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 BY:潇以默
有话这里说字数:25376 本帖最后由 潇以默 于 2019-7-6 15:25 编辑
昼和夜在北方天空重合的落点上,时间颠倒,一纵即逝,即现「刹那」。
I
地板被踩的吱呀作响,
郑允浩清醒过来的时候呼吸还不稳,手里握着扳手还顺着往下滴血,手指肌肉僵硬到无法松手。
黑色的噪点铺开在视野两侧,能依稀看到眼前的地板上躺着一个面色发白的瘦长男子,下颚瘦的撑起棱角,体下流了一地板的血,脸冲着另一侧,手指还揪扯着一根项链,是在一起之后第一次生日买给他的,他当时嫌贵,说什么不肯戴,后来吵架的时候赌气说卖了,结果现在还出现在他的手腕上,挂坠还被绕在手指上。
他能认得出那就是那条吊坠,因为背面还刻着字母,写着「Y&J,永远」
如果提前看到那串吊坠,可能就不会下这手了。
但凡让他知道他还爱着自己这回事,他就什么都能容下了。
..为什么撒谎呢?
好好说实话不行吗?
刚从卧室里抱着衣服出来的男子贴着墙边往外挪,眼睛瞪着尸体,又看看郑允浩拎着的扳手,踮着脚往门口闪,跑的时候生直器还耷拉着。
郑允浩没空看他,他眼里,地上尸体的裤子拉链还没来得及拉上。
意识到自己杀人以后是五分钟间隔。郑允浩把扳手放在地上,席地盘腿坐下,在尸体旁边点着了一根烟。轻吸一口后,他盯着一动不动的尸体,手指沾了一点血迹闻闻,嘓了。
他用掌心肚捂住了眼睛,把腰深深的弯了下去。这情况是最差的情况,是他最没成想的,最坏的结果。
“你杀人了。”金在中站在旁边说。
“我知道,不用你逼逼。”
郑允浩有点没好气。
“你不试试还有没有气儿?”金在中满嘴挑事。
“我比你懂死人。”
“你懂死人都比懂我多。”
金在中的声音凉了下来。
屋子里瞬间变得无比尴尬。
郑允浩没话说,一口接一口的吸烟,金在中就站在窗前往楼下瞅,二人的位置一如分手后的距离一般,口气都跟吵架时候一模一样。之前郑允浩总想和他谈谈,可是他身边总有个人呆着,他也说不出口什么。
过了好半天,郑允浩才开始耐着性子好语气的跟他说话。
“我为了你把房子也卖了,也跟家里人摊牌了,工作也不要了,现在也没什么商业联姻那回事了……”
金在中照旧看着窗外,不吱声。
郑允浩又点着了一根烟。
“..你妈打电话跟我说你在家自残,房间门锁着不让进,谁也不见,是因为我么?”
地上尸体的左手手腕上还包着一层层纱布,刚刚撕扯中又渗出点红来。
金在中阴一句阳一句的说话,
“你说一堆为了跟我在一起放弃这那的,别好像就你自己在付出似的。”
“那也不该伤害自己。”郑允浩闷声反对。
“这么说又是我不对?”
郑允浩看看窗台边的窗帘往里吹起,再次低头,没再多说。
“没有,是我不对。”
金在中似乎见郑允浩低头了,表情也好了点,走过来蹲在尸体旁边煞有介事的端详,两根手指扯扯袖口的纱布,又抖抖被血浸透的后领,嫌弃的直啧嘴,手也松开了。
“这刀划在肉身上可是真疼啊,不划算不划算。”
郑允浩看着风吹过尸体的后领口抖了抖,和手腕上的纱布头,
“我不是故意的。”
“太快了,都忘了。”
金在中抱着膝盖听听楼下动静,又问郑允浩,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认罪呗。”
金在中刷的站起来,“不行!”
郑允浩烦躁的抓住了头发,手指插入发丝间一阵乱揉。
“我不认罪,你回不来。”
“我就没打算回。你懂什么叫做没有求生欲望吗?”金在中没好气儿的踢了一脚尸体,“抢救室几进几出,连大夫都认识我了。身体都造成这样,咋活啊。”
郑允浩一听,抬头看向他,眼眶刷的红了。
“那我怎么办?”
金在中看着他,挑挑眉。
“这是你欠我的。”
窗沿又是一阵清风拂过,天渐渐吐白,幽蓝褪去。
郑允浩一个人站在窗前,小窗格而望,望见地平线的尽头。
“我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人。”
身后的尸体安静的面朝下趴在血泊之中,对他不再做任何回应。
郑允浩看了一会那个瘦到脱相的金在中,还是想象不出来最后的日子里他是如何度过的。
到最后,舆论,拒绝回信和拒接的一百多个电话,连同他公开订婚的事情,一并击垮了他。
无论客观的不被允许在一起,还是他主观的放弃,和他主观的反复再回头,所造成的结局都过分出乎意料了,或者说,父母和他都高估了金在中的承受能力,也低估了他对感情的执念程度。到最后他的爱,和他,即使在郑允浩眼里,也一并成了怪物。
可笑的事在于,不见面的时候都以为自己不爱了,觉得分手如此轻轻巧巧,就像丢掉了今晨的垃圾,就像一件换季该退货的衣服,一条养了多年的死去的狗,难过不过两三天,怎么都不至于得知对方要结婚瞬间就割腕,或者在看到对方被别人口的时候一怒之下搞死对方吧?
「你欠我的。」
金在中曾经说好奇自己死后身边人的各路反应,也想看看到最后郑允浩面对此情此景,究竟会是个什么表情。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人会结果在自己手里。
郑允浩从小见过太多个「刹那维度」的人,他们处在三维和负三维之间的刹那里,一般知道自己要死,会在死前提前预知,所以为了等候肉体死亡时间,意识会在附近再停留一会,交代交代后事,骂几句人,然后进入负维,一个和正三维完全对称的世界当中。
不管什么世界,都意味着永别,都意味着一去不复返。
郑允浩把这个事告诉金在中的时候,他曾经问:“如果我舍不得你,能重来一次吗?”
郑允浩摸着他的脸回答他,“人到刹那间,一般都不会想要再重来。”
看得到「刹那」的人屈指可数,他们的时间是和他人错开的,有短暂重叠,据说这种人有一次能重来的机会,但也各有各的疼法,属于无法超度的那种孽障。
郑允浩想到了这辈子会没钱,想到了可能早逝,可谁他妈也没说他这辈子的孽障是亲手杀死自己的挚爱啊?
郑允浩又等了好一会,也没有等到刹那中的人和他再说话。
他盯着地上的尸体看,想要盯透他一样的看,
他跪地而瘫,将金在中的尸体扯进怀里,最后想要留住他。
刹那仍旧开着,他意识到这人没有选择回来。
郑允浩抱了一会他,看看门口的一双陌生男人的鞋,突然想到什么,起身握着扳手就面无表情的下了楼。
他看到那个陌生男子,男子仍旧抖着手光着身跟他解释,他和金在中就是在酒吧认识的,俩人喝大了,没什么实质性的关系,真的不是他想的那样啊!
郑允浩掂量着手里的扳手问他,“你碰过他几次?”
男的说:“就那一次啊!这次是路过来的,这都不算做啊,”
“你们俩之间的事我不想参与啊,你,你就当我是一鸭子!”
郑允浩点点头,手里的扳手准确的砸到了对方的太阳穴上,看到对方头破血流,他也一瞬间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他是得不了一场好死了。金在中想尽办法,要他生生死死都为他痛苦。
他记得金在中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欠我的」,但恋爱期间这么久,究竟欠他多少,已经不太记得了。
估计这一世就这样了。
「今世/结局。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让他爱上你吗?」
II
金在中出殡那天,郑允浩没露面。
他取了一兜子的现金装在登山包里,副驾驶位上就放着那把扳手,前座下还粘着一把手枪,开着车跑了。
他手里两条人命,他做不到在狱里干等着,他也觉得没必要跟那么多人一一去解释他跟金在中的关系。双方家里人和公司都已经不在意和男人恋爱这种程度的事了。只是大部分人不能理解为何深爱一个人还能做到弄死对方,他们都觉得是他变态。
夜里风中带雨,顺着窗子呼呼的往里灌,打的郑允浩脸上无比精神。他的脑子里就走马灯似的想着之前的那些事。
三个月前,本来是说好了彻底分手,再也不见的。一个月以后郑允浩认识了一个女人,两个月以后订婚,消息都被助理放出去了,为了公司好,也解决人生大事。
郑允浩不是恋爱脑,但也一度觉得自己其实有些作死,喜欢一个人到了自己都害怕的程度,而且本以为除了几年会降下温来,后来发现不对。
和金在中一次次的争吵之后,他都气的摔门而出,一个人跑到楼下的饺子馆去喝酒,发现什么都吃不下,也没别的地方可去。身体的血液都不断往头上涌,让他回忆起来他不在家的时候金在中可能会自己在家,一边低头收拾摔碎的东西一边哭。一想到这个画面,郑允浩就受不了。
他觉得自己太他妈的混蛋了,他对这段感情也压根没有防备。
金在中的死对他来说,到现在还没有实感。
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发现潜意识中关于这人的信息,仍然停留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疯了一样的用刀子划破手臂的消息上。
当时他公开宣布订婚,金在中他妈曾经打电话给他,求他去看看金在中。
他嘴角一翘,拒绝了。
分手那天,金在中曾经大老远跑来,冒雨站在他公司楼下,浇的和落汤鸡似的,信誓旦旦的跟他说,
「郑允浩,算我求你,这次不管听到什么消息,不管我作成什么样,都别再回头管我,我是真的不爱你了,别你妈逼没完没了缠着我,明白了吗?」
当时郑允浩看看手机说好,就扭头进去接秘书电话去了。
他就真没管他。
郑允浩一口气开了一宿车,想去收费站休息,又怕有人逮他,凌晨的时候坐路边吃了一碗泡面,给车加满油,就把车停到了树丛里头,缩在后座关上车门睡。
梦里是终于来找金在中那天,那家住满gay的破宾馆里。他从会上翘班过来,撞开最里头的门的瞬间,看到那个男的跪在地上,扳着金在中的胯骨给他口。
金在中整个脖子往后仰过去,表情飘飘欲仙的舔唇,微喘,
看到郑允浩的瞬间,金在中笑了,唇里轻飘飘吐出一句,
“前男友,新婚快乐呀、”
郑允浩的脑子里啪的一声就炸了。
郑允浩在车内醒过来,一抹脸发现自己满脸是泪,给自己吓了一跳,几乎是一个激灵跳起来,抓住扳手就去看车窗外。
树叶遮蔽他,随着风微微摇摆,上面滴下露水。
这是金在中死后他第一次哭,可仍旧对悲伤毫无知觉。
他搓了搓脸,打着火,一猛子把车开上了道。
公司律师还在家帮他拖延着起诉时间,他得抓紧。
“你觉得他的死你有错么?”
郑允浩坐在山顶盯着远处的地平线,前方天空大亮,此地却无比漆黑。
昼和夜在北方天空重合的落点上,时间颠倒,一纵即逝,即现「刹那」。
郑允浩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执拗的摇了摇头。
“为什么摇头?”老头又问了一遍。
郑允浩端着碗吹了吹,将热茶灌了一大口。
“是他要我走的。时间退回去,我也没法改变我的行为。”
老头在石间倒上一泉清水,磨快刀刃,叫郑允浩伸过下巴来,给他剔净青须。
“你这孩子,都愁成这样了,还嘴硬。”
老头总讲「刹那」是缘。
多年前一个冬天冷得要死,那么多来来往往的车行,就郑允浩一个人看到路边快冻死的老头,从雪堆里给人刨了出来,给冻得梆硬的老头放到后排,脱了身上的羽绒服盖着,买了热茶在怀里捂着,车上暖风给开到了最大,一边连闯红灯的把车往医院开,硬是把老头拽回来了。
老头醒了以后,告诉郑允浩,他的脚已经走过了刹那,回头看到了一个陌生年轻人切盼的脸,也不说话,可满眼都是「你快回来」,清醒过后,才知那张脸就是郑允浩。
后来老头有了信仰,也真的找到了失去意识时所到之处,自知自己是破了一些规矩的,且日日行善,也未曾有什么人来找过他的麻烦。
可能他不懂负维,但他知道,有的人是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的。
“我开了三天三夜的车到这,我没有什么欲望,也没想脱罪,我只想要他活着。”
老头曾和郑允浩说,没有真到那一步切莫来找他。人的刹那鲜有人能见到,去了就没有回头路了,而且结局为何,谁都说不准。
郑允浩执意,“这一世我也还没死!还没到结局!”
老头看他双眼通红,也没再劝。
影子拉到等身时,郑允浩来到山崖前,面对着前方的日头,耳边过着风旋,把老头的话卷入耳中。
“你要默念着他的名字,默念着你的所愿,祈求刹那给你一次机会。”
郑允浩闭目张开双臂,感受着眼皮之上烈阳耀眼,失重的向前倒去,
急速下坠之时,他的口中不自禁的唤出了他的名字。
……
「在中啊…」
“在中小心啊!”
一声惊呼未毕,郑允浩猛地一个趔趄冲出了星巴克的门,狠撞了前面一个手拿咖啡的青年,他下意识的抱住他稳住身形,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啧声,
“喔喔!我的衣服……看路啊你!”
郑允浩看着咖啡洒了一身回过头来的金在中,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那是金在中刚刚大学毕业的那年夏天,时年23岁,
整整十年前。
「跨过刹那,相爱之前。」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让他爱上你吗?」
来不及愤怒和睁大双眼,郑允浩已经紧紧的把金在中拥到了怀里。
那个年纪里,他尚未爱上郑允浩,
他新鲜,灿烂,耀眼,
毫无伤痕。
「前一世/初见。
“你就说有个变态男人要追你,叫她没事多陪陪你,少泡夜店。”
III
空调房内,郑允浩使劲灌下几大口冰咖啡,还是难以冷静下来,连对面金在中的眼睛都不敢看。
面前坐着一个未来会几扳手敲死他的人,或者平生第一个给他咬的人,哪一个开场白听起来会更让他容易接受一些?
但不管怎么说,金在中都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人,无关痛痒的事和人,他都没什么心思多顾,可郑允浩这个大咧咧的人,偏偏忘了这年究竟发生过些什么事了。
……该怎么说起呢?难道要他帮他洗衬衫?
“你跟我就没什么话说?”
郑允浩抬眼看看金在中,他把湿衬衫脱了下来挂在椅背上,光穿着里头的贴身背心面对他。
清清嗓子,郑允浩才闷声,
“对不起。”
金在中一声叹气,叹的无语。
“让你这人低头还真容易。说说吧,遇上什么事了,给你慌成这样?”
郑允浩觉得奇怪,金在中性子怕生,自己也没帅到会撞人一身咖啡还被搭讪的程度,再翻出手机一看时间,见手机屏保是金在中的一张照片,他对着镜头笑,一身白色,眼睛眯成一条好看的缝,
他们是冬天认识的,如果按照时间轴算,俩人已经认识小半年了。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呢?对了,那时候金在中有女朋友,是自己硬生生给别黄的。年轻时候做事真是荒唐。
郑允浩明白自己回到这个时间点不是没有原因的,「刹那」的指引是什么?是要他动一发改变历史进程?还是眼下做出一个改变,就能让整个十年大甩尾的变动?
他的脑子里闪出一段记忆,记忆当中,他将一切掌控其中,顺势引金在中到星巴克上的商场,帮他挑了一件新的衬衫,并且付了款,当初追人的路子实在是太骚了,又骚又卑鄙。
郑允浩心下一动,突然变了路数。
“我杀人了。”
“说人话。”
“真的。我真的杀人了,一杀杀俩。”
郑允浩一边看着金在中的反应,一边在脑子里飞速转着,想着后文会如何发展。
金在中愣了一秒钟观察郑允浩的表情,把这话过了脑子以后,为难的一挠头,
“那你想让我怎样?报警还是帮忙?”
郑允浩摆手,“你忙你的毕业论文。”
“我谢谢少爷惦记了。”金在中讲话阴一句阳一句的,手机一响,他看到了,起身要走。
郑允浩一慌,“你去哪?”
“去接我女朋友啊,诶你开车了吗,送我一段。”
郑允浩正要回绝,一摸兜,在兜里翻出一把钥匙,R8的钥匙正挂在上头。
他赶紧起身,打量打量金在中,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我晚上要熬夜,再给我买杯咖啡,在车里等我。”
郑允浩给人安置好了,不顾金在中说话,就往商场里走。
金在中坐在副驾驶上等,过了一会,见郑允浩拎了一兜子牌儿的包装袋扔给金在中,就打着了车子。
“穿这些去见我女朋友,她非以为我绿了她不可。”
金在中翻着兜子一阵惊讶,郑允浩笑而不语。这句话他记得牢牢的,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对上了。
“你就说有个变态男人要追你,叫她没事多陪陪你,少泡夜店。”
“靠谱。”
金在中见他玩笑,倒也接着了,当着他面就在副驾上把背心扯了,露出一身白肉,晃的郑允浩余光里一阵燎,差点撞了前头的车。
不一会到了大学城,郑允浩直接路熟的把车停到了校园内他宿舍楼下,楼下咖啡厅前,金在中的小女朋友踩着八厘米的大高跟鞋浓妆艳抹的站在那和留学生聊骚,搔首弄姿的德行做派宛如一只鸡,见金在中从R8上下来,立刻凑过去了,扯着脖子往里头瞅,
“等久了吧,”
“哪有,你朋友送你来的?叫他一起来喝一杯呀?”
“啊,他……”
金在中刚想回头,郑允浩故意冲他按了一声喇叭,就开车走了。
回头郑允浩翻找自己通讯录,见里头存着个名字,叫「金在中的妞」,就忍不住乐了。
当天晚上郑允浩和朋友包卡座,就顺着这个电话打了过去,不出半小时人就到了。郑允浩眼见那女的忙着往下拉扯齐逼短裙,不好意思的往耳后掖头发露出大耳圈,没喝几杯就开始往郑允浩怀里凑。
郑允浩心里一边想金在中在哪淘这么一路货色,一边问她,
“我以为你是金在中女朋友。”
“哪呀,我就是朋友,他追过我我没答应,呵呵。”
“哎哟,那真是可惜了。”
郑允浩啧着嘴叹,一边搂着姑娘就开始亲,姑娘配合的哼哼唧唧,郑允浩回头看了一圈说这太吵了,咱换个地儿,姑娘说好呀好呀,就扯着郑允浩的胳膊娇羞的挤出了夜店。
路上姑娘坐在副驾驶上对着郑允浩问这问那,吵得他烦躁,脑中他突然想起十年前他睡了这女的之后,金在中找他喝酒时歇斯底里的状态。到现在他都不知道,金在中到底清楚不清楚,那孙子就是自己。
在大学城和自己公寓的交叉口,郑允浩猛地把车停到了路边,头疼的扶住了脑袋。
他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作用力引导着他去做和十年前一样的事情,但是理智又在提醒他,这种荒谬的开头是可能导致之后一切的第一根导火索。要他依赖自己,一定要用这种混蛋的手段吗?
“你走吧。”郑允浩说。
姑娘诧异,是不是自己哪里惹他不高兴了?郑允浩说不是。
“你是我朋友的朋友,不方便。抓紧回宿舍吧,省得他惦记。”
姑娘下意识去看自己已经振动数次的手机,郑允浩也懒得看她是什么表情,反正车门就被砰的一声没好气儿的摔上了。
他把车开到金在中宿舍楼下待了半宿,眼看着金在中在楼下打电话和人吵架,最后气的砰一声把手机摔了。随后几个男孩子从楼上下来,把金在中扯了回去。郑允浩见他进楼了,开车回家。
他从未自诩过圣人,甚至觉得为了得到想要的,代价和手段都不重要。如果是十年前的自己,认为做事就要做绝,诸如今晚这种给自己留下把柄的事,是不可能发生在二十六岁的郑允浩身上的。
这栋公寓是去年他们家刚交工的,从那之后郑允浩在这里住了整十年。他开回去已经是凌晨四点,天刚刚亮,郑允浩把车往地下停车场拐,就见C区围了一群穿制服的人,警戒线高高拉起,地库值班室地下被刨开,挖出碎石和土,地上有两具被盖住的尸体。
郑允浩边开车边回想,当初似乎是有过这种传闻,说小区地库的值班室地下挖出来两句尸体,好在当时小区基本住满,还是人心惶惶,当时父亲花了大价钱把事压了,连自己那间loft都被拿出来当招牌说开发商的儿子都在这住,这事才算过去,但凶手也一直没找到。
正想着这茬,前方制服似乎看到了郑允浩的车,相互嘟囔了几句什么,然后径直往这边走,摆出了停止的手势,
郑允浩正纳闷的工夫,突然猛的反应过来,作势往里倒车的工夫,突然一脚油门往前冲退了几人,挂满挡,一口气驶出了地库。
地库内突然喧嚣四起,厉喝声和车声打破了整个地库的平静,
就在郑允浩刚刚停车时,视野中看到地库结构的瞬间,记忆重合。他的脑中突然闪出了自己几天前拿着扳手在地库敲死两个人的画面。
那是两个工人家属,小区在建期间工人意外坠亡,当时说好的私了,两家各赔了一百多万,结果没了事,到现在还在天天往公司闹。怕扯出之前施工时期的事故,事情会闹的更麻烦,又不敢打官司,父亲因为这事天天都在骂家里的律师。
郑允浩不明白,上一世的十年前,自己的确有带人和两个赖子动手想把这事了了,但只是致残,并未出人命。为何这一世,事就都变样了?
“我杀人了。”
“说人话。”
“真的。我真的杀人了,一杀杀俩。”
驶出地库的瞬间,郑允浩脑子里嗡地一声炸了。
本帖最后由 潇以默 于 2019-7-13 14:25 编辑
那缘也追着你,那孽也追着你
IV
郑允浩不敢闯灯,不敢走大路,胡乱把车开到近郊,最后一脚油门把车开进了河里,那群人跟在身后下水捞,另一头郑允浩已经趁乱爬上岸,一边把湿衣服脱掉一边没命地跑。
夜风吹的他透心凉,他喘的上气不接下气,他惊讶于自己第一时间惹了事居然是想着跑,他以前总觉着自己是个好人。
他脑子里的许多记忆和这一世都对不上,在这个十年前的维度中,他对周围一切都很熟悉,可是又全然融不进这个世界,他是回来改变一些事的,但是又分明没有准备承担这一切。
路灯下,鞋子灌了水被他扔在一边,郑允浩裸着上身湿着头发,抖着手坐在路边抽烟,脑子里一团乱麻,
难不成再逃一次吗?
清晨才亮,郑允浩在金在中学校楼下等他。他最近在准备考研,每天都起得很早去图书馆占座位。想来那女人这种时候给他添乱,真是欠收拾。
正犹豫着他会不会出门时,一个身影背着包出现在楼下,头顶顶着鸭舌帽把脸压下去,和宿管阿姨低声说了什么,一副认错的样子,然后甩包微佝着往外走。
郑允浩使怪动静惹他注意,金在中扭头瞥见他,不自然的揉揉鼻子,迅速靠过来。
郑允浩听他声音发闷,非要掰着他的下巴看他的脸,
“哭了?”
“哭过。”
金在中侧开他的手,扯下书包,把外套扔给郑允浩,
“上次你买的衣服,正派上用场了。”
金在中不在郑允浩面前逞强,所以他觉得金在中只拿他当哥们。对于他剖面子的话,他也只是兀自强调,并不否认。
郑允浩把衣服套上,四处警惕的看,
“你都不问我一句?”
“看我哭你也没问我啊。”
郑允浩不高兴他乱扯火,“你和你女朋友吵架,跟我摔什么脸色?”
金在中似乎感觉自己态度不好,理亏的抽了抽鼻子,没吭声。
直到混进食堂吃早饭的时候,金在中喝了几口粥,才开口,
“我女朋友把我绿了。”
郑允浩心里咯噔一声,「这回不是我」这话差点就脱口而出。
他试图套他的话,“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你别自己瞎猜。”
金在中翻开手机里的一段视频给他看,郑允浩拿过来,里头是一段偷录,KTV里一个包间黑洞洞的,一阵女声叫的越来越浪,郑允浩再好好看了一眼,透过走廊的灯能勉强看到人影,金在中女朋友骑在一个男的胯上动,半个屁股蛋子颤得跟上了马达似的。
“那屁股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现在压力大到头疼,早上一睁眼就看到这个,如果你是我你会怎样?”
金在中说说眼睛又红了。
郑允浩笑着把手机递回去,“我会弄死他们。”
“说什么疯话。”
郑允浩思忖片刻,放下了筷子。
即使是时间回转,改变得了事情,却改变不了人。即使郑允浩不睡那女人,也会有别人睡她。她就是那样的人,和郑允浩还是别人都没有关系。
想到这里,郑允浩倒是少了些愧疚感。
“我亲眼见过我深爱的人在我眼前,被别的男人口的一脸享受。你还年轻,你以后就会知道你现在经历的这些事,都不算是事。”
金在中是听进去这话了。
“你不恨他们吗?”
“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郑允浩坐的端直,回答的特别痛快。
金在中抓了抓头,好像现在才清醒过来。等清醒过来了,饭也好好吃完了,八成是哭废了他不少力气。但是好在他哭完就算,也万般想不到眼前郑允浩嘴里云淡风轻说出来的那些恨事,那个曾深深伤害过眼前这个男人的人,居然会是自己。
郑允浩在学校食堂蹭了金在中一顿饭,拐走了一件衣服,又送他到图书馆楼下,金在中执意要去复习,琢磨着和他道别。
郑允浩骂他没人性,刚失恋居然就要上楼去背书。金在中说我想清楚了,你说的对,他心里早清楚那女人不会和她走很远,他们不是一路人。既然不是会对自己的一生产生什么大影响的人,忘就忘了吧。
郑允浩一听,有些难以换位思考,倘若自己对他来说也是一个这样的人,那么他随便就能这样找个借口把自己忘了,那舍命搞死他们俩的自己又成什么了?
他不能轻易放过他。他不能接受这种可有可无的定位,他非要在他生命里烙下什么不可。
如果不能他不能爱他,就让他恨他。这就是郑允浩脑子里一直以来的想法,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无论金在中活着还是死了,这个想法都未曾动摇过。
他大概就是喜欢金在中这样子吧。
他一个小穷学生,未出社会,什么都没有,也好像什么都可以不要。
金在中陪郑允浩抽了根烟,打算上楼,可郑允浩好像也不打算走。
“你有话就说,磨叽什么?你家的事又不用你操心了吗?”
郑允浩不想走。他想和金在中在一起待着。他舍不得他。
踩了烟头,郑允浩决定把自己绑在他身上。
“我和你说我杀人了,没在开玩笑。”
金在中的表情明显的认真了。
“我要跑路,来看你一眼就走。不信你看新闻。”
金在中没敢靠近他,就翻出手机看了一圈,再抬头似乎懂了他在说什么,迅速过来握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他,
“你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
警方的搜查令下发到了校区,全校的监控都调出来了。
金在中从宿舍楼往下看一队制服人大跨步的往这边走,急的直跺脚。
“你怎么不早说啊!”
郑允浩坐在他的床上,又在抽烟,屋里烟雾缭绕,金在中又不能关窗,就拿着教科书不停的扇。
“等我避避风头再回来找你。我是被冤枉的。”
金在中情绪不轻,“ 你自己亲口跟我说的你杀了人!”
郑允浩瞥了烟头就跟他吼,“我是杀了人,但那两个工人不是我杀的!”
金在中如他愿的收声了。
小宿舍内陷入尼古丁味的窒息当中。金在中愣在原地,郑允浩烦躁的来回踱步。
突然郑允浩想起什么,翻起金在中的衣柜,把自己给他买的东西全都扯了出来。
“你一个穷学生用不了这些东西,让他们查到你我的关系会很麻烦。你就照常去图书馆看书,说失恋喝大多睡了一会,如果他们再问,你就说你和我是喝酒认识的,但是不熟,其他的就说不知道,懂了吗?”
郑允浩动作迅速的把金在中的行李箱拎了出来,把衣服全都塞进去,四处看看,拿了把新牙刷和内裤就要走。
金在中知道他这是再给自己往外摘,突然横到了门前。
郑允浩不知道他要干嘛,就拎着箱子站着,金在中也不说话,就那么咬着下唇看着他。
似乎听到楼下喧闹,金在中意识到没时间了,
“我一直有话没和你说,但是我自己也搞不明白,我早上看见你的时候我才感觉到,被绿了我也没那么难受,反倒好像更解脱了似的,”
郑允浩觉得他根本不知道他现在说这话意味着什么。
他的喉结滚了滚,试图压下一涌而上的欲望,
“让开。”
金在中也没动,神情犹豫,
“…你身上没有手机,也没有钱,你怎么……”
郑允浩绝望的一闭眼,后手扔了箱子,前手挡着金在中的脖子就推拒过去。
金在中后背撞墙,直到最后眼睛也透亮的追着郑允浩的表情,话还没说完,
郑允浩死死掐着他,鼻子紧贴着他的,倾颚吻住了他。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走?我可以照顾你」
这一世让金在中抢了先,
郑允浩的心都碎了。 你有为我哭过吗?
V
人的很多重要决定,都是刹那间决定的。这种决定基本不怎么过脑子,是一种身体的本能,是心之所向,是极度可能后悔的生理驱动。
郑允浩记得自己是回来干嘛的,所以他并没有想给金在中带来麻烦。虽然眼前的事情他也没有料到,但刹那无疑是有规则的。
他有把握,但他也自知不能妄动。
抱着过把瘾就死的心态,毕竟对着双唇的味道太熟悉了,郑允浩甚至知道金在中接吻的时候喜欢用舌头去勾勒自己的唇角。
他稍稍咬了他一口,将他推离开,拎着行李就往楼道尽头的安全出口走。
金在中不休的跟上来,也不问他为何对自己宿舍楼这么熟悉。
“金在中,你他妈给我出来。”
郑允浩气的满脸发白,站在金在中宿舍门口,双手卡着腰冷声重复,右脸上是一个还泛红的手掌印。
周围宿舍打水的打水,探头的探头,全都忘403门口瞧热闹。他们只知道4楼突然间有两个男的打起来了,一个还是不知道怎么混上来的社会人士。
门内毫无应答。
郑允浩揉揉脸等了几秒钟,之后退后一步,一脚蹬开了门,把埋头被子里的金在中扯出了门,直接就往楼下拽。
金在中在他身后近乎疯了似的对他拳打脚踢,郑允浩被摔了一脸拳头,头发被扯的凌乱,手里硬是没松劲儿。
就拐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有看不下去的反应过来,插了句嘴,
“哥们儿,你要带人也得问问人愿不愿意走吧。”
郑允浩一顿,回头死盯住说话那男生,嘴里轻飘飘的问,
“你跟他什么关系?”
那男生一怔,没服,往前凑了一步,“我是他同学,怎么着?”
郑允浩眼睛都没眨,往回走到男生面前,极近距离的与之鼻翼相撞,
“我是他男朋友。请问这有你说话的份吗?同学?”
周围有人看到郑允浩眼眶通红,拳头握紧,识相的往后拉扯,示意男生别多事。
“你别闹了,我跟你走。”
金在中似乎怕影响周围人,也不挣扎了,低头说了一句,就自己往楼下走。
他有时候是知道郑允浩的脾气的。大部分时间他有分寸,但偶尔的时候,他疲惫于妥协。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情绪开始撕裂性的展现在郑允浩面前,他开始想动手,他开始没有分寸,他知道自己和郑允浩硬刚根本没有胜算。
可一次次的,他就是跟他动手了。
他恨透了那人死掐住自己手腕却就是不还手的克制感。即使是盛怒之下,只要他给了郑允浩一个台阶下,他就是会好脾气的下了去。
一如此时。
郑允浩最后瞪了一眼那男生,从兜里随便掏出一沓钞票塞给金在中室友,就默声跟金在中走下了楼。
宿舍后的一片阴地之下,金在中掏出烟来抽,轻飘飘的吐烟气。身后的郑允浩隔着两米站着,不做声的去摸自己的脸,也不说什么,也不埋怨。
他自己知道自己对不起他,对于这些皮肉伤害,他甘之若饴。
金在中突然问:“呐,你有为我哭过吗?”
郑允浩看看他的后脑勺,风在吹他的发,而他以不动对抗。
他想了一想,回答:“有过两次。”
“真新鲜。我还以为你这种冷血的人永远都不会为谁流泪。”
郑允浩又抬头看他,“你呢。”
金在中仰起头,长出一口烟气,看着太阳,瞬间觉得眼睛发酸。
“数不清了。”
他说这话时轻哽了一声,被郑允浩听的分明。
郑允浩一口气拎着箱子走到一楼,看着堆砌杂物被小窗子外的光线照着,尘土在光里跳跃,窗子上有铁栅栏隔着。
郑允浩握着栏杆晃晃,把着上头要踹,却未果。金在中给他拨开,从兜里掏出一截平时卡刘海的铁发卡,把铁窗上的锁别开。
窗子开了,金在中要往上爬,被郑允浩拦住了。
金在中站在那,满脸的为什么。
郑允浩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叮嘱他,
“你好好考学,不要卷到这事里。我之后会联系你。”
金在中的眼睛追着他,写满不信任,“在哪?牢里吗?”
郑允浩看了他一眼,把箱子扔了出去。
“亲你一下,还想跟我玩私奔啊。”
反正有处弥补,他铁了心的要跟他玩狠的渣的。
金在中攥着拳头站在原地琢磨着,不说话。
郑允浩人已经跳出了窗子,拎着行李跃出了那片阴凉地。
他回头看过去,金在中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站着,抬头看见自己时,他似乎思考完毕,伸手将窗子拉回,重新锁上了。
郑允浩听见自己轻叹一声,此生才知,苦笑究竟是如何做出来的。
那日金在中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郑允浩本该拎着行李跑路,步伐却越来越沉。
曾有朋友评价过他们的情感,倘若没有郑允浩前期单方面舔狗一样的维系,金在中后期是不会作到那种地步的。
郑允浩跑了,躲到了不发达的乡下,一周一换位,连续几个月没有露面。他夜夜警惕,却发现除了小镇街角站着的女人之外,没有任何盯上他的人。
数月后,他第一次和家里律师通话,旁敲侧击的问起这案子,发现对方口中此事已经结案了。郑允浩觉得诧异,能平这么大的祸,家里究竟赔了多少钱?律师说没赔钱啊,这事早结案了,人都关了,据说还是自首去的,家里出于道义给了家属点抚恤金,事就了了。
郑允浩听着心里咯噔一声,开了免提就开始查网页,变查变问,
“你知道嫌疑人的信息吗?越详细越好。”
网页越跳越快,律师的话也没有思索很久。
“好像是个大学生吧,寻仇来的,杀了人就打算自首来着,说那俩工人一天半夜给他搞了,他盯这俩人就是要报复。挺邪乎的一个事,换哪个小男孩都受不了……话说你小子跑哪去了?你爸找你都找疯了……”
郑允浩回来之前,钓金在中前女友并不是第一次。他绿他有一阵了,只是当着金在中的面,俩人装不认识。
去酒吧的某天晚上,金在中跟了她一路,眼看着那女人上了郑允浩的车。看清车牌号之后,他什么也没说,沿着马路扭头往回走。
不远处,歇工回路的两个醉醺醺的民工摇摇晃晃往这边走,目光留连到了不远处的金在中,定住了。
上一世,郑允浩从后视镜看到了金在中,驱车追上了他,两个人因为金在中的女人当街在路灯下大打出手。那时候,两个醉酒工人曾路过这里,没有停留。
这一世,郑允浩没有睡那女人,也没有追上后视镜里的金在中。
此时的郑允浩目光落在新闻网页上金在中戴着手铐被押上警车的照片,耳边嗡嗡的响,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就不能诚心诚意的说句对不起,然后让它过去吗?」
Ⅵ
事情并没有朝着郑允浩所愿的方向去发展。
废弃的小公寓里,旧沙发边踩了一地的烟头,律师在他身边泡着枸杞茶,对郑允浩的愁容不甚理解。
“你爸虽然没想到你会杀人,但好在事都平了,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郑允浩又点了一根烟在嘴边抽,发现慌的连火都打不着。
他又去接律师递来的茶,两个手都哆哆嗦嗦的,茶也端不稳。他没法和人解释自己所经历的一切。这个刹那里的规则他并没有搞清楚,这个刹那里发生的事情是否和上一世相通,他也不清楚。
以往他压根也不信什么轮回之类的东西。
他只是咬准了金在中不会杀人。他得去问问清楚,他介意的是金在中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还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律师扫了他一眼,“你别给你爸惹事了。等那小子判了再说。”
郑允浩抬头瞪着眼睛瞅他:“会判死吗?”
这个偏僻又便宜的小旅馆里泛着一股发霉的味道,仿佛好久没有打扫过了。
郑允浩认得这里。上一世,他在这里弄死了金在中和一个男的。
“两命啊,报复杀人,和正当防卫不一样。”
律师顺着窗子往外看着,没拿郑允浩的话当话。
“…不过使点力气,就在他这了了,也不是没可能。……你干嘛那么看着我?我是给你家做事的,我的工作就是保你们。所以我叫你别给你爸惹事了,你还不明白我折腾到这和你见面是什么意思嘛?”
郑允浩还维持瞪着律师的神情。显然律师对他不甚了解,他和郑允浩他爹长期相处,平时只把郑允浩当个富二代小崽子,并不惧这个公子哥。
“我造的孽,不能让别人去担。”
律师果然脾气上来了,撇了烟头就冲他喊:“那好啊,你进去跟他一起蹲啊,到警察局里跟人说,那俩人的亲戚也是你杀的啊!胡他妈闹!!”
这语气和亲爹真是没有二别。
郑允浩两手相握,维持着身体重心向前探的样子,思考着这里重复出现的意义。想着想着,他就瞥见了墙角一把随意扔在那的扳手。那扳手在郑允浩眼里尤为显眼,仿佛游戏里的道具,被黑边强调性的勾勒着轮廓,指引着你上前拿起,琢磨琢磨,这扳手上一世是出现在楼下的,为何这一世出现在了这里呢?
郑允浩又看了一眼那扳手,再看向律师,突然想把这条路往下走到死试一试。
“不行。你得保他。”他突然要求道。
律师低头瞥向他。
郑允浩站起身来,缓缓走向律师,眼神压迫性的捉住他,正好遮住了他面前的光。
“我可以跟我爸商量,给你栋独户的办公室。你光赚我爸兜里的钱,拿不着多少油水… ”
律师瞬间明白郑允浩的意思,一时未置可否,却反问了一句,
“…老实说,你上次带他回家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和那小子到底什么关系?
……别的我不管你,你以后是要结婚成家的人。别在外头乱扯些花花肠子。”
有些事不发生,你并不能预料到事情究竟能给人造成多大的伤害。当初自己要结婚的消息一爆出来,金在中明明白白字正腔圆的和他说「恭喜」,回头就给自己关到了家里非要把自己折腾死在房间里才算完。自己也是,说了不在意金在中去找别人,结果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没控制住的动了杀机,这不都是他们俩干的事吗?
人呐,宁可嘴贱,也别真贱。
“我结啊,我也没说不结啊。”
郑允浩这样应付着,脑中瞬间闪出金在中身上割过的那些疤。如果自己去结婚,那不是提前走到了上一世的结局吗。这样说来,折腾这一刹那,又有什么区别。
不行。不能做同样的事。
律师看看他,信不过,还是摇头,边摇头边往外走,边走边叨叨,
“你这小子心眼太多,注意太正,这事必须得和你爸商量。”
郑允浩一听这话,步子不自觉地就跟了上去,左手顺手就把墙角的扳手拿到了手里。
“王叔,您别这样,您放我一马吧,帮帮我,我爸要是知道了,非把那小子往死里弄不可,”
他紧盯着律师的后脑勺,到最后还在跟他商量,
“算我求您了。”
郑允浩在回市区之前去洗了个车,又买了一套新衣服,就往看守所走,夜里已经过凌晨了。他拿了两条烟过去,看守说你别费劲了,那小子全招了。郑允浩不死心,和看守的人说情,以后见一面少一面了,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看守见他有情意,收了烟就放他进去了。
金在中面无表情,从不长胡子的下巴上也泛了青,看到郑允浩的一瞬间就扑到座位上抓起了电话,
“你到这来干嘛!”
郑允浩叫他冷静,说看过他一眼就走。走之前要弄清楚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金在中咬咬嘴唇,瞬间挪开了眼神,没说出口。
“第二个问题,你到底杀没杀人?”
金在中一个都没回答他,半响沉默后,只是嗫喏,
“这都是我的命,是我自己选的,你就别操心了。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这一辈子,完就完了吧。”
金在中说完就放回了电话。
郑允浩一跃而起,对着玻璃狂擂,“你他妈给我回来!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周围来人,将发狂的郑允浩拉走。那次他最后一次看到金在中,是他的不回头。
一个月以后,案子判了。金在中认了全部的四条命,给了郑允浩一个清白。
半年后,死刑执行。
出新闻那天,郑允浩一口气开了八百多公里,跑到刹那的交合处,在老头面前噗通一声跪下,抱着他的腰嚎啕大哭。
老头似乎不意外他这个反应,只是轻拍他的肩膀安慰他。
“这一世至少不是你杀了他。你已经改了一些了,好过曾经。”
“我不接受。”郑允浩红着眼睛摇头,“我费这么大的劲不是为了看他再死一次的!”
太阳初升,身后的晨曦笼罩悬崖。郑允浩回头看到,一口气冲了过去,定定地指着崖下问他,
“就是这是吧,我要是再跳一次就还有机会是吗!”
郑允浩这一次丝毫没有多想,就要往下扎,老头却一句话拦了他,
“你要知道你跳一次,就是堵上你本世的十年寿命。你原本要走的路没有穷尽。而今还有机会回去。再想想!”
郑允浩原地想了想,扭头问他,
“那我还有多少年?”
老头眼看着他毫不犹豫跳下悬崖的背影,半张的嘴巴颤抖着,口中的话如鲠在喉,郑允浩终是没能听见。
「你就不能诚心诚意的说句对不起,然后让它过去吗?」
「再一世/蛮见。
我不结婚了,也不再年轻了,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Ⅶ
郑允浩深呼一口气,眼看着冷空气里泛出白来。他明显感觉到胸腔被冷空气呛得刺通,那感觉,仿佛一口气抽了一包烟之后,肺子里极度收缩,难以再膨胀起来的感觉。
他好奇老头口中的那句话,自己命不该绝,还有得活,那自己究竟会怎么死呢。
想着这茬,郑允浩又往干皱的唇里塞了根烟。
他此时坐在金在中楼下,对面的广告播放着一部当时大热的电影,是三年前的夏天,雨季。
从刹那二次已经回来一会了,郑允浩就一直坐在这里抽烟。他以为会回去的再早一点,但万万没想到落到了这个时间点。
他不敢上去。
过了一会,手机又响了。
郑允浩拿着手机看着它震动了好一会,想了半天还是把刚点的烟掐了,在电话快要挂断的时候按了接听。
郑允浩头发还湿着,低着头在金在中家门口站了许久。门内压制的传来一阵阵吵闹声,不时有东西被摔的乱响,女人的哭闹声隔着墙壁透出来,还在制止哀求着什么。
郑允浩的呼吸是抖的。这段回忆对他来说是空白的,他只是听说,没有亲耳听过。他之前一直以为这只是金在中的手段。他们是合起伙来串通好了骗自己来低头的。所以当年他非要和他赌气到底,并没有理。
他扭头欲走。随之,身后的住户内传出一声又长又哑的痛苦嘶吼。
郑允浩没法走了,一拳擂在了墙上。
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伤害着对方,却又好奇着对方如此痛苦的程度。
金在中曾经问他,「你到底想怎样呢?」
郑允浩踏进门来,看着那个白衬衫上满是血痕和褶皱,满头大汗的被强行捆在地上的人,嘴巴也被塞住了东西叫他收声,他还是在奋力的到处乱撞。
眼神挪到地上横着的一把沾血刀子,郑允浩就突然想起了这句多年前来自他的质问。
「你又不打算和我结婚,又不打算放过我,你到底想怎样?」
“你到底想怎样?”
他盯着浑身抽搐的金在中,凛声问。
“你三十四了,让你妹和你妈为难到要求你前男友的地步,这要是你爸还活着,也得被你再气死一回吧?”
金在中的妹和妈就缩在一起抱头痛哭。郑允浩蹲过去捻着手指去扯金在中的两鬓,拨拉他的脑袋,撩起他额间的碎发,看到他面色惨白的垂着眼帘,眼中毫无光亮。
郑允浩突然看到他的腮帮动了动,替他扯下口中的布,凑去听他说的话。
“滚出去。”
……
“从我家滚出去。谁让他来的?”
郑允浩眼看金在中一个打挺的蹭着墙角就要起身,惊得立马后退了几步,
“哥你别激动啊,你们俩好好聊聊,没什么事是聊不开的啊……”
“我叫你滚出去!你滚不滚?滚!操你妈!滚!滚啊!!!”
金在中蹭着墙壁坐起来又狼狈的倒下去,全身只有嘴巴能动,扯着脖子对郑允浩骂,把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骂得脸红脖子粗。
郑允浩听着这一声声金在中以往从来都不可能说出的粗鄙话,在金在中家人的推搡中踉跄着躲到了楼道里,在门口靠着墙壁站住,
金在中盯着他的后脑勺破马张飞的给他骂出门,声音高到大脑缺氧还在骂,
等郑允浩真的被骂走了,金在中又摊在地上,哭成了一个傻逼。
“妈,我爱他,”
他靠着墙壁,泪流满面的对着他妈叨叨,哽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妈,我爱他啊,这个畜生…你说他的心怎么能那么狠啊,啊?”
「别哭儿子,那妈把他叫回来,你别这么祸害自己啊…」
郑允浩在门外不做声的低头听着,鼻翼一抖,眼泪一瞬淌到了下巴。
无论怎样都改变不了郑允浩官宣订婚这件事给金在中造成的不可撤销的打击。他有下家,走出来的比金在中快,他忙着接他爸的活,忙着陪女人逛街,忙着跟客户应酬,他忙的几乎没有时间去顾分手的事。
分手这在郑允浩这里,算事吗?根本不算啊。
这是杀死金在中之后郑允浩第一次这么脑子清楚的逼迫自己去面对金在中的痛苦。虽然情况在他意料之外,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
他脑中给金在中的安排,是好言好语的接受了这件事,然后在自己婚礼当天默默用一个陌生号码给自己发一句「新婚快乐,祝你幸福」,甚至多久之后再见面,还能不避讳的去做个朋友。在他的人生当中,不在一起这种事,是可以和爱和平共存的。
作为被婚姻和爱人共同需要着的人,他就是贪心的什么都想要。
他甚至要求金在中坦然接受这件事。
「结婚是肯定的,这是超出我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所以我提早告诉你,你也提早消化。」
似乎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似的。
他提前抽身离开了这片沼泽地,可金在中就迟一步留在了那里,而当金在中不堪重负终于开始破除自己的底线尝试找别人约会的时候,郑允浩又一次出现了。
他当时做了什么呢?
他没自己动手。那一次,郑允浩把金在中身边的女生扔去给别的朋友搞。
“我没有想要干涉你的私人生活。不过借此机会让你看清楚对方是什么人也好。”
那时,郑允浩就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掐着电话这样和金在中说。不管金在中隔着听筒骂了他多少句,他都咬牙听着,一句嘴没回。
电话挂掉之后,他死咬着牙关敛着眼角,万分平静的用左手拿着金笔在合同上刷刷的签字,就和分手时候接秘书的电话时一样冷静。
这些动作背后的画外音,他不可能讲。
请柬摆了一桌。
金在中还睡着没醒,郑允浩自己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面对眼前乱七八糟的一片狼藉。茶几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彩色卡纸,烫金字版,有对家的,有股东的,有小学同学的,结婚因为这些杂碎变得无比麻烦。真正面对这些事的时候,郑允浩大概了了为何男人一提起结婚就头疼。他们希望结婚是个打个响指就能完事的party,跟朋友喝顿酒,和一个普通的周末过的不该有什么两样。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的结婚对象长什么样子。
就这么坐到了凌晨,郑允浩把地上桌上的一堆废纸全扫到一块,全扔到浴缸里,点把火烧了。眼看着火苗纷飞,给他熏得眼睛发酸。
屋内窗子大开的通着风,卧室的门悄悄的关着。郑允浩站在洗手池面前洗脸,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他突然生出种预感,就是自己并不会在这一世呆太久的时间。
郑允浩火速翻出皮箱,把所有的东西全都打包好了,带上了钱和枪,就坐在床边等着金在中醒过来。
郑允浩大概知道为何自己现在抽两根烟都觉得如此呛肺了。镜子里的人眼角已经布上细纹,眼眶深陷进去,发际线不露边际的往后挪了一些,法令纹也在胡茬上方划出了一道遮掩不去的线。
那并不是一张三十多岁人的脸。
一场雨后,皮卡在天亮之前一路向东开出了市区。
清晨的凉风顺着微开的窗子吹进来,金在中一阵瑟缩从牛仔外套后面醒过来,一望窗外,车子已经走上了公路。
他睡眼惺忪去摸身边的人,靠近冲他抬起的胳膊下就势依偎在郑允浩的怀里,和他一人一手把着方向盘,盯着前方日头,不回头的往前开。
正对着日光,郑允浩脸上的皱纹更明显了。
他用下巴蹭着金在中的头顶,又去亲他的额头。他们路过河边歇脚,去小溪旁洗脸,不问从前和今后的事。
金在中看着郑允浩的做派稳重了许多。他不再赌气,不再不饶人的和他拌嘴,也没有说取消婚约的原因。更多的时候郑允浩只是看着他,摸着他,用宽大的手掌握住金在中瘦成皮包骨头的胳膊上的疤,连做爱的时候也端详着他,
金在中感觉他像是从未来走过来的人,急于纠正错误,不愿意冒风险,甚至开车也不乐意走山路,他会站在山头高地上,望着落日,迟迟不愿意回头。
“我不结婚了,也不再年轻了,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那天暴雨,雨水大到看不见前路,金在中淋了雨发着高烧,扯着他的衣服说不然我们就找一处避雨高地,先熬过这一夜再说吧。
车内暖气已经打到了最高,闷的他喘不过气来。
郑允浩执意要把车子开到休息站,说休息站有药卖,叫他再坚持一会。
雨刷来回的打,郑允浩开了大灯急速行驶,狂按喇叭也叫不动前头挡路的车。郑允浩急了,直接鸣笛逆向超车,直接撞上了对面的一辆货车,最后一秒郑允浩眼中只剩下了对面的车灯贯入眼中,下意识的往右打开了方向盘。
驾驶位被撞的稀碎,副驾驶上的金在中盯着旁边已经辨识不出的一团狼藉,去扯郑允浩耷拉下来的一只手臂,似乎并没有受惊。
他只是扯着郑允浩的袖口,按耐不住的蜷在位子上失声痛哭。
尽管不是第一次看见,他还是承受不住。
“为什么还是这样?他就逃不过一死是吗!”
金在中浑身湿透的站在刹那的山头,歇斯底里的跟妇人喊。
初雪之后,空气新鲜,山崖之下一切灿然。阳光从雾凇的缝隙落在雪面上,光柱围绕时间动摇。冬季的流水静谧而蕴动,清冷又干净,不像是悲剧的铺陈。
妇人道:“你们是已经透支之人,不要太贪心。你既然要救他的命,就不要妄想和他在一起。”
金在中用尽浑身力气去反驳,“我已经没有去找他了,我这次已经很克制自己了!这次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衰老了很多,我这是在强加给他负罪感。”
“既然你狠不下心,又成全了他的选择,这和最初又有什么两样呢。”
金在中呆呆地站在妇人身后,对她的话无从反驳,最后无力的瘫坐在地。
“…我连他的葬礼都没有参加过。”
“送终这种事,总是先走一步的那人会更幸福一些。”
“……说的是呢。”
冬日白昼短。金在中在刹那等候了数个小时,待夕阳落下之际,他重新站到了山崖边。
他的身影挡住了前方的光,妇人蜷在阴影中掰着手指算着什么,然后知会他,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金在中下意识的摸摸自己身上的疤,回头看向她,笑开,
“是呢。最后一次了,”
有句话就在喉间,想了想,还是没说。
金在中从崖上一跃而下,坠入霞光之中。
彼时的刹那间,郑允浩猛然在病床上睁开了眼。
「第三世/错见。 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学会爱人。这冷漠的姿态在他自己看来是无措的,外人看来,十分笨拙。
Ⅷ
郑允浩折腾了这么久,是第一次感觉到累。他听得见周围亲戚朋友都在哭,听着主治医师说什么奇迹,知道自己又回来了,可是眼前是个无解题,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
他在床上直愣愣的躺着不想下去,未婚妻等他醒了以后就毁了婚,据说是郑允浩他妈跟她说了什么,家里给了不少钱,女方一个子儿没要,站在病床边盯着郑允浩说你还不如就死了呢,就拿包猛砸了他一下。他还在床上东拼西凑的躺着,被那一下砸得够呛,那包还是郑允浩给她买的。
郑允浩听着她的口气就明白过来,她八成知道他和一个男的扯不清了,且是有多恶心这个事。郑允浩问他妈,他妈走过来说:你俩都别作了,家里头谁也没逼你结婚,四十来岁了犯得着这样吗?你爸都快被你气死了,老大不小你也是真糊涂啊啊?
郑允浩脖子上还带着颈箍,含糊不清的问,金在中怎么样了?
他妈往走廊外瞅瞅跟谁打个招呼,看见金在中蹑手蹑脚的在门口顿足捩耳,就进来了。
金在中靠在郑允浩床边坐下,去把他的手放在手里摩挲着,就那么含情脉脉的望着他。显然是哭过,眼睛通红通红的。郑允浩才发现,以前以为从来不会老的人,眼角居然有皱纹了。
郑允浩心底一酸,看着金在中就这么哭出来了。他咧着嘴跟金在中说他这些年对不起他。以前的郑允浩多硬气啊,谁但凡能让他低一个头呢?
他说他对不住金在中,他不该故意结婚气他,不该动手杀人,不该操他女朋友,也不该找人操他女朋友。
金在中听着也跟着哭了,哭完听到后头又噗嗤笑出来,说你自己听听,你这干的叫人事吗都?郑允浩嘴咧的更拧巴了,说我这不是跟你道歉呢吗。
郑允浩在医院里康复训练的时候,金在中就在医院里伺候着,每天换着样的炖汤炖肉来给他补,金在中在的时候,郑允浩他爸一次都没来看他。郑允浩也不在乎,那老头反正不是自己一个儿子,死了就死了。金在中就骂他,说他说混账话,郑允浩就骂骂咧咧的在医院里跟他对骂,明明自己连站都站不稳,脾气还混的欠打。金在中让着他,郑允浩他妈听不下去就替他还嘴,说就恨不能再把他腿打折一次,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玩意?哪个姑娘愿意伺候你啊?也就金在中受受你。
郑允浩又不能骂娘,就一边喝鸡汤一边噼里啪啦的摔。
没人的时候,阳光铺在医院的后院里,金在中从后头悄悄的搂住坐在轮椅上的郑允浩,把下巴搭在他肩上。两个人头挨着头面冲阳光,一呆就是一下午,直到太阳落下。金在中偷偷的侧脸去亲他,然后眼看着郑允浩脸上的小汗毛全都立起来了。
郑允浩虽是脾气根里的倔,到有了皱纹也是这样,可总有能让他融化的事物存在。刹那是让他的时光飞逝,让他感受到,有些错是要认的,纵然是能让时光倒流,可要道歉的事情太多了。但是被亏欠的人不会等你。
他一遍一遍的紧握住金在中的手,说,
“你一步也别离开我,我不和你发脾气,咱俩好好的。”
后来,郑允浩康复的差不多了,交警队的人也来了。金在中老远看到穿制服的,心里就咯噔一下,郑允浩把家里钥匙给他让他回家等,就上了面包车。
照片里就是郑允浩最初弄死的那个人,金在中的一个炮友,在破旅馆里给金在中口,被郑允浩撞个正着。
郑允浩知道这事终究是找上他了,但又奇怪金在中为什么没事?当初自己不是失手把俩人一起弄死了吗?
审讯室内,他识相的不太吱声,面对被塑料封住的一把枪他也不知道如何回应,这枪是在郑允浩的车上找到的。
制服对郑允浩蛮放尊敬,顾虑着他的年纪,忖度着如何琢句,客客气气的叫他说实话。郑允浩一五一十的全讲了,说他失手伤了自己的爱人和这小子,作案方式是一把扳手,不是这把枪,而且是自己三十二的时候。
制服和同事听完整个懵掉,半天没说出话来,两个人背过身商量了什么事,之后匆匆忙忙出去找领导。过了一会,审讯室内涌进来一帮人,把郑允浩围成了一个圈。
岁数最大的人翻看资料,莫名其妙的和郑允浩对视了一眼,问他,你知道你今年多大了吗?
郑允浩说我86年的,制服说我知道,那你知道你现在多大岁数吗?
郑允浩摸摸自己的下巴,脑子里飞速旋转自己来回走了多少趟。杀了人让他恐惧吗?当然。但事情过去很久了,曾经的情绪他早已忘记。他快六十了,过去的大半辈子他都狂得不行,觉得没有什么事不在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为了维持这样的人生不动摇,他也透支了生命当作代价。而只有这个秘密他不能说,仿佛这才是让他更难以启齿的事。
制服摇摇头,出门跟同事领导商量了半天,打算把他移交精神科进行鉴定。测谎仪也拿他没办法,因为他说的都是真话。
突然门外一阵喧闹,有人在外面不停的和制服们周旋,说要我们可以陪钱,但是人得出来,他家里老人因为这事病得不轻,他身子骨也受不了这么大折腾。
交警队不放人,说交通肇事变成了刑事案,他们做不了主,得移交。
那人怕是觉得急也没用,没办法,压低了语气,说那你们让我见他一面,我好和人家里交代。
然后,郑允浩就见金在中裹着件大衣冒失的闯进来,急促的质问郑允浩说了什么。
郑允浩伸手去捂他冻得通红的手指,也不见他急,
“我累了,好好过两年,别折腾了。”
“我问你怎么说的!明明是肇事案,赔钱就得了,怎么就变刑事案了?”
“还能为什么?因为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郑允浩终于一股脑的把这话吼出来了,多少次刹那,他都以为自己能侥幸度过,可根本没用。一切都是因为那个错了的根儿,可郑允浩觉得可笑,不管是杀人还是做渣男,可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认错。
金在中和郑允浩双目对视许久,整个人重重的靠到椅背上,如五雷轰顶。
这次车祸,郑允浩撞上的卡车被他别下了桥,司机当场死亡,交警断定郑允浩逆行超车全责,卡车司机的驾照上就是那个给金在中口的人,五十出头人就没了。本来一个简单的交通事故,被郑允浩说成了刑事案件,精神科需要鉴定郑允浩是否有故意杀人嫌疑,以及是否和二十年前市里的一起碎尸案有关。
这些事,郑允浩都以为金在中不知道。
金在中吊着脚在悬崖上晃悠,脸上瘦得皮包骨头,却忍不住笑意,他看着远处艳阳,对自己的死有些欣然。
“他爱我。”
身为刹那,想要回到人间了什么尘愿,却变不了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
金在中说也不必,他这一生支离破碎,没什么留恋。当他用命换了一个答案之后,却觉得心都空了,剩下的只是觉得自己对不起自己。他当初一心想让郑允浩痛苦,非要看到他愧疚,非要他到死都觉得亏欠自己,做鬼都不要放过他。
而当那一刻,他真的听到了郑允浩的心里话后,发现这也没能填满他。相爱为何一定要用什么证实呢?即使那人不爱你,你就不爱他了吗?
其实不是。即使他被所爱之人亲手结果,但这也无关爱。
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该那么糟践这一生。
“他说他就是觉得我没了他不行。可您说谁没了谁不行啊?我觉得我赢了,至少我没有自决,但是逼的他作出那种事来……我才不管什么冲动不冲动,我再冲动也没动了扳手去敲碎别人的脑袋啊。我觉得这太可怕了。他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是那样的人。”
老者觉得他也疯了,那些途径刹那的人,一般都悔恨交加,或者慌不择路,急切的选择透支生命去换取一些发生事实的变数,对生时都有留恋。
说到底,都没有谁会真的把别人的命抵来,当成得意事的。
金在中跳下去了,几天之后,不成人形的郑允浩再来这里,说出诉求,老者才明了金在中之前说过的话。
一个想要回去说声我不介意,一个心碎的愧疚着,却总觉得自己还有无数机会重来,执意不肯低头。
郑允浩双眼通红,握着金在中的手说,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就好好的,把剩下的时间过完不行吗?”
金在中不答应,扭头就要往审讯室外走。
郑允浩知道他要干嘛,在他身后大声喊,
“还是你觉得我在精神病院过完这后半生,我就能活舒服了吗!”
金在中突然回头,
“你欠我一命。你没有资格命令我。”
郑允浩愣住了。
郑允浩家赔了死者不少钱,金在中把贷款买的房子都卖了,把郑允浩送他的车子也卖了,把几年前的碎尸案也认了。
他对那起案子太了解,在庭上对答如流,说出一堆漏洞百出的线索自证清白,执意将事情推给精神有问题的郑允浩。
果不其然,郑允浩家的律师大骂金在中是个畜生,摆出了一堆证据,包括那把枪上的指纹,直接把金在中怼上了审判席。判的那天,郑允浩的亲妈对金在中拳打脚踢,痛骂他怎么能这么对他儿子,他明明那么爱他。
金在中戴着手铐被押送出庭,看着阿姨的泪眼说了句:
“您儿子现在安全了。让他安心养病吧。”
郑允浩的妈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整个人原地愣了愣,觉得谁杀人都不重要了,就想着去精神病院赶紧把这事告诉郑允浩。
但是他们俩谁都没能来得及。郑允浩在病房的窗子内眼看着亲妈一个人下了车,就知道了案件结果。
他谁也没见,直接从13楼的窗子一跃而下,在亲妈眼前摔成了肉饼。
他的眼神空洞,眼角的皱纹和地面挤压成一团,他看着亲妈嗷嗷尖叫着晕倒在地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能过得了自己这一关了。
他快六十了。没有人再能操控他的生死和亏欠。
「第四世/回见。 他为他用尽了自己的一生。
IX(完结篇)
山风阵阵吹过峡谷和森林,裹挟着入冬新鲜的冷气钻入鼻腔,郑允浩猛地抽了一下鼻子,望着前方没有形状的空洞的冷,忽然察觉时间只是一场无法索赔的玩笑。
谁能说时间就是在流淌的呢?它只是被人们所赋予的概念,是一个由人类取来形容的名字,它又何德何能可以成为丈量一切的尺呢?
它不能。它没有根据,也没有重量,更没有逻辑。
所以并非时间改变什么,而是万物本身就在腐烂和风化。是情感、生命和执着在静静的腐烂,亡魂也一吹就散。一切改变都是无数个无穷小的「刹那」所做的决定,而不是「时间」这个无穷大的骗子堆积的一个弥天大谎。
“我提前透支了几十年,什么也没改变。”
郑允浩的眼睛塌陷,深深凹进眼眶,他在「死」后重新回到悬崖边,就在这里久久的坐着,没有再贸然。他记得每一次来来去去时的痛苦,他累了,他开始回想一次次从高处跌落时的心情。因为没有最后一次作为期限,他也未曾好好地思考过再来一次他到底是图什么。
“眼看咱老哥俩都差不多大啦。”
守崖的老头看着眼前和自己一样两鬓斑白的郑允浩,似乎终于等到两个人没有代沟的年纪了,才肯多和他说几句话。
“以往我劝你,肯定是劝不动的。因为什么呢,人年轻的时候一眼望不到头,可一旦知道死期,你的后半生就成了倒计时了。”
郑允浩上下打量他,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又去看老头,
“…您这是第几回呢?”
“那年冬天你救我,是我回来的第四次,”
老头见他终于悟出道了,热了一壶酒倒上递给他,郑允浩被烫的一瑟缩,差点撒了,他又撅起嘴费劲的去接,嘬了一大口,食道里瞬间滚烫。
“那天晚上我前妻结婚,我去喝喜酒,我亲儿子在婚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不认我这个爹。我从二十多岁被迫跟她分开的一刻就想重来,中间还消消停停的过了十好几年的日子呢,我可比你知足多了。可是一旦付出太多之后没能得到一个理想的回报,人就会受不了。所以我当时摇摇晃晃栽到雪地里,脑子其实也是清楚的,但是我就想啊,就这么躺着吧,别折腾了。”
郑允浩半碗热酒下去,已经脸红脖子粗,就坐在原地迷着眼睛看老头,眼前一片昏花。
“可能是我命不该绝,还剩点,你把我救了。”
老头说着冲郑允浩举举酒碗,谢意就在一抿嘴间就着酒下去了。
郑允浩明白他告诉自己这些是想表达什么。对于老头来说,他的人生已经画上了一个句号,不管是不是圆满,可在他这已经了了。他接受了这原本不能接受的一切。
他再扪心自问,那你呢小子,你接受了吗?
彼时他曾经很多机会去补偿自己的遗憾。要么改错,要么错下去,你不能错得心安理得,你也不能什么都要。
在那之前不要悔悟的太晚,直到时间也救不了你的时候。
郑允浩一身黑色西服躲在参加葬礼的人堆后排站着,看见棺材被抬出时,他不做声的将黑墨镜摘下,试图看清楚「奠」下面那张黑白照片。
那人笑眼看着镜头,露出白色牙齿,展开健康的笑容,用最冷酷的方式向郑允浩传达着,「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郑允浩突然冲出人群疯了一样的朝棺材追去,任凭身边的人撕扯他,任凭金在中的家属亲友哭喊谩骂,
众人推搡之中,他跪下了,他的脸磨蹭着柏油路面被压制在地,他盯着那架棺材被送入灵车驶离的方向,唇齿怯懦的抖动着,眼眶通红。
你别走,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崖下起雾,郑允浩的眼睛又看不清了。
他收回目光,又和老头去碰碗,
“要是他在这就好了。他也能喝。比我能喝。”
热酒灌喉,他干了,尽兴的一啧嘴。
老眼昏花中,他仿佛看着眼前还未消散的那小子风华正茂之时。他看着他,就咧嘴笑的开怀,滚滚热泪涌出他抽动的眼眶,顺着他满脸的褶子往下淌,滑过了鼻翼,从他的下巴坠落。
“这一世我对不起他。”
他那么喜欢金在中,他为他用尽了自己的一生,
他多想抓住他啊。
太阳出来的时候是中午,阴云散去,积水被迅速晒干,刹那仿佛拉长了距离,日晕在眼皮之上穿透,这个世界是赤红色的。
郑允浩睁开了眼,在街边结束了一天之中的又一次浅睡,街上熙攘的声音许久才重回,他的周身变得嘈杂了起来。
他眯起眼试图看清楚眼前,想挪动身体却又觉得昏沉。手中拐杖被他握紧了一次又一次,星巴克内来往的年轻人多走动,他看了一圈周围,觉得自己不慎入流,便挪动身体去柜台前排队。等拿到了手里的那杯美式再回头,之前的座位已经被人占了。
此处或不再是他呆的地方,他拿着咖啡试图推开门走到街上去,突然一行学生模样的少年接二连三的推门而入,郑允浩忙着站到门侧去,躲闪不及被人猛撞了一下,滚烫的咖啡撒了他一身。
眼下他连大声去骂「这个狗崽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忙着去抓扶身后的柜架,琢磨着变老的滋味可不太好受啊,他瞬间想起自己年轻时出现在公众场所迈开长腿被周围人侧视的样子,那时候,他整日以下巴示人,几乎察觉不到,自己所到之处都会被自行让开一条路来。
……这把年纪大概也是硬不起来了吧,这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啊,就每天这么坐在阳光下等死吗?
郑允浩站在门后抖落着自己一身粘腻的咖啡,也没能等来撞他的那小子一声「对不起」,心里骂着狗娘养的,一边想去抽拐杖打人,可没等举起来,那小子已经一溜烟的跑没影了。
就算了吧。他这么想着,看看长长的队伍,也懒得去再买一杯了,便兀自去推咖啡厅那扇笨重的门,手臂就这样被轻易的捞住了。
“实在不好意思呀,您没关系吗?我朋友他太莽撞了……呀高哲,你他妈的走路都不长眼的吗!”
“怎么了啊…”
郑允浩看着眼前抓住自己的白衣学生,就那样愣住了。
他的眼中,金在中站在阳光下弯着腰,把手里的书本全都架在腋下,又忙不迭的拿着纸巾试图给自己擦拭,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抱歉的情绪,将全部的注意力都给了已经变成老头子的郑允浩。
他反复确认着:“您没关系吗?”
郑允浩想要叫他的名字,又紧张的不敢出声,慌张的摆了摆手,脚步又挪不动地方。
他因为站不稳而被动的扶着他,手指痉挛的抓住他的小臂,还需要用微微抬起头的高度去看他的眉眼,
那是更早的时候了。原本他认识金在中的时候他是个大学生。而今这还是郑允浩第一次看见金在中穿高中校服的样子,洁白的衬衫,保暖的无袖羊绒衫,袖子被利落的挽起,干净的黑发长长了,就轻巧的掖在了耳后。
“不行,爷爷您在这里等一下,”
金在中把郑允浩扶到一个位置上坐着,翻手就把无袖衫扯下,又将衬衫解开,盖在了郑允浩身上,
“您先将就将就穿这个吧,我去再给您买杯咖啡,您一定要在这里等我。”
郑允浩心里一紧,下意识的扯住只身穿着件背心的金在中不想他走,金在中回过头来,好脾气的安抚他,
“您放心,我们会赔偿给您的。”
他去忙了,挺拔的身子去柜台前和朋友排队,又拧着眉头指着自己这边和朋友交涉着什么。
郑允浩坐在原地眯着眼望他,看看他的身高还在长身体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这大概就是他口中所说的“拼了命要考上首尔大”的时期了。
郑允浩盯着他,越想越出神,仿佛所有记忆一下子回放到了眼前,又好像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忍不住抓着他的衬衫放到鼻翼前嗅,是他的味道,动作又在金在中走过来的瞬间停止了。
郑允浩看着金在中弯下腰来和自己和声和气的说话,把咖啡塞到自己手里,可郑允浩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只是在近距离中徘徊着眼神去看他啊,看他啊,怎么都看不够。
一句“在中啊”,就在他的嘴边徘徊,可张了半天嘴,他还是没能叫出口。
“爷爷,您能联系到家人吗?我们这边要赶着去补习班…不如我给您叫辆出租怎样?”
“好好好,”
“爷爷我扶您起来,”
“好,好,”
“爷爷,这件衬衫就送给您穿了,希望您别嫌弃,”
好,好,
让我再多看你一眼,怎么都好。
郑允浩呆呆的站在出租车旁边,看着金在中为他打开车门,而后他的朋友从星巴克里跑出来,他接过书和包,又去和人家拉扯,
“爷爷,我就送您到这了,真的很抱歉,您注意安全!”
金在中和自己当当正正的鞠了一躬,扭头就要走开,
郑允浩心中一阵潮湿,猛地拉住了他,
“你等等!”
一股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怕是这一别后,他便再也无法和他相见了。
金在中应声回头,突然盯住郑允浩的脸凝住了神,
“……爷爷,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郑允浩惶恐的推开他,
“谁认识你!谁用你帮我叫车?给我滚蛋!快滚!”
金在中被他推开一大步,就见郑允浩大力摔回了车门,一个人扶着拐杖奋力的朝反方向走开。不知为何,这一下推到他胸口上,仿佛推疼了他。
“…这老头是不是有什么病?”
“……不知道,走吧。”
不远处的郑允浩头也不敢回,惊慌失措的往前走,踉踉跄跄的沿着人行道离开,一步也不敢停,他生怕金在中在某一瞬间认出自己。
他瞪着眼睛大步向前,硬生生的将自己推离开他的爱人,硬生生的将自己往时间的尽头推去。直到耳边生风,不再有人言的声音,郑允浩慢慢回头往来路看去。阳光将他的衰老曝露无余,人群在他眼中一片模糊,他站在原地找了好半天,再也没能找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他走累了,借着拐杖伫立在道路中央,突然想起思考,刚刚自己叫他是想和他说什么呢?
……想说什么呢?
鸣笛之中,郑允浩迟缓的思绪在他被车撞飞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瘫倒在道路中央,望着天空,平静的感受到周围的喧嚣慢速袭来,终于回想到了自己对金在中动手时的真切痛感。那痛感延迟了太久太久,久到他麻木的和爱人的死去错开,无能感受失去的温度,甚至也不知失去金在中对自己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愧疚吗?
直到刹那迟来,他的剧痛如期灌顶。那一刻,郑允浩明了了刹那的意义。
倘若「刹那」纠正的是初始,他便如约将这没有自己的一世还给了他。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郑允浩和他的爱死在了他未知的地方,在无数的回忆里,他们爱过了无数次。
那一刹那,他想起了刚刚与金在中的小时候相遇的样子,
他新鲜,灿烂,耀眼,
他没有郑允浩,
他好好地活着,毫无伤痕。
「完世/刹那。
「刹那」中篇完结/感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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