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ijiaxi 发表于 2026-6-6 08:16:59

教导人偶[年上/六岁年龄差/HE]BY:行路空枝

我引诱了笑我六岁的孩子成为我的情人,
却让他以为是他的错。

我要他疯了般爱我,
就像我爱他一样。

水楼

meijiaxi 发表于 2026-6-6 08:19:07

序 旧日的世界

看着对面那户已经空置已久的空地建起房子,是我国小六年级时发生的事情。

那时我十二岁。

原本荒芜的杂草被尽数除去,施工队来了,开始在空地上大刀阔斧地打下夯实的地基。母亲忙于家族公司的事情常不在家,偶有回来也会抱怨着对面施工实在是太吵,父亲成日里钻在他的房间里不知整日里埋头伏案钻研些什么东西,只有我会趁着暑期无事时,成日对着那座废墟想象。每当母亲晚间回家,迎头和正敞开冰箱拿着香槟当啤酒豪饮的父亲撞上时,我便会躲回自己的房间,毕竟孩子只有将大人的阴影照单全收的份儿而已。

一开始时完全看不出要建造的房屋类型,也就无从得知要新搬来的这一家的人的品味和类型,只有家中宴请宾客时上门聚集的富太太们会品着茶,大家都在说——“没听说哪家有什么后起之秀在首尔冒头啊”“八成是什么暴发富吧”,然后一同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

日子照往常那般如往常一般如一潭死水的过,没有计算着具体过了多久,也许从穿着笨拙厚重的冬装一直过度到要换上夏季校服的季节时,一个黄昏的傍晚,背着书包回到家踌躇着不愿走进家门的我猛然间发现,就隔着一条寂静的行车道的对面,在竖着高高篱笆墙的里面,不知何时,一幢宛如童话故事里城堡一般的别墅正矗立在那儿。

那是什么时候建成的?

我竟然丝毫没有印象。

虽然那不是一栋很大的房子,可米白色明亮的外墙,高透的法式落地玻璃窗,还有二层就像城堡上才会有的半圆形弧窗,宽敞的晾台,更别提还有从阁楼里伸出的高高的烟囱。“那家人肯定有个女儿。”我的脑子里突然想起几天前母亲招待附近的贵太太们来家里吃下午茶时,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的话。

不过那时候我大概不懂这话背后所暗含的讽刺意味。——那样胡来的房子,肯定是什么过分溺爱孩子的父母为了满足女儿的无力要求,类似于——我要住在城堡一样的房子里——这样的要求,才会在那么一丁点的土地上,盖那种宛如殖民地般风格的房子。

我正呆愣着看着那幢房子出神,突然就看见在二层那扇半圆形的弧窗背后不知何时冒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来,宛如小猫一般滴溜溜的圆眼睛正好奇地盯着我。

——她们都猜错了啊,是男孩子,不是女孩。

不知为何,明明只看到那么一双眼睛,但我竟然就在心底里快速地下达了结论。

不到一分钟之后,现实印证了我的猜想。

半圆形的弧窗背后纯白的窗帘晃动了两下,那双纯净的黑色眼睛消失了,就当我以为对方是在发现了我看到他之后不好意思地躲了起来,正准备转身走进深色的大门时,背后突然传来了大门开合时碰撞风铃所传出的悦耳响声,一个纯白的影子飞也似地从大门里飘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男孩。

顺直的黑发服帖地垂在额上,还带着婴儿肥的面颊白里透红的,是干净且健康的色泽,一张小脸上那双比同龄小孩更加异常深刻的五官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而那双刚刚躲在窗帘背后偷看我的滴溜溜打转的眼睛就像时下的黑葡萄一样,黑得简直发起紫来。最引人注目的是,明明是个男孩子却穿着公主裙。

怎么被打扮成了女孩的模样?

“哥哥。”男孩在背后用那风铃般清脆中却又带着些沙哑的嗓音叫住了我,甚至叫的那声“哥哥”用的还是女孩的称呼。

我感到一头雾水,眼前看到的、听到的,和大脑里的思绪简直要打起架来。

那男孩甚至连鞋子都未穿好,打着赤脚踩在被晒了一天很是炎热滚烫的花岗岩上,就像被烫着脚的小猫条踢踏舞似的,看起来既可爱又有些滑稽。

“哥哥,给你——”宛如小猫一般的男孩拽着自己身上不太合身的裙摆,一伸手,就像魔术似的,一颗用锡箔纸包装完好的糖果正躺在男孩白净的手掌心中。

“……”

也许是我怔愣的时间过长,眨巴眨巴那双大眼睛的男孩歪着头露出不解的神色,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射过来,男孩的眼睛宛如猫咪一般透着晶莹剔透的光芒,光着的脚更加用力地朝上掂着脚尖,想将手掌心的起东西递到我的面前来。

一边努力地踮起脚尖,嘴巴里一边小声嘟囔着:“送给哥哥~”这样的话。

那副努力的样子看起来不禁让人觉得都有点心酸。

虽然我从不吃糖,但还是从那只小小的手掌心里取走了糖果。

“谢谢。”我是家中独子,也从没有和比自己小的孩子相处的经验,不懂得该如何哄小孩的我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

“不客气噢~我妈妈说上次去你的家拜访的时候哥哥你不在家,所以要我看到你的话,就要和你打招呼哦~~~”

男孩说话时就好像自带着波浪号的尾音,不是刻意装作可爱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无数个波浪号前赴后继地钻进了我的脑袋。

这种神奇的联想让总是气质消沉的我突然有点想笑。

“喔,原来是这样……那,你好?”

依旧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我,一边忍住笑容,一边很正式地和面前这个莫名其妙穿着公主服的男孩正式地打了个招呼,男孩也立刻拎着裙角冲我像模像样地回了一礼。

我们两个简直就像是在模仿成人生活的扮家家酒,我的脑子里的笑声便更大了。

“在中——”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这滑稽的一幕,声音从对面房子的大门里传出,紧接着一个年轻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牛仔裤搭配运动T恤的学生似的打扮模样的人,如果不是面前的男孩在听到呼唤他名字时一扭头脱口而出的:“妈妈”——这个称呼,我完全想不到,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竟然会是这个男孩的母亲。

我以为世界上所有做了母亲的女人都会和我的母亲、或是常来家里做客的那些太太们一样,身着洋装和高跟鞋,头发都梳成一丝不苟的,脸上涂抹着如假面一般浓厚的妆容。

可这个女人完全一点妆都没化——这才是最让我吃惊的地方。

“妈妈!”刚刚还在我面前的男孩,一眨眼,就像蝴蝶似的飘到了女人的怀中。

女人拉着男孩的手向我打招呼,我也做了自我介绍。

气氛还是有些尴尬,拉着小孩的家庭主妇和有些沉默寡言的国小生并没有共同话题,很快女人便拉着那名叫做“在中”的男孩走进了房子当中,隐约还能听到女人用无奈的口吻说着“怎么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一直到对面那扇乳白色的大门紧紧闭合了很久,我还在漆黑的门框下久久站立着。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论是那名叫做“在中”的男孩,还是那对母子在一起的感觉,都给了我一种非常强势地入侵般的错觉。

尤其是刚刚从在中手中拿过来的糖果还被我紧紧捏在手心,夏日的高温和躯体的热度简直要把糖果立刻融化了,还没吃,身体已经能感受到那过份腻人的甜度。

我立在原地,想了很久都没能明白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想,真正的意识恐怕要等到很久已经,甚至可能是生活急剧变化后才会漫不经心地出来,为的就是让人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我的生活大概就是被那颗糖果所改变的,连带着金在中的生活一起,只不过,我们都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拧下连带着把手都是漆黑的大门,门内安静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快步沿着黑色的地砖走了进去。

黑暗将我吞噬。

这里悄然无声。

tbc.

meijiaxi 发表于 2026-6-6 08:19:29

1.生日和未到的信息

搬来这座位于日歌岛海边郑家废弃的别墅豪宅已有三年之久了,金在中仍旧很不习惯。这种不习惯不是要频繁来往于大学和住处的奔波,而是一种心理上无法完全适应性,觉得自己好像始终住在别人的家的别扭感。每晚的睡眠都极浅,比起他那些住在大学宿舍天天晚睡晚起的同学们,这让他被迫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

但今日却是因为心里装着事情,躺下之后本就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才进入浅眠状态,可睡着睡着突然听到好大的“哐当”一声,金在中被这声音从噩梦中惊醒,脚踩在鹅绒地毯上回头望时才发现,宽绰的卧室中朝南面向大海那边的窗子被夜里突起的大风刮开,老旧的木质窗框拍打在纯白的墙壁上,法式的蕾丝透光窗纱被强风吹得卷成一团,无序地飘荡在半空中。

看来自己刚刚就是被风吹动窗框的声音给惊醒的。

这间半弧形卧室几乎被环绕着的落地窗包围,天气好时,坐在床上就可以眺望一整个日歌岛的海峡,还可以直接在这里看到海面上宏伟而美丽的日升日落。可冬季的海漫长阴郁,海风又残酷而凛冽,这间房子建成时间几乎比他的年龄还要长,像窗柩松动,明明已经扣上了把手却依旧会被狂躁的海风吹动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

郑允浩曾不止一次地劝他搬回到首尔市中心的高级住宅去,说会直接送他一套宽敞又出行便利的房子,这样不仅距离大学的路程很近,对于公司也位于首尔中心地带的郑允浩来说,两人见面也会方便很多。

搬去方便便利又干净豪华的江南区固然是好的,可如今他已经是大学四年级的学生,对于又是声乐艺术生的他来说大学的课程几乎寥寥,更何况这是他从小一直在对面看着的房子,又是郑允浩从小长到大的地方,他总是对这里有着一股难以割舍的难言之情。

他还记得曾经那么多年还住在对面的自家房子往这里看过来时,除了迎面而来冲击感极强的巍峨古朴的建筑带给他的冲击之外,随之而来身体感受到的就是一种荒芜的寂寥感,如今那种寂寥感不仅从郑允浩的身上也好像都蔓延到了自己的身上。

偌大的别墅仿若中世纪的城堡无视着时间和岁月一如以往地屹立着,那时“城堡”的外墙就已被一层厚厚的爬山虎缠绕着,又历经数十个岁春秋,那一层层覆盖紧密的树藤也历经多年,如房子原本生出的一层外衣,将别墅严丝合缝地包裹了起来,阳光无法穿透缝隙,那些被遗留下来富丽堂皇的木头家具和文物字画统统在阴郁的光线下显露出几分寂寥的沉重。

金在中记得自己小时候很喜欢来这里玩,那时候这座房子里还住着一大家子人,但如今那些人都不知去向,竟然变成由自己这样一个外人住在了这里,金在中不由感到唏嘘。

虽然不想搬离这里的原因很多,但具体更多的他也说不出来了。

所以他在面对郑允浩阔绰的搬家邀约时,总是挽着对方的手臂把头轻轻靠在对方的肩膀上,用小猫咪似的只有对人类才能发出的撒娇卖萌的声音说道:“不要,毕竟这里可是我们认识并且一起长大大的地方嘛。”

可每当金在中试图提起从前,——那段两人之间曾有过的单纯且无忧无虑的时间,郑允浩就会不知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正是因为看见过郑允浩失去理智的模样,所以金在中才知道那可怕之处。

如果说其他人生气时总是靠大吼大叫来彰显气势的话,那么郑允浩真正生气起来时的模样,不过宛如冰山显露的一角。

他漆黑的眸子宛如黑夜当中看准猎物伺机而待的狼,一张宛如模特似的巴掌大的脸阴沉得要命,盯着谁看时,明明一句话还没说,就已经叫对方开始心虚腿软。

可能是郑家一贯的家教让他从不在外人面前过份袒露情绪,所以就连他的愤怒都呈现出这样压抑的形态。

但金在中却知道,显露的冰山下隐匿酝酿着的却是一场可怕而危险的风暴,他唯一一次看到过的情形,始终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难以忘记。

那是他一辈子都不愿回想,更不愿再次上演的不堪回忆。

所以每当这时,金在中总是立刻堆起笑眼将话题转开到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自六岁时第一次和郑允浩相识,那时这位如今的生意场上一切皆在运筹帷幄之中的新晋商业大佬那时不过还是个十二岁的国小生,虽然那时的小允浩就已经初具如今不显山露水的小大人模样,可毕竟算下来两人总共相识十六年,从郑允浩的十二岁到如今他已二十八岁,这已经是几乎占据了两人一半还多的生命的时间。

关好窗子又躺回大床上的金在中无论如何是睡不着了。

黑暗中手机屏幕发出的光亮刺痛了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他将被刺激得酸胀而流泪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不由自主地又点进信息的界面。

昨晚临睡前发出的消息孤零零的挂在屏幕右侧:

【允呐,明天是我的生日,你没有忘记吧?】

间隔了有十分钟,也许是没有等到回复便急不可耐地又追了那么一句:

【哥,二十二岁生日我想和你一起过嘛~】

然后紧接着几个时下流行的卡通人物的可爱表情包发过去,虽然还是没得到回复,但到所谓的对话这里也就戛然而止了。

而现在的时间已经来到了“明天”,可对面却依旧没有丝毫回应。

金在中盯着屏幕上那扭曲的波浪号发呆。

末尾的波浪号代表着一种讨好,那是下位者才需要尽全力表达友善情绪的一种象征,可那又和单纯的撒娇不同。

单纯的撒娇就好像在和小猫咪玩闹一样,看着它在你面前露出柔软的肚皮,可时不时又会露出利爪和尖牙,即便不小心咬伤剐蹭到你,可单纯又懵懂的小猫咪却不会受到任何苛责,人类反而还会觉得它愈加可爱起来。

可自己却不是那样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像从前那样,只是单纯地想要撒娇,博得郑允浩的关注,现如今在对方看来,恐怕都变成了一种心机和手段。

就是因为自己做了那样的事情,所以接下来不论自己再做什么,不论怎样捧着一颗真心呈给对方,都像是变成了有预谋的耍心机和使手段了。

即便面对着隔了好几个小时都没能收到回复的信息,即便再怎么失望和不快,但也不能向对方露出利爪和尖牙来,只能伸出柔软的肉垫,轻轻地再次触碰着对方,奢求着对方给予回应。

这就是自己做错事的报应吗?

总之——

撒娇和耍无赖也就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就是因为金在中太了解郑允浩,便不能继续耍赖皮下去。

事到如今,他更不愿给郑允浩留下更加不好的印象——

愤怒和动气,失望和嫉妒,委屈和不快……不知从何时起,在郑允浩的面前,金在中开始小心翼翼收起自己被家里面惯起来的小脾气,这些不好的情绪他从不想让郑允浩看到。

他不想叫郑允浩觉得自己不好,即便做了那种事情,但至少……至少不会让那种形象进一步不耻地留在对方心中。

可现在郑允浩不在眼前。

牙齿不自觉地死死咬住嘴唇,眼睛里简直要冒出火光来。

郑允浩的确很忙,这次又是要忙什么跨国并购案,人飞到大洋彼岸已经有半月之久,而金在中也忙于声乐练习和毕业设计的音乐剧排练,算起来两人足足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见面。

对于金在中来说,这的确是除了郑允浩大学期间出国以外,两人分开的最长时间。

手指不自觉地扒拉着屏幕,朝上翻动着两人间的聊天信息。

之前即便郑允浩再忙,但从来也不会发生故意晾着他这种事,出于良好的教养和品行,即便再忙,简单的一句回复,或是叫秘书传信息给他的情况也都还是有的。

对于他经常发过去的那些无意义的话,郑允浩从不觉得厌烦似的总是一句一句回复。年长者身上固有的执拗和认真在他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想起来郑允浩顶着那样一张古板严肃的脸,和他对着自己经常发过的并没什么营养的信息一条条认真回复的模样,金在中不禁微微眯起眼睛,浅笑了下。

可是随即……

为什么偏偏是昨天没有回复……

偏偏是我的生日时就连一句祝福都没有的没有回复。

指甲嵌入掌心,一种时时刻刻总是不能心安的感觉又在此刻漫了上来。

为什么没有回复?

为什么不回?

这样钻牛角尖似的疑问渐渐涨满全身,让他不得不更加弓起腰蜷缩着身体,以抑制想要尖叫出声的冲动。

与此同时,不止是疑问,还有一种让人感到无比空虚的想念在身体里到处横冲直撞,金在中几乎感到自己的骨头都开始疼到酥麻。

无法倾吐的想念就和那无法出口的疑问一样,逼得他近乎快要疯了。

无数个自己一人的夜晚,靠不断交叠、修饰想象,绵密的思想所压制下来的欲望突然在这一刻全盘爆发。

此刻流淌在血液里让人怎么都无法抑制的,并非欲望本身,而是对郑允浩的渴望。

认识到这一点,让金在中备受打击。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输给了郑允浩一样,在这场算不上是恋爱但只有两人在场的角逐赛里,他们互为彼此的对手一般。

而现在郑允浩还不在场,金在中就已经有了要输掉比赛的自觉。

怎么办、怎么办……

左手紧紧攥着冰凉的手机,另一只手已经控制不住地探到了被子下面。

一些压抑太久的情绪把他染黑,和郑允浩共度的那些年岁愈发使得他和对方底色相近。

手指刚刚触上的瞬间,耳边却又突然响起郑允浩临走前叮嘱他的话:

“不可以一个人,乖孩子,你的全部都是我的。”

“你在说什么呀?我完全听不懂。”金在中本就不满郑允浩要离开那么久,此刻听到这个便更加气呼呼地别过头去。

郑允浩伸手抓住他的下巴,硬是把他转过来,像支配者般命令他:“记住了吗?——你是我的。所以连自己弄,都不可以。”

呜……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金在中弄不明白。

这种情话就好像郑允浩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他的所有物一样。明明只是替身,原本最清楚不过的这一点,此刻却被这些话搞得迷糊了。

……

不知道是被光亮刺激的,还是其他生理性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溢出眼眶。

就连这种时候,明明郑允浩根本不在跟前,自己的身体、自己的一举一动却还是牢牢被对方把控着。

黑暗中,如小鹿般懵懂的男孩头微微向上扬起,漆黑的眼珠闪过一丝光亮,那是眼中噙着的泪水。

为了不让泪水滚下来,他一直睁着眼睛,不敢眨眼。

窗外的风又开始猛烈地发动起气势,老旧的窗柩在原本寂静的夜里又开始发出“啪啪”的响动。

夜更深了。

……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平时起床的点,金在中还懒懒散散地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回到现实世界,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手机。

一打开就跳出来好几条信息,隔着远洋父母发来的生日祝福和额外赠附的零花钱,还有就是全是班上的同学、高中时期的旧友发来的生日祝福。

金在中顾不上那些,明知道没有新消息提醒,还是点进了置顶的那个对话框中。

昨夜一开始入睡前发过去的表情包还孤独地挂在那,是个对着镜头猛扑过来的可爱小猫。

他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内心咂摸出几分心酸。

退出来点开家人好友的消息一一回复,最后手指点在备注为“率美”的对话框上。

“小在,生日快乐!希望这一年你能顺顺利利地走出校园,拿到心仪的工作邀约。还有,永远开心哦!”

同她洒脱又真挚的话语一般,率美的那张脸浮现在眼前。金在中才刚一回复,没几分钟他发过去的“谢谢”的消息就已经显示已读,紧接着对面就弹了电话过来。

“在中!”

依旧是那副中气十足的豁亮嗓音,背景里还能听到周遭晨练开嗓的声音。

率美一直都是这样刻苦又用功的人。

“嗯?还没起床吗?”

即便对方看不见,被对方这么一问,金在中的脸还是有点发热,“咳……嗯,昨天晚上有点没睡好。”

“想也是呢,不过今天是生日,偶尔一天偷懒也没什么的啦。”

对面传来依旧是大咧咧很有朝气的声音。

“最近的确很累啊,最近大家一起排演音乐剧都很辛苦,尤其你还是男主角,昨天排演那么晚你是不是还回了日歌岛那边啊?那真是怪不得了。”

只听到这边的金在中从稍稍沙哑的嗓音中挤出一声气音,率美就知道了他现在还在赖床。不过她一向十分善解人意,还没等金在中说什么,就自己已经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

虽然是同班的朋友,但率美因为中途休学过一年,年龄要比班上的人都大了一岁,自然成为了大姐大似的班上的领头人物,有时就连金在中在她面前都不禁成为了她的小弟。

“啊……怎么样?”突然率美话题一转,从电波里传来的声线稍稍压低,便显得颇为暧昧起来。

金在中秒懂她的暗示,好笑的同时不禁又头痛起来。

“昨天,我是一个人。”金在中用有些落寞的嗓音回答道。

“什么?!”对面简直惊叫起来,“昨天看你那么晚都要跨江赶回去,但对方竟然没有赶回来陪你吗?怎么这样!毕竟今天就是你的生日嘛。”

道理是这样的。可是……

“毕竟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应该是他工作太忙赶不回来吧,而且还有时差,好像连我的消息都没看到。”

听着对面的男孩声音软软地传了过来,率美大概懂得了什么叫做圣母心泛滥,她在脑海里想象出平日里那个明明身高很高,但看起来头和脸都小小的男孩的模样,皮肤细腻得好像自带一层柔光,眼睛也总是亮亮的,有什么不满时总是会微微鼓起脸颊,却不言不语的样子。

看起来就想要让人为他出头。

果不其然,此时率美也承担起了这拯救落单公主的骑士戏码的角色。

“再怎么说也不能男朋友过生日连消息也不回吧?这也太过分了,好像故意玩失踪一样!”率美还在为金在中打抱不平,说着说着好像自己比对方还要生气。

金在中这边却紧紧闭上了嘴巴。

即便是这样亲近的好友,但还是没办法坦诚地对对方说出自己和郑允浩之间的准确关系。

怎么讲?恐怕连自己都讲不清楚。

气氛稍显冷淡下来,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再讲话。

“干他爹的!”率美在电话那边突然低声咒骂了一句,她很少这样,然后声音拉近, 犹如恶魔发出低语般:“小在,既然这样你干脆就别管他了,晚上我们大家一起聚聚。最近正因为音乐剧这个事情头痛呢,趁着你的生日大家都放松一下。我们今晚玩个通宵怎么样!”

率美那种自由毫不遮掩的洒脱不禁带动了金在中,他在这头举着电话也笑开了。

学着率美的语气将话又重复了一遍:“好!不管他!我们今天晚上玩个痛快!”

“今天你是寿星,什么都不用准备啊,晚上我们老地方见。”

虽然那么说了,但是挂上电话的第一件事还是点进了和郑允浩的对话框中,发出去的消息依旧没有显示“已读”,宛如石沉大海。

心脏的跳动突然变得异常清晰起来,金在中用手抚着胸口,好像有一股真实的痛意正从那里传了出来。

tbc.

meijiaxi 发表于 2026-6-6 08:19:48

2.过去的父亲

庞大如空中铁鸟一般的机体穿过雨云之后,俯身冲向仁川国际机场降落。

一月份的冷雨将大地笼罩在一片阴郁的影子下面,以往这个时节不常下雨,今年却一反往常。郑允浩将视线投向窗外,地面上身披雨衣的地勤工、机场里来往乘着摆渡车的工程师们远远看着如蚂蚁般逐渐在视线里恢复到正常的大小。

随着巨大的一声,滑轮接触到地面,还要再滑行一段距离,宛如身体亲自接触到地面,这时,回到韩国的真实感才在身体里降临。

在从纽约飞回首尔的十四个小时里,郑允浩就连一分钟都没有睡过。

机翼在滑行中因震动产生巨大的波动,整个机身宛如一种潜伏着的大型机械猛兽在发出低吼。

正如郑允浩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那是一种每分钟都在进行,每分钟都又失败了的费尽心机的努力。

努力要把过去一天在那座陌生国度发生的、看见的一桩桩、一件件事统统抛在脑后。

他想要忘记对那个人在纽约看到的所有事情、所留下的新印象,只保留从前那些根本算不上美好的纯真记忆。

但这根本就是徒劳。

闭上眼睛,那些纷乱混杂的场景、嘈杂的人声以及人与人之间、不,应该说那只是一具具纯粹的肉体如野兽一般栩栩如生的出现在眼前。

寂静的雪夜,计程车司机将他放在陌生的异国街道口便说什么都不愿再往里走,他嘴里不断重复着“denger、denger”,郑允浩毫不理会,从皮夹里掏出上车前讲好的足足多一倍的钱递给对方。

一下车,没有丝毫遮拦的冷风迎面直扑而来,各种垃圾、废旧报纸同雪花一起飞舞。

这里是有色人种聚集的地方。

路尽头的十字路口聚集着黑人、伊朗人,还有一些东南亚人。有的坐在地上抽大麻,有的只穿着一条短裤玩滑板,还有的就躺在马路中间喝酒、睡觉,各种各样的人做着各式不同的事。

郑允浩捏着手心里写着纸条的地址,在走过一整条街道后,终于找到了一个看起来还算清醒的亚洲面孔的男人。

揪着对方的后衣领,展开纸条给他看上面的文字,一身酒气的年轻男人撩起额前的长发露出浑浊的黑色瞳仁,眯起眼睛看了很久,往身后一指便倒地不起了。

郑允浩没功夫管他是不是死了,拍拍手绕过那具尸体,朝他指着的地方走近来看,才发现那是一个同墙壁粉刷颜色一样的门。

稍一用力,“墙壁”便被推开,犹如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一般,在昏暗得难以看清的环境当中,出现了一个螺旋形盘旋向下的台阶。

宛如中世界古堡里关押牢犯的暗无天日的监狱,就连墙壁都尽可能得打造成一个个凹凸不平的砖墙状。

看样子这是一个看起来深不见底的地下室酒吧,纸条上所写的黑暗夜会就是在这里举行。

郑允浩没再犹豫,顺着生了锈的铁栏杆弯弯折折向下。

越往下,空气中蕴含着的不仅是酒精的气味,大麻甚至毒品的臭味几乎让人产生眩晕,还有愈来愈强、愈来愈近的几乎要把人耳膜震碎的鼓点声。即便是在最寒冷的季节,一种不仅是心理上的燥热感逐渐升腾起来。郑允浩松了松大衣里西装的领带,下一个转角,才堪堪侧过身,才没有被一个几乎已经快全裸的醉酒男人迎面撞上。

理了理大衣压出的褶皱,刚想迈步走开却感觉脚下有异样,才发现自己竟然踩在一支被使用过的针头上,郑允浩的脸色差到极致。

他对这样的环境简直是深恶痛绝。

捏紧手中的写着地址的字条,郑允浩顺着螺旋形的镂空台阶接着往下,随着音乐的鼓点声愈发躁动,出现在眼前的是宛如一般Pub,随处可见的迷醉的人群挤在一起扭动的景象。

下到底才发现,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特意修缮出的什么地下酒吧,而是根本就把酒吧开在了地下管通道当中。

突然出现的亚洲面孔,小范围的引起一阵骚动。

即便郑允浩已经尽可能地打扮低调,可凭借他优越的身高以及那张过分英俊的面孔,还是太扎眼了。

郑允浩不愿挑衅任何人,对于他们投射过来的好奇和探究的眼神统统给予回避的态度,而对于那些想要上前跃跃欲试的人则用一个眼神就将他们的脚步钉死在了原地。

渣滓……

他横眼扫过那些一个个惨白的面孔,不禁打由心底里生出不屑:简直是一群闻见食物残渣的老鼠似的人们,聚集在这里,互相分享着大麻、毒品以及下水道的腥臭味。

即便在这里的每一秒都让人难以忍受,但是想到此行的目的,郑允浩硬生生忍下了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整个人如一个高大且沉默的影子般伫立着,冷眼梭巡过每一张如骷髅般的脸。

人太多了……简直就像是藏在城市背面的老鼠和蟑螂,不知从哪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一波又一波。

想在这里找出那个人来,就好比敲冰求火,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希望渺茫,但他还是来了。

只因提供情报的对象是自己极为亲近且信任的密友,如果不是这样,郑允浩不认为自己会亲自出现在这里。

但那个人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出现?一边信任对方的同时,郑允浩也不禁发出这样的疑问。

是自己对他的了解还停留在过去的某一阶段,还是根本从始至终都未能真正了解那人的本质?

不知不觉间,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胡须茂密的脸。

郑允浩在黑暗中眯起眼睛继续寻找着,而思绪已经飘回了遥远的从前。

出现在脑海当中的是一张已经日渐模糊的脸孔。

那是一张不仅在嘴唇上方,就连整个下颌都被乌黑浓密的胡须包裹着的脸,现在回想起来,除了那副极具代表的胡须之外,那人的五官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就在记忆中模糊了。

最后一次见他是几年前了?连这都需要仔细回想才能计算清楚,只记得那时大约自己才十五岁,正是面临升入高中的关键时期。

就在那时竟然发生了一件谁都无法提前预料的事情。

原本过着循规蹈矩的平静生活的父亲突然在极为平常的一天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皮包和衣物,金钱还有信用卡,以及一切正常人眼中至关重要的东西都被父亲弃之敝屣般抛之脑后。

他消失了,甚至是消失得彻彻底底,什么都没带走,如人间蒸发般无影无踪。

只留下他的妻儿甚至是他为之付出半辈子正蒸蒸日上的事业。

没有人能理解做出这个决定的父亲。虽说他是招进来的女婿,但拥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和大好前途的男人,竟然会愿意连这些都抛弃掉,如同神隐一般。母亲说他一定是被神召唤走了。

从祖父的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是一大家子都信奉天主的宗教思想,招赘进来的父亲装作信奉的样子,而郑允浩则是无所谓信不信的态度。

和最初将父亲一手提拔起来、并挑选为乘龙快婿的祖父从此开始变得一蹶不振相比,母亲的反应简直冷淡到了极点。

那简直是一种非人的反应,甚至曾让那时年幼的自己怀疑母亲是否还拥有常人的理智和情感。

不过他从小便是在这样令人感到窒息的沉默中长大,对比祖父的伤心不解,母亲的故作坚强和冷淡,郑允浩竟然发自内心感到一股冷眼旁观的被放逐般的自由的感觉。

为父亲感到自由。

那是在这个什么都被规定好的家里,绝对危险的存在。

母亲将那父亲的所有照片,以及存在过的痕迹全部付之一炬。

看着父亲的相片,以及他曾用过的所有东西在壁炉中化作鲜红的火焰,那个瞬间,郑允浩意识到父亲已经不在了的事实,然而也并没有多么深切的情绪。明明曾经在这个深受压迫的家里父亲曾是唯一同自己在一条战线上的人,现在“狱友”刑满释放,只留下自己一个。

除了稍显寂寞以外,郑允浩便不再有多余的情感了。

以至于让自己到现在连对方的样子都记不清楚了。

突然开始的现场秀把郑允浩的思绪从很久以前拉了回来。毫无预兆变暗的灯光让原本就难以看清的视野变得更为狭窄晦涩,伴随着震天动地的鼓点音乐人仿佛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突然,就在人群间突然升起一个小小的舞台,一个身穿黑色弹性胸罩和短裤的美丽女性出现在那。

原来这里并不是纯粹的同性恋聚集地。就在郑允浩有些心浮气躁的思索时,脱衣舞表演开始了。美丽的年轻女性毫不羞赧的展示着自己的身体,动作轻盈巧妙且充满挑逗,但台下的人仿佛并不很热切,大家就好像只是纯粹地看,至少郑允浩是。

现在这偌大的空间里,只有舞台上才有一点光,不然他实在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

很快女人便退场了,接下来是男性的脱衣舞表演。身穿夹克的男人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就从台下纵身一跃至舞台中央,在追光灯的追逐下,他就好像是在空无一人的家中独自享受音乐的乐趣,逐渐亢奋的起舞。

他不怎么脱去身上原本就不多的衣物,又或者只是脱得很慢,虽然他的舞姿比上一个女人狂野得多,台下的气氛也热烈很多。

郑允浩靠在人群的后方仰着头往台上看,不知不觉间,他看着那男人光秃秃的脸上,竟然感觉到一些困倦,即便音乐的鼓点声敲得心脏震动,可意识却在飘远,直到那张脸在追光灯的照射下变得越来越清晰,逐渐和记忆中的一瞬对上了。

……是他。

仿佛梦中一脚踏空,郑允浩清醒了过来。

……

从纽约飞回首尔的时间是十四个小时,落地刚已经是26号的晚上八点多。

将行李交由秘书,郑允浩一坐上车,才关上飞行模式的手机便一直嗡嗡响个不停。

打眼扫过那些无关紧要以及工作上发来的信息,下意识手指便点进了位于置顶最上方的那个对话框中。

一连串消息变成已读的瞬间,郑允浩多少产生了点不该存在的坏心眼,尤其是那几张照片里,五彩斑斓的射灯的映照下,金在中被一众漂亮的男男女女环绕在中间,对着镜头露出甜笑时的表情,看得莫名令人冒火。

但手指比思绪更快,还没等他自己才反应过来,消息就已经发送了出去。

【现在在哪?】

简短的四个字几乎是在发出去的瞬间就变为“已读”,紧接着手机就已高频率震动起来。

【???哥!】

【什么意思?你现在回来了?你在韩国吗?你飞回来了?不是工作还没结束吗?是因为我的生日才回来的吗?】

【!!!允,我爱你!】

挤满屏幕的感叹号和一个接着一个疑问句向郑允浩迎面抛来,完全可以想象在另一个屏幕面前,那小子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来。

只是因为自己在出差工作的中途因对方的生日赶回来,便能让对方产生如此大起大落的情绪变化,一种令人安心的掌控感再一次回到身体里。

小狗似的……

就像一条可爱的哈巴狗在自己面前摆出摇尾乞怜的模样,让他没办法不伸出手掌爱抚他的发顶。

【嗯,刚刚落地。地址发我,现在过去。】

依旧是简短的独属于郑允浩式的简洁口吻。

这条刚一发送过去,对面就发来了一个地址,看起来一串没什么关联的英文字母凑在一起,组成了一个狗屁不通的店名。郑允浩直接拿给驾驶座的李秘书看了一眼。

“知道这个地方吗?”

李秘书刚系上安全带,扭过头自然也看到了boss是正在和小金少爷的聊天内容。

“啊……这个地方啊,刚开的一家pub,很出名的,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去那里玩。嗯……我看看,导航就行。”说着李秘书已经在车载导航上操作了起来。

“……”郑允浩举着手机有一秒的停滞。

很出名的?年轻人都会去?

对此一无所知的郑允浩有些疲累地向后靠在皮质座椅上,“那直接去吧。”只说了这么一句,便阖上薄薄的眼皮,不再言语了。

tbc.

meijiaxi 发表于 2026-6-6 08:20:10

3.狂热与惆怅

转战第三摊的时候,金在中已经明显有些醉意上头。

本来他是不喝酒的,保护嗓子是一方面,其次是他还真没在没有家人或郑允浩在场时喝醉过。既然没喝过,自然对自己的酒量没什么底。

嘈杂的包厢里众人跟说好的似的,轮次端着高脚杯过来给他敬酒说祝福语,今天他是寿星,平日里为人和善人缘又好,自然是收获了不少好听话和生日礼物。不管是礼物还是酒杯,金在中颇有点来者不拒的意味,等率美在舞池里释放了一番压力端着酒杯回到金在中身边的时候,发现他捧着手机,眼神已经开始发直。

“还在等消息啊?”率美自然地将插好吸管的橙汁递到金在中面前,等他接过去后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发顶,如摸一只可爱小狗似的,用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说道:“你呀!真是个恋爱脑,我的弟弟要是这样,我非得好好敲打敲打,让他对一个男人这么死心塌地的。”

率美是个个头娇小的女孩,今天穿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外套,进到室内脱下来里面就剩一件紧身的白色背心,下身是牛仔裤,又扎了一个高马尾,又长又黑的发丝在脑袋后面晃呀晃的,动作和表情虽然略显稚气和夸张,却也有难掩的精明锋芒。

金在中改捧着橙汁,牙齿无意识地咬着吸管还在发呆,呆呆地仰头看着面前的女孩,突然问道:“原来你有个弟弟啊。”

“才没有!但你就像是我弟弟呀,所以看着你为了别人这样,我的心情……”

“我不是恋爱脑啦!”男孩用喝酒后散发出慵懒的酒意的口吻为自己辩解道,“再说,允浩又不是什么‘别人’。”

啧啧……原本溢出在口边的话因为太过于无语而凝滞了,率美不禁想扶额叹息。

像金在中这种,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的,这个年代真是少见了。

率美坐在金在中旁边,自然而然又开始提到了马上毕业要面临的问题。

率美的老家在大田市下面的一个县里,说出名字几乎是无人知晓的那种,据说她上高中的时候每天往返于市立的高中都要花去三个小时的时间。

即便是这样,付出比别人更多努力的率美还是从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县走到了首尔最著名的艺术大学,并且每年都能拿到设立的最高一等的奖学金,就连现在还没正式毕业,她也已经获得了众人艳羡的国立音乐厅见习音乐剧演员的席位之一。

“你呢?你想好毕业之后的出路了吗?音乐剧报名的结果也快出来了吧。”率美自己喝了一口啤酒,却像看着弟弟似的只允许金在中捧着橙汁喝。

毕业迫近,从去年十月份开始,各种各样的申请表,参加说明会,搞企业研究和学通识,以及练习准备面试,再加上还有他们自己本身的毕业设计的音乐剧占据了大量时间……本就繁忙的大学生活变得更加忙碌了。在这种基础上,还有不得不面对的所谓“现实”的问题,一座座大山压在大家的头上。今晚的聚会就像是忙中偷闲,这时率美再提起这个话题,就好像一下把人拉回了现实世界。

率美刚想笑笑岔开话题, 没想到金在中却异常认真地冲她点了点头,“嗯,我还在等消息。虽然和你的程度比起来,我恐怕还差得有点远,但是如果能多参演几场音乐剧,也能多积累经验嘛。”

“你也并没有哪里比我差,只是今年剧院里正巧缺了一个女演员的空,我才幸运被选上而已。”率美举着空杯在空中划了半个圆,突然声音高上了半个调,说:“我看以你的长相还有能力,甚至进入娱乐圈都不在话下嘛!也不一定非要挤破头想要进入戏剧院……诶对,干嘛不让你的男朋友帮你牵牵线?那个允浩……对方好像很有来头的样子……”

率美说这话全是真心,虽然金在中在这件事上,以及对方的身份信息几乎可以称得上三缄其口,但从平日里的只言片语当中,也不难感觉出对方家世不凡。

金在中的脸上一片酡然,此刻听到这仿佛从醉意中苏醒过来,脸上的神情有了一瞬的呆滞。而率美并未察觉,还在继续给他出谋划策。

“哎,你别觉得好像依靠了对方自己就做错事情,好像找到近路似的,就像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现在这个社会,最需要的就是被看见的一个机会……最近不是有那个什么<歌手>的选秀正在我们学校招募,你应该去报名。反正你只要站上去,实力是会被所有人看得见的……”

率美说着说着感觉自己好像也有些醉了,一直都是自己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旁边坐着的男孩却端着喝了一半好像怎么也喝不下的橙汁低着头沉默着,时不时还会看一眼手机屏幕。

偶有人开门进来进去,包厢外光怪陆离的电子光射进来,打在金在中斜低下去的脸上,那形成的光影和沟壑,就仿佛一张极具故事感的老电影正在自己面前上映。

率美禁不住微微倒抽了一口气。

即便已经和金在中认识了四年之久,可还是会禁不住被这张脸所惊艳到。

那是一张过于完美到时刻都要惊叹的完美脸庞,每一处五官都仿若精雕细琢般,别说在人群里,就恐怕是放在美貌芸集的娱乐圈里,这样一张脸也是无法令人忽视的存在。

率美记得初见时,不仅仅是被这张脸所震慑到,还有那因为过于锋利的鼻尖和脸庞,眉目流转时看向芸芸众生不带一丝感情的神情。

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什么东西在摇摇欲坠。

那个时候除了面前的那张面孔,世界都被摒弃在外,就只有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愈发躁动了。

当然那并不是出于异性间的爱慕,就像是人拥有对美的事物本能地追求,从眼睛到心灵,从初次相识到无意中知晓对方的秘密,她总是会忍不住在心底里不住思索着,能被金在中爱着并奉在神坛上的男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

不知是不是因为醉意渐深,面前初具棱角的脸渐渐有些模糊,浮现在眼前的是一张还带着婴儿肥有些稚嫩的脸庞。

那正好是整整四年前,金在中十八岁生日那天发生的事情。

……

“哇,这布置的不像是过生日,反倒是很像求婚现场啊!”看着刚刚布置好的酒店房间,来帮忙的同学里不禁有人发出感叹。

金在中将手中的气球放下来,抬头环顾一圈,满意的同时又担心布置这些未免会显得过于小孩子气了。对方真的会喜欢吗?这样的担忧不禁姗姗来得有些迟了。

身边簇上来的朋友调侃他:“喂——小在,都说了这些我们来做就好,你今天过生日,而且还请我们吃了超高级寿司,这点小活儿本来就应该我们来做的!”

金在中抿抿唇,一边感谢的同时,不好意思地露出一个笑来,说:“其实,布置这些也不是全为了我自己啦。”

“嗯?那是——?”众人纷纷露出不解又好奇的神色。

禁不住那些好奇的眼睛,金在中只得双手合掌举在脸前,“总之——今天真的很感谢大家,如果成功的话,明天!明天我再请大家吃大餐!”

“啊——原来你小子是为了追女孩啊!你不早说,是哪个女生?隔壁班?隔壁系的吗?”

一到这种环节,大家自动都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这里面就只有率美知道内情。

好不容易调笑着将大家都打发走,率美落在人后,从一旁的皮质沙发椅上拿起自己的双肩包,走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用十分担忧的目光注视着这个看起来甚至有些瘦弱的男孩,最终还是忍不住再一次问道:“小在,真的要这么做吗?”

率美并不是那种因为长相和性格而谈不上恋爱的女孩,与此相反,她从小就算是那种好看又出挑的类型,因为歌唱得好听,气质又好,排在后面追求的男孩自然不胜枚举。

但到现在她一次恋爱经历也没有过。

上大学前是忙着学习,无论如何也得用尽全力,才能走到如今的位置上来。而上了大学后,也多少和几个不错的男孩看过电影吃过饭,但又产生了另一种无论如何——那就是,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在那些人身上感受到从前在小说里、电视电视剧里出现的对爱情的狂热与惆怅。

没想到,无意间撞破那个全校最好看的男孩的秘密,竟是因为亲眼目睹了他对另一个男人而产生的狂热与惆怅。

冬季的雪夜,从即便率美不认识牌子也能看得出十分豪华的轿车上下来的两人,先是凑得极近讲话,后却不知为何突然爆发出极其激烈的争吵来,等到穿着西装的男人一气之下开着车行驶出老远,率美才发现,平日里班上那个总是将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耸着肩,身体线条发出类似猫叫的绵长慵懒呼喊的、眼睛里看似什么都没有的男孩,竟然能做出在泥泞的雪地上,用双脚追着四轮车跑这种疯狂又神经质的愚行。

虽然不是故意看戏,但站在后方公交站台上等着一辆再也不会来似的公车的率美还是将这一幕全部收于眼底。

人大抵都无法理解自己未能拥有的事物。

对于率美而言,光是走到如今的位置,就得花费掉自己乃至家里人全部的努力,以及金钱的支撑。就算想要松一口气,学业、社团、打工兼职,所有的事情都追在自己身后,偶尔一个人喝点酒,让平日紧绷的意识放松下来,这就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她从没有守在电话旁等待过谁的电话,也从来没有为一句模糊的话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哪怕曾有过好感的男孩转头有了新的女友,她也绝不会将眼泪流过午夜十二点。

所以这样的女孩自然无法理解,像金在中那样的人,一生下来就已经处在了自己需要用尽全力才能走到的位置,却又会为了别的什么事、别的什么人而拼尽全力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对着那个跌坐在雪地里弄湿了衣服的男孩递出手帕和温暖的手时,又真诚地加了一句:“我觉得你得好好珍惜自己。”

直到现在率美也是这样觉得的,金在中不够珍惜自己,他总是将自己置于很低的地方,然后捧着一颗真心想要献给对方,哪怕是要去做别人的替身,他也在所不惜。

这是率美无法理解也不敢苟同的地方。

但到底是他人的情感,话说到这里就已经有些越界。

所以她只能用那双饱含担忧的目光望过去,她看到那张被问到的简直美到非人的面孔上浮现出只有短短半秒钟的迷茫神色,原本垂着的长长的睫羽快速抖动了两下,就好像雏鸟在高飞前抖动自己的翅膀那样。等到对方再抬起头时,那汪始终沉静而幽深的眸子里,竟然迸发出了她从未见过的坚毅的光芒来。

“嗯。我要做。好不容易才等到他回国,尤其是那个人不在的情况……即便是被当作那个人的替身也没关系,我想要把握这次机会。率美啊,所以我非做不可。”

金在中慢慢说出口的话看似像在寻求支持,但实则拥有自己牢靠的思维方式。

率美知道自己无论说些什么都不可能撼动他已下定的决心。

而且在那瞬间,即便不知道金在中和那个男人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会让他如此义无反顾,乃至奋不顾身地一头扎进去,哪怕被当做其他人的替身也无所谓,但她相信他一定会成功的。

就像她第一次在声乐课上听到金在中的歌声时,她相信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很有名很有名的歌手一样,她相信这次他也一定会成功的。

果不其然,第二日早八的专业课金在中破天荒迟到了十多分钟。刚一坐下来,从对方那小猫咪填饱了肚子似的兴冲冲的神态和闪亮的眼睛中就可以看出——

金在中的确做到了。

tbc.

meijiaxi 发表于 2026-6-6 08:20:28

4.健全与扭曲

从收到郑允浩的回复,到金在中人出现在pub的地下停车场入口,用跑的,最多只花了十分钟不到的时间。

出来的太急,甚至外套都是率美追出来披到他身上。她想对他叮咛几句,让他别总这么好哄,可话还没说出口,男孩便迈着长腿一溜烟就跑的没影。

pub里实在太吵,待在里面的时候还不觉得,从逼仄曲折的通道愈加远离,那些声音就好像是从另一个星球上传来的陌生语言,没有任何意义。

愈加远离人群,金在中却更加难以抑制心中的雀跃之情,朝着那闪着微光的出口跑去。

踉跄的脚步基本判定自己是喝得有点醉了,在那种场合下,大家都起着哄,再加上他以为郑允浩不会来了,以至于他自己都有了想把自己灌醉的念头。

所以在停车场看到郑允浩的车停在那时,因为心虚,原本还急促的脚步不禁放慢了下来,直到看到后座上正仰头闭目休息的郑允浩本人时,一种不知道是因为酒精造成的思维错乱还是因为不敢置信让他的脚步顿在原地,努力想要稳住步伐和一直随之晃动的视线,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地凝视了几秒,像是在做最后一步的确认。

轿车的门半开着,感受到有人接近的郑允浩掀起薄薄的眼皮,冷峻的下巴划出微小的幅度,视线随即睃了过来。

那一记扫过自己的眼神虽不至到热切的程度,但绝不是冷漠,只因黑暗占据了面容大半部分,所以从金在中的位置看过去,有点摸不清郑允浩此刻的心情究竟如何。

是自己发去的消息太多,让他烦了?还是因为自己什么都没说就跑来这种地方玩,还把自己喝得半醉?

暴露在地下停车场亮到几乎惨白的灯光里,金在中开始后悔今天自己的打扮——过于亮眼的休闲衬衫,原本柔顺垂下来的黑发全部都被抓在了头顶上面,大喇喇地露出不再遮掩的眉目。被郑允浩这么注视着,他几乎感到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好像又回到了他和郑允浩的第一个夜晚那天,自尊心被扒掉,但羞辱自己却正是自己本人。

不知为何,他又开始心悸了。呼吸不受控地开始变浅、变快,一想到某种可能性,胸腔中就跟塞了一团棉花一样难受起来。

但下一秒。

“过来。”

只这一句话就让金在中彻底放松下来。

胸腔中的重量骤然被撤下,他终于任由酒精占据大脑,将身体的全部重量全部砸进对方怀中。

郑允浩几乎是下意识稳稳地接住了他。

触到那一看就是匆忙披上的外衣之下的腰间皮肤,一片冰凉,郑允浩眉间紧蹙了一秒,不知道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他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到了这时郑允浩才低下头仔细去看自顾自埋头伏在身上的男孩。

他只要低下头就可以看见,双膝跪伏在车座和他之间的男孩,细窄的腰线被压成薄薄一片,那么清晰又灼热的温度,混合酒精的气味占据了他的鼻腔,不难闻,甚至有了让他想要埋在里面深吸一口气的冲动。而当他的眼睛扫过那没穿好的外衣从肩头滑落下来,露出的是一件郑允浩不常见过金在中穿着的花衬衣来。

郑允浩的眼睛顿时像狼一般眯了起来。

过于扎眼了,刚刚他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细节。在他面前的金在中时常会穿的只有白色或黑色这样纯净的衣服,像这样大喇喇的艳丽风格,极少出现在他的身上。

原来这才是小狗原本的取向吗?郑允浩感到自己离开这一趟,脱离掌控的事情好像越来越多。有些不悦地将手探进男孩的腰间,感受着那刻意保持的纤薄肌肉正在敞开的领口下微微颤动的生机,想要找回那种令人心安的感觉。

“嗯?”原本像归巢般的雏鸟将头埋进郑允浩胸前的男孩感受到腰间的大力,没怎么明白过来,仰起头从喉间挤出一声无意识的嘤咛。当他将头完全扬起来看着郑允浩的脸时,眼睛已经弯得像是月牙,瞳孔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允呐,你真的回来了……你竟然真的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因为工作而错过我的生日……”

直到这一刻,他还在这样不敢置信地呢喃。

感受着从对方的大掌间的灼热气息,金在中的眼神渐渐转为迷蒙,闪动着一种动物般的蓝色光芒。

也许是错将抚在腰间的大手当成了某种暗示,金在中环绕在对方肩头的双手微微使上力气,眼睛随之黏上去,转眼间,喷洒着些许酒精气味的鼻息就已和郑允浩身上散发出的凛冽前调却又有些香甜味的香水味道相互纠缠着。

后调是存在感极强的威士忌和香草。

不知是谁身上的酒精味在致眩。

就在两人的唇几乎就要贴在一起之前,郑允浩却微微偏过头,手已经从衣服的下摆滑出来,顺势将他推拒开来。

他不是没有看见男孩眼中流露出的失望之色,他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没有一点小动作和情绪能逃过一个百分百了解你的人的眼睛。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若总是顺着对方欲望,允许他恣意妄为,男孩便很快就变为不可一世的男人。必须要忍耐——这是从一开始郑允浩对金在中、也是对自己立下的规矩。

“走吧。”

郑允浩装作看不见似的,若无其事地朝车窗外招呼道,原本在车头等候着的李秘书立刻回到驾驶座上。

“郑总,还是回老宅是吧?”李秘书一边扣上安全带一边回头询问道。

郑允浩也正将男孩安置在身旁的座位,紧扣着的安全带将两人间的距离拉得很开,金在中有些不满,却没有抵抗,乖乖地听从。在他发出很轻的一声回答时,金在中却突然抬起头瞪着有些呆滞的圆眼睛插话道:“太麻烦了,干脆今晚就在这边住吧。”不知道是不是同样在说服自己,他又重复了一遍:“哥,今天的确太晚了,你也累了。”

他说的“这边”是郑允浩在首尔市中心的一处房产,那是座和日歌岛上的那座风格古朴的老宅风格截然相反的小型独幢楼房,完全现代的风格,房子内部也布置简单,除了必需的家具和生活用品外,那简直就是座由白、黑、灰三种线条组成的立方体。

听到金在中的话,驾驶座上的李秘书操控中控上导航仪的手指停顿了一秒,但到底是得听从老板的。

一直到这时,久久未好好休息过的郑允浩脸上终于略闪过一丝不耐,一道强烈到不容忽视的视线随即投了过来,只不过那道表情消失得太快,等到金在中以为自己看错,再定睛去看的时候,只能看到在车内昏暗的环境下,郑允浩的眼睛正沉沉地望着自己。

这是第一次,自今天重逢的第一次,他这么直直地望进自己的眼底。

那不像是爱人重逢时的目光,倒叫他背脊一阵冰凉。

停车场外的灯光亮得晃人双眼,而关上一道车门,这里却一片黑暗,黑暗除了滋生暧昧之外,还容易滋生恐惧。

正当这股莫名的恐惧即将冒上来时,郑允浩却突然伸出了手。

比预料之外的恐惧降临的,是更令金在中感到咋舌的吻。

郑允浩双手伸了过来,捧起他的脸,就在这个狭窄黑暗,甚至车子中间的挡板都没来得及升上来的狭小空间里,郑允浩就已经深深地吻住了金在中的嘴唇。

即便是在自己的车内,但郑允浩也从来没有一次在外面、甚至是还有第三人在场时对他做出过如此大胆又亲密的举动。

这是第一次。

但那又是金在中早已期盼多时的亲密接触,所以只是诧异了一秒,他的手就自然地攀上对方的肩头,不管不顾地将自己送了上去。

车子内部的挡板适时升了起来,随即,他们乘坐的这辆轿车稳稳地驶出pub的地下停车场,往跨江大桥的方向驶去。

一直到那辆车子离开很久之后,就在距离他们刚刚停车位置稍远的车位上,一辆毫不起眼的现代汽车上,坐在驾驶席上头戴鸭舌帽的男人将一架长焦摄像头默默收了回去。

……

等到车子开出去很久,金在中的脸依旧烧得通红。被安全带拉锯的身体斜侧着向外,窗外正在经过夜间景色瑰丽的汉江大桥,但金在中完全没心思看夜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玻璃窗的反光上——郑允浩正端坐着,他一向都是尽力保持整洁的人,哪怕是再奔波的旅程也会尽力保持干净整洁的外表,只有从他微蹙的眉头,和轻闭着的双眼才可窥出这趟旅途的确够将人消磨殆尽的。

那个吻并没有延续足够长的时间,尽管事情突然变得极为奇怪,但却没有更为佐证的蛛丝马迹了,所以金在中对于那个吻最后感受到的只有开心和甜蜜。

车内的挡板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升了起来,现在这一厢宽敞却又狭小的密闭空间内只有他们两个,车窗外的美丽景色飞驰着倒退,远离他们而去,看起来就好像是两个人一起要从人群里逃跑,一起奔向不知名的某处似的,令人感到对于未知的雀跃。

一个月没见到他了,时间真够久的,金在中隔着模模糊糊的玻璃反光仔细描画着郑允浩的眉眼,他心里暗暗思忖道。可再见到时就跟那时候分别了两年再见似的,就好像是昨天才见过,今天就又再见面了,好像哪里都没变化。

就算是现在只敢腼腆地从玻璃的反光看着对方,但依旧够叫金在中感到幸福的。

毕竟现在是看得见又触得着的,不再像两年前那样,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牵肠挂肚。

跟着了魔似,金在中不自觉地抬起手,隔着空气,甚至是隔着对称的反光玻璃,用手指描绘着那如今已经完俱成熟的样貌,脑海里却又浮现出好多好多年以前,还是少年时期的郑允浩的模样来了。

那是印象中唯一一段发生在郑允浩身上极为混乱的时期,那时候的郑家好像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家中本就深居简出的男主人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女主人更加忙碌,而终日待在家里由佣人照料的老宅真正的主人——也就是郑允浩的祖父则完全缠绵病榻,根本无法起身。

从那时开始,本就寂静肃穆的宅子变得更加沉默且没有生机了,连带着在那里居住的人,都仿佛被那股透着死气一般的气氛感染了。

生活在其中的郑允浩当然也不例外地被感染了。

郑允浩大概是那种,只经历过“难搞的年纪”却意外没有什么青春叛逆期的孩子。即便面对的是父亲离家,母亲因为事业而疏于对家庭孩子的照料,唯一能够陪伴在他身边的祖父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这种种因素加起来,郑允浩却看似没有丝毫变化地依旧日复一日重复着上学、下学、回家这些毫不出意外的行为,仿佛在他的世界当中,除了规定好的学生就要读书、学习之外,其他的所有事情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但金在中发现,郑允浩每日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只有这么一丁点的细微变化,被当时只有豆丁大点的孩子看在眼里。

那时小小的在中每日放了学便等在郑允浩的家门口,每次都等到很晚。

为了去附近的网吧或游戏厅不那么显眼,郑允浩将校服外套脱下来藏进书包里,一直玩到时间结束才不得不往家走。走在路上,离老远就看到一个屁股撅得老高看起来怪异无比的东西匍匐在自家门口,走近了才发现竟然是金在中。

“喂,你在这干嘛?”

金在中正撅着屁股借着昏暗的路灯数地上的蚂蚁,其实他早已经过了会对蚊虫蚁兽感兴趣的年纪,可因为极度无聊,他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在这些事情上。

听到正在等待的人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小在中惊喜之余,一个没站稳屁股跌坐在了沙地上,扬起的小脸上,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水洗过的玻璃糖。

他没有先回答郑允浩的问题,反而毫不在意地拍拍屁股站起来跑着过来,用一直摩擦着地面的而变得脏兮兮的小手去抓郑允浩纯白的校服下摆。

“你怎么才回来呀?初中的课程很难吗?学校要上这么久的课吗?你放学去哪里啦?我等你好久好久了!我每天三点钟就会放学哦!我从三点就开始等了!”

郑允浩心想:可是现在都已经快八点了。而且学校三点钟放学到校车把他送回来,他怎么可能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等,简直是小孩子异想天开式的胡说八道。

等到他把自己想说的全都说完,再扬着小脸才看见郑允浩脸色铁青,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才发现,郑允浩原本洁白的校服上被自己抓出两个黑漆漆的小手印。

郑允浩带着他去自己家里洗手,金在中看着这间空荡荡没有一丝人味的空屋一般的住宅,仿佛感到很害怕似的,紧紧贴在郑允浩的身后,一双葡萄般的黑眼珠滴溜溜地乱转。

那时候金在中还没到蹿个儿的时候,而郑允浩已经早早的开始长得很高,他紧紧抱着郑允浩的腰,就像抱着家中最喜欢的大玩偶熊那样。

郑允浩不太招架得住如此粘人的小孩——这样过于靠近的接触,通通是在他过去的生命当中很少有的。

但当金在中捏着嗓子说出——“浩哥哥,我害怕”,推开对方的手就没理由伸出去,只好像拖拽个人形挂件似的将他带到卫生间当中。

就算是洗手金在中也不安生,一会儿摇头晃脑地四处乱瞅,一会儿又紧紧盯着镜子里面那个郑允浩。

郑允浩正仔细地清洗那两个不安分的小爪子,无意间一抬头,就和镜子里的那个金在中对上视线。

一对视,小孩咧着嘴就笑开了。

他掰着郑允浩给洗得干干净净的手指冲着郑允浩说道:“这里好可怕,浩哥哥还是来我家住吧,我家里有爸爸妈妈,还有外公外婆一起,浩哥哥再来的话,就会更热闹了!”

看着这样的在中,郑允浩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原来他是这类小孩啊。生长在幸福家庭里的健全小孩。

那个时候只是模糊有了这样一种感觉,但很后来的时候郑允浩不禁想:幸好金在中是这类的健全的小孩,毕竟要先有健全,才能懂得享受扭曲的乐趣。

……

现如今的金在中独自住在当初他曾那样害怕过的“空屋”里,这里的荒芜已经不仅连郑家的人,甚至也已经蔓延到了住在这里的人身上。转眼间,那个曾经健全的小孩也已经不知不觉间深陷进由自己创造出来的扭曲关系里……

感受到被注视的目光,从回忆中挣脱出来的郑允浩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金在中正对着车窗玻璃反光上的自己不由露出笑容的模样。

一看到这种笑容,他的内心竟然产生了一种恼怒的感觉。

不是不想看到对方的笑容,而是看到他的时候却想着如何才能弄哭他。

就连郑允浩自己都要对自己这没来由的想法震惊到了,拼命忍住想笑的欲望,他有些粗暴地掰过男孩的脸,到这时才真真正正地好好看着他,问道:“你笑什么?”

tbc.

meijiaxi 发表于 2026-6-6 08:22:02

5.愚蠢和快感

看到对方那种无所顾忌的感到幸福时才会露出的笑容,那股暴怒的感觉又从心底里升腾起来,郑允浩有些粗暴地掰过男孩的脸,到这时才真真正正地好好看着他,问道:“你笑什么?”

昏暗的车子里,他其实有点看不太真切金在中脸上的神情,但车窗外的路灯以固定的间隙在男孩优越的眉骨上闪过,每次闪烁,那亮晶晶的眼珠子便让他的心跟着揪动一次。

那种如小动物般露出的对主人安心的眼神,彻底激怒了这个男人,钳制住他下巴的手不禁真的用上了几分力气。

“呜……”手心里的男孩不仅没有挣扎,甚至一动未动,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无辜又可怜的呜咽,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也泛起了几分潋滟的水雾,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疑惑的眼睛望向他,仿佛是在无声地向他询问着。

他不想看到金在中笑,可是金在中不笑了,他又觉得哪里怪怪的。捧着对方的脸仔细去看,才发现他根本已经是完全醉了。

手心里的脸蛋附上一层不寻常的红色,平时看着他时总是带点胆怯的目光现在已经完全变得大胆了起来。

在他掌心里的金在中突然小声地嘟囔着什么,郑允浩仔细去听才听清他一直在说:“真好。”

“好什么?”郑允浩的虎口正好卡在金在中的下巴处,柔嫩的脸蛋任由两根手指搓圆捏扁。

原本眼睛已经迷离的男孩突然认真起来,脸颊不去躲,甚至趁着他的手掌还磨蹭了两下,认真地回复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但是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他好像在故意说着天真的傻话。

到了郑允浩这个年纪,早已过了甜甜蜜蜜说着天真又愚蠢的情话的年纪,可却又因金在中说话时带着绵软的鼻音,像含着点无法出口的委屈诉说着这种话,就会让人不由把他说的话都当真。

这是从很早很早以前,郑允浩就发现金在中身上有着这样的魔力。

隔街相对的邻居,两家又都是独子,但因为两个小孩之间的年龄差距太大,郑允浩一开始是不愿意和金在中玩到一起去的。

跟他玩简直就和看小孩没什么两样。

但金在中从小简直就是他的跟屁虫,上学的时候盼望着下学,下了学也不去和同龄的小孩拍画片或玩游戏机,就撅着屁股等在郑允浩家门口,等着郑允浩放学。而不上学的时候,他从早上一起床就恨不得打包了家里所有的玩具塞到书包里,吵着闹着要去找郑允浩玩。闹得金家父母总是对郑家的人,尤其是郑允浩本人感到十分羞愧。

郑允浩一开始是不耐烦的。

金在中的存在,对于他从出生开始就被设定好的人生而言,简直是一种程序中的错误或漏洞般的存在。他总是一次次强硬地挤进自己的生活中,甚至是生命里,还会一次次打破自己原本设计好的规划,即便这样也从没有愧疚,然后还抬着脸一无所知地用这世上最无辜的目光望着你。

就像阳光独洒在他身上,他永远是没有错的。

有一年的夏天,郑允浩记得自己是在金家妈妈的拜托下,他带着还在上小学的金在中去山上的神社参加举办的庙会活动。这天人真的很多,到处都是携家带口的人,郑允浩嘱托金在中一定要好好牵着自己的手,说什么也不能松开。

可这样的话才说出口没几分钟,捏在掌心里那只黏腻的小手便滑溜地钻出自己的掌控,那瞬间郑允浩几乎感觉自己的心空了一拍,手下意识往前伸,却什么都没抓到。

举目四望,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的发顶,到处也都是小孩们兴奋的尖叫声,将郑允浩呼喊金在中名字的声音完全盖过了。

那个瞬间简直太可怕了,即便现在已经年近三十的郑允浩回想起来,背脊上还会凭空冒出一身冷汗。

浩瀚的人海如同布满在桃木上的蠕动的毛毛虫,又或者像密植里匍匐着的飞蝇,郑允浩竭力睁大眼睛四处张望,但午间的骄阳在眨眼间眼帘内侧的视网膜上留下闪光的亮点,即便是再睁开眼睛,那光点依旧存在,并且还在剧烈地摇摆。

郑允浩感到想吐。

鲤鱼旗兀自飘扬在烈日下的半空,等到郑允浩大汗淋漓在一个捞金鱼摊前找到金在中的时候,他的全身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在干什么?”他几乎是压抑着暴怒走过去,问道。

“浩哥哥!已经好几次了,我一个金鱼都捞不上来。”金在中完全没察觉出他的恶意,蹲在池子前回头望他,手中正挥舞着一个已经破掉的捞网。

小在中脸上那对一切一无所知的灿烂笑容让他感觉犹如火辣辣的太阳挂在半空令人炫目,他又压低了嗓音再次问了一遍:“我是问你在干什么?”

“正好,浩哥哥你来帮我捞吧!”

被塞到满是汗水的手心的,是一个小小的崭新捞网,只不过原本是渔网的部分被一层薄薄的纸张替代了。

原本是应该先好好斥责这个乱跑而从自己眼前消失的小孩的,但是郑允浩那个时候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不管是斥责的话,还是担忧的话,他仿若一个被设定好的人偶,拿着捞网跟着金在中一同蹲在了小小的塑料池子前。

透过薄薄的纸和水面齐平的位置,等待着小鱼自己游过来,然后手掌轻轻一翻。

只一次就成功了。

递到金在中的面前的是,薄纸上躺着的一条无依无靠、摆动着尾鳍的金黄的小鱼。

金在中果然开心得大叫起来。

这样一来,打破气氛的话便更说不出口了。

回去的路上,金在中语气认真态度虔诚地拜托他要好好照顾这条小金鱼。

“浩哥哥,你会帮我养它的吧?会吧会吧会吧?”金在中一连问了好几次,弄得原本就总是沉默的郑允浩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没养过任何宠物,在那个家里,除了人和肆意生长的植物之外,无法再给任何活物提供养分。

他突然起了捉弄小孩的心思,便说道:“太麻烦了,回去就把它从下水道里冲走算了。”

金在中被吓得哇哇大哭,因为他觉得郑允浩真的会那么做。

所以最后,理所当然的,郑允浩还是被迫答应了下来。

看着金在中那么认真的模样,郑允浩却想的是,用不了多久,金在中就会将这条小鱼抛之脑后了。就像成长过程中曾经那样珍视的洋娃娃、遥控汽车又或者是分班前那样要好的好朋友,用不了多长时间,就都会变成过去式的。

后来,果不其然,没过多长时间,即便在郑允浩的悉心照料下,金鱼还是死了,而金在中再也没有问起过金鱼的事情。

看着那条金鱼翻起肚皮的模样,郑允浩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愚蠢。

这种愚蠢不管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他人身上都会让人觉得不堪,但只有一种情况除外,那就是看着对方的愚蠢是独独为自己展现时,才会暗自感到这一种快感。

现在的郑允浩看着面前醉酒后真情流露的男孩,就正暗自感到这种快感正在身体里迸发。

他不想在金在中面前暴露更多自己的感情,所以他只是冷漠地无视了对方热切的眼神,将脸撇到另一边,却暗自深吸了一口气。

……

行驶过一段宽敞的盘山公路后,车子平稳开在地势平缓的大道上。夜深了,这片原本就宁静的社区早早熄灯,只有每家的花园里亮起的夜灯和道路两旁间距相等的路灯发出柔和的光芒,像在给他们引路。

他们的车子一直开到最靠近悬崖边缘才停住,郑允浩拒绝了李秘书提出的帮忙,不算费劲地将金在中从车子里捞出来,打横抱起,一直将他抱到二层的主卧当中。

在郑允浩的臂弯里时,仿佛还睡得很沉,可是刚一接触到床面,就仿佛不愿离开母亲怀抱的小婴儿般,金在中立刻皱起眉头,环绕在男人肩头的双臂缠得紧紧的,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进来的时候,郑允浩没有手空出来去开灯。

一片漆黑里,因为抱着男孩一路上来,多少有点气喘,还不等他长出口气,呼吸就被夺了过去。

“允、允呐,别走好不好?不想……”

“不想什么?”嘴唇分离的间隙,郑允浩带着些急促的喘息问道。

“不想……不想……”

男孩的声音总是被亲吻所打断,但他还是坚持完整的说出了口:“不想时间过去,不想我的生日过去!”

好不容易将这句话说出口,好像打开了某种隐秘的开关,刚刚还昏昏沉沉的,现在倒是一下来了精神。

金在中一下将郑允浩推开,环绕着他肩头的双手改为牢牢地抓着。他的呼吸在黑暗中格外短促,说出口的每一个字虽然有些口齿不清,但都仿佛极力想要宣泄着什么。

“我不想要时间过去,生日……生日也快要过去了,我不要!我不要……允,太多人了,太多人在我们之间,我不要……只有现在才是你和我的时间。”

我不要时间过去——我和你的时间。

他想,即便现在郑允浩就在他眼前,可是那种从皮肤当中无法抑制的想念还是几乎就要从毛孔中喷薄而出。

金在中大概是真的醉了,面上流露出的是平日清醒时他决不会任由自己流露出的娇蛮、甚至是不经管束下而情不自禁就流露出的霸道之情。

这是在他的平日里,由锱铢必较的情绪管理下,金在中决不会任由自己在郑允浩面前,流露出的不好的那面。

但是现在却有些收不住了。

男孩冲着他说:“不要离开我,求你。”

看到金在中露出小狗害怕被抛弃般的表情,郑允浩突然就好像回到了自己的主场,他任由刚刚男孩将他推开的动作,几步后退到那张靠墙的扶手椅当中坐下。

他的肩膀松弛,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借由着那一整扇开阔的落地窗外洒进来的月光,看着面前的男孩,只轻声说了一个字:“脱。”

金在中顿时不敢置信般瞪大了眼睛。

什么……?

黑暗中他无声地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但是发出指令的人却不再解释,他慢条斯理敞开双腿,两肘搭在扶手椅的椅背上,双手轻轻地交握在一起。光虽然从金在中的背面打来,却止步于椅子前端,郑允浩的表情隐匿于黑暗中,只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深深地凝视着。

金在中倒吸了一口气,明明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却先一步开始行动起来。

羽绒外套早已在车上时就脱了下来,现在他的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亮色花纹衬衫。

从那些多余的配饰开始,耳环、项链、戒指,他抱着脱茧成蝶的信念,将它们一件件从身上卸了下来。

郑允浩一直沉默着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仿若被放置在月光下的雕塑活过来了般,金在中的脸上被月光染上了羞赧的红色,但他的手却一刻都没有停下来,一件件,此刻正在解开衬衣的纽扣。

他的手不自觉的在颤抖。

这让郑允浩莫名想到几十个小时之前,阴差阳错看到过的脱衣女郎在台上的表演,即便他们一个动作娴熟、优雅,而另一个则是动作笨拙,如一个蹩脚的演员。

但却轻易挑逗起他的欲望。

上衣和配饰轻易就被脱完了,男孩裸着孱弱的上半身,手放在牛仔裤的皮带上犹豫不决,在这明明不算冷的空气中他却打了个寒颤,“哥,还脱吗?”他的嗓子都有些哑了,说出口的话还带上了点哭腔。

但郑允浩依旧不为所动,他沉默着不搭话,只是近乎残忍地看着男孩几乎将自己剥光,男孩的肌肤犹如剥了壳的软嫩多汁的荔枝,在月光下几乎可以淌下水来。

面对着几乎无动于衷的男人,金在中仿佛经受了一场酷刑。

他是待审的犯人,郑允浩是审判官,而他的罪行则是——他穿着不符合他所扮演身份的服饰,这样他就不再像他所扮演的那个人了。

金在中几乎是哭了出来,随之心沉了下去,手指扣在皮带的卡扣上,只听见“咯嘣”一声,松垮的裤子没有了皮带的束缚直直垂掉在脚踝上。金在中什么也顾不上了,他一脚蹬开脚上碍事的裤子,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从床上跳下来,爬到郑允浩的腿上,再一次问、不,那简直是将自己置于卑微的境地,几乎是恬不知耻地向对方祈求道:

“我错了哥……求你,哥……抱我好不好?”

就像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一样,他将自己完整地在对方面前打开,然后用极近卑微的语气向对方祈求着:哥,求你了,哪怕你把我当成时宇哥也没关系,就让我陪在你身边吧,我一定会好好扮演我我的角色的。

当时的郑允浩听到从金在中口中说出的“柳时宇”这个名字时,眼中冒出了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诡谲的光芒,但金在中却由于太过于忘我而没有察觉。

郑允浩是那种即便经历过十几个小时的旅行也不愿把西装弄皱的人,可是现在,浑身赤裸的男孩打横跨坐在他身上,他的裤子皱成一团,身上的西装也早就不知道被金在中扒下来之后扔到了哪里,衬衣上都是褶皱,就连刚刚最后幸免于难的领带此时也已失守。

他知道平日里金在中总是收敛着利爪和尖牙,但是看到他现在哭得这么伤心,郑允浩根本什么都顾不上了。

身体和心灵都很累,此时却控制不住地想要得到释放。

微笑着看着金在中泪流满面的模样,然后,终于伸出了手,将金在中揽入怀中。

嘴唇尝男孩脸上的泪痕,有点像秋夜里飘着的雨丝,咸咸的,那是痛苦的味道。

“好。”他说。

tbc.
这次的小郑是和从前塑造过的绝对不一样的角色,我总想象着老哥一脱离角色就开始笑场的反应……

meijiaxi 发表于 2026-6-6 08:23:19

6.过去和现在

话音刚落,郑允浩直接就着金在中横跨在自己身上的动作,把他狠狠按进自己的怀里,就当金在中以为下一步将迎来的是狂风骤雨般的爱时,郑允浩却又突然将他整个调转了方向,原本就一团漆黑的视线里天和地直接调转了个儿,他完全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郑允浩已经将他扛在肩头大跨步走出卧室,穿过长长的镂空可以看得见远山和大海的走道,一直来到尽头处的浴室里。

浴室里的风格和外部较为古朴的传统建筑风格截然不同,是纯西式的,墙面贴着纯黑的鎏金瓷片,靠近窗户的位置修了一个单人浴缸。

郑允浩托着他的屁股,直接将他放进浴缸之中,取下墙上的淋浴喷头。他想了想,还是解开了西装纽扣,脱下的西装外套被随手丢在化妆镜前的台面上,又回过身,一手拿着淋浴喷头,冲着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有些瑟缩地躲在浴缸里的金在中打开了喷头的水流。

“哥,你要干——?”

话的尾音还没说完,强劲的水流直接兜头而下,幸好水管里直接喷洒而出的是温度适宜的温水,再加上家里四处都开着保持恒温的空调,到不至于会让人感冒,但精神上倒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男孩原本被发胶固定着的黑发都被水流冲刷了下来,此刻他跪伏在浴缸当中,两只手扒在浴缸的边缘,即便迎着强劲的水流也要仰着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郑允浩的模样,简直就跟路边的落汤狗没什么两样。

月光从男孩的背面如水银般倾泻,虽然这样导致了郑允浩无法准确地看到他的表情,但看到回归了平日面貌的金在中时,他才终于将堵塞在胸口那团浊气长吁出去。

是了,这才是金在中——淋雨的小狗,无家可归的小狗,可怜兮兮的小狗……不过现在这种情形,应该把他形容为自己豢养的一只鸟更为合适,看着他自愿剪去羽翼,围绕在自己身边扑腾来扑腾去,却又十分欣喜的小鸟,开心的小鸟,幸福的小鸟,而这间祖父留下的祖宅就是为他而设的鸟笼。

没有比这一切更加完美的存在了。

从今晚,不,应该说是更早的一段时间开始,郑允浩一直压抑着的某种烦躁情绪,以及导致刚刚他失控的做出这些举动的由头好像终于被按捺了下去,紧绷着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下来,而正是在他晃神的瞬间,身体突然被一股力量拉着向前,下一秒,双手把持在浴缸边缘稳住身体的郑允浩,看到了一双纯洁的、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睛,正微眯着笑的弧度看向他。

那目光太过于澄净,以至于让郑允浩突然产生了一种不敢与之对视的错觉。

可还不等他躲开那道灼烫的目光,金在中简直是喝酒过了头,趁着郑允浩还没反应过来,他竟然胆子大到,原本拉着郑允浩胸前的领带将其拽过来的手改为捧起他的脸。男孩将自己冰冷又滚烫的嘴唇贴上去,再一次祈求道:

“哥,抱我吧,求你了。”

这一次,郑允浩终于没再推开金在中,他将赤裸着,浑身都在打摆的男孩嵌在自己已经变得湿淋淋的衬衫上,两个同样都颤抖着的灵魂靠在了一起。

……

“生日快乐,我的乖孩子。”

……

金在中在梦中重又回顾了一遍自己当初的壮举,以及那些已经很久都没有回想过的往事。

那时正是自己要过十八岁生日的前夕,从朋友圈中得知了郑允浩一个人失意回国的消息,原本还在国立假期期间的他专门搭车到首尔去找到郑允浩,和他约定了要一起过自己十八岁生日的约定。

“不带礼物来也没关系,明天你人一定要来!不准忘记啊哥!一定!”金在中千百般这样叮嘱道。

“你这个年纪,不是正应该想着要和女孩一起玩的时候吗?我如果去的话,你们应该就没办法好好玩了吧?”郑允浩故意这么坏心眼地问他,然后就看到在中果然红了脸,嘴上嘟嘟囔囔搪塞着,只说着,到了明天他就会知道了。

郑允浩和柳时宇一同出国,是他们大学同学的第二年即将结束,也是金在中升入高中的第一年个学期,那时他刚刚借由一件大事明白过来自己的取向。

读到国中三年级的金在中十五岁多时,正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那时候他便已经懵懵懂懂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和他人不同。在班上男生互相传阅着封面有成熟裸露女性的成人杂志,或是放学后约着一同到有DVD的同学家一起观看色情电影的时候,金在中每天一放学就第一个冲出学校,眼睛天天盯着家对面的那幢庄严古朴的建筑。

从金在中的卧室窗口正好能看见对面郑家的花园小门,他这要守在这,如果已经上大学的郑允浩从首尔回家,那么金在中第一个就能知道。

虽然那根本就只能是两三个月才发生过一次的事情。

这天,没等到郑允浩回来,却先等到的是因父亲的工作变动,一家人准备搬去国外生活的消息。

金在中不敢置信,跑去找母亲证实,问妈妈也要去吗?自己也非去不可吗?

母亲笑着拉着他的手说:“说什么傻话呢!不然你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那时候的金在中毕竟已经进入到了青春期,母亲自然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可以毫无顾忌地将他搂进怀里,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用十分温柔的语气告诉他,他们要去的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我根本就没听说过!”

面对情绪激动的小孩,母亲依旧耐心十足的向他解释,并且拿出地图来指给他看。但是金在中一眼都不看的,大声地说:“我不要去!我不要去!”

“我不会说英语啊,而且我怎么可能去到一个长得蓝眼睛白皮肤和我都完全不一样的人的地方去生活,我绝对不去!”

当然这种类似于胡搅蛮缠的行为很快就失去了可行的效力,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金在中便运用自己的智慧,列举了去到国外的种种不便。吃的也不会习惯的吧,韩国人怎么会不吃泡菜呢?!到时候我们就吃不到这么正宗的泡菜了!甚至他还用这样半威胁的口吻对母亲说话。

但是母亲却笑吟吟地说:“我们家一直吃的都是我亲手做的泡菜啊,而且你明明就更爱吃那些汉堡薯条什么的嘛。”

“我不爱!我以后再也不要吃汉堡了!”金在中如此负气跑开。

虽然母亲说,如果不去一定会后悔,但在他看来,如果去了,自己才一定要后悔。但金在中知道,想通过试图说服母亲而让自己一个人留下的办法是行不通了,他意志消沉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假期回来的郑允浩。

那个时候他其实已经无法像小时候那样,坦然地喊出一声“浩哥哥”这样亲密的称呼,但是这次不一样,想着以后再也不能以这样面对面的称呼对方,甚至以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上一面,一想到这样的情形,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溢了出来……

看到这一幕的郑允浩在了解清楚事情原委后想着:果然是单纯的小孩。

但是父母的决定是不能违抗的,郑允浩悉心安慰了哭成花猫的小在中,“你是男孩子吧,男孩子怎么能动不动就哭成这样。”

“我才没有动不动!”谁知道金在中的脾气突然上来了,他这么吼道然后便抹着眼泪跑开了。

看着小孩跑走的背影,对面那扇门被“砰”的很重一声在他面前合上,郑允浩以为自己这会是最后一次见到金在中。

可谁知在高中第一天开学时,他从自己房间的晾台看到金在中正穿着一身曾经自己也穿过的那身日歌学园的校服走出大门。

挺拔却又单薄的身躯如一支在风中摇曳的小树,那张脸上,原本还有着顿感的脸蛋和鼻梁不知在何时出落得如锋利的刀刃一般。

他顾不上扣上衬衫的扣子,一路跑到楼下,拉住金在中纤细的胳膊质问道:“喂——你怎么在这?你没和父母一起出国吗?”

刚刚关上大门的金在中身体被扯得一个趔趄,回身抬头,在看到从郑允浩未完全系好的衬衫当中隐隐露出的腹肌型廓时,不禁当即就红了脸。

他赶忙低下头,手指绕上了双肩包两侧垂下的多余的肩带,一会儿才想起来回答对方的问题似的,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变得狭长而妩媚的眸子向上微微一瞟,笑了笑,“嗯。我说服了爸爸妈妈,让我留在这里读高中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将他前段时间埋头苦读的辛苦全然带过。他以自己会考上重点高中并且一定会好好学习为前提,说服了父母让自己独自一人留了下来。

就在他说话的当口,郑允浩看到那个原本在自己眼中完全是个小孩模样的金在中轻咬了一下水润泛红的下唇,舌尖从洁白的齿间微微蹿出,就好像一只摇曳的小蛇般,不知为何他的心中蓦地一惊,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一样,夏日的高温让眼睛发烫。                                                                                                                                                                                                                                                                                                                                                

“爸爸妈妈之前应该已经到你的家里去讲过这件事情了啊。”金在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的郑允浩。

“啊,那天你刚好不在,听说是和朋友一起出门了。那……”金在中一边说着仿佛又漫不经心地咬了一下嘴唇,眼睛这才停在郑允浩的脸上,问道:“那天你是和柳时宇哥一起出去的吗?”

哪天?郑允浩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个。然后看着对面站立的小人脸上带着局促又隐隐期待着什么的样子,他下意识摇了摇头,然后就看着对方好像放下了什么压在心上的石头一般,手抚着胸口微微吐出一口气来。

阳光撒下来将两人都包裹上一层金色的镀边,在这样耀目的光线下,金在中仿佛觉得自己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他也看不清我的。这样一想,金在中的脸上就更加肆意地流露出目的达到之后的餍足之情。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金在中才真正明白过来自己对郑允浩究竟抱着的是怎样的感情,他以为自己还会有很多时间,每天清晨醒来凝视着镜中自己那张愈发尖锐带着锋芒的美丽面庞,再想到时宇哥那张看起来有些发钝的脸,金在中觉得自己赢面很大——愈发的大。

“我会长大的……我会长大的……”

即便允浩哥现在喜欢着别人也没关系,等到我长大的那天,允浩哥的目光终于会落在我的身上的。

吟唱着魔咒一般的话,本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握中,高中开学没多久的金在中却又等来了另一个噩耗……

……

从梦中醒过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冷了下来,但金在中依稀听到从楼下传来的人细碎的走动声,还有咖啡的香气飘了上来,他就知道郑允浩还在家中,并没有离去。

这样的认知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虽说昨天夜里很晚才得以入睡,但今天他竟然又一次睡了懒觉,这让他多少又有点心虚。冬日的暖阳从窗帘没有覆盖的窗子透进来,把那一块地毯晒得暖烘烘的,一种飘逸于阳光中的安逸气息弥漫在整个卧室当中,就好像是躺着晒太阳的小动物身上散发出的气味。

金在中光着脚走下床,脚踩在那块被晒得温暖的地毯绒面上,一扭头,就看见那扇前几日松动的窗框此刻竟然被牢牢地钉回了原位。

是郑允浩做的。

可这又是什么时候做的?他是如何发现的?

他心中抱着这样的疑问,不顾平时出门总是要过度防晒害怕晒到太阳的心情,将整张脸都沐浴在阳光下面,整个人如小动物一般爬伏在被阳光晒到的地毯上,又竖起耳朵听着从楼下传来的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心里意外充满了来到二十二岁的幸福感。

tbc.

meijiaxi 发表于 2026-6-6 08:25:33

7.错转的回忆

冬日难得的暖阳让窝在那的金在中感觉懒洋洋的,等到他赖够了,一个骨碌坐起身,又着急忙慌顾不上穿上鞋就往楼下跑。

“允呐。”

金在中一个箭步冲上去,从后面拦腰抱住了正在水池旁清洗咖啡杯的郑允浩,把脸埋在对方宽阔的背脊上,又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

还是郑允浩惯常使用的香水味,泛着凛冽尾调又微微清甜的气息。

是金在中熟悉的味道。

一闻到这样熟悉的气味,就会让他感到十足的安心感。

郑允浩好像根本不意外地被他从后面抱住,依旧按部就班地将喝尽的咖啡杯清洗干净,又用抹布擦干之后挂在一旁的杯架上,低头的时候看到金在中又是光着脚在家里跑,已经很是习以为常的他根本就连往常的说教都懒得说出口,干脆就一把抓过对方抱在身前,直接将男孩放在了餐桌前的高脚椅上,然后一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面包。

“还是吃吐司?”郑允浩问。

金在中早上其实更喜欢吃传统的韩式早餐,但对方根本就是已经决定了的事情,真是多余问自己一嘴。他吐了吐舌头,顺从地点了点头。

郑允浩的厨艺那简直不是一般的烂,金在中看到过他拿起菜刀的样子,简直和会议桌前睥睨天下、指点江山的霸总模样千差万别,甚至都够叫他在一旁看着都心惊肉跳的,切出来的土豆胡萝卜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甚至有些都到了金在中怀疑是否真的能入口的程度。做饭煮汤的水平更是不遑多让,大概就只有将现成的料包丢进去堪堪能够将食物做熟的程度而已。

但郑允浩并不是那种事事都要人伺候的大少爷,很多事习惯了亲力亲为,至少自己做点简单的西式简餐还是问题不大。

金在中手托着脸颊笑嘻嘻地看着郑允浩为自己忙碌的背影,开心的时候他真是一点都藏不住,就连光着的脚丫都忍不住晃来晃去。

和早餐一起被摆到他面前的,是一对鸭子形状的带跟棉拖,造型夸张但又透出几分可爱的小鸭子扁着嘴冲着他。

这是金在中在网上网购来的,当然郑允浩也有一双,金在中看着对面的郑允浩顶着一张俊酷的霸总脸下面穿着的也是这么一双鸭子拖鞋,他就忍不住想要发笑。

乖乖穿上鸭子拖鞋,低头就着快要满溢出来的杯沿喝了一口加奶的咖啡,就听到郑允浩清冷的声音混着水流声突然传来:

“在中。”

郑允浩先叫了一声金在中的名字,这是他有话要说前的必备仪式。

“嗯?”舌头舔去唇边的一圈奶沫,听到喊自己的名字,金在中回应得很快。擡头看着扭回身将手上的水珠擦净,正将卷起的衬衫袖子放下的郑允浩。

光不知从哪个角度打下来,将郑允浩过于有压迫感的影子投在自己心上。

不知为何,察觉到对方好像有重要的话要讲,金在中原本拿着吐司的手又放了下去,舌头不自知地扫过唇缝,盯着郑允浩的脸,却发现他的眼神冷静而不留情,仿佛苍鹰盯着猎物俯冲而下。

刚刚喝下的奶咖在胃里灼烧起来,因为仔细去看,金在中发现那双狭长的眼睛并不是在看自己。

或者说,郑允浩的目光穿过了他,在寻找其他人的影子。

金在中就看到郑允浩那两瓣不算薄的嘴唇上下开合,说出口的话的含义让他足足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郑允浩说:“时宇哥昨晚回来了,他说想约几个朋友一起去露营,让我也喊上你一起,正好替你庆祝生日了。”

……

提到那个人的名字,金在中呆愣了几秒,然后便立刻陷入深邃的悲伤、懊悔与憎恨交织的复杂感情漩涡里。

他不由得回想起整整六年前的那个噩梦。

柳时宇拿到奖学金从金融系跳出来改去音乐系深造时,不知怎地,一向过着循规蹈矩人生的郑允浩竟然决定同他一起出去。

从经营管理学跳行转去学赛车工程,不可谓是不冒险的举动,对于普通人是,对于向来循规蹈矩的郑允浩更是。

但郑允浩还是去了,而且还是在金在中撒泼打滚又付出了数倍努力考取重点高中才说服的父母让自己一个人留在韩国生活之后。同“白月光”一起去了国外,追寻梦想,两年的交换生时期加上一年的实习期,要整整三年才会回来。

那不就是自己一整个高中生涯吗?

如果是这样的结局,那自己当初要死要活,以死相逼,让父母同意自己留在韩国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小小的金在中觉得一切都不再有任何意义,这样的生活简直毫不值得一过。

虽然说这样漫不经心对待自己的郑允浩很讨厌,他明明都知道了自己会留在这里,但是这次却换成了他要走。

金在中心里还在为对方找着各种借口,毕竟允浩哥并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他才留下来的,所以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难道现在就要跑到对面去,抓着对方的衣服像小孩子般耍无赖似的不让对方走吗?能够说出口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思来想去都毫无办法,一种手足无措的茫然心情涌上心头,最后他扑倒在床头,将头埋在枕头上狠狠哭了一场。

第二天顶着肿成核桃般的大眼睛出门的时候,郑允浩正等在他家门口,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敏锐地察觉到了。

“你哭过了?”

听到对方用这样恬不为意的口吻问自己,金在中强忍住、不想被看到的泪水夺眶而出,小小的才十六岁的男孩便饱尝心碎的痛楚,昨晚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自我说服的堤口如郑允浩期待的那样彻底溃败。

“怎么又哭?”郑允浩凝视着金在中,“是因为我的事情才哭成这样?”

金在中在心里气呼呼地想:怎么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啊,明明是自己惹哭了别人,现在却又装作没事人一样出现,还这样明知故问。

但——更多感受到的却是——金在中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垂下去,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原地消失掉才好——自己现在这样好丑,不要看我——这样的心情占据高峰。

金在中无精打采,垂着脑袋,只是不断用拳头拭泪,原本满腔的爱意全部化为憎恨对着面前的人,但内心的绝望使得他连内心的憎恨都觉得空虚。

突然——一个长方形的盒子被送到眼前。

嗯?这是……

金在中用力挤了两下肿胀的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但是……

“送你的。里面已经插了一张国际卡,可以用于和我联系,但是,”郑允浩的话顿了顿,才又接着说下去,”还是要注意不可以沉迷手机而罔顾学业啊。”

虽然说着这样老掉牙的父母们才会说的教导性的话,但是依旧将一部时下最新型的手机递到金在中手中的郑允浩,好像是因为不习惯说这种话,脸上露出了一秒滞空般的尴尬神情。

等到金在中揉揉眼睛,再仔细去看时,那张年轻却已颇具日后的压迫感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犹如大哥般关爱的表情。

——那时候,还是犹如大哥一般,对自己如弟弟似的给予善意的关心和呵护,但是那种纯粹而不掺杂一丝杂质的感情已经被自己亲手打破了。

就是被自己的贪心不足,而亲手打破的。

……

“在中?”

金色的晨光从吧台旁的窄窗里透进来,好似将两人包裹在一种永远不会腐朽的美好当中。金在中回过神,才发现是郑允浩在叫自己的名字。

当郑允浩一边放下袖口,用最平常不过的口吻说出那句——时宇哥回来了——时,金在中的心像被人从云端推落至深不见底的坑中。他感觉自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极度的口渴让他几乎立刻要将刚刚喝下的咖啡呕吐出来。

无法畅快呼吸的感觉又来了……

耳鸣的感觉再次袭来,伴随着那句话被他消化、理解的同时,胸腔里就好像被塞满了棉花一样难受起来。

“时宇哥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吗?”到了这一刻金在中还抱着某种希冀,希望柳时宇是和这三年间每次回来都来回匆忙般只是几天便又要离开一样。

但这一次不知是郑允浩,还是柳时宇,亦或是两人都让他失望了。

郑允浩回答道:“是的,他已经决定回国发展了。”

金在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金在中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在深深地憋住了一口气之后又猛地呼出,说:“那太好了,不过他还是一如既往喜欢露营。我当然也会去啦。”

就像六年前郑允浩和柳时宇一同出国,到郑允浩率先放弃梦想和喜欢的人,不得不回国继承家业,这中间不过短短两年的时间。

虽然不知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金在中那时心里就想着:就算他们两人曾经心意相通又能怎样,还不是这么快就分道扬镳了?

所以在他从朋友圈得知郑允浩回国的消息,正好赶在十八岁的生日到来之际,赶往首尔去见郑允浩的路上,望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风景,金在中就在心底里下定了决心:

这是他好不容易才等来的机会,要么他会成功走到郑允浩的身边,要么他只能永远放弃。

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这都是属于金在中的战场,三年前他成功了,所以三年后,即便是他扮演着的正主回来了,金在中却并不愿意将自己的位置就这么轻易拱手让开。

他已有为战斗的自觉。

……

傍晚出门前下了一阵冷雨,浓灰色的天空洒下豆大的雨点打在金在中向车窗外伸出的手掌上,看天色好像一场骤雨即将倾盆而下,甚至还可能会下起雨夹雪。这场雨下得真不是时候,令人意志消沉,简直是有些浇灭金在中好不容易燃起的斗志。而且这样的天气安排去露营,简直是要去遭罪。但金在中什么都没说,只盯着车窗外的雨滴微微有些出神。

坐上驾驶席的郑允浩好像第一时间看出了金在中的心思,从面前的挡风玻璃微微挑眉往天上看,将金在中的手强硬地拽回车内,柔软的纸巾塞进他的手心,像是在安慰他似的说了那么一句:“雨会停的。”

雨会停的……

一句话,把金在中带回了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关于露营,金在中有着绝对不会再想回想起的记忆。

那是金在中十五岁时的暑假,闲着在家无事的他便天天跑到郑允浩家中待着,就连郑允浩和同学一起上山露营也非得跟着。

那场露营的组织者正是柳时宇。

几个年轻的大男孩带着他这么个初中生一起,大家都把他当小孩子哄,说他是郑允浩的小尾巴、跟屁虫,金在中也不反驳,只是红着脸扛着露营包一个劲往郑允浩身后躲。郑允浩从他手里接过沉重的背包,将一瓶水塞到他手里,把他精心打理的发型都给揉乱了,回过头对着朋友们认真地说:“毕竟还是小孩子嘛。”

那时候柳时宇就在人群里跟着大家一起笑。

那时候刚刚察觉到自己的性向不同于普通人的金在中,竟然凭借着本能就察觉到,这个总是黏在郑允浩身边看似和他称兄道弟,笑起来跟狐狸似的柳时宇,不像是会喜欢女孩子的样子。

金在中一早就把他当做情敌来看待了。

这个猜想果然在烧烤完的夜间余兴节目上得到了证实。

除却金在中,剩下的四个人包含郑允浩在内大家都是一个宿舍的,到了这个年纪的男孩们聚在一起的夜间节目少不了喝酒谈天聊女孩。

他们中有一个人已经在其他系找到了女朋友,这时候大家自然不会放过他,总是要问些两人间的亲密问题。当然太过私密的话题总是不会得到回答,大家一边喝着酒一边默默调侃着。

不知不觉间大家就开始玩起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金在中立刻来了兴致,就等着轮到郑允浩时能从“真心话”中窥见他的心意才好。

可偏偏一轮轮下来,郑允浩每次都能刚巧躲过,而这一局中,用来当指针的空酒瓶的瓶口指向了柳时宇。

有人问柳时宇有没有喜欢的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因为整个宿舍除了郑允浩一副生人勿近拒女孩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外,柳时宇也不遑多让,剩下两个人早已对他们感到好奇。

原本一直坐在郑允浩身边不能喝酒,只能喝饮料的金在中突然语出惊人:“时宇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女孩啊?”

这句话简直就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的一颗石子,别说柳时宇本人,就连其他三人,包括郑允浩在内,金在中看到他们的表情,与其说是感到震惊,不如说是瞬间陷入一种疯狂的惊愕当中。

紧接着众人的目光又投向了柳时宇本人。只见他举起手中的啤酒瓶放到嘴边,想喝却又止住了,狐狸一般细长的眸子眯起来,眼睫快速眨动了两下,竟然如此轻易就从嘴中吐出了两个字:

“是啊。”

这场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出柜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给打断了。夏季的傍晚时不时就会下这么一场雷阵雨,雨来得急又大,众人着急忙慌往开来的车后备箱里塞进带来的装备,然后就往自己的帐篷里跑。

五个人分成了两个帐篷,金在中被郑允浩像小鸡仔似的护在臂膀下跑进帐篷,郑允浩立刻找出来干净毛巾,用白天存的水擦了擦身体,又把头发擦干,郑允浩让他睡在自己的睡袋当中。

“不早了,你先睡觉,雨一会儿就会停了。”仿佛是看出了他眼中的担忧,郑允浩这么对他说道。

果然不一会儿外面的雨势就减减弱下来,拍打在帐篷外的塑胶布上,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很是助眠。

金在中躺在那一边听着雨声,一边看着帮助自己洗漱完的郑允浩正脱掉T恤准备擦干身体,他侧躺着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郑允浩裸出上半身,心思一转,突然就想借此机会问问郑允浩对于同性恋的看法,但没想到突然帐篷的帘子发出了“啪嗒”一声,混含着潮湿的雨汽,收拾完东西才赶回来的柳时宇不偏不巧,偏偏这时候钻了进来。

金在中下意识闭紧了眼睛,假寐起来。

“好大的雨,没想到会突然下……”

柳时宇的话还没说完,就好像被郑允浩的动作给噤了声。

“他睡了,小声点。”金在中听到郑允浩这么说,便配合着他的话乖乖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甚至还打起了小呼。

说话声便消失了,接下来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声,好像是两人各自在用毛巾擦干身上的雨水,再然后金在中就听到对面不远处的睡袋拉链被拉开,有人躺了进去,随即他感觉到一具滚烫的身体靠着自己也躺了下来。是郑允浩。

眼睫快速抖动了两下,金在中感到自己的脸腾地红了,因为郑允浩身上那股淡淡的男性气息和香水味混合着潮湿的雨的味道一起飘进自己的鼻腔,他想睁开眼偷看一眼正躺在自己身边的郑允浩,却不知因为害羞还是困倦来袭,眼皮格外地沉,心也跟着沉沉的心安下来。

就在他嗅闻着这股好闻味道,伴随着雨声即将接近深睡前,突然狭小的帐篷里突然有人开口。

柳时宇用气音突然说了一句,打破此刻这片寂静的沉默。

他说:……

tbc.

meijiaxi 发表于 2026-6-6 08:25:58

8.不可靠记忆

金在中的脑门磕在车玻璃上,发出很大一声响声,甚至让正在开车的郑允浩都吓了一大跳。

他捂着磕着的地方挤着睡眼往四周看,车子正行驶在前往湿香山度假区的公路上,路边敞亮的路灯将道路映照得和白昼似的,度假区是郑氏企业下的产业,金在中也来过好几次,所以对道路还是很熟。

郑允浩一边打着方向盘,还分出一秒的视线投向龇牙咧嘴捂着脑门的金在中,说:“快到了,我想等到了再叫你的。”

“我睡了多久啊?”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睡着的金在中,但略微发哑的嗓音却暴露出他的确是睡着了这个事实。

“刚出发就睡过去了。”郑允浩的声音嗓音冷淡,只是诉说事实。

“这么久!”金在中自己吓了一大跳。看来他真是完全沉浸在了过去的回忆当中,就连在车上小憩都梦到了那时候发生过的事情。

他有些沮丧,将脑袋靠在玻璃上,感受着车厢内源源不断吹出的暖风,闭上眼睛努力想要借助着梦境再回到那个十五岁夏天的夜晚。

燥热的夜晚,突然下了一场雷雨,豆大的雨点每一下都砸在塑胶布上发出很大的噼里啪啦的声响,远处的雷声还有淡淡的泥土清香,被风一同送到鼻尖。就是在这个时候,柳时宇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其实,我喜欢的人……”

……

刚睡醒的金在中还很呆滞,捂着脑袋的动作简直像静止了一般,引得郑允浩不断扭头瞩目。

“在想什么?回神了。”车子转过一个弯来到一条笔直的大路上,郑允浩终于能把注意力转移过来,一只手伸过来掰过金在中的下巴,借着车顶顶光看了一眼,视线又移回前方,语气里这才含上了点笑意:“红了。”

“啊?”被钳制住的金在中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郑允浩是说自己的额头。

他后知后觉揉了揉被撞到的地方。

疼倒是不疼了,可此刻却又另一件至关要紧的事正折磨着他。

当时在那间小小的帐篷里,金在中的确是听到了柳时宇对郑允浩的告白,可他究竟说的是什么,那句话金在中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当时柳时宇说的是“其实,我喜欢的人就是你”,还是“其实,我喜欢的人就在这里。”

……

不行……究竟说了什么,要不是害怕自己的动作惹来郑允浩侧目,金在中根本恨不得现在就抱头蹲下,苦思冥想一番也要把那句话完整的记忆起来。

……总之不管哪种,在金在中听来都是彻头彻尾的对郑允浩的表白嘛!即便时间模糊了记忆的准确性,但当时的感觉却长久地印刻在了心上。

那种感觉不会错的!即便现在闭上眼睛,他还能感受得到,当时在听到那句话之后,他用尽全力紧闭着眼睛,他想睡,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回刚刚安心的感觉,只觉得一股冰凉的寒气顺着他的脊背蔓延了开来。他的心从那时候开始就隐隐觉得不安起来了。

命运就跟金在中开玩笑似的,真心话上的那个无心又鲁莽的问题,简直就像是开启事件发展的钥匙,随后的一切都发展得如此迅猛。

短短一年间里,郑允浩和柳时宇的关系好像并未受到那段告白的影响,或者说正是因为那段告白才让两个人更近一步,甚至两人还一同出国……所有的一切都发展迅猛,快到让金在中根本没有反应和招架的力气。

“已经到了。”

郑允浩的话让金在中从回忆当中惊醒,他们的车子直接驶入了度假区酒店的环形大堂,车子刚一停下就有穿戴整齐的服务生小跑着过来为他们泊车。

金在中想起来,郑允浩说今晚他们会住在香山上郑氏旗下的度假区里,其他朋友们会在明天才过来,而所谓的露营,也不过就是在豪华度假区里泡泡温泉,再烧烤一番,想来今晚所谓“聚一聚”只是柳时宇回国后为了第一时间见到郑允浩而提出的说辞罢了。

想起一会儿就要见到的那人,金在中心情沉重得好像肚子里被塞进一块大石头。他抬眼瞥见就站在他身旁的郑允浩,不由开始偷偷打量起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来。

像今天这样的私人行程郑允浩一般不会叫助理再跑过来,这一路都是由郑允浩亲自开车过来,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郑允浩看起来却丝毫没有倦怠的样子,恰恰相反,他简直神采焕发,对比昨天两人在pub的地下停车场见面时冷静持重的样子,简直两模两样。

而自己却手脚发软,不仅早上起不来,甚至一直到傍晚都还需要补觉来补充昨晚被消耗掉的体力。

真不公平。同样都是男人,却天差地别。金在中心里头一次产生了点这样感到乏力的心情。

搭上玻璃、大理石和不锈钢闪闪发亮的豪华电梯,两个人一同升入最高层,但金在中的心却在不停地往下坠。不是坠入爱河的那种感觉,那种下坠的感觉令人痴迷,说是下坠,但却又像飞一般的感觉,在恐惧之中又夹杂着希望的感觉。但像现在这样下坠的感觉,却让人明明在宽敞的环境里感觉到被挤压,甚至无法呼吸。

玻璃反光上映出自己身上白衣白裤过于稚气又模仿痕迹明显的装扮,不管是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简直是毫无防备。他心想:要使自己意志消沉实在太过容易,只要趁着自己没有防备,心情完全放松时突袭,就会让自己了解到,如今得来的这一切是多么的不堪一击,就跟纸糊得没什么两样。

柳时宇简直是掐着这个时间回国,专挑他松懈的时机,金在中简直恨得牙痒,面上却丝毫不能流露半分。

电梯上升到二十一层,自动门一开,外面是一处敞亮又宽阔的空中楼阁,从电梯口就铺设着深玛瑙色的地毯,一路延展到露天的露台,在靠近边缘处挖了一个无边泳池,一年四季都保持着恒定的水温,蔚蓝澄澈的水面上正倒映着棕榈树茂密的倒影。

在这么亮堂的灯光下,自己这一身看起来更加格格不入了。金在中想退回电梯中,但一切都已为时已晚。

对此茫无所知的郑允浩抓住了想要后退的金在中,微微偏过头,用只有看向他时才会露出的微皱着眉头一副不解的模样,后知后觉问道:“怎么了?”

还没等金在中回答,电梯在他们身后闭合,与此同时,一声清朗悦耳的声音从他们的正面遥遥传来。

——“允浩!”

郑允浩和金在中同时转头看去,只见柳时宇从泳池边微笑着走过来,同样一身白衣白裤。

炫目的白,适度的笑。才干青年。

柳时宇笑得一如当初金在中第一次在郑允浩身边看到他时那样,狐狸眼都眯起来,笑得温柔和煦,简直令人如沐春风。

在半敞开式的天空露台上,日暮灿光下,柳时宇身上的轻薄衣角在风中翻飞。金在中有些无法移开视线,静静凝视着。

即便离开三年,可柳时宇来到本应该是金在中更为熟悉的地盘时,竟然表现得如此不拘形迹,就好像是从自家后院散步过来的一样。

他长袖善舞,转头又对着金在中打招呼道:“小在,你也来了啊。”

一个“也”字,轻易就将两人的处境泾渭分明起来。

柳时宇出现在这里,并且只用了这么一句话、这么一个字,就深深刺痛了金在中的自尊心。

而郑允浩仿若对一切都置若罔闻般,原本拉着金在中小臂的手轻易松了开来,率先一步朝着对方走了过去。

“时宇。”郑允浩也朗声叫道。

虽然真要论起来柳时宇比郑允浩还要大上那么些,但是郑允浩从没有喊过对方一次“哥”,总是去掉姓很是亲昵地喊着“时宇”这两个字,而他叫这两个字时总有种说不清的缱绻意味在其中。

他叫他“时宇”,那他又是怎么叫他的呢?在中?小在?极少数的时候他会在床上叫他“中儿”,那便是最最亲密的称呼了吧。

总归都像是对待小孩似的称呼。

明明是一个在普通不过的称呼,却让金在中轻易开始浮想联翩起来,继而如藤蔓一般的嫉妒之情密密匝匝地缠绕住他的心脏,终于像皮肤一般覆盖住了全身。

看着郑允浩大步向前握住了对方等待在半空的手掌,金在中的脚步不由自主跟了上去,张开嘴无意识地发出声音——“时宇哥……”,仅仅就这三个字一出口,不管是寒暄还是客套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真是一脸傻相,金在中这么评价自己。

但其实现场根本无人注意到他的窘态,他根本不必开口,郑允浩已经为他应付了所有交谈,甚至没有提到关于他或他们之间的情况。

他们——郑允浩和柳时宇很快热络地交谈起来,他们先聊了西海岸的天气,即便三年未经常在一起,但从谈话中金在中窥探到两人应该经常联络,柳时宇很快便谈到了有关郑允浩的家庭情况——这是连金在中都不知道的内容。

这时候的郑允浩总是要比平时话更多些,至少要比在金在中面前多。

他们还保持着三年前的默契,自然地并肩而行,步调一致的行进过程中,柳时宇就已经自然地将手臂搭在了郑允浩的肩头。

他们的相处中有一种是现在的自己和郑允浩之间不再会有的适情和率意。

不知不觉间,便又和从前一样了,三人中必定是金在中落后半步,跟在两人身后,就从从前跟着两位大哥那样,什么都不懂的他,只能默默听着两人间那些他不清楚、不明白的对话内容。但就算这时柳时宇也会如从前那样,恰如其分地回头唤他的名字,示意他跟上。他便只能加紧脚步,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跻身于他们两人之间。

一瞬间,金在中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看着他们两人在一起说着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东西,更无法加入,他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郑允浩十八岁进入大学那时,而自己才只有十二岁时的孩童般的境地。

金在中还记得那是自己即将升入初中时的暑假,由于住的地方远离热闹的街区,一整个假期他都无所事事的度过,他常常处于闷得发慌的状态,一天到晚躺在那看无聊的电视节目对郑允浩的身影翘首以盼。

太阳曝晒的午后,他躲在窗台旁的窗帘里玩无聊的游戏,一边留心观察着对面,形迹可疑到连金妈妈都评价他为郑允浩的私生粉。

天气酷热,空调机运转的声音简直和苍蝇一般嗡嗡闹人,就在金在中一点头一点头半打着瞌睡时,眼睛的余光就看见郑允浩家的大门一开一合,像是有人走动过的样子。

是允浩哥回来了!

瞬间小孩便如浑身过电般整个人都弹跳了起来,瞬间来了精神。

等他抱着足球冲到楼下时,看到的却是郑允浩和一个不认识的人一同从门内走出来。

那应该就是他第一次和柳时宇相见时的场面。

空气闷热得叫人喘不上气来,只不过才在太阳下面站了一小会儿,汗水便将衣襟沾湿黏在背上。

小在中抹了一把顺着额发滴落下的汗珠,眯起被太阳直射的眼睛看着那两人。

他们站在灌丛下,背后是庄严素朴的建筑,昏暗又静默。

从那时起,命运简直就像已经划分的分明的界限。

他站在对面,似乎站在一条无形的、却永远不可逾越的线外。

先说话的竟然是柳时宇。他的个头比郑允浩稍矮几公分,黑发,过肩,等他一张口金在中才发现他竟然不是女生。

“呀!好可爱的小孩!允浩,你认识啊?”

柳时宇完全把他当作小孩一般对待。友善,可亲。却拿捏出刻意哄小孩的姿态,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让金在中很不喜欢。

郑允浩在背后轻笑一声。

“嗯。对门邻居家的小孩。”

一句话就解释清了他的身份。

小孩……是小孩子。

因为是小孩,所以只能趿拉着人字拖,穿着短背心。

因为是小孩,所以短裤下是两条细柳长没有一点肌肉的大腿。

因为是小孩,所以被塞了一根棒冰,看着郑允浩和别人一同离开的背影只能露出傻兮兮的笑脸。

就是因为是小孩子……

后来金在中记得他曾特意跑到正对着电脑不知处理什么事而表情严肃的郑允浩面前,用夸张又认真的口吻问他:“你也认为我是小孩子吗?你是不是也把我当作小孩看待?”

他用了这个“也”字,郑允浩却没有丝毫的奇怪,甚至没有问他为何突然会有这样的疑问。

郑允浩意外戴了一副黑色框架眼镜,眼神恹恹,将他平日里的不近人情的凌冽削减了几分,又平添几分睿气,他将一直盯着屏幕的那双眼睛微微转了过来,最终在小在中的脸上定焦。

被郑允浩这么看着,真是要命!

更要命的是,在这样直勾勾的审视中,金在中只觉得自己手心冒汗,心脏怦怦直跳个不停,简直和上课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光从四面八方来,却射不进他的眼睛,混乱中,他只能勉强看到,在郑允浩被照亮的半边脸上的嘴唇一张一合……

他说了什么?

好像不止是单纯的肯定或者否定,金在中盯着那张张合合的嘴唇入了迷,可到底郑允浩说了些什么,此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不,可以说干脆是因为盯着看太过于入迷,所以那些话根本就没有进入到脑袋当中。

自己的记忆力怎么会差到这个地步……

啊……当时郑允浩究竟说了什么?

金在中抱着头简直要陷入到苦思冥想当中,可是那段记忆就好像被谁拿着橡皮擦抹去了一般,怎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就算想起来,恐怕得到的答案也不会是自己所期望的吧……

尽管觉得自己的记忆能差成这样很离谱,但金在中还是维持着一贯的冷脸跟在二人身后来到桌椅前坐下。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锅子,一坐下就有服务生递上热毛巾供他们擦手,锅盖掀开,是已经在咕嘟着的泡菜锅,热气腾腾,甚至还加了不同样式的海鲜堆砌,简直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柳时宇一坐下就继续热络地转到面前有关食物的话题。

“哎,想在外面吃点正宗的韩餐实在是太难太难,你还记得吧,咱们一起住的地方楼下那家越南人开的韩餐馆,不管什么菜都要加糖,糖简直跟不要钱似的,我们吃了一次简直要大骂他们毁坏了韩国人的名声。”

虽然对话里的“你”并没指明是谁,但金在中默契地没有张口。

一旁郑允浩笑了笑,却也没说话,颇有点不置可否的意味。

“刚刚问你,你说快到了,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先让上菜了,你们来得果然很快嘛。”柳时宇这时的眼神才好像将对面坐着的这两人全部纳入同一框架之下,他的眼神意味深长地落在金在中的脸上,直到这时才和他打了一个正式的招呼:“小在,长大了。”

柳时宇隔着一张桌的距离,举起面前的酒杯。

“二十二岁,生日快乐。”

tbc.

meijiaxi 发表于 2026-6-6 08:26:13

9.迟到的生日礼物

“二十二岁,生日快乐。”

真不甘心,二十二岁的生日祝福不是从郑允浩那里,而是从情敌那听到,即便觉得事情演变成这样很奇怪,但隔着餐桌中央正咕嘟着的热气,金在中抬起眼睛,正撞进一双笑意盈盈的狐狸眼中,隔着记忆的不确定性,如今再看这人,金在中竟然惊心于一个直到现在才发现的事实,那就是——自己这个“替身”竟然和本尊越发地毫无相似之处。

不管是那双盈满笑意的眼睛形状,还是到对方端举着细窄酒杯的纤细而露骨的双手,再到柳时宇身上那面面俱到、八面玲珑的做派,这些年间,自己可以装出来的曲意逢迎拙劣模仿简直就是西颦东效。

曾每日在镜中看着自己愈发成熟的面容沾沾自喜的金在中,到了意气自若好似从不在意他人目光的柳时宇面前,宛如午夜后身上魔法失灵的灰姑娘,几乎可以用自惭形秽这四个字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态。

尤其是仔细想来,他们之间的差异,不是这三两年间自己的刻意模仿便能赶得上的。流溢出的美感和富裕的根本结构,或是底盘基础不同吧,亦或是历经多代储存下来的丰饶,耗费漫长时间融入遗传基因的美感与富裕。那不是金在中这种突然乍富的新贵家庭能靠临阵磨枪跻身进去的世界。

皮囊堆砌出的美丽抵不上对方三言两语间就展露的风姿,而自己向郑允浩姿态难堪哭求来的三年自然便比不上他们之间心意相通一起度过的珍贵时间。

三个人坐在一起之后,自动拉起的无形的线,将金在中变成了徘徊游离在他们世界之外的人。

尽管已经努力克制,可无法抑制的惊骇混合着敌意还是从眼中满溢而出。此时他已经并非是怕柳时宇看出,而是害怕就坐在自己身旁最在意的手握裁决的郑允浩将自己一览无遗地放在和柳时宇的比对上。要是让郑允浩清楚地看出这些年间陪伴在身边的不过是个根本不值得与之相较的赝品……

即便是露天场所,依旧奢侈的源源不断朝内打着暖气,混合着潮湿的风吹过,竟然让人感觉一阵暖意,但金在中的脸色一时之间竟然冻结住了。

一种难以描述出来的复杂表情浮现在那张小而窄的面庞之上,他眼中带着惊惧,亦或者只是以一种在他人看来呆住的表情凝滞在原地。

柳时宇的杯子同样凝滞在半空。

今晚下过雨的半空云很多,时而遮住月亮,时而露出。眼下它正躲在云层后面,冷冽的光给云勾了不甚明亮的边,把天压的有点低。

金在中是感觉到手臂上传来大力的被抓握感才醒过神来,骨骼发出细微的响动,先开口的竟然是金在中本人:“怎么了?”

郑允浩的眼锋凌厉地甩过来,“是你,怎么了。”

他刻意强调的“你”字,让金在中如梦方醒,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现在处在什么境地。

他下意识扭头,就看见柳时宇的脸就隐匿在冷热混杂的雾气里,这半天,他脸上的笑意竟然分毫未变。

金在中突然就除了外表之外,领略到这人的可怖之处。

“没、没什么……对不起啊时宇哥,我走神了。”几乎到了磕磕巴巴才能将一句话说出口,金在中抓过摆在一旁的酒杯,将里面的透明液体一饮而尽,“谢谢你的祝福,这杯我先干了。”说完他将干净的杯底展示给对方看。

“呀你这个小孩,烧酒这么喝可是会很容易醉的。”柳时宇挥手招来就站在一旁随时等候的服务生,指着对面的金在中,“麻烦给他换果汁。”

“不用!”

这两个字一出口,金在中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么强烈。因为招致众人的目光瞩目,他的脸顿时浮上了两朵红云,甚至因为不好意思连耳朵都红得透明了,在天空中晚霞和璀璨的灯光辉映下,整个人便更加显得楚楚可怜起来。

突然从自己的左手方传来一道强烈的视线如盯着猎物的蛇般将自己锁定,金在中知道那是来自于郑允浩的,但是此时此刻他回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将自己扒光送到郑允浩面前时的模样,那时候破釜沉舟下定决心要走到郑允浩身边去,怎么会因为三年后柳时宇的归来而产生动摇呢。

想到这里金在中便刻意不去回应郑允浩的视线,他看向柳时宇几乎一字一句十分清晰地说道:“时宇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能喝的。”说完这个话他才敢虚虚朝郑允浩看去一眼。

郑允浩投来的目光晦涩难明,那张脸本就分量极重,不说话时就已有几分不怒自威,而现在金在中瞥眼乍看之下,竟然感觉对方有几分隐含的怒意。

自己说错什么了?金在中一时之间竟然开始手脚忙乱起来,拿起郑允浩面前那杯酒就举到嘴边一饮而尽,然后又叫站立在一旁的侍者满上,就这样坐下来连一口菜都还没吃上就已经连喝三杯。

郑允浩眉头微微紧蹙,似乎对此感到不悦,但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这时桌上坐着的另外两人早已开始聊起不需加密金在中也不清楚的话题,这中间大多时候都是柳时宇在说,郑允浩随声附和着,偶尔发表几句评论,金在中坐在那儿还和从前似的,就像跟着两位哥哥出去玩,只能默默吃着面前的食物,却感觉食不下咽,内心中积蓄着的苦涩,甚至快赶上了烧酒的味道。

“对了。那天……不知道你是不是见到那个人了?”两人在再一轮交杯换盏过后,柳时宇突然转换话题,他将酒杯放下,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压低了些声音,身子也微微倾向对面的郑允浩道:“那个地址也不是我找的,还是拜托了些当地人,有人打听到有身份背景类似的男人,虽然花了点钱和功夫,但我想着恐怕不是,犹豫要不要和你讲。哎,那天如果我能抽出空来和你一起去看看就好了。”

嗯?默默听到这里勾起了金在中的好奇心,他捧着杯子也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想要听听他们在说的究竟是什么人,可半天还没等到郑允浩的回复,正想要继续让侍者来蓄满的酒杯突然被一只大手盖上了。

“别喝了。”一道不冷不淡的嗓音突然横插进来。

明明是一直在和柳时宇说着话的郑允浩不知怎么突然会注意到他这里,郑允浩将手挡在酒杯的杯口,作势就要把酒杯收走,但金在中还没反应过来,紧握着酒杯并没泄力,这一来一回的拉扯中酒杯中剩下点未尽的液体由于惯性全洒了出来,不偏不倚,全部都溅到了金在中的胸口前。

虽说他们是坐在半开放的露天展台上,但这里气温给的很足,坐下前就有侍应生过来将他们身上的外套脱下收好。此刻金在中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质衬衫,此刻多余洒出的酒液将那布料迎面浸透,莹润的胸部肌肉和一段紧窄的腰腹几乎一览了然。

当事人还捧着酒杯一脸的茫然无措,对面坐着的柳时宇以就立在一旁的侍应生却反应极快,侍应生抽了纸巾先去擦桌面溢出的部分,免了当事人裤子再遭殃及,柳时宇则是拿着刚刚金在中擦过手的温毛巾,眼看下一步手就要伸到金在中的胸前。
 
可就在马上触之可及时,柳时宇的手突然僵在原地。

木椅在厚厚的地毯上悄然无声地向后仰倒,原本安之若素的郑允浩却突然站起身来,伸出的右手牢牢抓住了从对面探来的柳时宇的小臂。他先向对面的柳时宇投去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金在中看不懂也来不及看清其中的情绪,只是当郑允浩转过来将目光投向自己时,金在中清楚地看到在那骤然压低的眉骨下,本就锋利无情的眼中迸发出一种几乎名为“憎恨”的强烈情感。

这一眼简直如当头一棒直冲着金在中而来,几乎让他当即脚步僵在原地。

事态发展得极快,紧接着郑允浩接过柳时宇手中的毛巾,随手擦拭过金在中胸口残留的水液,毛巾又被他随意丢至桌面。不用他招手,很快有人送来干净温暖的毛巾,金在中将毛巾捂在胸前,人还木着,最后还是在侍应生连声催促提醒下,才想到要去休息室换一套新的来。

“我,我换了衣服再过来,哥,你们先……”

“不用了。”金在中话还没说完,已经重又坐下的郑允浩只将自己的背影展露给他,“我们有事要讲,我让人再送点吃的去房间,你看着想吃什么,就不用过来了。”

这话一出,不仅让金在中僵住,就连席间的另一人脸上不加掩饰地露出了惊诧了神色。

金在中睁大着眼睛望着郑允浩的背影,眼眶立刻就湿润了,眨眼间睫毛粘上的水珠在水晶吊灯和夜色的呼应间仿若一颗颗珍贵的夜明珠。

但郑允浩没有看见。

“呀你说什么呢郑允浩!”可能这种情况就连他的情敌都看不下去了,柳时宇站出来想打圆场,但在触及郑允浩的眼神时也胆怯了。他冲着金在中摆摆手,颇有些惋惜地说:“小在啊,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好好说说,关于你去参加‘歌手’节目那件事。”

“上节目?”金在中迷茫着喃喃重复着柳时宇的话,随后将不解的目光重又投向郑允浩的背影。可那道背影简直就像伫立扎根在原地的树一般,动也没有挪动半分。

看到了金在中一脸迷茫,柳时宇不禁惊奇地看向还冷着脸的郑允浩,道:“原来你还没告诉小在吗?你们不是……哎,允浩,你可真沉得住气。”

“上什么节目……是‘歌手’吗?”金在中踱着步往前,虽然心里多少有了点猜想,但是他记得自己明明和郑允浩吐露过,比起参加《歌手》这档节目,将自己暴露在众人的目光里,他更想稳扎稳打扎根于音乐剧当中……

再联想到明明就职于国外知名大学音乐系任教的柳时宇此时回国,早就有传言称这一季的节目会请来专业的导师为学员们指导,看来这些传言也都不是空穴来风。

但郑允浩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想法,但是他却还是……

看着郑允浩还是只向自己展露的那冷冰冰的背影,金在中的执拗劲突然也上来了,他用拳头横擦了一把溢出的眼泪,一跺脚跟着侍应生离开了露台,往房间上去了。

tbc.
只有少量一点点节目内容,不涉及娱乐圈。

meijiaxi 发表于 2026-6-6 08:26:32

10.“自以为是”

金在中自认不是一味沉默着容忍一切的人,但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只要是遇上和郑允浩有关的事情,自己就会不自觉变得脆弱、敏感并且不堪一击。

电梯门在眼前闭合,将原本就隐在高大绿植后的那两人的身影完全阻隔起来。这时候即便再不甘心,也无法厚着脸皮回到那张令他窒息的餐桌上。电梯里还有位为他引路的电梯小姐,金在中不愿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脆弱的内心,只垂首不语,心想,为何自己会如此生郑允浩的气?

电梯载着充满迷惑的青年不断上升,很快橙色的数字跳至最高层,这是只有VIP客人以及度假区的主人才能来到的楼层,电梯门打开,早已有人等候在外面,即便金在中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但还是经由侍应生带他来到这间常年为郑允浩保留的套间。

房间里温度适宜,且早已提前备下了餐点,但金在中已经完全没有吃东西的欲望,暖黄色的灯光笼罩下,他只让侍应生留下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就站在硕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个不安定的世界。

被溅满酒液的衣服还湿哒哒地黏在前胸,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天连续发生太多事情,金在中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疲惫,甚至懒得去洗澡、懒得换掉被打湿的衣服。他就像想要赶快遗忘一切似的,焦急的将杯中的葡萄酒喝尽,又给自己倒满一杯。

没有郑允浩在的时候,他总是渴望做更多出格的事,这才像他这个年纪冒失的小孩。

大多数时候,虽然金妈妈总是说他是被家里惯坏了的小孩,但其实他一直是个很乖的人。

上学时绝不做那个令老师头疼的问题学生,对待同学温和有礼,从不招惹他人,也不会让任何人出丑,学习成绩即便不出挑,也不会是排在末尾的那个。在他略显冷淡的外表下,性格却是活泼的,是外向的、热情的,同时对待近亲的人又是那样粘人,金在中毫无防备易于受伤地向只有近亲的人暴露着自己的一切,宛如一只被水淋湿眼睛和鼻子,变得湿漉漉、可怜兮兮望着你的小狗,这些都是只有亲近的人才能体会到的金在中的好。

但郑允浩好像不想要他的“好”。

在郑允浩的眼里,大概自己就是他曾经口中所说的那类“难搞的小孩”,例如,会为了芝麻绿豆的小事难过,为微不足道的理由激昂亢奋。有时会滔滔不绝地强调自己是最重要的人,有时又会叫人绝对不要理他,不要和他讲话,但有时又希望别人肯定他。

但这些奢侈的“青春病”,他在郑允浩面前已经尽力克服及忍耐了,他明明都已经小心翼翼观察着郑允浩的喜好和脸色,学习着他喜欢的人、喜欢的方式来生活,但为什么最后还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也许在两人关系转变的前夕,郑允浩在自己面前大概都只是想做一位贴心可靠的邻家哥哥,不管是假期闲暇带着他出去玩也好,还是临走送他的那部用于联络的手机也罢,这不过都是郑允浩向他释放的“善意”。

是他误解了那份“善意”背后的含义,是他亲手摧毁了那原本还算牢靠的关系。

是他毁了郑允浩苦心经营的良好形象,让郑允浩变作对弟弟下手的坏人。

是自己毁了这一切。

金在中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冷的玻璃是,用食指在玻璃窗内部形成的呵气上,不由自主又写下了郑允浩的名字,但那个人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遥远,他只得眼睛紧盯着那三个字呆愣着出神。

好像不只是房间内四处都无处可逃的暖气的缘故,他的身体如在火上炙烤,耳鸣、以及无法畅快呼吸的感觉又来了,最近他常常出现这样的症状,还没来得及去看医生,也没告诉郑允浩。

他将酒杯放置在桌面,敞开沾着酒液的衬衣,来不及脱掉就掉进面色棉团似的床铺里。

……

郑允浩走进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男孩还穿着衬衣的身体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之中,过分瘦削又白皙而细嫩的背脊半弓对着月亮,面孔伏在枕头里,看不清脸,所以无从得知是否睡得安稳。

皮鞋踏在铺设着厚绒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郑允浩站在门外,用眼睛细细丈量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回来的不算太晚,但月已上中空,月影在那几乎透视的衬衫下优柔的肌肉上描绘出一些微细的起伏,不同于女孩更为娇柔滑腻的皮肤,裸露出的皮肤部分虽然白但在连接着呼吸和心跳的起伏间,是属于年轻男孩纤长的肌肉走势和恰到好处的弧度正微微波动着。

郑允浩看得有些移不开眼,并且不知是不是久违地喝了酒,从嗓子眼里传来发干发紧的感觉,让他不由得解开了衬衣的第一二个纽扣。

等到他靠近,才发觉金在中睡得并不踏实,埋在枕头里的呼吸短且粗重,直吐热气。

鬓角的发丝因为出汗黏在额前和脸上,郑允浩用手小心拨开,从发丝下光洁的额头到绯红的耳畔一带,皮肤尤为薄嫩,似乎可以窥视内部脆弱的玻璃体组织,浮现着一道道鲜明的青筋。嘴唇肉而红润,微微张开条小缝,从那里正不住地吐出不安的气息。还有修长的睫毛,不住闪动的细薄的水栖类的眼睑……

郑允浩的手指不自主地加大了抚弄的力气,在他手中的男孩因此睡得更加不安稳,闪耀着细细汗珠的脸都要皱起来。

但即便这样,也丝毫没有影响到这张脸的美貌。

郑允浩曾见证过金在中的美貌会带来多大的破坏力的影响。

过去整整四年,可只要一想到那件事,就好像浑身的血液倒流,心脏被紧紧揪着,手指握成拳头,有种恨不得一拳砸在哪里的冲动。

他努力让自己不去回想,但那件事就仿佛刻在骨血里一样,时常折磨着他。

郑允浩是掐着金在中高中结业礼这天回的国,他不是没有私心,但离开太久,即便临走前送出去的风筝线一般的手机当做两人联系的媒介,但郑允浩知道,那样从小就心性烂漫的少年,是不可能指望他有什么定性和忠诚可言的。

郑允浩从不对金在中有过任何期望。

如果放任其独自游向更广阔的天空,那金在中很快就会明白过来,这个世界不止有郑允浩一个——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将我遗忘,如同那只被他捞起说要好好珍惜却很快抛之脑后的金鱼一般。

郑允浩不愿做金鱼,所以他发掘了一种全新的、人从未践行过的扭曲却又十分好用的,和金在中的相处之道。

他永远守在距离金在中一步之遥的位置,从不靠近或远离,也不会擅自先迈出那一步,包括金在中对于他和柳时宇之间毫无来由的误会和猜忌在内,他永远保持缄默,他放任所有事情的发生,却又暗自操控一切。

看着那个小孩拼命忍住嫉妒的模样不想让自己发觉,郑允浩冷眼看着这一切,内心却忍不住想要发笑。就同他第一次发现了对门家这个小孩对自己怀有不同情愫的那时候一样,他觉得一切都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太有趣了,在这个整整比他小上六岁的男孩身上,为什么总能让他找到如此多他从未体会过的乐趣。

好像只有靠近他、和他在一起,自己灰暗的人生才第一次有了光,有了色彩一样。

他还深刻地记得,当他第一次察觉到男孩对自己怀着的不同寻常的心,再和对方有所接触时,像小猫咪似的玩闹,男孩不算柔软的身体、肌肉的骨骼以及刚洗过澡后身上那令人意志松散的沐浴液的香气,一切都混合在一起,一种沉重的力量化作全部世界都朝他压了下来。

那是一种富含苛酷的、谴责的重量。

那种无法承担的重量全部都压在那一块两人接触的皮肤上,心脏跳动得快要从嘴巴里吐出来,郑允浩不得不放缓了呼吸,低头看向对方。

在他歪歪斜斜被摇动的视线里,男孩的眼睛笑得都微眯起来,眼下是两条长长鼓鼓的卧蚕堆起来,看不见平时那双总是落在自己身上发出探寻目光的滴溜溜易受伤的黑眸,只有那双似蝴蝶翅膀的睫毛忽闪着,以及因为靠得太近,郑允浩甚至可以看清,就在金在中眼下长得那枚小巧的痣。

那是郑允浩第一次生出那样可怕的欲望,他想伸出手,将那枚痣生生剜出来,幸好他忍住了。

忍耐是郑允浩一贯擅长的事。

所以当他出现在金在中高中结业礼上时,不知道在金在中的视角里,自己有没有变化,而当他再次看见金在中的那一秒,简直可以到大吃一惊的程度。

如果不是男孩望向自己热切的目光,和直直冲进自己的怀抱当中,郑允浩根本不敢相认,这就是两年前那个个头不高,脸颊上还保留着婴儿肥的小男孩。

长大了,他的在中真的长大了。

但在中的美貌和怯懦,以及对于事物的感受方式、思维方式、交友和乐趣,这一切都不能使得郑允浩满意。

高中卒业拍摄毕业照的当晚,金在中伙同一帮子少男少女们相约一起吃饭玩乐,出于某种私心和身为年长者的担忧,郑允浩提出让他们去自己家族下的度假酒店玩,结束之后又给每人都安排了房间,第二天再由家长各自接回。

事情的开头总是好的,可到了酒席间要散场时,众人突然喧闹起来,郑允浩没在场,只是听别人转述过来,据说有位平日里其貌不扬的男同学喝醉了酒突然拉住金在中的手要向他表白,结果当然是被金在中立刻拒绝了。

变故的种子就因此埋下。

被拒绝的男生也许是觉得当众出柜却又被拒绝,面子上过不去,在众人分别回房间时便尾随着金在中,在走过一段曲折的回廊时,趁着金在中酒醉,将对方拖进了自己的房间。

等在房间里的郑允浩迟迟不见金在中回来,在来回寻了两遍之后,看过监控设备的工作人员匆匆赶来,告知他刚刚走廊间发生的那一幕。

接下来的一切就好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事态进入了一种不可控的状态。

刷了万能卡进入房间的郑允浩第一眼就看见两个扭打在一处的身影,一个陌生背影正将金在中按在地毯上,夏日的衣衫单薄,男孩身上的衬衣被扯得歪斜挂在身上,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正显露出一抹几乎到刺眼的白。

即便脸上身上都看得出明显被人打过的痕迹,金在中气喘吁吁,被勒住的脖子导致面部涨红且发不出一点声音,但他还在负隅顽抗,拼尽全身的力气抗拒着对方的侵害,让人看着有一种哪怕拼上性命也绝不会屈服受辱的恨意。

有时候郑允浩真的以为,善于忍耐是一种值得称颂的美德,至少看到这一幕时,他的大脑还能思考。所以,只在起初愣住的仅仅一秒钟之后,他思维无比清晰地规划了接下来自己的行动。

进门处的会客厅的茶几上,摆放着让客人用于切水果的精美的水果刀,郑允浩径直朝着那过去,将那一小块冰凉的触感紧握在手中。

这不是出于对自己无法空手制伏对方的质疑,而是在那个瞬间,郑允浩冷静地想:去他的折中方案,他只是要这个人消失,他要这世界上所有胆敢伤害金在中的人都彻底消失。

就在紧跟着的众人一同闯进房间的时候,房间已经陷入了血泊的海洋,金在中冲上去紧紧抱着已经愤怒到极点的郑允浩,大声哭求着,而郑允浩则是在金在中一声声的哀求中才逐渐从极端的愤怒中清醒过来。

“哥!不要为了这种人毁掉自己!”

郑允浩伸手被鲜血染红的手,却在靠近那个哭得湿漉漉的男孩的脸前时,停下了。

那是别人的血,脏。

郑允浩想要安慰他,心里却想着:自己的确被毁掉了,却不是因为这件事,也不是因为这个人,而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从见到金在中的那一天就开始了。

他深深凝视着面前男孩的面孔,想到自己与他之间这种不可思议的关系,便对面前的男孩又产生了一种执拗而强烈的憎恨。

他是如此憎恨着他,却又爱着他。

……

tbc.
还算比较早揭露了些小郑的视角。

meijiaxi 发表于 2026-6-6 08:27:40

11.朋友和“朋友”

郑允浩伸手想要脱去对方那件还沾着酒液的衬衫,手指刚一接触到对方的胸膛,男孩几乎同时睁开那双含着惊惧的眼睛,双手紧紧攀上来,想要阻止对方的进一步举动。

他眼里泛着更深更为恐惧的光,却又在另一种层面激发了极其恶劣的凌虐的心。郑允浩默默注视着金在中,他没必要说任何话,金在中就已经放下防备。

男孩依旧躺在那了,郑允浩则继续他刚刚手上的动作,没有一句对话,两个人彼此熟悉得仿佛就像一个人似的,郑允浩拉起男孩右边的袖口,对方就配合的转了个身,那件被沾湿又已烘干的衣服终于被脱了下来,随意丢在一旁的椅背上。

身上终于恢复干燥舒爽的状态,郑允浩将室内的顶光关掉,只开着一盏夜灯足以,在这样只有他们两个,又如此静谧且具有安全感的空间内,金在中即使将视线从眼前的郑允浩身上移开,除了那盏夜灯发出的微弱光芒,和半开着的窗帘外那隐约露出的深蓝色的夜空之外,就再也没有值得眼神驻留的地方了。

可是偏偏这时候郑允浩起身进了浴室,花洒打开后,水流的声音在这异常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得大,犹如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流。

郑允浩就像是这水流,如果水要流向他,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去阻截?

他就静静地躺在那儿,听着那水不断隔地流向自己,渐渐要将自己淹没。在这种寂静的夜里,他突然很想来根烟,可他并不会抽烟。

直到那水流即将要致使他窒息之前,郑允浩终于从浴室当中出来,看到金在中躺在那还睁大着眼睛,有些意外地问:“怎么还不睡?”

“刚刚睡过了,现在反而睡不着了。”金在中修饰着自己的声音回答。

“嗯。”回答如羽絮的声音。

声音被抽空,紧接着视线也陷入黑洞,剩下的只有感官系统还没罢工。身侧的床垫柔软地塌陷,紧接着熟悉的沐浴露的香气,混合着富含男性荷尔蒙的气息从背后将他笼罩了。

即便这已经是三年来几乎习以为常的事情,但金在中的心还是又开始跳动起来,这种跳动,却正是来源于内心的不安。他明明身处于幸福之中,却还是无法拂去扎根于内心深处那隐隐的不安感。

郑允浩的沉默促使着他开口。他想问,自他走后,郑允浩都又和柳时宇说了些什么,还有席间时宇哥最后说的那番话,好似两人在国外时就时常见面。对此一无所知的金在中感觉有根针扎进心里,但他知道郑允浩不喜欢他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所以他只能将那些话在心底里打磨得精光,然后退而求其次,问起来关于上节目的问题。

他就是这样,在郑允浩面前时,一说起来就有些没完没了,即便郑允浩一声不吭地,但他就是知道郑允浩在听,所以便更加说个没完。

他从自己的想法说到了梦想,越说原本稍带沙哑的嗓音愈发变得清亮起来。

“哥,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不愿意接受你的好意和帮助,可、可我还是……一旦上了节目,等于就是要接受大众的目光,我不想。”

说到“我不想”这三个字时,男孩的口吻格外强烈起来。

虽然金在中的话只说了一半,郑允浩却知道他在说什么。

一个人想要获得名和利,自然要将自己置于大众的目光之中,接受不管好或坏的在内所有评价,不仅是金在中,当然他也深知在迈向世俗成功的路上将会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但不知又想到什么,黑暗中他浅浅地笑了起来,难得温柔地亲了亲金在中的耳朵,低沉的声音里有种隐隐的温柔,说,你怎么就这么笃定自己能通过海选,能够被大众看到,说不定我做的这些都白费了。

当然也是有这种可能,但郑允浩未免也太小瞧自己。

金在中又气又恼,调转个身钻进郑允浩的怀里,又忍不住抬头像小兽似的拿牙齿去磨郑允浩的下巴,却被郑允浩适时制止了。

冷静下来,金在中将自己窝进对方的怀中,向对方剖白:“哥,你不要笑我,我是认真的,我不想要出名,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我害怕。我真的没想到你给我的生日礼物会是这个……送我去上节目,我完全没想到。我只是害怕如果站在大众面前,我害怕我们的事就会有被曝光的那天,我不是为了自己,我只是害怕会影响到你,影响到你背后的公司。哥,我就是想这样安安静静地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有好一阵子郑允浩在听完这番话之后并未做出任何反应。

在金在中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睛始终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黑色的眸子此刻几乎显得愈发得黑了,简直就像某种蛰伏在夜间的巨大动物一般。

少年人总是天真,总能如此轻易说出“永远”。

他的在中即便已经二十二岁了,但其实还是个小孩子呢。

黑暗中他伸长了双臂将男孩完全揽入自己的怀里,明明抱住的是这样一副无比真实的身体,却感到一种有什么正像流沙般从指缝间消逝。

就好像他越想抓紧,那种流逝的感觉便愈加强烈。

郑允浩只得微微松懈下来,他将就竖在眼前的,男孩后脑上刚躺着时被压翘的一撮头发放在指腹当中摸索着,漆黑的眼睛闭了起来。

“我要是突然不在了,中儿,你该怎么办呢?”

就像喃喃自语般,郑允浩压低嗓门冷不丁冒出了这么一句。

……

第二天金在中起床很早,几乎可以说一整晚都没怎么睡,悄悄从床上下来的时候难得郑允浩还在沉睡。他没惊醒郑允浩,蹑手蹑脚走出卧室,来到中庭的化妆间。果然,黑眼圈几乎快要掉到下巴,原本一双杏眼此刻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头发因为一整晚的辗转难眠而变得像杂草一般高高竖起,就连直对着面部的射灯都拯救不了这张脸,金在中对着镜子里那人苦笑。

洗漱完换上一套舒适的家居服,出门来到同一层专门为他打造的录音室,这里有配备齐全高端且价格不菲的成套音响设备,一进入房间,脚底和墙面四周都贴着隔音膜,软软的,整个人就好像陷入进柔软的奶酪馅里,每次到这里来,金在中都感觉自己掉入了什么由金钱制成的陷阱当中。

那应该是不安和某种隐隐的焦躁感。

金在中一边开嗓,脑子却转个不停。

什么叫做“我要是突然不在了”?怎么个不在法?怎么会不在?疑问下意识充斥着大脑。

怎么会不在?他当然立即就这么问。但是却没有得到回答。

在一片黑暗当中,金在中微微向后仰起头,那一幕,就好像是导演精心选取的角度,郑允浩的眼睛闭了起来,原本金在中以为他已经睡去了,但要得仔细看才能发现,郑允浩的下半张却绷得紧紧的,嘴巴更是抿成了一条窄缝。

那是一种拒绝的表示。

那个瞬间金在中立刻感到难过混合着委屈涌了上来,伴随着一种模模糊糊的预感以及强烈的不安,好像触到了一道“墙”,将近在咫尺的郑允浩和自己隔开,摸不到“墙”的边缘在哪里,更别提从何打破“墙”的方式方法。

他烦得要命,想着郑允浩昨天说过的话,他不得不在意。他想,如果不是郑允浩,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这样对他。但偏偏是郑允浩。他深知去问郑允浩本人是不可能得到答案的,但又不能拿着这话去问其他人。他猜想一定是昨天自他走后,允浩和柳时宇两人又说了些什么,难道要他去问他的情敌,问他你知不知道允浩哥说他可能会不在,他为什么不在?——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郑允浩不在……思来想去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要离开自己,去和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

想想也是,正主都已经回来了,谁还会留一个替身在身边。

但从昨天郑允浩的样子来看,又好像不是那个样子。

郑允浩把他揽在怀里,他的背就抵着他的胸膛,能够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他的鼻息就如同他的怀抱一般拥着他。

那时候他明明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好他们两个能一辈子这么下去似的。

……

不能再放纵自己这么无谓的想下去了。

金在中甩甩头,将那些事情暂时搁置脑后,开始晨练开嗓。

早饭后郑允浩开车将他送到学校,两个人一个去学校进行期末汇演彩排,一个去公司,约定好晚上七点郑允浩还在这里接他,一起去和朋友进行野营烧烤。

一想到晚上不仅是柳时宇,还会见到郑允浩其他那些朋友们,对着车子尾灯摆手的金在中脸上的微笑终于维持不住,垮了个彻底。

单单一个柳时宇就罢了,但偏偏还有那群为柳时宇马首是瞻的小“喽啰们”。

郑允浩同一般富家少爷不同,上流圈子里只有合作对象,朋友几乎没有,基本上都只有学生时代一起玩的朋友,一直到现在还保持着适当的联系,只要不忙,私底下倒是经常会聚一聚。

郑允浩对于向朋友展示他们关系这件事,倒是不避讳,可那群人在第一次郑允浩告诉他们这件事的时候,一个个眼睛瞪得要掉出来,嘴巴张大得能塞下一整个鸡蛋。

没人信他俩会在一起,他们甚至以为郑允浩会一个人孤独终老,或是和柳时宇在一起,都不敢信郑允浩会对比他们小上那么多的金在中下手。

老牛吃嫩草——这是他们给出的一致评价。

对于这个评价金在中很不喜欢,觉得十分不尊重人,尤其是不尊重郑允浩。郑允浩根本就不老。但对于被说到的当事人其二——郑允浩只是一笑了之,对于这种说法并没有表现出不开心的模样,金在中也只能作罢。

总之,对于郑允浩那些朋友,金在中是有很多不满的,但又不能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所以每次郑允浩带着他参加他们之间的聚会,金在中总是很难自处。他总会觉得郑允浩因为那些人而冷落自己。

那些人是你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朋友,那我不是吗?就因为我比哥小了那么几岁,所以我在哥面前永远都只是小孩子,那那些人才是你的朋友吗?

金在中努力克制自己,生怕眼中的流露出嫉妒,因为这些话,现在的金在中再也没办法说出口了。

tbc.

meijiaxi 发表于 2026-6-6 08:27:59

本帖最后由 meijiaxi 于 2026-6-6 08:37 编辑

搬运错误…
空一楼

meijiaxi 发表于 2026-6-6 08:29:06

12.惊吓

上午的排练一结束,大家为了节省时间,直接把饭订到排练室吃,也没多少桌子椅子,金在中端着盒饭直接在舞台边缘席地而坐。吃饭时,刚一坐下,金在中就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食物的照片给郑允浩发过去,配上文字:【午餐】。

等待回复的时候接到了来自远洋外有十多个小时时差的母亲的电话。

电话接通,金妈妈在那边声音温柔的先是祝他生日快乐,照例询问最近的生活,紧接着又问了问最近和允浩怎么样。

金家家风开明,更何况从当年金在中要死要活也要留在国内,不愿跟着父母一起移民,金家父母早早就看出了端倪,这些年算是娇纵着孩子胡闹,不过两个孩子真能走到一起,这倒是完全出乎意料。

这些年金爸爸算是对这件事不管不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自己不知道,而金妈妈时不时还会问两句,也不多问,只是要求自家孩子洁身自好,在这段感情里要保护好自己,别的倒也不出面、不干涉,全然尊重金在中自己的意愿行事。

听到许久未见的妈妈的声音,原本心情已经恢复平静的金在中突然不知道为什么,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之情又涌了上来,还没张口,眼泪就已经盈满眼眶。害怕妈妈听出来,不管对面说什么,他都只用“嗯、嗯”的代替回答,实则眼泪已经已经全部掉进被他戳来戳去的饭粒里,增加盐分。

金妈妈在那头絮叨又说了好久,这才终于回过味来,轻笑了一声:“怎么啦?又一个人掉金豆豆呢,是不是和允浩吵架了?还是你又闹脾气了?”

金妈妈这么问也是有根据的。金在中的脾气秉性完全是被他们娇惯出来的,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得不到,又或者有什么不如意不顺心的事,眼泪和撒娇永远都是他的武器。不管什么事,只要是被他这么一闹,夫妻两人都是尽全力去满足他。

金在中捧着电话在这头不满地撇撇嘴,心想自己是爱哭,但那也是仅限于在自家人面前呀。

更何况爸爸妈妈只是知道他和允浩在一起这件事,却并不知道这其中真正的曲折原委,所以很多话,即便是在妈妈面前,金在中也无法说出口。

所以此时被妈妈这么一问,金在中顿时也有点迷茫。

有什么值得哭的?明明郑允浩为了给自己过生日,还颠倒作息放下工作大老远从国外跑回来,他们腻在一起,接了吻,还做了爱,还有那份即便来的迟了些的生日礼物,是郑允浩认真规划了他的未来当作送他的生日礼物,他究竟在难过什么?

是突然又重新闯入他们生活的柳时宇让他乱了阵脚?还是昨天晚上临睡前,郑允浩那句几乎是喃喃自语的话,让他突然惊觉发现,这本就不牢靠的三年生活有要变得更加岌岌可危的趋势?

可这当中的每一样,对着妈妈他都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带着点鼻音撒娇说只是想他们了。

金妈妈笑得十分舒朗:“想爸爸妈妈了还不简单,等到你毕业的时候,我们就回去啦。你不是还要演音乐剧的男主角嘛,到时候我们也会去看的。哎呀,你这个孩子,为了这点事哭什么嘛。”

被妈妈这么一说,金在中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擦干眼泪,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家常,那边金妈妈说要睡觉了,两人才结束了这通电话。

挂上电话后,金在中重又点进聊天软件里,发现在刚刚自己和妈妈通话时,郑允浩已经回复了刚刚自己发去的信息。

不过只是短短两个字。

【好的。】

好的?

金在中对着手机呆愣了两秒。

好……什么好的!又不是什么工作信息,却回复的这么正式又无趣。

虽然明知道这就是很“郑允浩”式的风格,但此刻的金在中就是突然小孩子脾气上来了,怎么都觉得郑允浩是在敷衍自己。

所以他也没再回复干脆直接把手机揣了起来,三两口扒完饭又排练去了。

……

没想到更令金在中生气加无语的还在后头。

晚上七点,郑允浩的车准时出现在了A大校园的门口,金在中兴冲冲拉开后座的门,就看见一张讨厌的脸正冲他露出笑眯眯的表情,亲和力满分。

金在中不满地坐进车里,却冲着开车的李秘书问道:“为什么允浩哥没来?”

李秘书不知道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只以为大家都是朋友,刚想开口解释,坐在一旁的柳时宇自动接过话茬,回答道:“允浩突然有点工作,正好我去找他,没说两句话他就被工作叫走了,这不我刚回国还没自己的车,借允浩的车正好接上你我们一起过去。”

说罢又眯起那双狐狸眼,冲着他笑。

几句话将事情解释得清清楚楚,只是金在中怎么听都觉得怪怪的,这番话好像原本和郑允浩约好一起的自己变成了顺带的那个,而他们两个才像是一起的。

金在中完全陷入到这种小孩子式的思维模式里。

表面上对着柳时宇装出一副乖小孩的模样点头说好,实则光速掏出手机,立刻给郑允浩发去信息。

一点开聊天软件,发现的确在刚刚等车时郑允浩就给他发了一条解释的消息,只不过刚刚站在路边等车,手机没掏出来才没看见。

金在中立刻回复道:【哥,你晚上什么时候来?】

紧接着手指像是有自己的记忆般自动又添了一句:【我想你了嘛~】

看着最后那句“我想你了”,金在中不禁感到脸热。明明早上才分别,可这还不到晚上,思念又盈满身体。金在中总为自己过于溢满却又无处盛放的情感感到苦恼。

郑允浩估计真的在忙,车子开出去好一会儿,他发出去的消息还没有显示已读。

车内的气氛算不上沉闷,广播开着,柳时宇脸冲着车窗外,不知道是在认真听广播还是在看着风景出神。

车子在静谧中行驶在交通拥堵的城市街头,这会儿正是大家下班放学的通勤时段,路上车子掇,没出城前红绿灯也多,基本属于走走停停的样子,估计平时四十分钟的路程,这会儿得花一个小时才能抵达。

金在中心想,不知道郑允浩是怎么想的,居然会让柳时宇坐着他的车来接自己。这真是他经历过的,最诡异的一段路。

冬天天黑得早,车窗外的街灯也都早早亮起,刚刚金在中出来得早了点,站在路边才等了一会儿就手脚冰凉,此刻坐进暖气十足的车内,脸倒是被蒸了个火热,可手还是冰凉的。因此他一边把手捧到嘴边呵气,又将手心捂在面颊上,说不清是想让手给脸颊降温,还是想要把手捂热。

正发着呆,突然从右边伸过一只手,纤白,骨骼轻量,有点像郑允浩那种骨骼分明的大手,却又完全不同。伴随着一声“好冷啊。”那只手伸过来短暂地握住了他一瞬,就好像只是为了试探一下他的温度,立刻抽身离开一样。

柳时宇的眼睛弯起来,从随身背着的一款男士LV包里翻出一个小巧的充电式暖手器,塞到金在中手里。

“喏,刚刚等了有一会儿吧。这个给你用吧。”

他嘴里说着散发着友善的话语,却把金在中吓得不轻。

刚刚被握过,即使只有一瞬的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意味不明的温度,包括那个被塞进他手心的暖烘烘的暖宝一起,如果不是他已经呆住了,真的有可能会在下一秒就大叫起来,顺便把那个暖手宝丢出去。

别看金在中表面还十分淡定,但其实他是个内心活动颇多,且在外人面前丝毫不露的那种人。他思绪重重,过了几十秒才十分尴尬地说了声谢谢,紧接着车内又陷入到了更加诡异的安静之中。

一路上金在中就陷入了各种诡谲的猜测之中。

他本来抱着鸵鸟心态,心想只要能在郑允浩身边苟上一天是一天,可柳时宇的突然回国,简直是揭开他的伤疤还在上面撒盐。当年的事情其实他根本不明内情,在金在中视角看来,他只知道郑允浩是铁了心地要出去,要脱离家族和母亲的掌控,为此不惜和自己的母亲决裂了好一阵子,一直到他再次回国接手家族生意,母子两个的关系才算是缓和下来。

现在郑允浩的母亲常年住在国外,国内的业务基本上都交到唯一的儿子手中,自己只是还保有公司大部分股份。

想起郑允浩的母亲,金在中也不禁感到一阵头痛。

最先浮现在记忆中的,总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搭配上瘦削又高挑的身材,以及那一头整整齐齐的长发盘在脑后,没有一丝一缕垂坠的碎发的一个刻板又老式的女人模样。这些零碎的记忆出现在脑海之中,与此同时,另外一个男人的模样同时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那就是郑允浩的父亲。

郑允浩的父亲离家的时候,金在中年龄还很小,对于那个每天都将自己关在家中,不常出门的男人,金在中只记得他拥有一脸很难在韩国人中见到的络腮胡,乍一看脏脏的,实则却总是穿着洗到发白的宽松衣物,和整个郑家从上到下散发出的高门贵族的气息极为不合。他为人和善,偶尔金在中回家时碰上男人呆呆地坐在花园的秋千上,还会招招手让他过去,从口袋里像变魔法一样掏出糖果塞给他。那是一个看起来沉默寡言且忧郁的男人。

总而言之,金在中简直不明白郑允浩的父母当初是如何走到一起去的,在他看来,他们简直就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随着思绪的蔓延,车子已经开出城区,金在中也将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的思绪拉回来。他不知道当年郑允浩出国又回来背后的真实意图,就连他们两个当年是否真的在一起与否金在中都不敢肯定。但他十分清楚,时宇哥一定是因为认清了郑允浩不可能抛下一切和他去到国外生活,因此才放弃外面建立的一切灰溜溜跑回来,为的就是想要从他身边抢走郑允浩的吧。

当初郑允浩一意孤行离开时的背影,还深深嵌在金在中的心中,那种类似于被抛弃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愿再回想起来。

下车的时候,金在中才收到了郑允浩的消息回信,依旧和中午的回复风格类似的简洁。

【我晚点到,你要吃好。】

这回金在中也老老实实地回复:【好的,等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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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教导人偶[年上/六岁年龄差/HE]BY:行路空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