安慰道:我的意思是,郑允浩暂时什么都不会做。

“你怎么知道?”金在中狐疑地看向他。

莫言狡黠一笑,太子很强,整个西单很强,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郑允浩不会贸然出手。

“怎么?西单很强么?!”金在中不服气地挑了挑眉毛,呿!居然敢在他这个东神护国大将军的面前说西单很强,找抽呢不是?!

莫言微笑着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写道:因为西单有我。

金在中愣愣地看着莫言,尽管不过寥寥数字,莫言却说得如此自负而又从容,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疏狂之气,让他不由相信,西单真的很强,只因为有他。“啧,不害臊!有这么夸自己的么?!”金在中佯装不忿地说。

莫言微微弯了嘴角,墨色的眼睛里满载笑意,漂亮有如寒星。金在中不由看得痴了,半晌才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假装打量了下四周,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以前住在这里。

金在中瘪瘪嘴,“你堂堂一个太子少傅,住这么个小破屋子不觉得委屈了?”

莫言的心情似乎很好,嘴角一直带着笑。

我在这里住了有十多年,算得上是我真正意义的家,所以你别叫它小破屋子。

“啧,知道了。”金在中说,见莫言坐到桌边摘菜,嘴角不觉抽了抽。“你……不是要做饭吧?”

莫言点点头。

我不做饭的话,咱们吃什么?

金在中诧异道:“你还会做饭?!”

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一个人生活,不会做饭的话,早饿死了。

金在中想起莫言的家曾毁于一场大火的事,料想他的双亲肯定就是在那个时候离开了他。只要一想到小小的莫言小胳膊小腿的,站在那么高的灶台边上想尽办法给自己弄吃的,拼了命地活下来,金在中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微微犯着疼,他不由躬起了身子。

莫言停下手中的活,蹙眉看向他。

怎么了?伤口很疼吗?

金在中摇摇头,微垂了眼眸,掩去了眼中那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的情愫,笑道:“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吗?先前我还以为你不会武功。”

莫言笑道:不是不会,是不太好,怕你见笑,所以才从来不使。

“欸,虽然比起本将军来是差了那么一截,可是也没你说的那么不济。要不这样吧,少傅大人若不嫌弃,本将军就传授你一两手,权当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好了。”

莫言轻笑,好啊,不过得等你的伤好了再说。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金在中满不在乎地说,想起那晚遇刺的事多少还是有些郁闷。

真是安逸日子过得久了,人都变得迟钝起来,竟然让那群杂鱼有机可乘!要不是莫言在,他这会儿就该在阎王殿销账了。

金在中不否认,自己当初将忘抒带回留笑阁,确实是因为他跟某人有几分神似,但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又怎么会一点情谊也没有?!金在中是喜欢忘抒的,因为忘抒温柔体贴,身为男人,在他面前却顺从乖巧,多少满足了点金在中作为男人天生就有的虚荣心。可惜金在中怎么也想不到,他以为的心甘情愿,其实是忘抒的忍辱负重,目的只是为了要他的命。这对金在中来说打击不小,只不过愤怒归愤怒,金在中倒是一点也不觉得难过。或许他们都说对了,他也只是把忘抒当成了别人的替身而已,就像当初那个人对他一样。

其实他也一样是个混账,金在中自嘲地想。

莫言见金在中的脸色一会阴一会晴一会不阴不晴的,以为真的是伤口作祟,就说你还是回床上躺着吧。金在中也确实有点累了,也懒得推辞,乖乖地让莫言又扶回了床上。忽然又想起件事来,就回过头来对莫言说:“欸,对了——”

闻声,莫言抬起脸来。

瞬间,两人的唇瓣距离对方的不过毫厘。

金在中闻到了莫言身上淡淡的药草香,视线不由自主地就移到了莫言的唇上。他记得自己喝醉酒的那晚似乎亲过莫言,他甚至还依稀记得莫言唇上带着淡淡酒香的味道,以及唇瓣柔软的触感。想到这,金在中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唇,似乎那滋味还残留在他唇上,让人回味。

莫言也微垂了视线,看着金在中的双唇,长而密的眼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漂亮得不可方物。

刹那间,金在中忽然很想确认一下莫言的唇是不是还和他记忆中的一样。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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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22:24: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回 难言之欲】

祡禾突然爆开的声音响起,金在中吓了一跳。他蓦地回过神来,瞅着近在咫尺的唇,慌忙别开脸。“呃,我头有点昏,先躺会儿。”他说,手忙脚乱地躺倒在床上。

那我去做饭,饭好了叫你。莫言比划道,离开了床边。

苍天!他刚才到底想做什么?!

金在中揪着自己的头发狠命地扯了两下,在心底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那晚他威胁要奸了莫言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有些不对劲了。怎么会这样啊?!他和他认识了才多久啊?!要不要这么没节操啊?!他不是还口口声声说拿莫言当知己吗?!要说莫言有倾国倾城之色倒也算了,明明就一点也不漂亮……好吧,他承认,如果光看背影的话,莫言绝对算得上是一个美人。莫言的身材清瘦颀长,骨架疏朗,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的时候,脊梁都挺得笔直,颇有苍松翠竹之韵,十分养眼。

因为这个背影的关系,金在中偶尔还会忍不住拿莫言与那人比较。他们虽然有着极为相似的背影,两个人之间的区别却很大。不只是脸,还包括待人接物时给人的感觉。那个人永远都是高不可攀的,做什么都带着摄人的锋芒,给予你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强取豪夺的侵略征伐,又像是一场盛大华丽的镜花水月,可是哪怕你心里再明白,你也依然会身不由己的沦陷。莫言显然没有那样致命的吸引力,他平易近人,宛如春日暖阳,不经意间就一点一滴地驱散了你心底的阴霾,也更真实,那是可以触碰,可以抱在怀里,可以相濡以沫而不必诚惶诚恐的真实。

想到这,金在中的视线又忍不住回到了莫言身上,与抬起头来的莫言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脸不禁红了,忙翻身向另一边。动作急了,压到伤口,疼得他龇牙。

夜里,山里的气温骤降,寒风猎猎,吹得竹林沙沙作响。

金在中和衣躺在床上,身上裹着一床厚厚的棉被。棉被许久没用过了,即便烤过,仍带着一股淡淡的怪味。

过了会,莫言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外面下雨了,他比划道,走到火炉边交替搓着双手。

金在中见他身上带着水气,忙用棉被将他裹住,用力地搓着他的手臂。“很冷吗?”

莫言点点头,我畏寒。

“那赶紧把湿衣服脱了,到床上去暖和暖和。”金在中说,将莫言扯到床边。

莫言忙抓住他的手。

“怎么了?”金在中不解地问。

莫言的视线瞟向他身后的床,金在中这才忽然意识到这间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之前他昏迷了也就算了,如今他都醒过来了,也不好再占着床铺,便说:“待会你睡床,我睡地上,反正我皮糙肉厚,没关系。”

莫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将军这也叫皮糙肉厚?

金在中老脸忍不住一红,“又不是我自愿的,天生就长这样了。”其实金在中已经活得比一般男人糙了,大伤小伤受过的也不少,可就是不留疤,永远看着都是细皮嫩肉的。

是是,将军天生丽质难自弃。莫言笑道。

“你……”金在中哭笑不得地瞪着莫言,“唷唷,少傅大人现在又不觉得咱们生分了是么?”

莫言孩子气地转了转眼珠,将金在中推到床上。

“欸,说了我睡地上!”金在中急道,轱辘一下子爬起来。

莫言摇头,你伤口未愈,要再感染了风寒可不得了。听话,回床上去。

“那你要病倒了又怎么办?!”

两人就这么你推我我推你地让了半天,最后忍无可忍的金在中怒道:“好啦,一起睡!这总行了吧?!”

于是,堂堂两个七尺男儿就这么肩并肩地挤在了一张小小的床上。冷倒是不冷了,就是挤了点,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还好金在中因为腰间有伤,只能侧着睡,否则莫言肯定要被挤下床。

“还冷么?”金在中问。

冷。莫言在他背上写道。

“还冷?!”金在中惊讶地问,下意识地翻身,又碰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口气。

别动。莫言在金在中的背上写道,等下就不冷了。然后主动靠了过去,结实的胸膛贴在金在中的背上,害后者冷不丁地打了个激灵。

“哇!你到底什么毛病啊?!怎么这么冰啊?!”金在中咋呼道。

介意我抱着你么?

“呃,不、不介意。”金在中说,心想就是抱着取暖嘛,有什么大不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得紧紧的。当莫言的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整个搂进怀里时,他的心跳骤然变得很快,好似要撞破胸膛一般。他知道莫言不可能没有察觉,这让他有些不自在,他只得没话找话,借以分散注意力。“夏天要给你这么抱着倒挺凉快。”

莫言轻笑,手上一用劲,将他楼得更紧了些。你好暖和。

“因为我长得壮嘛!”金在中得意地说。

那让我一辈子这么抱着可好?

金在中的心脏被这句话震得发麻。抱一辈子?!什么意思?!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吗?!莫言为什么要说这种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话?!不知道男人的身体是天底下最没有节操的东西吗?!何况他还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一点也经不起挑逗吗?!尤其是眼下他对这个挑逗他的人还有些想入非非……

就在金在中正忙着胡思乱想的时候,莫言忍不住笑了。

你心跳好快。

金在中闻言,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真好。

“……好什么?!”

莫言摇摇头,又向他偎近了些,温热的鼻息打在他的颈间,害他起了层鸡皮疙瘩。

“你、你别靠我这么近……”金在中急道。

莫言嘴角一弯,将另一只胳膊放到他的头下让他枕着,然后握住他的手,在他手心写道:放心,你身上有伤,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呃,什、什么叫什么也不会做?!莫言想对他做什么?!不会正好和他想的一样吧?!金在中忽然有些不淡定了。“呃,莫言,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干嘛?!”

乖,别说话了,快睡吧。这两天为了照顾你,我都没怎么合过眼,已经很累了。

“你这两天都没睡觉?”金在中忽然有些心疼。

你流了很多血,一直昏迷不醒,我很担心。

“抱歉,”金在中内疚地说,反握住莫言的手。“还有,谢谢。”

和我用不着这么客气。莫言道,亲了亲金在中的脑袋。

金在中又郁闷了。叫他不要客气,他能理解,毕竟两人一见如故引为知己,可问题是后面亲那一下算什么?!啊?!到底算什么?!就算是知己,亲来亲去的也很奇怪不是?!金在中很想把莫言摇起来让他说个清楚,可惜对方已经传出了轻轻的鼾声。金在中费力地扭头回去,黑暗中只依稀看见莫言的轮廓,他只得轻叹一声。

莫言睡着了,金在中却被他一句接一句的话给搞得心神不宁,难以成眠。他无聊地玩着莫言的手指,结果玩着玩着,竟鬼使神差地放到唇边轻轻地亲了一下。亲完以后,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时间又懊悔得恨不能抽死自己。

金在中就在这种时不时会陷入天人交战的情况下和莫言一齐在山上待了有十来天,托莫言的福,他的伤口愈合很快,行动也越来越自如。天气好的时候,莫言会带他到树林里去找草药挖野菜,偶尔也会打猎,猎一些诸如狐狸、野兔一类的小兽,将剥下来的兽皮拿到山脚的村子里去换些东西,日子过得还挺惬意。闲暇的时候,莫言会教金在中一些手语,金在中学得很快,如今一些简单的交流已经不成问题。

这天,金在中和莫言又拿着兽皮到村子里换东西。质朴的村民觉得先前说的价格不够公道,害怕亏了金在中和莫言,以后俩人不再跟自己换东西了,就又额外送了两坛自家酿的酒给他们。酒虽普通,但对于两个已经许久没尝过酒味儿了的人来说却是极难得的。

等到了晚上,莫言干脆在小木屋前的空地上架起了烤肉的架子。肉香和着酒香,馋得金在中直流口水。一番风卷残云后,两人一人抱着一坛没喝完的酒靠坐在小木屋的台阶上聊天。

金在中餍足地伸了个腰,感慨道:“日子要总这么悠闲该多好?”

有何不可?事在人为。

金在中轻笑,“好一个事在人为,可惜我却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说,日子越是清闲,他就越是不安。“太子和公主的大婚将近,我的伤好得也差不多了,咱们是时候下山了。”

闻言,莫言并没有说什么,只默默地灌了口酒。

金在中知道莫言不想离开,其实他又何尝舍得离开?在小木屋的这段日子很快乐,他甚至有想过把屋子后面的那片菜园子给重新利用起来,可他也知道这只能是妄想。外面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他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那些人也不会允许他留在这。想到这,金在中忍不住轻叹一息,狠狠地灌了口酒。

两个人就这么一口一口地自己灌着自己,久久都没有再说话。

忽然,莫言比划道,留下来。

金在中愣了一下,说:“你知道不可能。”

莫言还是只有三个字,留下来。

“我做不到,外面的人也不会同意。”

留下来,他们不会找到你,你也就不用再去管他们。

金在中失笑,“你这是要我在这藏一辈子啊?那么你呢?少傅大人,你又是否能留下来?”

我可以。只要你愿意,我就可以。

金在中愣怔片刻,“这又何必?”说着,烦躁地灌了口酒下去。

莫言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来,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掌心写道:就在这里隐居一辈子不好吗?如果不行,我们就只待到你厌烦为止好了,到时候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只要你愿意,我就会一直陪着你,什么都可以放下不管。

“你这是在干嘛?”金在中好笑地看着莫言,表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如擂鼓。

莫言哪里会知道这曾是他向往过无数次的生活?和那个人一起,山花共赏,陶然忘机。

莫言静静地望着忽然心绪不宁的金在中,少顷,扯着他的手贴到自己的胸口上。

金在中哑然地看着莫言,从指尖上传来的心跳让他头皮发麻。他猛地甩开莫言的手,无措地看着莫言。“你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他嚷嚷道,仓惶地逃回了小木屋。

金在中不想和莫言变成朋友以外的任何关系,即便他们现在的关系已经脆弱得只剩下了一层窗户纸,可是他依旧觉得留着比捅破强。捅破了,要想再回去,谈何容易?

金在中烦躁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听见推门的声音时蓦地僵在了原地。莫言慢慢地走到他的身后,胸膛距离他的背心只有不到一个巴掌的距离。金在中能清楚地听到莫言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和他的一样,正在剧烈而快速地鼓动着,快要把他逼疯了。金在中想要逃开,刚举步,莫言就猛然从后面将他抱进了怀里,力气大得几乎揉断他的骨头。

于是,那道最后禁锢着他的枷锁轰然断裂了。

金在中一声低咒,回过身来,捧住莫言的头,对准他的唇狠狠地吻了上去。

金在中一直羞于承认,他对莫言的渴望,那是种强烈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渴望。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悄无声息的,它就在那里了。他想要莫言,想要这个人的全部,这念头疯狂得教人害怕。当初忘抒说他喜欢莫言的时候,他虽然矢口否认,心里却是再明白不过。即便忘抒说的不对,但他对莫言身体的渴望却是骗不了人的。尤其是两人独处的这段日子里,他不止一次幻想过拥抱莫言的滋味,想象着这个人在自己身下忘情喘息的模样,光是这样,金在中就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要烧起来了。

压抑了许久的欲望终于在那一刻开始了疯狂的宣泄。

金在中和莫言就像是两头狂躁的野兽,彼此撕咬,想要将对方吞了果腹。他们紧紧相拥,重重地撞在桌子的一角上,又跌跌撞撞地滚进床里。

金在中被莫言压在身下,饱含情欲的吻接连不断地落在他的唇齿间,焚烧着他最后仅存的那点理智,很快就将他吻得浑身发软,连丁点反击的余地都没有了。不得不承认,莫言的技巧确实很好,就是和勾栏院里的头牌比起来都不遑多让。

看来少傅大人也并非真像外表看起来的那么清心寡欲、忠厚老实啊,反正该会的、该尝试的一样都没落下过!这让金在中有些忿忿不平。事实上,他心里也很清楚,莫言的脸尽管可怕,但瑕不掩瑜,只要长了眼睛的最后肯定都会发现他浑身上下散发着的那教人难以抵挡的魅力,所以招蜂引蝶的事肯定没少干!只要一想到有人曾像自己一样和莫言这样耳鬓厮磨、忘我纠缠,金在中就老不高兴了,可他也知道自己没立场说莫言。

两人越亲越上火,身体亟不可待地互相摩挲着。金在中慢慢将手探到莫言的脑后,准备去解面具的绳扣。莫言一惊,忙扣住他的手。

金在中当然知道莫言在顾虑什么,“不是吧?这种时候还要戴着这玩意儿?”

莫言却依旧没有松手的意思。

“又不是没看过。”金在中轻轻地吻着莫言的唇角,柔声哄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闻言,莫言犹豫着缓缓地放开了他的手。可是摘下面具的瞬间,金在中还是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莫言闻声,下意识地就想将面具抢回去,金在中却将面具一甩。“啧,你好歹给我点时间适应一下吧?”言毕,捧着莫言的脸,破釜沉舟地吻了上去。

突然,桌上的油毫无预兆地灭了,四周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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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22:25: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回 画地为牢,不解相思】

屋里蓦然失去光亮让金在中瞬间意识到了危险,他立马竖起耳朵,留意着黑暗里的动静,没想到伏在他身上的那人却在他掌心里写了几个字。

这样会不会好点?

金在中的心刹那间软得一塌糊涂。这人总是这样,宁愿委屈自己,也绝不让别人有半分难堪,殊不知,越是这样才越教人觉得亏欠了他。

金在中一时情动得难以自已,只不停亲吻莫言,从唇角一直到脖子,带着点怜惜,带着点讨好。他轻唤着莫言的名字,下身情不自禁地向上顶了顶。莫言被他撩拨得欲火难耐,一手捧起他的臀,一手探向他的身后,纤细的手指隔着裤子在那柔软的蜜穴上轻轻按压起来。

金在中忽然就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

看莫言这意思……他是想要在上面?!他要……压他?!金在中忽然有些尴尬,虽然他是很想和莫言共享鱼水之欢,可被莫言压……这、这明显有些不合适啊!他是谁?!门前一对双花大红棍的幽冥谷大当家!堂堂东神护国大将军!向来都只有他压别人,哪有别人压他的道理?!唯一压过他的那个人也差点让他给弄死了!可是、可是……透过莫言游走的唇舌和指尖,金在中能感觉到对方那莫可名状的激动,他知道莫言从他的身上汲取到了莫大的欢愉,只因为莫言心里清楚此刻自己怀里的人是他,对方这种仿若朝圣一样的心情让金在中忍不住颤栗,好像连拒绝都成为了一种罪过……原本抵在莫言胸前的手渐渐地卸去了力气。

也罢,今天本将军就索性让你压一回!

思及此,金在中勾住了莫言的脖子,献祭般地向对方打开了身体。

衣衫尽褪时,一声轻叹,幽幽回响。

曾经也有那么一个人,能让他甘之如饴地为之付出一切。他们在床上总是无比契合,只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想要什么,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更舒服。和那个人在一起时,他根本不在乎谁压谁,相反,他很迷恋那种被对方疯狂索求到恍若濒死一般的滋味,那是任何人都给予不了他的天下无双。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金在中其实很抗拒被压。

情欲之火逐渐高涨,让金在中越发难耐起来。

莫言一改平日无欲无求的清浅模样,举止浪荡又狂野,仿佛换了个人般,金在中的身体在他的爱抚和撩拨下身不由己地轻颤。不可否认的,金在中喜欢野蛮一点的交媾,像两头角斗中的野兽一样互相征伐、彼此占有。所以这半年来,尽管他拥抱过很多人,也宣泄过无数次欲望,却从没得到过满足,因为没有人能像那个人一样让他疯狂,可是莫言又成了这个例外。

金在中用力地咬住下唇,发出甜腻的鼻音。烈酒的挥发,让他的脑袋变得越来越混乱,渐渐地,他有点分辨不清压在他身上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了。对方的手指、唇舌,肌肤的温度,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变得不同寻常,却成为了他曾经最为熟悉的东西,专属于那个人的东西。这让他恍然以为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人的身边。他分明记得自己是和莫言在一起,可看到的,感觉到的,全心全意想要取悦的却都变成了另一个人。

……在中……

耳边忽然响起那人玩味嘶哑的嗓音,仿佛对方真的就在身边一样!金在中蓦地一怔,吃力地晃晃脑袋。他瞪大眼睛,试图看清楚身上的人究竟是谁,可屋子里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唯有身上的触感那么的鲜明,难以磨灭。

……在中,我的宝贝在中……

那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弥久不散,金在中几乎瞬间就湿了眼眶。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小心翼翼地询问,却得不到回答。粗重的鼻息扫过脸庞,可他知道他不是他。

一次又一次的期待过后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直至绝望。

从不相忘,又如何能不相欠?

悲伤倾巢而出,浇灭了欲望,也唤醒了他。

“……莫言,够了。”金在中轻声道,激情退却,徒留哀伤。

莫言不知道金在中怎么突然就变卦了,不含一丝情欲的声音让他的心忍不住发抖。他不甘心地俯身过去,想要堵住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唇,结果才刚碰到就被对方一把掀了开来。

“我说够了。”金在中的语气中多了点不耐,毫不犹豫地将人推开。

莫言一时有些委屈,只能就着窗外微弱的星光,可怜巴巴地瞅着金在中,奈何对方还是无动于衷。

长久的静默后,油灯再次点亮。

金在中原本木然的表情微微一松。

莫言重新戴好面具,披了件长袍坐回床边。

抱歉,刚才我太心急了。你若还没准备好,我不会勉强。莫言比划道,想要握握金在中的手,不想金在中竟然躲开了。

“该说抱歉的是我,”金在中说,声音有些艰涩。“莫言,你可不可以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莫言闻言一愣。

金在中继续道:“我刚才喝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可能不清楚,我喝醉了逮着谁都亲,如果因此而给你造成了困扰,或是让你有了误会,我跟你道歉。”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不信吗?我说真的,我府里很多人都被亲过,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问。”

莫言却依旧还是那句,为什么?

金在中无奈地叹了口气,“莫言,大家都是男人,你应该知道男人的身体是天底下最没节操的东西。可能是因为禁欲太久,加上又喝了点酒,所以我才会突然对你有了非分之想,可这是不对的。因为我拿你当、当兄弟,我不能跟兄弟干这码子事。”

你撒谎!莫言愤怒地比划着,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不信你真的对我一点情谊都没有!

金在中闻言,抿抿唇,沉默许久才说:“反正我言尽于此,你不信就算了。”莫言当然不信,还有些不依不饶,这让金在中禁不住恼火。他不明白莫言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固执得让他难堪,也让他……心疼。

“欸,不是,我说少傅大人,”金在中祭出了许久不曾有过的轻浮的笑,出口的话既难堪了别人,也难堪了自己。“你就这么缺可以给你暖床的人吗?连自己弟兄都不放过?好,可以,反正本将军也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清白人,今天索性就伺候你一回!谁让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呢?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今晚之后你我就互不相欠了,你他妈别再惦记我!!”言毕,一把扯掉了身上的被子,见莫言只是愣着,干脆又倾身过去,将人扑倒在床上。

望着埋首在自己胸前赌气乱啃的金在中,莫言沉默许久,才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然后默默下了床。金在中反倒不依不饶起来,拽住他的胳膊,挑衅道:“怎么?不满意啊?那少傅大人想怎么玩不妨直说啊!”

莫言回过身来,无奈地比划道:你当知我心意,又何苦故意说这种话来彼此作践?

金在中怒道:“不给你你不高兴,给你了你也不高兴,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莫言却不再说话,径自从箱子里又翻出来一床被褥铺到地上。

今晚我睡地上,你好好休息吧。

虽说这两天气温回暖,但是地上还是挺凉的。金在中心里其实不舍,奈何胸口堵着气,竟死活拉不下脸来服个软,甚至还翻了个身背对了莫言。“随你便!”

言毕,屋里又是一阵静默,片刻后,桌上的油灯再次熄灭了。

那一夜,无论是床上的,还是地上的,都注定睡不安稳。尽管黑暗中没有一点声音,两个人却都是睁眼到天明。

金在中懊丧地捶着自己的脑袋。

不曾想,他和莫言竟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其实金在中早就发现了,似乎相处得越久,他就越无法像待别人那样待莫言。他可以满不在乎地放纵自己在别人身上发泄欲望,无关情爱,却无法和莫言鸳鸯交颈、共赴云雨,好不荒唐!

金在中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是莫言?难道就只因为莫言和那个人很像的缘故?!确实,在金在中所有有过鱼水之欢的人当中,莫言是最像那个人的,可是他们再像,他们也不是同一个人!莫言既没有那人的会让他过目难忘的绝世容颜,也没有那人的能让他神魂颠倒的幽幽体香,更没有那人的能让他心悦诚服的俊朗武功,最关键的是没有那人曾给过他的那段刻骨铭心的爱与痛!所以无论他如何渴望,莫言都不可能变成那个人,无论他如何骗自己,他也不该把莫言当成那个人!更不该因为移情作用而喜欢上莫言!!

如果不喜欢,就不会有如此沉重的负罪感,连相拥取暖都成为了奢望。

所有的一切都该归咎于那个人,那个走得决绝,让他如何也寻不见的人——

郑允浩,郑允浩。

每次只要念着这个名字,金在中就会心痛得无以复加,这世上再不会有人能像郑允浩那样教他痴狂。

他不许别人提郑允浩,自己却没有一天不想他。他在所有遇到过的人的身上寻找郑允浩的影子,熬过了那些最难熬的时候。他相信终有一天郑允浩是会回来找他的,哪怕是为了报仇,可他还是要等他,义无反顾地等他……这样的他又哪里来的资格对莫言轻言喜欢?

翌日清晨,窗外传来的第一个燕雀啾啁声打破了一室的尴尬静默,初升的旭日扫去了一室的清冷。

听着莫言起床的声响,金在中心下一紧。冷静了一晚上的他终于开始为昨夜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后悔了,他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莫言。幸好莫言就跟什么也不记得了一样,如往常那般洗漱做饭,然后叫醒他。金在中心里抱歉,言行就都带着点刻意讨好莫言的意思,以为只不提昨晚之事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

金在中告诉自己,要让一切回归原点,别再有不该有的妄想,就当这段日子发生的一切只是个梦。可是当他们离开小木屋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有些怅然若失。回头再看一眼小木屋,他发现自己才刚刚开始有点喜欢它,却已经不得不跟它告别了。

金在中和莫言下了山,又马不停蹄地往西单的都城邺晖赶去。邺晖城距离他们并不算远,如果路上不耽搁,他们应该刚好能赶上讨杯喜酒喝。一路上,莫言都还是像先前那样打点两人的饮食起居,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好像疏远了。莫言不再缠着金在中,要搂着金在中睡了。无论是住客栈,还是露宿野外,他们再也没有同塌而眠过。直到那一刻,金在中才不得不承认,莫言从来都没有忘记过那晚发生过的事。

夜里,金在中和莫言依旧各自躺在火堆的两边。

金在中背对着莫言,木然地睁着眼睛,心下有些茫然。明明他已经如愿和莫言划清了界限,可他却越来越不开心。他知道,有些感情早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能够负担的界限。

金在中无奈地叹了一息,闭上眼睛。忽然,一滴水落在了他的脸上。他疑惑地仰起头,刹那间,一场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兜头而下。他只能一边咒骂,一边和莫言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随身细软,骑上马拔腿就跑。

这场暴雨来得太突然,打在身上隐隐还有些痛。好在他们运气不错,跑了没多久,就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农舍。房屋虽然破败,到处都在漏雨,却也已经足够他们避雨了。

金在中找了处没有被雨淋湿的地方生了堆火,又在地上铺了些干草,回头瞅见浑身湿透的莫言正可怜巴巴地打着冷颤,忙道:“快过来烤火。”见莫言不为所动,他只好走过去,劈手就扒衣服。莫言只怔了一下,就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了。金在中沉默了片刻,又凑上去,然后再次被推开。一气之下,他干脆冲上去将人抱进怀里,任对方怎么挣扎就是不放手。

莫言气不过,扬手欲打。

金在中见状,索性扯着嗓门嚷嚷道:“你打啊!你打啊!!你有本事就打死我!!”他真是受够了!他情愿莫言骂他,甚至打他,也不愿意面对莫言的疏离,莫言的冷漠。

莫言挣又挣不开,打又下不去手,就只好任金在中那么抱着。

金在中见莫言终于就范,忍不住暗松口气,又仗着那股子蛮牛劲将人剥了个精光。

金在中先在火堆边上架起了烤衣服的架子,将两人的湿衣服搭了上去,才转身朝躺在火堆旁瑟瑟发抖的人走过去。金在中在背对着自己的莫言身边躺下,一不做二不休,又将人揽进了怀里。感觉莫言不安地动了动,金在中便恶声恶气地道:“别乱动啊!要比力气你肯定输的!!”然后莫言果然就不动了,就那么全身紧绷地任他抱着。金在中占了便宜,又忍不住开始卖乖。“早听话不就得了吗?非得逼着人来硬的干嘛啊?……喂,放松点成吗?你这样硌得我难受。”话音刚落,莫言竟然就翻了个身,和他面对面地搂在了一起。金在中登时傻眼了,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某个抵在他腿上的东西又硬又热,正在蠢蠢欲动。

就在金在中尴尬得恨不能落荒而逃的时候,莫言却主动退出了他的怀抱,漠然地比划道:我非圣贤,焉能坐怀不乱?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心上人?所以将军若真下定决心要跟我划清界限,还请离我远点。

“你……”金在中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瞪着莫言,却又不好发作,只能暗骂对方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莫言见金在中还是不肯服软,索性又翻身回去,拿背对着他。

金在中这下是真不想睡了,干脆爬起来烤衣服。心里虽然一直在骂莫言,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先烤了对方的衣服。

就这样,两个人一路别别扭扭的,终于是在崔始源和红袖的大婚前赶到了邺晖城。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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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22:29: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回 此生最好不相见】

西单太子大婚,自然盛况空前,令人艳羡,就连金在中这种没心没肺的,都难得地受了气氛感染。所以讨过喜酒后,又盛情难却地多留了几日。

莫言从回到邺辉城的那天起,就一直公务缠身,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崔始源大婚当日,金在中就几乎没再见过他。只要一想到待自己离开西单后,两个人今生再见的机会几乎微乎其微,金在中的心里也难免多了几分怅惘。

“要我娶她,是你和父皇的意思,并非我自愿,我想这点不需要我再多说了吧?”

忽然传来的说话声让躺在屋顶晒太阳的金在中不禁愣了一下,他探头望了眼,见是崔始源拽着韩庚来到了檐下。

“即便如此,太子也是有家室的人了。”韩庚说,拨开崔始源的手。

“你说过你不介意的。”崔始源说。

韩庚轻笑,“没错,但这并不代表我还会和你胡来。”

闻言,崔始源不禁愣怔了下,忽然冷了声音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们结束了。”韩庚说,话音刚落,就被崔始源抵在了廊柱上,双唇被狠狠地封住。

“……你干什么?!”韩庚怒道,用力推开崔始源,手背贴在自己的唇上,愤怒地瞪着对方。

崔始源摸了摸被咬破的嘴角,狠狠地啐了一口。“懒得听你废话!我警告你,下次你要还敢这么说,我就当着众人的面亲你,甚至是干你!不信的,你可以试试!”

“你——你不可理喻!!”韩庚气得双唇都在颤抖,漂亮的眼睛更是瞪得大大的。

“你要我把人娶回来,我做到了,但这并非我本意,所以别再跟我说什么要结束之类的屁话!”崔始源说,捏住韩庚的下巴,冷笑道:“从你甘愿躺到我身下的那一刻起,你跟我之间就不可能轻易说结束了!!”

“崔始源!!”韩庚挥开崔始源的手,气得浑身发抖。

崔始源嗤笑一声,“敢当面直呼本太子名讳的,整个西单除了我父皇跟母后,也就只有你韩家二公子了!就这样,你还想跟我说要结束?!”

闻言,韩庚用力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狠狠地瞪了眼崔始源后就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了。

金在中好整以暇地看着韩庚愤然离开的背影,无声地打了个口哨。原来,这才是西单太子的真面目啊,难怪不介意娶红袖!

“出来。”崔始源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闻声,金在中沉默了片刻,没见到有第三人出现,却又听见崔始源重重地道了声出来,才料想对方可能说的是自己,于是探出头去,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睛。“殿下是在跟我说话么?”

崔始源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从房顶上只探了颗脑袋出来的金在中,不着痕迹地紧了紧拳头。

“诶!干嘛就急着动手啊?!”金在中说,微微一笑,从屋顶上跃下,朝崔始源行了一礼。“不是有意偷听你们说话的,我在上面呆了快一天了,你们来的时候,我原想走的,可你们没给我机会啊!所以就只好继续在上面猫着了。”

崔始源也知道自己跟金在中动手未必能讨得了好,而且对方在莫言的心里极有分量,所以没必要动干戈,便说:“那还请将军把今天的所见所闻都忘掉。”说着,见金在中一副“我懂”的样子,就又补充道:“其实我倒无所谓,只是不想他被别人的闲言碎语所扰。”

金在中唇角一弯,“殿下请放心,金在中今日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崔始源点点头,“多谢将军。”

金在中笑道,“殿下缘何要谢我啊?”

崔始源愣了愣,明白过来后,笑了。“听闻将军明日就要动身回去了,那你我二人今晚定要来个不醉不归才是。”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金在中爽快地答应道。

其实若真要说起来,还是崔始源的长相和性格更对他的胃口,那个韩家二公子也不错,都是些够劲儿又漂亮的美人,哪个不比那个死心眼的丑八怪强?!可他偏偏就只对那个丑八怪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可不造孽?

翌日清晨,城墙上旌旗猎猎。

红袖和金在中一前一后沉默地矗立着。

东神军已经在城下集结完毕,他们已退去了来时的全部伪装。所有将士都着质地精良的黑色铠甲,列着整齐的方阵,不动如山,威严肃穆,又如一柄锋利的尖刀,让人不敢轻犯。与其他黑甲军不同的是,这支军队的所有将士的胸甲上还多了一个特别的徽记,隶属于东神皇帝的徽记。

东神的护王军,传说中,战斗力足以与当年光明王麾下北疆黑骑相媲美的军队。

金在中原本打算用他们来围剿叛党的,可惜直到最后对方都没有出现。他的副将告诉他,那个原本一直尾随着他们的车队后经证实,其实只是个普通的商队,进入西单后就和他们分开走了,一直没有过什么异动,和那晚袭击他的也并非同一伙人。

终究还是打错了算盘。

金在中抬头看了看天色,不得已打破了沉默。“公主以后还请多保重。”

闻言,红袖神情恍惚地望向他,半晌才淡淡地笑开来。“可惜啊,最后他还是没有来。”

金在中抿了抿唇,不说话,他自然知道红袖指的是谁。

他们都在等,可他们终将失望。

“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想要如何才能报仇。”红袖说,望着远处的青山。“我知道自己打不过你,所以曾想过两个人干脆同归于尽好了。可是那天,当你坠崖的消息传回来时,我发现我竟然一点也不觉得解恨。我一直以为我想你死,可是直到那个时候我才忽然明白过来……”说到这,红袖顿了顿,回过头来,看向金在中,微微一笑。“死对于你来说根本就是解脱,活着,你才会像我一样受尽折磨。”她说,见金在中微垂着眼眸,依旧一言不发,就又道:“金在中,说实话,你真的能忘记爷么?我觉得不可能。他给了你所有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把你捧在心尖儿上,可你最后却背叛了他,所以你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如果你还有良心的话。”

金在中轻笑一声,“公主说的没错,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内心也从不曾安宁过,可是……”他望向红袖,唇角轻轻一勾,笑得怆然。“公主又怎么知道我想忘记呢?”

红袖愣了愣,一脸错愕地看向金在中。

金在中无奈地回以一笑,“好了,公主,时候不早了,臣还得赶回去向皇上复命,就此别过了。”他说,想起崔始源和韩庚的事,又不禁补了一句。“但愿你以后幸福。”

红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幸福?不是早在半年前就已经被你毁了么?”

“……你说得对。”金在中说,转身走下城墙,结果走了没几步,复又顿住,终是忍不住又回头看向城墙上那抹纤细寂寥的身影,苦笑了下。

没有了,郑允浩,今天之后,你我之间连最后的那一点联系也没有了。

金在中走下城墙的时候,不禁愣怔,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向来不让旁人近身,连刷背都得金在中亲自动手的逐月竟然顺从地将脑袋伸到了莫言手下,好脾气地任对方一下又一下地轻轻顺着自己的鬃毛。

“认识这么久,我竟不知,你连对付马都这么有一套。”金在中笑说,走到莫言身边。

让将军见笑了,莫言比划道,不过是此驹略通人性而已。

金在中点点头,摸着逐月的脖子,喃喃道:“它叫逐月,有个哥哥叫追星,它们从小一起在北蛮长大,感情很好,只要见了面就总也分不开,任你怎么喊都喊不走。”

年前平乱,逐月曾跟发疯似的撒开过蹄子狂奔,撞翻踩伤数人,谁也拦不住,甚至连金在中的面子都不给。王复冉一怒之下,令人放箭,企图射死逐月,结果被金在中一刀砍飞了脑袋。金在中拦不住逐月,又不舍伤它,只能随着它到处跑,直到启明星升起,逐月才终于累极了停下来,大大的眼睛里蓄着泪。金在中将它带回了将军府,一声不吭地陪在它身旁。

天亮后一个消息传来,金在中才恍然明白。

原来当逐月在满城疯跑的时候,郑允浩和朴有仟骑着追星被逼至了断崖边。虽然他们后来成功越过了天堑,结果却是生死未卜。

金在中想,如果逐月真的通人性的话,应该也会像红袖那样恨他吧?

可见畜牲比人重感情。莫言不知金在中心里思量,只是自顾自地又道。

金在中苦笑,轻轻拍了拍逐月的脑袋,话锋一转。“我还以为先生这辈子都不再理我了。”

将军说笑了。

金在中忽然有点后悔学会了手语,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很想念那些莫言在他掌心里写字的日子。

此番一别,再见也不知是何年月,还请将军千万珍重。

金在中抿抿唇,纵然腹中有着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得一句你也珍重。

莫言点点头,不再言语。

“那我走了。”金在中又说,恋恋不舍地望了莫言好一会儿后,才咬牙翻身上了马,莫言却在这时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先生?”金在中惊讶地望向莫言,只觉眼眶一阵阵地发热,手上传来的温度竟让他如此心酸。

莫言紧紧握着金在中的手,仿佛握着一生解不开的牵挂,直到双双都觉得痛了才不得不放开。

……

…………

此生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相恋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相思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①

…………

……

金在中就这样带着满腹的心酸,怅然若失地回到了龙琰城。

沈昌珉亲自率众人等在城门口,见到金在中的瞬间便红了眼眶。再顾不上什么九五之尊、什么君臣之礼,直接奔到金在中的面前,将一脸错愕的人搂进了怀里。

想当初,金在中坠崖的消息传回龙琰城的时候,沈昌珉曾做过最坏的打算,可他如何也没想到,金在中还有回到他身边的一天。天底下还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更值得高兴?所以那一夜,沈昌珉屏退了所有人,只有他跟金在中两个人在他的寝宫里喝得酩酊大醉。他搂着金在中的肩,语无伦次地感慨,又恢复了他们初次相逢时那个倔强少年的模样,赤红的眼眶和哽咽的声音被同样动容的金在中嘲笑了许久。

“可惜,直到最后那伙人都没有出现。”金在中不无遗憾地道,难掩失望。

“我们不是说好今晚不说这些事,只喝酒嘛。”沈昌珉不满地说。

金在中失笑,“是我的不是,自罚一杯。”

沈昌珉瘪瘪嘴,“这么好的酒怎么能便宜你这臭酒鬼?!我也要喝!”

于是两个人开始抢酒,笑得前仰后合,醉得东倒西歪。

也正因为这样,金在中才终于暂时忘记了和莫言分开的惆怅。

翌日,金在中睡得正朦朦胧胧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在空阔的寝宫里显得好不瘆人。金在中想起常听人说宫里闹鬼的事,睡意忽然就全消了。他蓦地坐起身来,四下望了望,只见一群内侍宫娥正垂手立在宫殿的各个角落里,全都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只有在他们以为他看不到的时候,这些人才会用一种探究的眼神偷偷瞄他。

“陛下上早朝去了,”负责伺候金在中穿衣洗漱的小太监讨好地说:“陛下还说,将军若要是醒了,不想留在宫里,可自行离去。”

闻言,金在中感动得差点流下两行清泪来。他自认是个非常听话的人,皇帝既然都说了让他回家休息,他又怎么能抗旨不尊呢?

离开皇宫后,金在中并没有急着回将军府,而是转道去了趟留笑阁。忘抒自然是不会傻到留在那等他回来鞭尸的,可是人不见了,他总得给那里的兄弟姐们交待一声。忘抒是他自己领回来的,所以也没人可以迁怒,但是在众人面前巩固一下自己恶霸的形象却是很必要的,免得让人家觉得他太好说话,隔三差五地就给他挑事儿。

金在中要留笑阁在十天之内就把忘抒和买凶的雇主找出来,没人敢有异议,也不会有异议。其实十天时间,说难听点,已经够侮辱人了。

何出此言?

要想说清这个问题,就必须先说说这留笑阁的来历。

话说早几年前,留笑阁还只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三流娼馆,然而时至今日却混到了连奉天城的凤来轩都要礼让它三分的地位,而这一切又还要从去年开始说起。

当时留笑阁来了个号称色艺双绝的名妓,陆双双,惹得龙琰城的权贵们趋之若鹜。前大将军邱云卿和前太后侄儿薛尧舜曾不顾一切,冲冠一怒为红颜,结果二人都没能善终的事曾传得街知巷闻。托这件事的福,留笑阁火了。但是如果只是这样,留笑阁的名声还不至于大过凤来轩去。究其原因,也只有那些常在江湖上行走的人才了解。

留笑阁如今明面上虽然依旧做着皮肉生意,私底下却靠着买卖江湖消息为生。有的时候,只一个线索就能拍出天价,所以江湖人士才喜欢往这里扎堆。借寻欢作乐的名,打探消息。报仇也好,夺宝也好,匡扶正义也好,留笑阁承诺,包君满意。于是,留笑阁的身价就这样水涨船高了。

都说买卖江湖消息是大忌,容易招来无妄之灾,可留笑阁非但屁事没有,生意还越做越红火。是人都知道,留笑阁现任当家是个女人,名叫艳九娘,可他们也知道这只是个放在台面上走动的,真正藏身台后的天底下没几个人知道,但是这人杀伐决断,雷厉风行的狠辣却是所有人都见识过的。

没瞧见那些上留笑阁寻恤滋事的都还尸骨未寒吗?!

而且无所谓黑道、白道,全都无一幸免。

所以说,学艺不精,干嘛怪人家买卖消息的啊?对吧?

这,就是如今的留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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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①改编自仓央嘉措的《十诫诗》。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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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羊皮卷的秘密】

跟留笑阁把事情交待完,又询问了下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城中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得到一切都好的答复后,金在中这才回了将军府。刚走到门口,斜地里忽然冲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人。金在中吓了一跳,差点抬手就是一巴掌,待他看清那人竟是失踪了大半年的刘在石时,更是想都没想就直接一脚踹了出去。

在狠狠地痛殴了刘在石一顿后,金在中把这个乞丐似的师兄拎回了自己家。

是夜,刘在石是被一阵勾魂摄魄的饭菜香给叫醒的。他睁开眼的瞬间,目光直取桌上那顿丰盛的饭菜,一个饿虎扑食,不到半个时辰就将所有能塞嘴里的东西全部扫进了肚子里。等他吃饱喝足后,方想起应该要感谢一下为他准备了这顿饭的大善人,遂干净利落地跪到金在中跟前,二话不说就一个响头磕了下去。

金在中被吓了一跳,还没缓过神来,刘在石就又一个头磕了下去,磕完以后又一个,一连磕了三个头,虔诚得害金在中忍不住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下手太重,把人给直接打傻了。“呃,我说师、师兄,你干嘛呢?有段日子不见,咋变这么客气了?”金在中忐忑地问。

刘在石缓缓地仰起头,一脸严肃地望着他。“……在中,你别怪师兄。”

金在中暗暗松口气,还认得出他是谁就说明没有傻,于是莞尔一笑。“我怎么会怪师兄呢?你不就是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把这一大堆的破事儿扔给了我,然后自己跑了么?我怎么会怪你呢?”说到这,他顿了顿,脸色蓦地一变,阴测测地笑道:“当然,你若给不了我一个满意的解释,我也就只能勉为其难地把你削成蚂蚱了。”

闻言,刘在石咽了口口水,踌躇片刻,才说:“其实我去了趟南海,原本早就该回来的,没想到中途又生了变故,所以一直耽搁到如今才得回来。”

金在中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你去南海干什么?话说回来,当初我不是给了你一张羊皮卷么?你带在身上没有?去南海是不是和这个有关?”他说,见刘在石端着一张拉不出屎的脸看他,就毫不客气地道:“别再搪塞我!当初局势那么紧张,你都能不顾一切地跑了,说明羊皮卷里的秘密比太子复辟更重要,陛下说它是传位遗诏,也有人说它跟昌玘的下落有关,但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刘在石收敛心神,颇富深意地看了金在中一眼。“……看来这事果然瞒不住你。”他说,“事实上那张羊皮卷和太子昌玘的下落有关,可是太子昌玘他……”

刘在石的欲言又止搞得金在中不由有些紧张,他不禁咽了口口水,问道:“他怎么了?”

“原来太子昌玘他……早在三岁那年就不幸夭折了!!”刘在石一脸悲痛而又无奈地说。

金在中哑然地看着刘在石。

“我也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刘在石说,沉沉叹了一息。“原来太子昌玘三岁那年,也就是先帝刚登基的时候,曾带着他,偕同其母妃出使南海国,可是负责照顾他的乳娘不慎害他跌入池中被水淹死了。乳娘知道自己闯了弥天大祸,必死无疑,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买通了南海国的一个侍卫,瞒着所有人,将昌玘的尸体裹进布里,连同自己一起躲进本该用来装夜香的大木桶里,连夜运出了倚月城。结果昌玘在南海国的皇宫里莫名失踪,而南海国却又给不出个交待,东神和南海从此便交了恶。两年后,无法从丧子之痛中恢复过来的先帝便下令攻打了南海……

因为自己的疏忽,而遭致一个王朝的覆灭,虽然侥幸逃过责罚,乳娘却天天都活在极大的恐惧和愧疚当中,内心一刻也未曾安宁过,没多久就因积郁成疾而死了。本来她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可终于还是抵不过良心的谴责,便将此事写进了羊皮卷,希望它可以交到先帝的手中。如此一来,南海国枉死的人们也算是沉冤得雪。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羊皮卷到了咱们师父的手里,可惜那个时候先帝——咳,也就是你的二师兄已经不在人世了,师父担心昌玘的事再起争端,就只好将羊皮卷留在自己身边,可他也一直未能参透这羊皮卷里的秘密。又是数年过去后,羊皮卷被不明真相的人们传成了先帝留下的传位遗诏,师父也因此而招来了杀身之祸……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刘在石一口气将事情的始末说完后,缓缓地呷了口茶。

金在中的额头青筋暴跳,“故事编得还成,快赶上茶楼里说书的了,就是漏洞多了点。你有没有想过,区区一个女人,还是个乳娘,居然会失传已久的上古文字这种事很荒谬?!”某次金在中在宫里翻阅古籍的时候,曾无意当中发现羊皮卷上的鬼画符竟然和数百年前就已经绝迹的上古文字有些相似,现如今还能识得的人绝对也是寥寥无几。

刘在石没想到金在中竟然连这个都知道,沉默许久后,才又沉沉叹口气道:“好吧,其实真正的真相是这样的……”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金在中不耐烦地打断很明显又要骗他的刘在石,皱着眉头说:“有的事师兄不想说我也不相逼,因为我相信你这么做有你的理由。我并不在乎羊皮卷到底是传位遗诏还是跟太子昌玘的下落有关,只是这里面所记载的事绝对非同小可,否则师父也不会因此而丧命。我只是担心它会落到其他居心叵测的人的手里,那后果肯定不堪设想。”

刘在石轻叹口气,“在中,相信师兄,有的事确实是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至于你所担心之事,放心吧,在我有生之年,绝对不会让它发生的。我会把它带进坟墓,让它再没有机会重见天日。”刘在石说到这顿了顿,看向金在中。“在中,师兄求你件事。”

金在中知道兹事体大,也不敢造次。“有什么事师兄只管说便是。”

刘在石犹豫了下,才说:“实不相瞒,师兄这次回来是来跟你们告别的,未免再起祸端,我会带着羊皮卷找个地方隐居起来。这么一来,陛下和东神就只能交给你了。答应师兄,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要以东神的的江山社稷为重。”说完,扑通一声跪倒在金在中的面前,无论金在中说什么,得不到肯定的答复就是不起来。

金在中急了,也跟着跪了下去。“欸!师兄你这又是何必?!我答应你就是了!快起来吧!”

闻言,刘在石的眼眶忽然就红了,隐隐泛着泪光。“好……答应了就好,答应了就好……”

见过刘在石后,金在中的心里一直有种说不出的不安。羊皮卷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刘在石为什么要隐瞒真相?别的人也就算了,连沈昌珉那儿都不让知道的话,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而且刘在石最后的那些话很明显是话中有话,看似和羊皮卷一点关系也没有,其实不然。由此看看来,或许……金在中的脑海里忽然一闪而过一个念头,这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羊皮卷或许与太子昌玘的下落无关,但是刘在石却见过了太子昌玘!

所以刘在石来找他,目的是希望,若哪天真的发生什么变故,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沈昌珉和他的皇位。不怪刘在石如此未雨绸缪,当初一个假太子都能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这真太子要是回来了,指不定要掀起多大的风浪。就算昌玘并不醉心皇位,他还活着的消息要是落到有心人的耳朵里,势必又要给东神招致一场血雨腥风。

如今看来,这南海确实藏着不少秘密啊。

金在中意味深长地摸了摸下巴,决定还是再往留笑阁走一趟。

路过花园时,见有人独自坐在石桌旁。刹那间,一张白玉镶金面具浮现眼前。还未待他叫出那人的名字,对方已回过头来对他浅浅一笑。

“看来我来得有些不巧,”李恩在说,假装没有看见金在中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这么晚了,还有事要出去?”

金在中敷衍地应了声,抬步欲走,李恩在忙道:“可否耽误片刻?”

金在中身形一顿,本想拒绝,却又有些于心不忍。因为方才李恩在的背影让他想起了莫言初到将军府的时候,也是这样孤独寂寥,害他心生恻隐。

其实话说回来,李恩在当初奉命抓捕叛党纯属职责所在。虽然手段略嫌狠辣,却也在情理之中。事实上,如果换做是他,而对方又不是郑允浩的话,恐怕他下起手来只会更加的狠绝。思及此,金在中转了方向,走到李恩在的对面坐了下来。

李恩在见金在中竟然没有像以往那般对自己不理不睬,心里不免有些高兴。他打量了下四周,感慨道:“许久没来,没想到你这里变化这么大。以前你最不爱打理这些花花草草了,如今怎么有这等闲情逸致来?”

金在中漠然地说:“有什么话就赶紧点说,我还有事。”

李恩在愣了一下,金在中依旧生硬的态度让他有些失落,方才还愉悦的心情一扫而空。“难道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了么?”他略微不满地说。

金在中瞥他一眼,“看来尚书大人是没什么事了。”说着,作势欲走。

“听说刘大人回来了。”李恩在急道,见金在中身形一顿,复又放缓了语气。“见过了么?”

金在中自觉这个没什么好隐瞒的,就如实回答了。“你来之前,他才刚走。”

“才回来,连宫里都没去,就迫不及待地来了你这里,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李恩在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金在中的表情。

“尚书大人的消息果然灵通。”金在中嗤笑了声,道:“师兄因为年前扔了个烂摊子给我,有些良心不安,所以一回来就来我这负荆请罪了。”

“……就这么简单?”

金在中懒懒地伸了个腰,好整以暇地反问道:“那尚书大人觉得应该如何才不简单?”

李恩在留意着金在中的反应,半晌才微微笑开来。“我只是职责所在,在这皇城里,所有不寻常的人和事,哪怕再微不足道,都要慎重对待,你别介意。”他说,见金在中不置可否地瘪瘪嘴,便又道:“在中,其实说真的,你我之间何必如此针锋相对?之前听说你坠崖失踪,我担心得没有一天晚上能睡好,直到真的见到你好好回来才总算放下心来。本来昨儿就想来看你,却没想到陛下竟会将你留在自己的寝宫里,还不许任何人打扰。”说到这,李恩在有些欲言又止。

金在中见状,嗤笑一声。“怎么?你也觉得我跟陛下有一腿?”

李恩在微微摇头,浅笑道:“不过是些空穴来风的事,我不会当真。只是……伴君如伴虎,靠得太近,未必是好。”李恩在见金在中不太把他的话当回事,自知说多了对方也听不进去,便另起了话头。“我知道你最近在找忘抒,刑部这边也会盯着,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乖乖地跪到你面前任你处置了。”

“忘抒不过是个小喽啰,关键是他背后的那个人。”金在中说,“不过还是谢了。”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李恩在笑说,将手覆在金在中搁在桌子上的手上。

金在中挑了挑眉,玩味地瞅着李恩在。“什么意思?”

李恩在轻叹一息,说:“在中,我承认之前是我错了。我不该拒绝你,否则你也不会被奸人蛊惑。这段日子,我看着你痛苦,我也很痛苦。不过幸好一切还不算晚,只要你愿意,我们就还可以像以前那样,我还是你的恩在哥。”

金在中状似意外地道:“你觉得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李恩在殷切地点点头,“只要是你希望的,无论什么,我都愿意。”

金在中笑道:“无论什么都愿意?就算给我干也愿意?”见李恩在脸色微赧,半晌方难为情地点点头,就又道:“就算我干着你,心里想着别人,你也愿意?”

李恩在愣了愣,脸上的表情微愠,可没过多久就又缓和下来,叹道:“我知道,要你马上忘了那个人是不可能的。”

金在中笑着摇摇头,“与那个人无关,”他说,顿了顿,抽回自己的手,似笑非笑地道:“我只是没兴趣和你回到从前而已。”

金在中的这句话教李恩在始料未及,他愣愣地看着他。“没兴趣回到从前?”他喃喃地重复着金在中的话,见对方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人当众甩了一巴掌似的难堪,不由恼羞成怒。“没兴趣回到从前?还是因为你又看上了别的什么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西单太子少傅这一路上眉来眼去的事么?”

金在中弯了嘴角,曲着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出耐人寻味的节奏。“也对,你的人监视了我一路,还有什么是你尚书大人不知道的?”

李恩在脸色一沉,原来金在中早就发现有人在暗中监视他,可李恩在却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反倒是一脸凛然地说:“一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人,身份何其可疑?!我只是不想你再受奸人所惑!”

“呵,尚书大人还真是费心。”金在中不无讽刺地说,“行了,要说的话说完了的话,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李恩在冷声道:“在中,你不是真的以为,一个东神的大将军,一个西单的太子少傅,最后真能走到一起吧?”

闻言,已走出几步的金在中复又停了下来,略微侧过头,轻轻笑道:“恩在哥,我知道你本事大着,但是呢别说我没警告你,你只要敢动他一下,我发誓我会让你从此生不如死。”

李恩在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看着金在中,久久,才扯了扯嘴角,笑道:“在中,你从没对我说过这种话。”即便是在他刺伤郑允浩的时候,金在中也不曾对他如此无情。

“所以,你最好别当我是在开玩笑。”金在中淡淡地回了句,继而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恩在颓然地坐着,目光幽幽地看着桌子上一只正在奋力前进的蚂蚁。“在中,如果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为了你,甚至愿意放弃所有的一切,你还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么?”他木然地说,拈起那只蚂蚁。“是的,你不知道,你太自私,永远都只想着自己,从来不顾别人的感受,又太自以为是,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所以才会如此执迷不悟。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强求?你说对么?”说着,食指和拇指轻轻地一捻,将那只蚂蚁碾碎后,恍惚地笑了。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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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22:31: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回  祸起萧墙(上)】

暮春微雨,连绵数日初歇。堤上烟柳随风,檐下牡丹生香。

在小贩的叫卖声中,马蹄踏破飞花,一车车上好的雨前茶流入富贵人家。

翠鸳湖上波光滟潋,舟发鸟翔。

一袭紫衣的沈昌珉迎风立于船头,英气的面容和不凡的气度俨然是这湖光山色中的一道别样风景,引得来往画舫上的贵妇小姐们频频眺望。

这人虽贵为九五之尊,却一直有着微服出巡的恶趣味,几天不出宫就浑身不自在。前些日子因为天气不好,天天闷在宫里,差点把他给憋出病来。如今得以泛舟湖上,只道惬意,却苦了被拽来充当侍卫的李恩在等人。

“欸,既然是出来玩,李卿可否稍微放松些?”沈昌珉轻叹一息,用手中的折扇指着不远处的如黛青山,笑道:“莫要负了眼前这番美景呐。”

“就是!皇……”船舱里的金俊秀闻此言,忙叼着根鸡爪子钻了出来,刚开了个口,被李恩在一瞪,立马改口说:“黄公子难得出来玩一次,恩在哥你不要搞得大家都那么紧张啦!”

“外面不比‘家里’,鱼龙混杂,公子的安危自然是首要,当然不可掉以轻心。”李恩在说,瞥了金俊秀一眼。“俊秀,你也少咋咋呼呼的,免得引人注目。”

金俊秀满不在乎地瘪瘪嘴,根本不把声色厉荏的李恩在放在眼里。别人不知道,难道他还不知道吗?李恩在自从那晚来过将军府以后,就看谁都不顺眼,看什么都不顺心了。原因自不必说,肯定又是因为他家的那个祸害。“公子,我看我哥也差不多快到了,要不咱们靠靠岸,过去接接他呗?”金俊秀故意说,并悄悄地留意了下李恩在的反应,见对方的脸色果然又沉了几分,确定自己猜对了,心里不由又是一叹。

问世间情为何物,何必非得争着抢着喝干醋?!

画舫靠岸,荡起层层水波。

金俊秀撑在船舷上伸长了脖子张望,码头上人头攒动,却唯独不见金在中的身影。“好像还没来。”

“无妨。”沈昌珉说,饶有兴致地靠在船舷上听茶水摊上的人说书。内容是年初护国大将军在西北边陲大败北蛮来犯部落的故事,而故事的主人翁俨然已被说成了是再世的战神,智勇双全,无人能挡。再往下,似乎就要赶上神武帝了。

沈昌珉听得津津有味,趴在他身边的金俊秀却不屑地咂咂嘴吧。“没意思,这段儿我都听了好几遍了,而且我觉得我哥也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什么战神转世?嘁,瞎扯!”

沈昌珉唇角一勾,意味深长地说:“这不重要,只要百姓们越崇拜他,对我们也就越有利。”

金俊秀出言讥讽道:“公子,是只对你有利吧?我的‘利’在哪?我怎么没瞧见?”

沈昌珉笑笑,凑到金俊秀的耳朵旁,压低了声音说:“金二公子怎么知道将来你我不会成为一家人?”

金俊秀嗤笑一声,正要出言嘲讽,脸色却蓦地一变,不可思议地瞪着沈昌珉,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我哥他……他……你、你们……”由于前些日子金在中留宿沈昌珉寝宫的事私底下被传得沸沸扬扬,让不少人产生了许多不该有的联想,金俊秀也不由信以为真了。

“我们怎么了?嗯?”沈昌珉好整以暇地瞅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金俊秀看了看四周,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道:“你、你真看上我哥啦?!”

闻言,沈昌珉朗声笑了出来,对金俊秀勾了勾手指头。“你靠过来点,我悄悄说与你听。”

金俊秀将信将疑,又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遂靠了过去。

沈昌珉嘴角带笑,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你猜?”呼出的热气在金俊秀的心底带出一丝瘙痒。

金俊秀捂着自己的耳朵,面红耳赤地瞪着沈昌珉,想发作,却又觉得沈昌珉其实也没做什么,倒是自己有些反应过度。可是眼瞧沈昌珉撑着脑袋斜睨着他,表情慵懒而魅惑,金俊秀的心里却又烦躁得不行。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好好的一个皇帝跟个臭流氓待得久了,竟然也变得祸国殃民起来!!

这时,码头上不知是起了什么争执,吵吵闹闹的,与这现世清平之调格外相冲,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沈昌珉举目望去,只见几名醉酒的地痞无赖和一个卖唱的小姑娘拉拉扯扯的,间中伴随着小姑娘无奈地哭喊和求饶声。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人敢当街强抢民女!当真目无王法!!”

未及他人反应,沈昌珉已经一个起落,到了围观人群的中间。

李恩在一惊,连忙率其他几名侍卫跟了上去。

“住手!”沈昌珉厉声喝道。

带头的壮汉将怀里的小姑娘推给同行的另一人后,瞪着沈昌珉。“哪里来的毛头小子?!胆敢打扰你大爷我快活?!是不是嫌活腻了?!”他大喝道,满身的酒气熏得围观的人们纷纷嫌恶地捂住了口鼻。

“放肆!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李恩在怒斥道。

“王法?!哈哈,老子我就是王法!!”壮汉嚣张地大笑,不可一世地说:“也不打听打听你爷爷我是谁!我哥又是谁!不怕说出来吓死你们!我哥叫刘衍!护国大将军麾下第一猛将!!”说到这,壮汉得意得不行。当他如愿看到人们脸上露出的敬畏和羡慕的表情时,不禁更加张狂起来,说话也越发没有轻重,甚至连藩王割据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都是张口就来。

渐渐地,原本挤满了人的码头变得鸦雀无声,唯有湖水拍打湖岸的声音哗哗作响。

“你说谁要自立为王?”忽然,一个冰冷的声音蓦地响起。

围观的人们循声望去,只见一脸寒霜的护国大将军正负手立于人群之中。不知是谁认出了他的身份,大喊了声“是大将军”。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他,越来越多的人高呼着“大将军”跪了下去。原本目中无人的壮汉等人顿时吓得腿软,纷纷跪倒在地上,浑身抖得如筛糠,头都不敢抬一下。

金在中在众人的瞩目下缓缓掠过壮汉,来到沈昌珉的面前。未免暴露沈昌珉的身份,他只是简单地朝他抱了抱拳后,才转朝仍跪伏在地上的壮汉道:“刘衍要自立为王是吗?”

“没没没!小、小的吃了酒,脑子不顶事,乱、乱说着玩儿的。”壮汉说,冷汗打湿了背心。

金在中见壮汉和刘衍样貌上有几分相像,知道对方确实是刘衍的兄弟,便又道:“没错,刘衍是本朝不可多得的良将,平日里也总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却未曾想到竟有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兄弟!天子脚下,也容你放肆?!简直是大逆不道!来人!将他们押下去!!等候发落!!!”

早已闻讯赶来的衙差闻声,急忙冲上去,将惹事的壮汉等人全部绑了起来。

待衙差将人押走后,围观的人们也知道事情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由于没有更多的热闹可看,所以在纷纷对金在中表达完了自己的崇拜、仰慕、嫉妒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心情后,方渐渐散去,金在中这才得以追着沈昌珉等人上了船。

金在中看得出沈昌珉心情不好,所以特别自觉又诚恳地当着船上众人的面跟他又承认了一遍错误。“今日这事全是因为我对部下疏于管教所致,所以明日定当领着刘衍亲自到公子面前请罪!还请公子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闻言,沈昌珉抬起眸来瞅了他一眼,笑道:“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我知道这事跟你没有关系,起来吧。”话虽如此,沈昌珉的表情却已不再似之前那般闲适愉悦。

既扫了兴致,众人也没玩多久就早早地打道回府了。

数日后,皇宫御书房。

淡薄的青烟从巨大的香炉里徐徐升起,宜人的香气溢满了屋子。年轻的皇帝端坐在蟠龙雕花椅上,清冽的目光在垂手肃立的臣子们身上一一扫过。目光所经之处,人人噤若寒蝉,全不一而同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案几上,一本本摊开的奏折里,清晰可见“滥用职权”、“贪敛财物”、“鱼肉百姓”等字眼。

沈昌珉将手里的奏折猛地合上后又扔回了案几上,众人闻声,皆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下,屏住了呼吸。

“都退下吧。”沈昌珉说。

闻言,一群人纷纷抬起头来。有的面面相觑,有的双手一拱想进言,却在注意到李秀满暗示的眼神后,噤了声,不一会儿就全部默默地退出了书房。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李秀满方小心翼翼地凑到沈昌珉身边。“陛下,您已经看了很久的奏折了,休息会,用点点心吧?”他说,见沈昌珉并不反对,就命人将早已备下的茶点呈了上来。

沈昌珉接过宫女递上的茶,缓缓呷了一口,看似不经意地问。“这事你怎么看?”

李秀满留心着沈昌珉的脸色,谨慎地说:“奴才斗胆,奴才只是觉得以大将军现如今在御前的不胜荣宠,要什么没有?又何必去做这些不入流的勾当呢?”

沈昌珉嗤笑一声。“怎么?你平日里素来与他不和,今日倒帮着他说起好话来了?”

“奴才愚笨,只懂就事论事,若说错了话,还请陛下责罚。”李秀满说,其实这事说来也冤枉。他从没想过要和金在中作对,只是金在中不知从哪听说当初巫蛊案是他嫁祸给郑允浩的。虽然这事不假,但金在中手里并没有证据证明这事是他做的,却不曾想,金在中还是因此而一口咬上了他,各种暗中下套使绊,针对打压,虽不致害死他,却把他整得苦不堪言,偏偏还让他有冤无处伸。其实他倒也不是真的怕金在中,只是眼下金在中风头无俩,是沈昌珉最信任的心腹,所以他只能暂时选择避其锋芒,处处赔小心,哪怕让人笑话窝囊。只待时机成熟,今日金在中加诸在他身上的种种屈辱,他会让他百倍偿还!

沈昌珉并不知道李秀满心里的盘算,只说:“你说得有理,朕若罚你岂不显得昏庸无道?传金在中吧,朕要见他。”

金在中进宫的时候,已是午后,沈昌珉正在靶场上练习箭术。金在中见他全情投入,不方便打断,就干脆站在一旁看着,并就着刚顺来的果子啃得嘎吱嘎吱响。沈昌珉闻声,趁他不备,一箭射过去。箭头擦着他的头皮,没入了他身后的廊柱。

金在中愣了一下,侧头瞅了瞅插在廊柱上的箭,艰难地咽下嘴里的果肉。“陛下这一箭好像有点失了准头。”他笑着说。

“是么?”沈昌珉冷冷地瞅着他,再次张弓搭箭,这次的目标是金在中的项上人头。

金在中见状,看似不经意地向左迈了一步,孰料沈昌珉的弓竟也跟着朝他所在的方向动了动,他只好又向右迈了两步,沈昌珉的弓也动了动。来回了几次后,金在中只得无奈地双膝点地,高举双手朝沈昌珉做了个告饶的手势。

沈昌珉嘴角一勾,迅速将目标换成了靶场另一头的靶子。弓箭呼啸而出,没入靶心,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箭术又精进了嘿!”金在中顺势一个马屁拍过去,窜到沈昌珉的跟前跪下。“微臣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昌珉瞥他一眼,却不做声,只是将弓交予一旁的小太监后,就留下仍跪在地上的金在中独自离开了。金在中纳闷极了,却又不敢私自站起来,只得直挺挺地跪在靶场上。眼瞅着头顶黑云翻滚,一张脸苦得。

须臾,一阵大雨就气势磅礴地下了起来。

金在中避无可避,只能任凭冰冷的雨水兜头而下,眨眼的工夫,浑身就从里到外的湿透了。

傍晚时分,雨势渐小,一身明黄的沈昌珉这才在李秀满的陪同下信步朝靶场走来。

金在中依旧是最初的模样,背挺得笔直。虽然浑身湿透,饥寒交迫,却丝毫不显狼狈。他抬起头来,目光沉静。“陛下,微臣愚昧,不知何事惹恼了陛下,还请陛下明示。”

闻言,沈昌珉从李秀满的手中取过一本奏折扔到金在中的脚边。

金在中将奏折捡起来打开,脸色蓦地一沉。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沈昌珉说,声音不大,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显得是那么的飘忽。

金在中紧紧地握着奏折,望向沈昌珉,面无表情地说:“一切任凭陛下处置。”

“任凭处置?”沈昌珉冷哼一声,“御前失仪可是大不敬,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金在中和李秀满闻言,双双一怔。

“谎称自己生病经常不来上朝也就算了,如今竟然敢如此衣冠不整地面圣,金在中,朕平日里是不是太纵容你了?才叫你如此无法无天?”

金在中跪伏到沈昌珉脚下,唱道:“微臣知罪。”

沈昌珉冷笑一声,“知罪?!朕看你根本是无知无畏!从今天开始,罚俸三月,将军府里禁足七日,哪里也不许去,好好地给朕反省反省!!”他说,居高临下地瞥了眼金在中后,转身而去。

“谢陛下隆恩!”金在中唱道,待沈昌珉走得远了,才慢慢爬起来,甩了甩酸麻的腿。在来来往往无数好事人探究的目光中,一瘸一拐地离开了皇宫。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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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22:32: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回  祸起萧墙(中)】

金在中被禁足的消息不胫而走,明白人都心如明镜,知道沈昌珉这就是不予追究的意思了,否则就朝中弹劾金在中的那些罪状来看,他若真要降罪,随便哪一条不得剥金在中一层皮?又怎么可能仅仅是“罚俸三月,禁足七日”?当着李秀满的面下旨,也是为了告诫其他人,这事就到此为止了,谁也别再拿这事来烦他。

护短如此,可见一斑。

“但是他毕竟是一国之君,有的事你也不能做得太难看,否则他就是再不舍,也绝不会姑息,不然就会乱了规矩。”

其实就算刘在石不说,金在中也知道这个理。

禁足首日,性子向来招猫逗狗的金在中一身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泄,只得全部用到自己人身上,短短半日就把将军府上下白来号人全部给折腾得苦不堪言。午饭过后,其视野内除了多福养的一只黑猫外,再无一个活物出没。

禁足第二日,天青日朗。金在中撺掇多福跟他一起爬到屋顶上去放纸鸢,最终以踩坏屋顶,多福失足滚下摔折了腿而告终。

禁足第三天,金在中站在廊下指挥众人修屋顶,金俊秀整理细软,决定进宫小住一段时日。

金在中诧异极了,“你以前不是不喜欢陛下么?”

金俊秀恶狠狠地瞪着他,“搞清楚,现在也不喜欢!”

“那你干嘛还要往宫里跑啊?”

金俊秀一个大白眼翻过去,拉着李赫在就上了沈昌珉专门为他准备的马车。

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和一脸苦大仇深、撅着屁股修屋顶的人,金在中忽然有些惆怅,他觉得自己被嫌弃了。多福是唯一一个还愿意跟他亲近的人,他很感动,他想他应该对多福更好一点。于是,滴水之恩泉涌相报的金在中决定去给躺在床上养伤的多福买糖人,换了身不起眼的行头,就偷偷摸摸地从将军府的后门溜了出去。

禁足第五天的傍晚,风尘仆仆的金在中出现在临镇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娼馆里,因馆里乌烟瘴气的环境而嫌恶地皱眉。

一个老鸨模样的女人谄媚地凑到他跟前。“公子久等了,楼上请。”金在中将一小袋金币放到她手里,老鸨掂了掂重量,眉开眼笑地领着他朝二楼走去。

方至二楼,一个脑满肠肥、油光满面的男人从一间屋子里退了出来。老鸨见了,忙堆了笑脸迎上去。“陈老爷,今儿玩得可还尽兴?”

“还成,今天总算是听话了些。”男人不无满意地说,视线不经意地落到跟在老鸨身后的金在中身上,污浊的双眼蓦然一亮,之后就跟长在了金在中身上似的再也移不开了。

老鸨哪能不知道他的那点龌龊心思,却也知道金在中绝非善茬儿,遂打岔道:“那可不?否则怎么那么多人挖空了心思地要见他呢?”说着,故意看了眼金在中,暗示男人人家这位也是来找乐子的,你就别乱打主意了。

可男人显然是会错了意,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目光越发露骨起来。“既然大家志同道合,何不——啊——”男人的话止于一声凄厉的惨叫,惊得天井里正沉浸在温柔乡里的人们纷纷站了起来,不少常在江湖上行走的人还亮了随身的兵器。

老鸨赶忙探出身子朝众人赔笑道:“没事,没事,就一点误会,各位爷吃好喝好呵!嘿,我说你们几个还不赶紧把各位爷给伺候好了!”说完,她又回过头来,一脸惊悸地看着金在中。

金在中一脚踩在男人的裆部,面无表情地说:“你刚想说什么?给你机会,再说一次。”

男人捂着自己的宝贝,痛苦地哀求道:“少侠饶命!少侠饶命!”

金在中估摸着男人半月内应该不能人事了,遂难得宽容地松开了脚。不等老鸨明说,就已经推开了身后的门。

忘抒早在听见吵闹声时,就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了,所以当金在中出现在他屋子里的时候,他脸上连一点惊讶的痕迹也没有。

金在中拖着一张凳子,坐到忘抒的床边,嘴角勾着来者不善的笑。“忘抒公子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忘抒怆然一笑,“托将军洪福。”

金在中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下四周,“所以,比起留在留笑阁,除了我以外,没人敢动你半根手指头,你更愿意让像刚才那样的男人糟蹋?”金在中以为忘抒出卖他,就算换来的不是享之不尽的富贵荣华,却也不该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害他都没兴趣报复他了。

“废话就不必多说了,我当日既然没能杀得了你,就已经料到会有今日这结果了,动手吧。”忘抒说,坦然地闭上了眼睛。

“想死?哪有那么便宜?”金在中冷笑一声,掀开盖在忘抒身上的被子,却在看到忘抒的身体时神色骤然一凛。

忘抒浑身赤裸地仰躺在凌乱、污秽的床铺上,下身还残留着未来得及清理的掺杂着丝丝血迹的浊液。而原本纤长雪白的四肢则无力地瘫软在他的身侧,每一处关节都肿得骇人,呈现出诡异的紫红色,想来应该是骨头全被敲碎了的关系。

“……谁做的?”金在中寒声问。

“谁做的又有什么紧要?”忘抒恍惚地笑了笑,看着金在中的眼睛。“难道将军到这里来,不也是做着同样的打算么?如何?可还满意?”

忘抒的话应该是让人生气的,金在中却只品出了点悲凉的味道。“就算要你生不如死,也得本将军亲自动手,不需要别人代劳。”他说,“现在,我再问你一遍,谁做的?”

忘抒静静地看着他,久久才说:“金在中,我知道你恨我,可是就算是念在我曾伺候过你的份上,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就当是可怜我好了。”说实话,这样的日子他早就捱不住了。好几次他都试图咬舌自尽,可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嘴里苦得发涩的药味和舌头上尖锐的痛楚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他是个连寻死的权利都没有的可怜虫。绝望之际,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将是他唯一的希望。他知道他会来,他也盼着他来,因为只有他才有能力给他一个了断。然后没想到的是,那个人他真的来了……

忘抒望着金在中的眼神是复杂的。

“怎么?忘抒公子现在是在求我么?骨气呢?不要了?”金在中讥讽道,却见忘抒紧抿的唇微微颤抖着,像极了那个人的眼睛此刻也是越发地红了,胸口忽然一股闷气上来,于是毫不手软地一巴掌呼了上去。

忘抒的脸被打得歪到一边。他自嘲地笑笑,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想给金在中几句狠话,却如何也说不出口,他觉得自己可悲到家了。他的出身没得选择,年少时被卖进勾栏院,因为不听话,遭五、六个壮汉强暴时没得选择,好容易从勾栏院逃出来,却又被杀手组织控制时依旧没得选择,直到他被送到金在中身边。他们告诉他,只要杀了金在中,他就自由了,可惜他还是失败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替自己做过主,就连心都管不住……

身体悬空的瞬间,忘抒惊讶地回过头来。“你干什么?!金在中!放开我!!”

金在中不耐烦地轻啐一声,伸手在忘抒的后颈上一掐,后者立刻晕了过去。

老鸨早看出金在中不像是一般来寻欢作乐的人,所以一直守在门外不敢离开。待她看见金在中抱着忘抒出来时,脸色骤变,急忙迎上去,赔笑说:“公子,您这是要把他带到哪里去啊?咱这可没有把人带出去的规矩。”

金在中也不废话,直接将准备好的钱袋子扔给了她,然后一脚狠狠地踹在旁边粗壮的柱子上,柱子应声裂出条又长又大的缝。这次不只是天井里的人,几乎整个娼馆里的人都被惊动了。“我给你两个选择,”金在中轻描淡写地说,“要么你把钱留下,我把人带走,要么我拆了你这地儿,再把人带走。”

老鸨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却在这时,一个带着七分戏谑,三分慵懒的声音响起。

“金将军好大的口气!”

金在中闻声朝上望去,只见一个贵公子打扮的少年怀抱着坛酒跨坐在三楼走廊的扶手上,正一脸挑衅地瞅着他。金在中确信自己不认识他,但见老鸨一副得救了的模样,心道这应该就是能做主的人了,便用下巴指了指忘抒,对少年道:“是你把他打成这样的?”

少年眉眼一弯,笑说:“这么说也行。”话音刚落,就见金在中几个蹬踏,转眼就到了他的身后。他咂咂嘴,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瞅着金在中。“大将军似乎对自己的身手挺有自信?”

金在中并不言语,只将忘抒轻轻放到地上,回身的瞬间,朝少年一拳轰过去。少年仿佛早已料到了似的抬手挡了一下,在金在中下一招袭来前,纵身一跃,落到了一楼,四名身材壮实的护卫立马将他护在了中间。“啧啧,脾气真差。”少年扬起头来,朝金在中轻佻地笑了笑。“有人交待,说如果是你要人,就把人交给你,还说不许和你动手,所以今天算你走运。可是话说回来,不过是个冒牌货而已,至于那么大动肝火么?大将军?”他不无讽刺地说,见金在中作势要下来,就又道:“欸,果然是个急脾气。可惜本公子今儿个没时间陪你玩,咱们后会有期!”言毕,便赶在金在中追上去以前,带着四名护卫消失在了夜色里。

由于忘抒的伤势经不起颠簸,金在中便雇了辆马车,花了比来时多了近一倍的时间,才将他载回龙琰城,然后在所有人探究的目光中,将人再次带进了留笑阁,并请来了龙琰城最好的接骨大夫。一切刚安置妥当,留笑阁的一名管事就慌里慌张地跑来找他了。

“不好了,将军!大事不好了!”

金在中眼皮子跳了几跳,心说总不会是自己偷跑出去的事让沈昌珉知道了吧?!却见管事的一脸如临大敌地说:“刘大人失踪了!”

金在中只愣了一下,就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边往外走,边吼道:“什么时候的事?!不是让你派人一直暗中跟着他么?!”

管事的不敢怠慢,徐徐跟在他身后,说:“就昨天夜里,派去的人也都遭了毒手。”

金在中脚步一顿,“全都死了?!”他问,见管事一脸凝重,不禁皱起了眉头。要说派去暗中保护刘在石的人可都是从幽冥谷里挑来的数一数二的好手,虽然金在中从没想过他们能够所有人全身而退,却也不该是全军覆没的结果。

凶手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时,一个小厮颠颠地迎面跑来。“将军,宫里来人!”

金在中烦躁地轻啐一声,刚想找个借口把人给打发了,就听见管事的说:“今儿个都来了三回了,不知道会不会是跟刘大人的事有关,将军还是去看看吧。”

闻言,金在中神色一凛,形状姣好的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他快马加鞭地进了宫,在御书房门外撞见欲言又止的小太监时,心里骤然生出几分疑惑,隐隐觉得沈昌珉此番召他进宫并不是为了刘在石的事。按捺住心里的疑问,金在中快步走进御书房,里面的人原本正在说话,听见有人进来就停了下来。

金在中给沈昌珉请了安,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御书房里的人。除了一直在御前侍奉的李秀满外,在场的还有工部尚书秦尚义和一个年过半百、手拄拐杖的老者。

金在中顿觉意外,心里暗道这唱的又是哪出?!

沈昌珉抬着下巴指了指那个老者,问金在中。“认识么?”

“回陛下,此人名叫金大,是微臣的大伯,不过我们已有许多年未见了。”金在中回道,继而对老者说:“在中见过大伯,多年不见,不知大伯近来可好?”

金大闻言,鼻子里冷冷地哼了声。“亏得大将军还记得老夫,可这一声大伯,老夫却是担当不起!”

金在中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金大的自以为是和尖酸刻薄,不过显然眼下金大的这番话却是话里有话。金在中不清楚他们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佯装无辜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大伯对当年的事还是如此耿耿于怀。”

“废话!”金大怒道,忽然意识到这是在御前说话,便又立刻收敛了些。“当年若不是你暗中作梗,老夫岂能落到如斯田地?!”

关于这事,还得从金在中掌管幽冥谷那年开始说起。

当时的金大正值壮年,江湖经验也比金在中丰富,怎么都比少不经事的金在中更适合执掌幽冥谷。只可惜金大权欲熏心,见金在中和祖奶奶祖孙情深,担心自己将来地位不保,便串通外人意图霸占家业,几乎引狼入室。事情败露后,祖奶奶一气之下打断了金大的腿,将他逐出了家门。金大因此而怀恨在心,而离开幽冥谷以后的他既没了后台,又瘸了腿,再加上毫无自知之明,在江湖上混得很是不得意,因此也就愈发地记恨起金在中来。

“陛下。”秦尚义忽然开口道,“金在中既已亲口承认了自己和金大的关系,那金大所言之事也不是毫无根据的了。”

金在中闻言,依旧不动声色,打算静观其变。

沈昌珉问金在中,“朕问你,你是南海国人?”

“启禀陛下,微臣的祖上当年为了逃避战乱,才离开南海,辗转来到的东神。”金在中说。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隐瞒自己曾是南海国人的身份。毕竟当年南海王朝覆灭,不少流离失所的南海国人都选择了去其他地方寻求庇护。

“金在中,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装傻?!”金大忽然打岔道,“敢不敢把你那块所谓的祖传的玉拿出来看看?”

金在中不明所以,那玉佩有什么问题吗?

金大冷笑,“皇上,金在中的身上有块玉,皇上若是看过那块玉,就什么都明白了。”

“陛下,”金在中说,“玉佩是微臣祖上传下来的,微臣从小就戴着。”话音方落,便听见金大冷哼了一声。

“那就拿就出来瞧瞧吧。”沈昌珉说。

金在中心下虽有疑惑,仍是将玉佩掏了出来,递给了李秀满。李秀满接过玉佩,只瞟了一眼,就不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陛下,这、这难道是南海国皇室的信物?!”他说,忙将玉佩呈给沈昌珉。

沈昌珉仔细端详着玉佩的质地和纹理,以及那个象征着南海皇室的徽记,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金大又道:“启禀皇上,正如金在中所说,他从小就戴着这枚玉佩,可这枚玉佩却并非草民祖上所传之物,而金在中却也并非金家的子嗣!”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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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22:42: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回  祸起萧墙(下)】

十三年前,南海王朝覆灭,皇室宗亲无一幸免,唯独有个年仅五岁的孩子在乳母的保护下成功逃了出来。他们乔装改扮成普通老百姓,混进逃难的流民中。机缘巧合下,遇到了当时准备迁往幽冥谷定居的金家。当家的见那孩子长得机灵可爱,十分讨喜,便收养了他。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在迁徙的路上,当家的夫妇二人却因感染霍乱不治身亡。而那个孩子后来则当上了金家的一家之主,更成为了东神帝国的护国大将军,位极人臣。

故事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纷纷看向眉头微蹙的金在中。

金在中从没对自己的身世产生过任何怀疑,所以乍听之下不免还是有些吃惊,尽管表面看起来依旧云淡风轻。“照你这么说,我今年其实并非二十一,而只有十八岁?”金在中好笑地看着金大,虽然不管是二十一,还是十八,对一个男人来说没有多大区别,但是金在中还是觉得荒唐。“大伯不会真的以为仅凭你的几句话,这个胡编乱造无从考证的故事就成真了吧?”

“老夫早料到你会这么说了。”金大说,从怀里掏出一封旧书信。“皇上,草民在二弟的遗物里找到了一封遗书,里面便记载了当年二弟收养那个孩子的事情。”

沈昌珉命人将书信呈上,在场的人皆不由屏息凝神,默默地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见他的眉头越来越紧,片刻之后,那封信就被他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

秦尚义连忙呵斥道:“大胆金在中!竟然敢欺君罔上!试问该当何罪?!”

金在中闻言,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抢白道:“陛下,姑且不论这封信的真假,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微臣对当年的事确实一点印象也没有!绝对不可能故意欺瞒陛下!!”就算金大说的是真的,那时的他也不过才四、五岁,只记得他们从南海举家迁徙,以及双亲在途中病故的事。什么南海王朝皇室遗孤?!和他有狗屁关系!!

沈昌珉不言,只是一直默默地盯着金在中。

秦尚义见状,便道:“陛下,就算书信可以造假,玉佩却造不得假,只要找来图鉴稍作比对即可。臣还以为,从今日起,金在中恐怕已不再适合担任护王军统领这一要职了,所以恳请陛下为了东神的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着想,下旨撤去金在中的统领一职,令其交出兵权!”言及激动处,秦尚义甚至还跪了下来。“加之金在中还涉嫌滥用职权贪敛财物,所以微臣再次恳请陛下下旨将其暂押天牢,严审之后再行论处,以正朝纲!”

秦尚义说完,御书房里久久没有再传出一丝声音。

沈昌珉的眉头紧紧皱着,金在中迎视着他的视线,不躲不避,不卑不亢。“陛下,臣知道自己生性顽劣,常惹陛下不快,可是承蒙陛下不弃,臣才有了为国鞠躬尽瘁的机会。臣自问对陛下一直忠心耿耿,从来没有过半点不臣之心。今日之事虽非臣所愿,却也牵扯甚多,所以就算陛下不疑心臣,臣为表清白,也要恳请陛下撤去臣的职务。待真相查明后,再请陛下发落。”说完,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兵符双手托举过头顶。

所有人又将注意力投向沈昌珉,后者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缓缓地踱到金在中身边,从他手里取下兵符。

“传朕的旨意,”沈昌珉说,目不转睛地看着金在中。“今日起,免去大将军金在中的统领一职,在没有得到朕的允许前,金在中不得私自离开龙琰城,否则便以谋反之罪论处!”

闻言,金在中浅浅一笑,叩头唱道:“谨遵陛下圣旨,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尚义和金大彼此对视一眼,轻呼口气,眼里都不约而同地平添了几分得逞的笑意。

“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对外透露半句,”沈昌珉又道:“违者凌迟处死,绝不姑息!”

在场的人立马跪倒一地,异口同声地唱道:“谨遵陛下圣旨,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尚义知道金在中在沈昌珉的心里是极有分量的,所以并没指望仅凭区区一个来历不明的金大和疑点诸多的故事就能扳倒金在中,他此番的目的不过是要沈昌珉对金在中存点芥蒂,即便金在中确实没有逆谋之心,可是沈昌珉毕竟是皇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如今只要静待即可,只要金在中失信于沈昌珉,那他也就活不长了。所谓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金在中爬得快,却也得罪了不少人,就像当年的光明王,所以注定不能善终。千万别说他心狠手辣,一开始他也只是为了报当年被金在中和郑允浩当众羞辱之仇,可是有的事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再停下来。金在中不是善男信女,不信奉以德报怨。倘若这次不将他彻底打垮,一旦待他翻过身来,倒霉就就只可能是他秦尚义!

“金在中被缴了兵权?”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响起,说话的赫然就是金在中之前在娼馆遇见过的那个俊美少年。

另一个年纪稍长,看上去格外沉稳的少年点点头。“是的。”

不过半天的工夫,金在中职务被撤、兵权被缴的消息就传遍了龙琰城。

“理由呢?”

“抗旨不尊,罪在他在禁足的时限里偷跑出城。”

俊美少年闻言,哈哈笑了半天。“区区一个抗旨不尊还不足以让人缴他兵权。”他说,似乎是觉得这事极有意思,漂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又转,方道:“罢了,既然大将军想把水搅浑,那咱们索性再帮他一把,就当卖他个顺水人情好了。”

另一个少年抬起头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秦尚义和金在中向来势同水火,金在中的兵权被缴指不定就跟他有关,金在中因此而怀恨在心,想要教训他一下,不想竟失手杀了他,这应该说得过去吧?”俊美少年说,脸上笑意甚浓。

另一个少年不禁愣了愣,有些不确定地说:“可是爷那边……”

“放心吧,爷若怪罪下来,我担着。”俊美少年说,慵懒地倚在窗舷上,看向对面歌舞升平的留笑阁。“反正都是要死的人,早死晚死都没差。况且在这个时候死,更有助于咱们看清局势,对吧?”说到这,他回过头来,对身旁的人嫣然一笑。“所以千万做得漂亮些,别给大将军丢脸。”

于是,继大将军金在中遭罢黜的消息之后,又一个震惊龙琰城的消息传了开来。

工部尚书秦尚义在回家的路上遭人行刺,一招毙命,凶嫌不是别人,正是被他拉下马来的大将军金在中。尽管不少人认为金在中挑这个时候对秦尚义痛下杀手不太合乎常理,可事实分明就在眼前,实在由不得大伙不信。还有不少好事人更是将金在中和秦尚义之间的那些陈年旧账全都翻了出来,想要以此佐证金在中确实是有杀人动机的。总之一句话就是——太平盛世,实在是闲得蛋疼。

不相关尚且如此,更别说当事人本身。

秦家自案发后就一直在积极奔走,煽动朝廷官员联名上书,扬言要将凶手绳之以法,血债血偿,硬是逼得沈昌珉不得不将金在中暂押。可是这也只是个权宜之计,衙门再无能,一个人证物证俱全的案子也总不能一直拖着不审,所以沈昌珉就算再护短,这案子还是迎来了堂审的那一天。

公堂外,前来围观的人们几乎挤破大门。

公堂上,秦家的人一反常态,既不哭也不闹,证词说得有条不紊,每一次都直奔着金在中的七寸而去。反观金在中,说来说去也只有一句无可奈何的“人真的不是我杀的”。说到底,还是要怪金在中自己大意,才会遭了别人的算计,所以眼下问题的关键是他必须先搞清楚这个想要借刀杀人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不然,等他逃过了这一劫,下一次又该防着谁?况且如今刘在石下落不明,太子昌玘的事也还没着落,偏又跑出来个金大说他是南海王朝的皇室遗孤。苍天见怜,他金在中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对付不过来啊。

金在中的缄默助涨了秦家的气焰,不时有人发出“杀人偿命”的呼声。金在中自己倒没说什么,手下诸如刘衍等人却不依了,手压在刀上,大有一言不合就要让秦家人血溅三尺的意思,让旁听的李恩在简直头疼不已。

却在这时,一个教众人千算万算都算不到的人忽然出现了,说要帮金在中辩白。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被金在中强押着在留笑阁养伤的忘抒。秦家的人见到忘抒都是一脸的鄙夷,唯独秦尚义的小儿子秦风变得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忘抒对周遭的指指点点置若罔闻,报上自己的来历后,也不管他人促狭的嘘声,从容道:“草民可以作证,案发当时,将军一直和草民待在留笑阁,完全没有离开过,所以根本不可能会是杀害秦尚书的凶手。”

此话一出,立马招致以秦尚义的原配夫人秦杨氏为首的秦家人的非议和谩骂。

“金在中杀害我家老爷是我们的人亲眼所见,岂能有假?!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忘抒笑道:“秦老夫人也说是你们的人了,既然你们的人说的话能作证词,为什么到了我这,反倒成了胡说八道?公堂对簿,不就是你说你有理,我说我有理吗?至于案子当如何断,自然是堂上的大人说了算。”

秦杨氏鄙夷道:“那也要看是什么人的证词。”

“那秦老夫人倒是说说,”忘抒笑道,“忘抒是什么人?”

“这还用别人说?!”秦杨氏冷笑道,“不就是一个人尽可夫的贱人么?!”

忘抒嫣然一笑,“秦老夫人知道得真多,只是不知在尚书大人口中,我忘抒又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表情暧昧,能让在场的人产生不少遐想。

秦杨氏是谁?!那可是龙琰城里出了名的醋坛子,只要有任何一点捕风捉影的事都可以闹上半天的主。这下可不依了,又吵又闹,非要忘抒说个清楚。“你、你个小贱人!你、你老实说!你跟那老东西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吼道,若不是有秦风架着,怕是早已扑到忘抒身上去了。

忘抒乜斜她一眼,却不理她,而是请人将数枚蜡丸呈给了负责主审的官员。“大人,这里面有最近一段时间秦尚书跟草民联络用的密函,还请大人过目。”

秦杨氏一听还有密函,更加不了得了,哭着抢着要去掐忘抒。一旁的李恩在终于是看不下去了,命人强行将她押了出去,看管了起来。

主审的官员只看了一眼密函的内容,就急忙将之转呈给了李恩在。李恩在阅后,诧异道:“秦尚书雇凶刺杀金将军?!”

此话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金在中微挑了眉,投向忘抒的视线带了点玩味。

秦风急道:“冤枉啊,尚书大人!家父身前一直都以匡扶社稷、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又怎么可能会跟这种下三滥的人勾结在一起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可怜他老人家如今尸骨未寒,却还要在这里受他人污蔑!若他泉下有知,如何能瞑目?!所以,还请尚书大人明察!切莫被奸人所蒙骗!!!”秦风说是这么说,但表情却隐隐带着几分惶恐,明眼人都瞧在了眼里。

李恩在心说看来这秦尚义雇凶之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便命人将密函当做证物先收了起来。

主审的官员见状,心下了然,便道:“秦大人稍安勿躁,买凶杀人一事到底是真是假,本官自会查明。”说着,又看向忘抒。“本官问你,倘若真如你所说秦尚书曾雇你杀金将军,那你如今缘何又要出来为金将军作证,替他辩白?”

“将军不计前嫌,以德报怨,非但没有怪罪草民,还收留了草民,更请来大夫为草民医治。草民以为,这样的好人不应该蒙冤,而那些真正伤天害理的人却逍遥法外。”

“那本官再问你,案发时既然是晚上,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趁你睡着了以后再离开?”

忘抒笑,“那就更不可能了,因为我们整晚都没睡。”他说,微挑了一边的眉毛,轻佻地道:“大人不会还要问草民,我们整晚没睡到底是在干嘛吧?”

闻言,不少人都发出了暧昧的笑声,李恩在则不由皱了皱眉头。

“如果真如你所说,姓金的一直跟你在一起,那我们的人看见的又作何解释?”秦风不甘心地说。

忘抒笑,“秦大人难道不知道江湖上懂得易容术的人比比皆是?谁又敢保证不是有心人为了嫁祸给将军,而故意易容成他的样子?”

秦风大呼荒唐,“照你这么说这世上所有凶手都有可能是别人易容假扮的了?”

“我说的只是一种可能。”忘抒说,看向堂上地位最高的李恩在。“大人,草民今日在公堂上所说的一切并不是为了帮将军洗脱罪嫌,而是不想大人错怪好人。将军或许有嫌疑,但秦尚书未必就是被将军所杀。”

忘抒说到这,围观的人都纷纷发出了赞同的声音。

案子审到这,算是告一段落。因为没有更多的证据可以定金在中的罪,加上忘抒的出现,又让秦尚义买凶杀人的事大白天下,把两宗案子搅在了一起。李恩在便以要奏请圣上为由,下令将案子押后再审。想着反正横竖都已经徇私枉法了,于是秦家人前脚刚走,他后脚就令人把金在中给放了。等秦家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其实秦家的人也不是傻子,秦尚义的死疑点诸多,明显是有人想嫁祸给金在中,他们这么闹腾,无非是想趁机拉金在中下水罢了,所以到底是没敢上将军府和衙门去闹,只是依旧咬定秦尚义就是让金在中给害死的。


由于忘抒是秦尚义雇凶杀人案的重要证人,又考虑到他身上的伤,衙门法外开恩地没有将他收监,只是不许他离开龙琰城,并要随传随到。

待人群散去,金在中走到忘抒面前,矮下身子,平静地望着忘抒的眼睛,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忘抒微垂了眼睑,长长的睫毛敛去黑色的眼珠,同样回了一句为什么。“将军若真想脱身,倒也轮不到我出手,可是将军却选择了坐以待毙,这又是为何?”

金在中笑,“我以为就算我不说,忘抒公子也应该懂。”他说,屏退他人,亲自将忘抒打横抱起。“有人要害我,而我却不知道对方是谁。”

闻言,忘抒轻叹一息,脑袋轻轻靠在了他的胸前。

金在中将忘抒抱上马车,听见忘抒用几不可闻地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不想回留笑阁。”忘抒说,不敢去看金在中的眼睛。

金在中沉默了片刻,在忘抒几乎红了眼眶的时候,对车夫道:“回将军府。”

闻言,忘抒紧绷的身体终于是放松了下来。他将脸埋在金在中的肩窝里,不觉已湿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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