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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完结] 没有人[现实架空/HE] BY:钞票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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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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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6 08:44: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钞票哥哥 于 2019-5-20 10:20 编辑

你们最爱的小甜文太太开张营业啦!

介于很多小伙伴越看越心里没谱,我在这里严肃声明,这篇文不HE我直播吃翔!

灌水和长评是更文的唯一动力!欢迎大家寄刀片!玻璃拌糖,越吃越香!

水楼

字数 38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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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6 08:46:13 | 显示全部楼层
【楔子】

前两天收到前妻的EMAIL,大概说了两件事。

她说,郑允浩走私判了,前天珠海给枪毙了。

她说,金在中,我们复婚吧。

1.街头斗殴

现在想想,十几岁的青春,很像六月的天气。

有些人头顶一片艳阳天。

有些人要面对的却是连月的梅雨。几十天看不到太阳的连绵阴雨,好像能把你的希望,拌着隔夜的晚饭,一起烂掉。

别人头顶上下雨的时候,也许你头上正晒着太阳。

那天趁着大家自习的时候,和哥几个偷偷溜出去买烟抽,遇见了旁边职高的一群真流氓。我和这几个哥们,虽说整天被老师追着骂,好歹学校摆在那儿。这群人就不一样了,别说抽烟了,抽大烟的都有,惹急了直接霍刀子了。但是一群十六七岁的男学生,哪怕你眼神儿有那么一点儿不对,凑你不商量!更别提像我们这样狭路相逢的。不知道谁先蹭了谁一下,事情就从蹭一下变成了撞几下,然后变成了一个碗大的拳头打在了脸上。

“操你妈,欠修理了是吧?”职高哥们摸了摸脸,赔了一口,一拳照着我面门糊了过来。

他打我脸,我揍他肚皮,朝着肋骨先来上几下子,再来个断子绝孙踢。这时候一边,他哥们看不下去了,向我背上踹了两脚。我被打趴下以后,我哥们上,继续打。就这么胡乱打了半个多小时,我们看见对面小卖部的老板要打电话,我和哥们交换了个眼神,然后撒腿就跑。

本来觉得都散打了半个小时,那帮傻逼也该打够了,没想到他们居然追着我们跑了出来。

“我操!”我呸了口血吐沫,喊道,“分头走!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然后就随便找了个反方向跑了起来,跑着跑着才想起来我他妈书包还在学校!!我骂了声妈,又开始拔腿往学校跑。后面那个傻逼就那么跟着我跑,我看他嘴里骂骂咧咧的就觉得好笑。我他妈打不过你还跑不过你?

眼看着到了学校门口,我使劲儿一瞪,踩着墙翻进了校门,然后就躺趴下了。我正大喘气呢,想起还有个那孙子,就冲着门口大笑道,

“你个臭傻逼!!哈哈哈!!”

那傻逼只能看着我们学校保安室大爷干瞪眼。

笑完了才觉得从肺里开始丝丝的疼,然后四肢的感觉才回来。疼,他妈的浑身都疼。

我慢慢坐起来,搓了搓脸,睁开眼就看见郑允浩正拿着我的书包坐在操场中间的主席台上,他看我的样子就好像看见了流氓。

我明明是被流氓打的。

他走过来把书包递给我,把写好的纸片递过来,看都不看我一眼,

「放学了,老师说我们住得近,让我把书包带给你。」

我就觉得挺好笑的,就问他,不就是被人打吗,我有那么吓人吗?

他点点头,抓起了我的袖子,拽了就走。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拉着我走在我前面,我在后面唧唧歪歪地抱怨,

“我操你不知道,那帮孙子只朝着软的地方招呼拳头,疼傻了我!”

他拉着我到了男厕外边的水池前面,脱了校服里面的衬衫,浸湿了水往我脸上擦了一把。渗人的自来水凉得我一楞,布料磨着我的脸,疼的我哆嗦着退了两步,

“干嘛啊傻逼!”

他脸色变得铁青,把湿衬衫往我手上一扔。

我低头看了看衬衫,上面大片血。

他从我手上拿回衬衫,洗干净,接着擦起了我的脸,脸擦干净了又擦了头发,最后连手都给我擦了个干干净净。

给我收拾好之后,我们两个走出了学校。快到我家门口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写到,

「给你妈妈打个电话,今天住我家吧。脸明天说不定会好点。」

“嘿,你不说我还想问呢。”我挠挠头,却挠到了伤口,疼得我咧了咧嘴。

郑允浩就那么看着我,然后笑开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笑得特别好看,嘴角弯弯的,一直笑到耳朵边去。我看他笑成那样,顿时就觉得特别不好意思,也就跟着傻笑了起来。

晚上去了他家,终于在镜子里看见了我自己那副傻逼样,真是欲哭无泪。他奶奶满脸担心地看了我一宿,最后还是给我我烧水灌了暖水袋敷在脸上。就这样,第二天回家还是被我妈劈头盖脸地又打了一顿。

2.交情

有了这次交情,放学的时候我就后来拉了郑允浩和我这帮傻逼哥们儿一起走。其他人有些纳闷儿。我看见好几次他们张了张口要问,但是好歹谁也没问出口。郑允浩倒也没拒绝,每次都是默默地听着我们胡侃大山,好笑之处露出几个笑容。

我就发现,我认识郑允浩这么久,他脸上一共也就那么几个表情,跟个假人似的。

过了两个多星期,一天晚上上晚自习,大家都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郑允浩走到我身边,手里拿着本子,翻到一页给我看。

「最近有点事儿,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我点点头,哦了一声,问道,

“没什么大事儿吧?要帮忙就知一声啊,大家都是朋友。”

他楞了一下,拿笔写道,

「没什么」

然后想了想,又划掉那三个字重新飞快的写了几个字:

「不然你跟我来看吧,挺有意思的。」

我还想是什么有意思的事儿的时候,他竟抱歉地摆摆手,然后合上本子准备走。我看他那副傻样,不去也有点过意不去,就跟了上去。

在潮湿的小胡同里三拐两拐,他和我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安安静静地走着。天色渐暗,街灯拌着小路边窗户上漏出来的三两缕光,洒在他的肩膀上。我抬手拍拍身上的蚊子,却看见他已经站下,驻足之处是一堵矮土墙。他回过头来朝我笑了笑,指着土墙吹了声口哨。

我还在因为他会吹口哨而吃惊的时候,只见一只大肚花猫从墙缝里钻了出来。

郑允浩蹲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打开盒盖儿;那只猫就乖乖地跑过去开始吃饭。然后郑允浩又在书包里翻找了一番,拿出草稿本,用嘴拔了笔帽儿,开始写字。我凑过去看,不自觉地一个字、一个字得开始念:

“这只猫怀…小猫了?”

哦我操,这猫大肚子不是胖的啊?刚想凑近些,郑允浩用草稿本拦了我一下,他把本子递过来,

「回家时候看到它的,产期不远了。」

我点点头,问他:

“所以你才不跟我们走了?”

他看着我点点头,收拾好饭盒。猫在他裤腿边蹭了蹭,然后就跐溜一下跑走了。郑允浩又写道,

「孕猫脾气坏」

我跟着他笑了起来。我跟他说,

“以后我也来吧,还没见过猫生孩子呢。”

他顿了一下,点点头。我看见他又开始埋头写东西,

「你声音真好听本子要是也能说话就好了哈哈」

一句话,看的我心里怪难受的。尤其是“哈哈”两个个字,好像要从纸上跳出来,蹦到我眼睛里似的。

眼前这个人笑不出声音,哪怕是咧着嘴巴大笑的时候。

之后就每天跟郑允浩一起回家,我都变得恬静了不少。整个人沉淀下来的同时,却总在他每次拿出本子写字的时候感到烦躁无比。

就是一股莫名的少年火。

没过多久那只花猫就生了四只小猫,两只黑花的,两只黄花的。我和郑允浩还在一边傻不拉几的研究了半天基因和族谱,想看看能不能捉到猫爸爸。两个傻逼在破本子上描画了大半天,好不容易统一了意见,才想到这一片地界里大概不只一两只野猫。

后来俩人只能打着哈哈,打打闹闹地回家去了。

猫生完孩子没几天就不见了。那天郑允浩依旧带着饭盒儿去喂猫,口哨吹了四五声,也不见那只花猫。我踩着他的撑起来的手翻过上了墙头,四周找了很久也没找着猫窝。我有些生气地朝墙那边的郑允浩喊了一嗓子,准备翻回去。一回头,才发现我他妈的傻逼了。

刚刚是借着郑允浩手上的劲儿才能翻过来的,现在这种高度我他妈飞下去啊?

郑允浩在墙边一脸贱笑,张开了双手要抱我下去。我窘的脸一红,骂道,

“傻逼滚,老子自己下去。”

他就犯贱得站在那儿死活不走,我给气的,心一横就蹦了下去,结果还是跳进了他怀里。我使劲儿把他推开,低头骂他犯贱当肉垫,他就跟没听见似的!我拍掉身上的土,看见他拿起饭盒正要撤就跟上问他,

“你不是不能说话吗,为什么能吹口哨啊?”

他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写到,

「口哨就像吹气,能喘气的人都能吹。你没常识吗?」

“我看你就他妈欠揍!”我开始挠他痒痒,攻击下盘,“爷爷我最近是不是太美好了?”

他被我闹的扭了几下,然后一下用力逃脱,跑了很远,站在胡同那头朝我出怪脸。

“我操?”我追着他,一边跑着一边大喊,“你个傻逼最好别让我追上!”

后来猫虽然没了,我也没回去跟那群唧唧喳喳的朋友们一起走。我后来发现,当初拉着他跟合群是个多么仗义有余关心不足的决定,甚至有些狂妄。但他从来没有拒绝过,而我却到现在才发现。

3.拜年礼

后来班里同学都知道我跟郑允浩成了朋友。

我们一起回家一起上学;晚上一起做作业的时候,他奶奶会让我留下来吃饭。

没有人知道,我心里一直有个梗,所以我决定过年的时候给郑允浩一个惊喜。为了这份新年大礼,自从考完期末考试,我就横了心,和他一面都没见。

大年初二早上,爸妈还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出去拜年。我偷了空挡跑下四楼,进了二十四号小院儿。敲门的时候心里忍不住兴奋起来,一想到郑允浩和奶奶脸上的可能会出现的表情,我就忍不住想插上翅膀飞进他家。

奶奶看见我来,招呼我进了屋,把郑允浩喊了出来以后就转身去拿瓜子。

郑允浩看见我明显的愣了一下,然后不死不活地挤了一个特别难看委屈的的微笑给我。我心里窝火,心想等会在收拾他,然后吸了一口气,回想了一遍老师教的,伸出双手开始比划。

「新年好!」

这回郑允浩愣了就不止一下了。看他傻不拉几地站在那里的样子,我就乐的快冒出了水儿,见他发呆不理我,又忍不住生气。我小声骂道,

“妈逼的你不能给点反应啊?!”

他听见以后傻了吧唧地赶紧掏本子,想了想不对又把本子塞回去,用手比划到,

「你假期去学的?」

我翘着嘴角点点头,扬起了骄傲的头颅。

「学了多少?」

“应该够用,”我食指拇指掐起来比出「一点点」,笑道,“看老子给你省了多少纸笔!你慢点来,其余的我再跟你学。”

郑允浩有些激动得伸出双手,竖起拇指使劲弯了弯。

“哟,这个我看得懂!”我乐得拍着手,“傻逼才跟你结婚!”

郑允浩白了我一眼,走到我身前,把我抱了个满怀。他的下巴磕在我的肩膀上,双手拍了拍我的后背。我有点吃惊,但是也笑着拍着他的后背,说,

“这可是红包,你得给我正儿八经的磕头拜年。”

初五的时候郑允浩上楼来给我爸妈拜年。其实也没什么内容,他说不了喜庆话,只能一个劲儿的站在那儿鞠躬。最后我都看烦了,拉着他去我屋里下象棋。正好爸妈那天还要去领导家打着拜年送礼套近乎,正急急忙忙的要出门。我妈走之前还不忘嘱咐我,

“你别整天玩,整天看电视。同学来了,两个人多学习。”

“我们就下一盘,妈妈你放心。”

“允浩中午饭在这儿吃吧,都在冰箱里。”

郑允浩跟我妈灿烂地一笑,摆了摆手。

“金在中你看看。人家多懂事,再看你。”我妈拿着鞋拔子穿上皮鞋,“那行,我们走了。”

“行行行,你们快走吧快走吧。”

抬眼一看,郑允浩已经在我对面坐下。家里的门哐得一声关上了。郑允浩一手撑着脸一手比划着,

「你跟爸爸妈妈真亲近。」

我愣住,看见他慢慢地用手拍了一下左肩,再拍了一下右肩,然后竖起了大拇指,

「真好。」

4.难吃的蛋

郑允浩家里有台磁带环绕声,看样子像是日本原装进口的。那台机器放在茶色玻璃柜里,足足有我半个高,黑溜溜的,和他们家有点格格不入。平时他奶奶都把环绕声当成半导体收音机用,用她的话说,大机器听的敞亮。我和郑允浩听了都笑笑就算。

郑允浩有一盘宝贝磁带,叫《岛国情歌第一集——再见我的爱人》。他奶奶不听广播的时候他常常把磁带塞进磁带槽里,听上一会。《再见我的爱人》是他整张磁带里最喜欢的歌,有时候听乐了,他还跟着磁带吹会儿口哨。我就刁侃他说,兄弟你不会说话,可是你至少不跑调啊。

他跟我说那是他没照过面儿的爸妈留给他的。关于郑允浩爸妈,郑允浩说他从来没见过,他从小就跟奶奶在一起住了。小时候他奶奶说他爸妈南下赚钱去了;再大点儿的时候,他奶奶就开始支支吾吾,也不知道是真听不清还是装的。后来郑允浩也想开了,干脆不问了。

说这事儿的时候我们俩正窝在他小破床上啃西红柿打扑克牌。他当时已经赢了我三局,我龇牙咧嘴的骂娘,喷了他一床柿子汁儿。

“两个人一点都没意思!不来了不来了。”我把手里蘸着柿子皮的扑克牌甩他床上,四仰八叉地开始闭眼耍赖。

闭着眼的时候感觉他用手戳了戳我,我睁开眼,没好气儿地问,

“干嘛!”

他摊了摊手,用食指指了太阳穴,再双手“六”字型倒替着,

「想玩什么?」

“你饿不饿。我们去粮店吃面吧?”

「可是冰箱里还有饭菜。」

“祖宗,别抠了。粮票再不用就可不好用了。现在二十斤粮票还能换两碗面条,再过几天只能换两根了。”我噌得从床上蹦起来,去拉他,“走走走,吃面去。”

到了粮店,阿姨笑了笑说,现在一张粮票只能换一碗面条了。她边说边往面里加了一个茶叶蛋,说,别的地方粮票早就不好用了,连个面灰儿都换不着了。

端着碗儿面,我和郑允浩呼噜呼噜地吃着。我砸吧砸吧嘴,说,

“这样也挺好的,你看哪个西方发达国家的人靠粮票过日子了。报纸上不都说,咱虽然和他们有差距,但是我们正迎头赶上呢嘛。”

郑允浩听闻抬头看了我一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继续吃面。我又问他,

“你想好学文还是学理了?”

「你呢?」

“我想学英语,以后肯定火。”

郑允浩点点头,手拿筷子插起来茶蛋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继续神侃,

“学好了出国留学什么的,多帅气。”我拿起筷子戳戳郑郑允浩,问他,“你还没说呢,以后想干嘛?”

他放下筷子,想了半天,才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无所谓。我想考本地大学,可以照顾奶奶。」

“哦,”我顿了顿,趴了一大口面,说,“可是文理会分班的。开学就分。”

郑允浩点着埋头吃着面条,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吃晚饭我们相对无言地往回走。我感觉刚刚吃的那个茶叶蛋一定是卡在嗓子里了,噎得我浑身难受。肚子肠子都堵在一起,想发泄却到不到门路。我踢飞一颗脚边的小石块,脚丫子却给踢的生疼,我忍不住大骂,

“我操你妈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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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6 08:47:02 | 显示全部楼层
5.炉火

冬月不冷腊月冷,老话总说的不错。大寒那几天,走在大街上,鼻清汤儿就能给冻成冰溜碴子。吸口气儿,嘴疼鼻子疼肺疼肚子疼。

那天我爸回家的时候提溜着一麻袋黑煤块儿,说,得了,生上吧。

冬天天太冷了就得生炉子。炉子连着家里的暖气片,一生全家暖。不过生炉子这活儿折腾人,半天弄不好不说,生了火就得看着。不然炉子一灭,又得重来。

我妈带着手套接过煤块,一边清理着炉子,一边埋怨着说要买空调。

她接过我递的报纸,撕成纸条丢进炉子里。塞得差不多了,跐溜得把火柴那么一划,丢进炉子里。报纸立马就被点着了,呼呼的烧着。看着火势不错,妈接着往里丢木头。扔进去好久,也没听见噼噼啪啪的柴火声。这时候我爸瞅了一眼,问,

“木头是不是潮了?”

“我看像!”我妈拿着火钳子拨弄着炉子,顺手丢给我爸一块木头,“老头你摸摸。”

“嗯,潮了。”我爸把木头扔下,转身跟我说,“小子你下楼去找你小朋友要点木头去。”

“什么小朋友。”我摆摆手,“不去。他家没有木头。”

“那么大棵树摆那儿好看的?”我爸踹了我一脚,“快去,去。”

他家院子里确实有棵大树。

高高大大一棵柿子树,从我记事儿的时候就在那儿了。我估计它怎么也得有十多米高,树枝儿在下雨天能打着三楼的玻璃。别看夏天葱葱郁郁的,一到冬天它就吐露皮了。叶子掉光以后,我还真一低头就能看见郑允浩了,院子里劈柴的时候看的一清二楚的。

不过我就是不想去。

上次的话说了一半就那么搁在那儿了,硌得我心里头不爽快。为什么这样我也清楚,说到了还是想跟郑允浩分到一个班里去。要是开学不能在一个班,就不能一起放学回家。这还是小事儿。要是现在一个文一个理,以后申的大学就可能不一样。再然后就是各过各的日子,说不定那天见到,嘻嘻哈哈地打声招呼也就那么算了。

我知道我想的有点过了,有点远了,不过一想到这些事儿心里还是闷。

郑允浩他妈的以后能有别的朋友吗?整天就知道一个人在那儿闷,再不就咧个大牙笑给人看!

我气呼呼地敲了敲红漆木门,准备奶奶一开门就冲进去抢了木头就走人的。可是这次却没人问是谁,直接开门了。郑允浩一开门,看见我,又给我来了个露牙笑。

我那个少年火“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你个臭傻逼,就知道笑!那天让卖了你还在那儿笑笑笑!”我走进他们院子里,用手搓搓鼻头,“操,冷死了。”

郑允浩赶紧给我捂捂脸。我的嘴巴被捂着,声音传出来都嗡嗡的没什么架势。

“唔,你们家还有没有木头,给我拿点儿。”我有点窘,拍开他捂着我脸的手,“你那天不还坐那儿劈吗。”

看他一脸迷茫,我说,

“楼上看见的,”我推他一把,“快拿去。”

他点点头,唰唰跑进屋,不一会儿就拿了半麻袋木头递给我。我给他气得直跺脚,

“你有病啊,拿这么多干嘛?这么多你得坐那儿劈多久。”

他没话说,也说不出话,只能有点委屈朝我笑笑。我白了他一眼,

“傻逼骂你你还笑!”

「快回吧,天冷。」

他用手比划道,比划完了又往我口袋里塞了个东西。我还没来得及问,就被他推出了小院。

回家的时候我爸妈正在往暖气片上架湿木头,说是等火生起来,这些木头烤干了还能用。我刚把那半麻袋木头往那儿一放,就听见我爸说,

“小金,你这小朋友还挺仗义的啊?”

“那是,铁的很。”

我一边笑着回答我爸,一边回屋。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个硬硬扁扁的东西,掏出来一看,原来是个柿子饼。

我一乐,噌噌跑到窗边儿,拉开窗。本来想喊着道声谢的,结果看见郑允浩傻不拉几的还站在院子里。

“喂,郑哑巴!”我见他往上看,便摇摇自己手里的柿子饼,“谢谢啊!”

他朝我挥挥手,比划道,

「不客气。关窗吧,冷。」

我拉上窗户,脖子里的冷风跐溜跐溜的。我打了个颤儿,手一摸暖气片,已经热了。我啃了一口柿子饼嘿嘿一笑,溜进小北屋。屋里我妈正往炉子里扔煤块,火呼呼的烧着,红彤彤的暖和着人心。那个时候只想着火有多暖和,却忘了它早晚有一天是要灭的。

到时候不知道春天还会不回来呢。

6.分班

开学以后他越来越少跟我说话。平时能用笑容带过去的就不会多比划几下,烦的我不行。

市里的大学,口碑好的就只有一所,而且还是工程学院。郑允浩选文还是学理这事儿,用脚丫子猜也能猜到。只不过他不说之前心里就总有挂着这事儿放不下。以后郑允浩再给我鸡蛋,我他妈怎么说也不吃了,被他那几个破鸡蛋堵一辈子的嗓子眼!

选文理那天,郑允浩选了理科。知道了以后倒也不觉得憋的难受了。回家的时候,我跟他说,你不用觉得对不住我,也不用躲着我。挑文理这事儿也不是能强来的。

他站下看着我,那种眼神是一直都只在看他笑的我所没见过的,挺复杂。

“就是一想到以后就没法一起上学做作业什么的,有点憋的慌。”我埋着头,不等郑允浩,继续往前走,“嗨,都是小事儿,你别笑话我。反正要是以后没人说话,无聊什么的,来找我就是了。”

身后的郑允浩追上来,跑到我前面,拦住我。他的左手拳头握得紧紧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有点颤抖。我杵在那儿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好一会儿,他的手才按住我的眉头。他的拇指缓缓地按着我皱着的眉头。我睁大眼睛看着郑允浩,郑允浩的嘴吧慢慢地移动着,他跟我遍又一遍地无声说着,

「在中,别怕。」

「别怕…」

我的眼里突然挺酸。郑允浩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小心翼翼用胳膊把我圈进他的胸膛。他轻轻地拍着我有些起伏的后背,直到我把他推开。

“操,”我揉揉已经有些泛红的眼睛和被风刮红的脸,笑道,“这么腻歪,恶心死了。”

他递过来他的水壶,给我贴在脸上,冰冰凉的水壶一时缓解了眼睛的酸疼。我拿过瓶子,敷着眼睛,也正好挡住我那一副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脸。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们摆摆手说再见。随后的几个月就没有再有机会说什么话。

哭笑不得的是,分班以后老班还是原来那个老班。他推了推眼镜框,说,孩子们,活着战胜高考就是胜利,大家加油吧。

班干部随便选了选。四班的阿强当了班长,我好死不死的混上了纪律委员,原来和我一个班的大胖当了学习委员。我和班长总是笑话他说,谁要是不听你的,你就爬他身上压到他就范为止。大胖就说,人家要是一女同志好不好意思啊?阿强缺德地补上,女的都让金在中去压,人家女同学绝对没意见。

新班新集体给原本枯燥的生活带来了不少乐趣。班里的男女失调,有时候被那几个男禽兽调侃也是避免不了的事情。这时候就难免想到呆在郑允浩身边时候的那份恬静。

哑巴的新班级在三楼的东头拐角,正好在走廊的那一头。下课十分钟课间,前面的老师拖一拖,后面的老师抢一抢,基本就剩不下多少了。

学校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隔着你一堵墙的班级还能算是“远房亲戚”的话,走廊的那头就基本上是跨越太平洋的距离了。在学校里,不单单距离感是失调的,时间也是和现实对不上的。你一早赶着点儿进了校门,再出去的时候天就已经黑了。时间不是用小时算的,而是用老师量的。张老师、李老师、徐老师、王老师,午餐。李老师、张老师、王老师、徐老师,张老师,天就黑了。再来两个王老师,就放学了。一回家,想想自己今天干了什么,却发现啥都记不住了。这样晃一晃,九年的义务教育就这样晃没了。

四月底的一天,郑允浩跑上楼来敲门。

我妈在厨房里做饭,我去开了门,看到郑允浩的时候吓了一大跳。我把他拉进我的房间,问他有什么事。他比道,

「槐花开了。」

这几个月他长个儿了。

「明天你忙吗?」

好像也变白了。

「我们去……」

郑允浩看我傻愣在那儿,顿了一下,然后低头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拿出了他那个小本儿开始写字。

我这才反应过来,有点心疼地说,

“你接着比,我能看懂。明天没事儿,你干嘛?”

他眼睛一亮,接着手舞足蹈的比道,

「咱上山打点槐花,我奶奶要包槐花饺子。」

我笑着想,几个月不见,他话也变多了。

“行。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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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们久

家门口有海拔不到一百米的山丘,叫“太庙山”,说是山顶上修过给日本鬼子拜鬼的庙;前两年修路的时候还从山门口挖出来两座小日本的石碑。

后来弄了点雕塑和蹦蹦床,改建成了儿童公园。结果儿童没乐着,山上倒成了看孩子的爷爷奶奶们的乐园:清晨打太极的,下午打羽毛球的,晚上跳交际舞的……

太庙山的后山上稀稀散散的分布了一片槐树林。春夏交际的时候,槐花的花期就到了。一到这个时候,周围的空气都是甜的。那天说要去打槐花包饺子,去的就是这太庙山的后山。

周末,我俩装备好了“武器”以后就傻兮兮地出发了。俩大青年大白天的,头上戴着棒球帽,手里拿着青竹竿和塑料袋,这身装扮怎么看怎么好笑。走后山门进了山,过了电视塔就是槐树林子了。我和他一路嘻嘻哈哈地拿着竹竿互相找事儿,还以为自己是孙悟空,举着竹竿乱抽。闹够了就开始耍嘴皮子:

“我姥姥说她小时候为了看一眼那太庙里头装了啥,被举着刺刀的日本鬼子追着跑,还跑掉了一只鞋。”

郑允浩又呲着牙笑。我就坏心眼儿地说,

“你说他们在这儿埋了不少死人呢吧?”

这话一说,郑允浩笑不出来了。

“哎哟哈哈哈哈!”不过这回换我笑了,“你怕鬼啊?”

郑允浩两眼一瞪,很认真地看着我,点了点头。我正准备笑他呢,就看他慢慢比划起来:

「这种事情,」他抬头看看四周,朝我比划道「少说为妙。」

一时间我好像听到了风吹过树枝的声音,像是谁在说话而且冷飕飕的,我打了个寒颤,赶紧跟上前面一声不吭地往前走的郑允浩。等我蹭蹭跟上了才发现他正在贱笑!

“你耍老子啊!”我挥舞了一下拳头,佯怒,“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在一边笑着比着:

「馒头。」

打槐花其实是字面意思,就是俩大小伙子拿着竹竿,伸长了胳膊抽树枝儿的意思。一串一串的小白花被打下来以后,就把它们收进袋子里。

我们两个围着树林子打着圈儿地跑,也不知道是在打树枝还是打对方的屁股。快天黑的时候,他拉着我上了山顶。山顶上的小亭子里被懒散的夕阳充满;我拎着装着槐花的袋子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看见郑允浩站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向我招手。走过去的时候看见那块石头上刻了不少名字和红心。郑允浩指着石头问我,

「石头久还是他们久?」

我仔细读着他的手语,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要问什么。

“当然是石头。”我回答道。

郑允浩点点头,想了一会儿,比道,

「我们比石头久。」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点恍。就在这时候,他从裤兜里拿出来一根铁钉,在石头上刻起了我们的名字。

我在一边瞎打岔道,

“我们都比石头久了,还刻个什么劲。”

郑允浩抬头看着我,歪着头笑了一下,手语道,

「保险。」

我笑话他没主见,边说着边蹲过去看他在石头上写写刻刻。弄完了以后,我俩就盘算着要趁着天还没黑透前往回走。虽说山不高,但是光太弱看不见石阶也不好。

没走几分钟,我就想到我落下了竹竿,我有些抱歉地跟走在前面的郑允浩打了招呼就转身往回跑。右脚瞪上了台阶。眼看左脚要往前踩的时候,我不小心一脚踏空;失去平衡的身体整个失控,脸向前直直摔了下去。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听见喀嚓一声响,我已经侧身跌在了郑允浩身上。我赶紧跳起来想伸手拉他。

借着晚上的一丝儿月光,我看见他低着头坐在地上,好一阵子才抬起头来。他皱着眉头问我,

「伤到了吗?」

我立马拍拍胸膛开玩笑,

“没有没有!不是你我这回得摔个狗吃屎。”说着就把手伸出去拉他,“你没事儿吧?操,破竹竿子咱不要了,还是快回去吧。不然饺子包不起来了。”

一阵凉风吹过,我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哆嗦;看着郑允浩坐在原地,心里越发焦急起来。这时候我看见郑允浩摇了摇头,看着我比道,

「站不起来」

他顿了顿,甩了一个难看的笑脸给我,

「有点疼」

8.做你的嗓子

我是怎么把郑允浩死拖烂拽地弄下山、带回家,爸妈是怎么打车送他去医院的事儿,后来坐在医院长凳上的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心里太乱。

脑袋里一直嗡嗡直响,我用手扶住额头,却无法静下来。奶奶去陪郑允浩打石膏了;爸爸脸色发青地坐在我身边,小声质问道,

“你自己说,怎么回事儿。”

我低着头说,

“就摔了一跤,不知道怎么着就压在他腿上了。”

“你怎么毛躁!走路不长眼吗?”

“爸爸,”我把头埋进手臂里,囔到“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用你说?你要是故意的,我就直接把你敲断腿陪他去。”爸爸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窗口交钱。”

爸爸走了没多久,我就抬起头来往诊室里头看,肉垫大王郑允浩正好也抬起头,正呲着牙朝我傻笑。我心里的烦躁顿时变成了怒气,噌的蹿了上来!

操,你以为你谁啊,他妈铁打的啊?

我双手捂住脸,喃道,

“……臭傻逼,操。”

我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如果今天里面的不是他,就是我。但是换做他,就算疼了也没法叫出声来。我从来没见过活得这么窝囊的人,想笑笑不出声,想哭哭不出声。他就这么静静地活在一个角落里,除了奶奶没有人注意,没有人关心,在这冷漠的世界里活过了应该是快乐无比的童年,现在又即将错过热情蠢动的青春。

这一刻我觉得他和我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从不假装乖巧,火了就骂,气大了就打;在这青春懵懂的日子里,大声呼喊着,用尽浑身的力气来向这个世界展现最纯粹的自己。

而他就像一直活在一个音箱坏了的电视机里,无论怎么挣扎,都被禁锢在一个框里,注定默默无闻。这样长大的孩子,没有胡来的权利。他们只会一味压抑,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大家接受的人,希望着有一天自己终被认可。

我的出现让他看到了这种希望。他欣喜我的出现,珍惜相处的时光,或许比我更加患得患失,所以才会三番四次的不惜伤害自己来保护我的安全。无论那个先向他伸出手的是谁,他都会紧紧抓住。认识到这一切的我只觉得心都被人拿在手里攥着。也许我不是独一无二的,也许以后还会有更好的人出现,但此时此刻,他还有我,我还在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我想我会成为他的嗓子。

就算他无法为自己的青春呐喊,至少他还有我。

这是我能为他做的,也是我会为他做的。

那之后我每天去郑允浩班里抄笔记,晚上陪他做完作业。就这样忙忙活活地过了两个星期后,他回学校上课了。

我每天早上骑车带他去学校,再扶着他一瘸一瘸地去教室。郑允浩的腿上还打着石膏,里面是满满刀疤。他的左腿上缝了二十几针,术后浮肿,不得不在腿上做切口放脓水。

每次换纱布我都恨不得瘸了的人是我。

除了我们这点小意外,学校生活一切照旧。中午操场上总是有一群男的在打球。阳光笔直地烤着他们的脑门儿,留着大汗的运动员们吸引着周边倾慕的眼光和叫好声,玩的乐此不疲。

我就在郑瘸子的教室里陪着他,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比赛。外面操场上的世界,热闹非凡,却仿佛变得跟我们没有关系。

窗外风和日丽,窗内一边金黄。煦暖的教室里,我和他安静地并排而坐,整个中午说不过几句话。

待到放学的时候,天差不多就黑了。回家的路上,等不及盛夏的早蝉趴在树上,像没睡醒般地叫着。路灯下,自行车上我俩的影子被拉长拉短,周而复始。

身后的郑允浩会轻轻地用胳膊搂住我的腰。

背上湿热的呼吸,几声蝉鸣,还有夹杂着机油味的车链声。

这些记忆,至今还是我最最宝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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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6 08:50:33 | 显示全部楼层
9.差点做了逃兵

我咬了一口苹果,戳了戳郑允浩,

“你奶奶呢?”

他想了一下,一只手撑着头,另一首拿着笔写在我的书上,

「去医院了说是耳朵老毛病了」

“去,谁让你写我书上的。”我顺势一踢,喷了他满床单的苹果渣。

郑允浩笑着揉揉大腿滚下床去拿抹布。

秋末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虽然有时会疼,但是他已经能跟我一起上学了。不变的是,晚上放学我依旧会在门口等他,然后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回家。

以后他变了太多,但在我心中,他其实还是每晚陪我回家的那个人。

郑允浩拿着抹布回来清了床单,又擦了擦我的手。他望了一眼窗外的红霞,问道,

「晚饭留下吃吗?」

我把苹果核丢给他,说,

“留,家里有啥好吃的全部拿出来!”

他点点头,麻溜的跑去厨房叮叮当当的弄了一阵。等我起来的时候,两碗炸酱面已经摆在桌子上了。我撇撇嘴,打趣道,

“哑巴你三项全能嘛。会生孩子不?会生大爷我就纳下你房姨太太。”

我见他窘在一边呆呆的,不禁心情大好。刚想在调侃几句,就看他比划说,

「别闹了,吃饭。」

看他好像有些生气的样子,我边吃着饭,边担心地瞥着郑允浩。后来面都快见底了,都不见他抬头看我一眼,我突然觉得有点怂,那胳膊肘子碰了碰他拿着筷子的手。他被我一碰,手一松,拿在手里吃饭的筷子就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吓了我一跳不说,气氛一时变得更紧张了。他捡起筷子摔进了厨房水池,饭干脆也不吃了,躺上床上蒙头装死。

我都不知道他这阵子邪火是从哪来的,自己也有点委屈。

“好好地你这他妈的犯什么混?”说罢就去扯他蒙在身上的被子。

郑允浩用手紧紧攥住蒙在脸上的被子,和我拉扯起来。他平时从不向我发脾气,这么邪性的样子我也是第一次见。我用上全身的力气去拉,他赌气挣扎。我气的不行额间冒细汗,边推搡边骂他,

“我他妈的就操了,爷爷干群架的时候你还在当好孩子值日呢!松手,快松手!”

话音未落,郑允浩突然松手,我一闪顿时失去平衡身体往后仰倒在床上。他顺势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双臂撑在我的耳边。郑允浩的的脸被捂得通红,眼角泛着水汽。他一动不动地仰视着我。他脸上的情绪太过清晰又强烈,直冲我的心脏。一时间我突然心慌,下意识的觉得十分不妙,十分想逃。

我拿出凑人的力气双手推搡他的脸,同时一条腿膝盖弯曲撞向郑允浩的肚子,将他顶开。慌乱中的我也顾不上控制手劲儿,等我逃出束缚冷静下来的时候回头一看,郑允浩抱着肚子蜷缩在床上,双肩一耸一耸,竟然哭了。

这下我彻彻底底的愣住了,脑中反省着今天自打进他家门以来我的一言一行。今天的郑允浩和平时很不一样。印象中的他是个沉默并且温柔的人,表现出来的情绪并不是很丰富。在庆幸他在我面并无保留且肆意发泄情绪的同时,他这幅样子让我十分担心。回想一下,今天我并没有说什么十分过分的话。说他像小媳妇的玩笑之前我也不只说过一次,他都是淡淡撇过。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上去跟他道歉。

说实话,想到他刚才那个样子,我其实是想拔腿逃跑的。但是真的放他一个哑巴在这无声哭泣,我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

10.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怎么了,别哭了。”我坐在床边,扯了扯郑允浩的裤腿,“我不是故意的。我那不也吓了一跳吗?”

时间嘀嗒过去,我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郑允浩的后背,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是感觉他的气越来越顺了。不一会他坐起来,摸了一把脸,垂目道:

「今天是我不好。你先回去吧。」

言罢他站起来,背对着我默默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再也没有要搭理我的意思。

我虽然不擅长处理这种干涩的场面,也真的特别想回家。但是我隐约感觉如果今天这样走掉,我和他之间会变得很尴尬,以后可能很久都不会有机会见面说话了。

现在想起来,人生总是充满各种各样的选择。这可能就是人们嘴里常说的缘分。我和郑允浩的家只有几步之遥,与他也曾同在一个班里将近一年,但是我却并没有怎么和他接触过。那天头破血流的我躺在操场的地上肆意大笑。前云缓缓飘过,头顶的树叶和头发被风吹的簌簌摇摆,橙色夕阳向被子一样轻轻的铺在我的身上。与我不是很熟的他就坐在不远处的主席台上,静静地看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有时候那么远,有时候那么近。

至于那个人,能走近那时候的他,是我一生至幸。

当天晚上我等到他奶奶回家,磨磨蹭蹭到十点半才上楼去。走的时候,我想是要给自己吃定心丸一样,跟他说,

“明天放学我在校门口车棚子那里等你,放学赶紧来知道吗?”

看着他冲我点了点头,我就揣着忐忑的心回家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忐忑,只觉得他这一哭,哪里就不太对了。

到家的时候客厅妈妈盘着腿,盖着小毯子,窝在沙发上喝水看电视。我知道她在等我因为平时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要准备睡觉了。我走到她身边,呼出一口气,耍赖皮一样的瘫倒在沙发上。她瞟了我一下,眼神中带着询问。

“人际关系好难啊!”我哭丧到。

“小屁孩。”她嗤笑一声,“都是同学革命友谊,有什么难的。”

“学校就是我的小社会了好吗!”我张牙舞爪地叫嚣道,“我们这个年纪和能力来说,学校里已经很难搞了。”

“你说的对,妈妈道歉。”我妈喝了一口热水道,“学校里怎么了?你脸色不是很好。”

“就觉得人心好难猜啊~”我在沙发里扭的想条泥鳅,“人翻脸跟翻书似的,好烦躁。”

我妈一愣,然后坐直了身子放下水杯,看着我的脸问:

“你是不是看上谁了?我跟你说,马上期末考试不说,暑假过完就是高三了。小同志你可自己心里有点数。”

我听完气急败坏的否认道,

“什么跟什么!你这是封建主义家长独权!我不跟你说了,说了更烦了!”说罢站起来摔屁股就要走。

我妈把电视一关,说:

“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脸皮子也薄,顾虑多。但是我跟你讲,这种情况吧,比起来猜来猜去,你还是去好好跟人沟通一下,说清楚大家都不烦躁。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小大人吗,那处理事情的时候也好歹成熟一点吧。”

隔天上课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着妈妈说的话。她说的很有道理,可是我说是小大人,但是到底也只是个高中生,面不改色剖心长谈这种事情,我真的做不来。现在想想都觉得尴尬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就这么满脑子浆糊地挨到了放学,我站在车棚子里等走了一班又一班的人。天黑的时候终于在一堆人后面,看到了打着石膏,一拐一拐的郑允浩。他身边跟着他们班的班长,姑娘一手领着个塑料袋,一手扶着郑瘸子走到我身边。

她把塑料袋递给我说,

“今天老师发了几套练习册,挺沉的。他背在书包里总往一边崴。你骑车注意一下吧。”

我的自行车车头没有篮子,我把练习册挂在左边车把手上,一路无话。不过因为重心不稳,自行车总是歪歪扭扭。最后在快到家的坡上,车速提不上来,还是连车带人崴倒了。不过因为骑的慢,我俩都没怎么伤到。我蹲在地上四处拣着散落一地的练习册,装进袋子里递给郑允浩。这是他已经整理好自己,背起书包,右手接过了塑料袋。他左手在口袋里搜索一下,拿出了一张纸条。

我看到纸条一愣,除了因为这让我想起他第一次在操场递过来的纸条,也因为我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纸条了。

我拿着这张跟平时相比大了一圈的纸条,昨天晚上心慌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帮助我。起初我总觉得你照顾我是因为我的身体情况,但是我已经知道是我钻了牛角尖。如果之前有任性的地方,这里向你道歉。腿上的石膏这个周末就可以拆,以后不用麻烦你接送了。祝你期末考试能考出好成绩!」

这几天一幕幕在我眼前飞速闪过,他压在我身上俯视时通红的双眼、我妈说的心要谈开的话、班长松开郑允浩胳膊,转身递给我的那一摞练习册。我霎时觉得被人勒住了喉头,脑子嗡嗡缺氧,快要窒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挥出了拳头,也不知掉打在了哪里。

“你他妈的在说什么!!”

郑允浩擦了一下被我打破的嘴唇,笑着安抚住我的拳头,手语道,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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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6 08:51:21 | 显示全部楼层
11.想见你

那天我等清醒地时候,郑允浩没有等我,已经一瘸一拐走出了很远。我看着他努力支撑的背影,心里多了个漆黑的无底洞。身体里有个人在喊,喊出去的声音在空空如也的胸腔里回荡了一浪又一浪。

半个月心神不宁的我,期末考试的成绩十分难看。爸妈脸上满是担心,最后给我报考了暑期补习班。每天六点起床,搭公车去一小时之外的高校补习,九点下自习披着夜色坐夜班车回家。一整个夏天迷迷糊糊浑浑噩噩。

补习班的老师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大声讲着卷子圈着重点。湿热的夏日风徐徐地穿过铝合金纱窗,带来一股合欢树的香味,闻起来很像骑车回家路上的味道。我失神的转着手里的圆珠笔,笔尖无意识地写下「郑」。刚写到「关」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赶忙羞愧地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疯了似的把字涂黑。力气用太大,把纸划了个半破。

想见他。

他现在正在做什么?天气这么热,有没有跟新同学们一起出去玩?去年这个的时候,我跟他还不熟,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味道的冰呢?这么想着就觉得有点委屈和遗憾。高一的夏天我们不熟,高二的夏天我要上课。等到高三,夏天过完大家就要分道扬镳了。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经过几年的时间,这句话里的感情大概也会越来越淡吧。

想见他。

我常用暴力宣泄情绪,但没有人是傻子。八月的一天,我看着自己写的满满一页的他的名字,突然觉得有些感情呼之欲出。

那天我起床照常背上书包,拿着车钱,在隔壁里楼道里躲到父母出门上班,就跑着来到郑允浩家门口。我在铁门外来回踱步、伫足,却始终拿不出敲门的勇气。就这样磨蹭了将近一小时,他家的门自己开了。郑允浩和奶奶正要出门,我看着他们手中的小推车,应该是要去买菜。我手足无措的杵在那里演木桩,堵住了他们祖孙的路,着实尴尬。不争气的我死死的盯着郑允浩,提前准备好的漂亮话忘得一干二净。

“我...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哎,我再胡说八道些什么。

挠挠头,看他和奶奶没有要拦着我的意思,自己不要脸地跟了上去。

郑允浩的腿已经好了,只是留下了一条毛毛虫一样惊悚的大长疤。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剪了自己齐眉的头发,理了极短的板寸,眼角那条长疤越发明显。加上他不笑的时候看不到虎牙,整个人看起来肃穆许多,一副大人的样子。我悄悄抬头他,冷不丁地对上他正看向我的目光。我心一顿,他也惊得睁大眼睛。但是我们都没有吧目光移开。市场人声嘈杂,我却仿佛站在空旷的平原,眼中只有对面的那个人。

两个月没见,我真的好想他。

有好多话想告诉他,看着他一如往常淡然的眼睛,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吃过晚饭他奶奶看着电视,郑允浩坐在一边做题。我在他家死赖到现在,他都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看着墙上表的指针滴答的走着,我急地像热锅上的蚂蚁。再过两个小时,我就该“上车回家”了。如果那之前想问的想说的没有开口,以后恐怕也不会再有勇气了。

想到这里,我速度抢过郑允浩手里的书本,往床上一扔,拉住郑允浩的手,冲他奶奶喊道:

“奶奶我吃撑了,我俩出去走走消个食!”

12.喜欢你


上后山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郑允浩还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很欠打。后山的夏日夜晚安静又凉爽,我和郑允浩肩挨着肩走着,心情大好。我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他刺猬一样的板寸头,笑道,

“我一整个夏天都在上课。学校可他妈远了,每天坐车来回俩钟头!你知道吗,夏天公交车上可恶心人了,一上车全是胳肢窝和屁儿!不找个靠窗的座位,半路就给你熏死。”

我夸张的脸色逗得郑允浩笑出了小虎牙,我心里一醉,接着抖机灵,

“就...我今天其实是逃课才能来见你!过会儿还要装从学习班回家。平时不见老师点名,也不知道我翘课会不会通知家长。要是被发现了肯定还要啪啪得挨揍。跟你说,就上次期末我考的可差了。都怪你那个破纸条...”

我嘴一紧,突然说不下去了。我悄悄看向身边的郑允浩,他还是一样低头走路,一声不吭。从一开始,我们相处的时候,只有我不停地在说话。就好比现在,如果他不想表达什么,我其实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我带着他默默走到了之前来过的山顶上的那个亭子,说来可笑,石头上的名字还刻了没多久,郑允浩这边就快要单方面和我绝交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九点一刻了。

我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看向倚在凉亭柱子上的郑允浩。他脚边的山下,千万家灯光闪闪斑斓。他怔怔地看着亭子前的那块大石头,脸上毫无波澜。我跟妈妈说我看不懂郑允浩的心,猜不透他的想法。妈妈鼓励我把不明白的东西都摊开讲。但是这次我是真的怂了,我该怎么与他坦诚呢?难道要把真心血淋淋的剖出来,放在他眼前跟他讲,你自己看清楚吧。那人家如果都不屑看上一看我又该如果自处呢?这种患得患失,犹豫不定的样子真的不像我,但是我根本控制不住。

我的脚趾头已经快被自己看烂了,眼看就快九点半了。

把紧张到爆炸的心脏从嗓子眼咽回肚子里,我故意勇气唤了他一声,

“小哑巴。”

他回头,初有棱角的半张脸被路灯照得十分帅气。

“你过来”

他走过来挨着我坐下,看向我的眼神闪闪发亮,认真得让人窒息。我赶忙把头撇开,夜色的掩盖我微微泛红的耳朵。我清了清又紧又涩的嗓子,一字一句道,

“你写给我的话我认真想过了。你说你已经不钻牛角尖了,但我觉得不像。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就是我跟你玩得来,不是因为可怜你。看见你每次对我小心翼翼的那个样子,我就很生气。”我怕误会我讨厌他,就拉起他的手接着说,“我就是很心疼你知道吗。你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明明值得拥有友情,亲情。我该有的你都该有,甚至更多。你看看我他妈的算是个什么东西?自以为是,嘴臭又爱打架,成绩不好,还让你一个劲儿的受伤。”

我攥紧我这他的手,指甲入皮三分。我没忍住,还是哭了出来,

“我好他妈的气啊”

郑允浩叹了一声气,用另一只手揽住我轻轻的顺着我的后背。

九点四十五,来不及了。

“我没时间了郑允浩。我跟你说个事,你要是不喜欢就当没听过,以后你还是我的好朋友。就是...就是不管怎样...都不要再假装看不见我了。”

我一把推开郑允浩,胳膊随便在脸上摸了一把。本想帅气的笑一下,但是却哭笑不得的喷出来个鼻涕泡,

“我好像喜欢你。”

郑允浩伸出手,关节分明的手指在我脸上划过,指尖的茧子拂过我的眼角,一股痒痒酥酥的感觉直冲心头。

四周寂静,夏天的飞虫倔强地一遍又一遍的撞向我们头顶上的路灯,灯泡被撞的啪啪作响。漆黑中,湿湿的风温柔如情窦初开的豆蔻少女,轻轻地触摸着枝头的绿叶,簌簌吟唱。

手腕上手表的秒针嘀嗒作响,直击我的耳膜。

我脑子充血,眼前发黑,无法思考,感觉快要昏过去了。迷茫中我隐约看见郑允浩的脸越靠越近,然后吻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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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夕阳下的海边

那天晚上我头重脚轻,一路被郑允浩拉着手,引着下了山。分别时,他在我家楼下的楼道里扶着满是灰尘的墙壁又生涩地吻了我,我亦生涩回应。齿间和鼻子里充斥着他身上肥皂伴着热汗的味道。

我低下头盯着在地上来回碾着的脚,小声道,

“我明天还要去上课。我想想办法,有空了我去你家找你。”

隔天我坐在教室里,拿着笔在本子上乱涂乱画。想到他也喜欢我,就忍不住嘴角上翘。想到升学,家里,又忍不住烦躁,就这样一会哭一会笑,活像个神经病。

啊,这该死的初恋。

早自习下课我被老师叫到一边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老师递给我一只体温表,甩了甩让我夹着一量,结果三十七度七,有点低烧。老是想了一下,给我打了一水壶热水,就放我回家了。

一路上我高兴地差点在公共车上跳起迪斯科。我拉开车窗,任由夹着尘土和尾气的风吹在我脸上。我闭上眼睛,想象现在行驶的是一辆崭新的桑塔纳,回家的路在我脑子里走了一遍又一遍。原本难熬的一小时车路,在我走神的时候过了大半。

郑允浩看到我的时候有点吃惊,但是眼睛掩盖不住得亮了起来。奶奶今天又去了医院,不在家。他给我做了热了一点早饭,吃完以后我们一起坐着公车去了海边。

暑假的海滩上每天人都很多,有穿着三角裤的大伯,有屁股长挂着彩色泳圈的小屁孩。我们拿着鞋子,两个肩并肩在沙滩上在人群中穿梭,并不言语。就这样走了将近一小时,在人少些礁石多一些的海边停了下来。

我找了一块干一些的礁石,招呼郑允浩坐下。他很乖的来到我身边,见四周无人,扶着我的手坐了下来。坐下以后,他继续我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我脸上一臊,跟他说,

“今天老师有事,学校提前下课了。”

他点点头,冲我开心的笑了笑,可爱的小虎牙晃的我眼花,我慌忙收回目光。

海浪哗哗的一下下拍在脚下的礁石上,散成碎片,再次跌回大海的怀抱,周而复始,不紧不慢。郑允浩穿着一件旧背心,漏出来的胳膊湿湿热热的贴着我的胳膊。他闭着眼睛感受着拂面而过的咸咸的海风,指尖悄悄的抚摸着我的手指。他吹着最爱的《再见我的爱人》。我晕乎乎的,跟着他的哨子声轻轻哼着。

Goodbye My Love,我的爱人再见,相见不知哪一天。

我把一切给了你,希望你珍惜,不要辜负我的情意。

从此和你分离,我会在心底永远爱你,希望你不要将我忘记。

我的爱,再见,不知哪日再相见

当时谁知这竟一曲成谶。

我听着海风哼着歌,身体轻轻的倚靠着郑允浩,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就这么舒服的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郑允浩把我摇醒,天色已经不早了。我睁开眼睛,迷糊的看着他。他看起来有些焦急。

「你好烫,是不是病了?」

我笑道没有,想从他身上起来,眼前一晃又歪倒在他身上。他一急,用额头贴住我的。我顺势吻上了他的嘴唇,然后把脸埋进他被晒成古铜色的颈间,寻找凉爽的地方来回乱蹭。

“你身上凉丝丝的,好舒服呀。”我轻声道。

郑允浩推开我,脸色又羞又恼。他快速的用手比划着,

「回家了!你发烧了!」

14.孔雀开屏


其实我除了有点头重脚轻,别的都还好。这次发烧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紧张出了一身汗,又在山顶凉风中挺了将近一小时。郑允浩扶着我上楼回家,到了门口我们站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磨磨唧唧谁都不肯先说再见。我看了一眼手表,说:

“时间还早,我家里没人,不然你进来玩一会再走吧。”

郑允浩听到以后开心地点了点头。

进屋以后我去爸妈房间大衣橱顶上翻出了没收以后被藏了好几个月的红白机,麻溜的把线连了起来。我插上魂斗罗然后扔了给郑允浩一个手柄。他大概是不常玩,一直死一直死,操纵的小人从上手就一直闪烁没怎么停过。我坐在一边看着郑允浩着焦急窘迫的样子,捂嘴笑得肚子疼。

“你怎么这么矬,玩的还不如我表妹,人家才十岁。”

郑允浩羞得急了,放下手柄推推搡搡地来捂我的嘴。他把我掀翻在沙发上,左手制住我的身形,右手不轻不重的朝着我的胳膊啪啪打了几下。我不服输地扭着,挣开他,两个人就在沙发上闹着扭打起来。

电风扇不累不休的呼呼摇摆着,吹过来的却是一阵阵盛夏热浪,并没有让人凉快多少。郑允浩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散着混合着洗衣粉和少年味的热气。我又开始晕乎乎起来,打他的手没怎么有力气,架打着打着就变了味道。我的手钻进他的背心,揽住了他的腰,他的后背出着汗,有点湿黏。他整个人贴在我身上,悸动着的胸腔上下起伏难以掩饰,阵阵心跳声震耳如春雷。

我头晕目眩,在他耳边呢喃道,

“你闭上眼睛。”

==========滴变态卡=======

我被郑允浩连拖带拽的拉回了房间,沾到枕头的瞬间我彻底昏睡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侯我妈坐在床边正在叫着我的名字。她手上拿着一条湿毛巾,满眼担心地看着我。我的眼皮很沉,手脚无力,脑袋烧的无法思考。吃过药,我妈拿着毛巾给我擦了一个小时,体温却没有降下来而且身上开始有了红疹。没有办法,晚上十一点的时候,高烧四十度的我和妈妈打的士去了医院急诊。我躺在急诊室的病号床上打吊瓶打到两点半,当天晚上急诊比较空,我和我妈就在那睡到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离开医院的时候,烧已经退了大半。我和妈妈站在医院门口等的士,上车的瞬间我看到了一个很像郑允浩的人。我心里一惊,想去仔细看一眼的时候,的哥一脚油门飞速地上路了。

15.跳楼


这场突如其来的重感冒是我记事起病的最重的一次。我乏力不想下床,也没什么食欲,整整一周才有了起色。我算了一下日子,很快就要开学了,想到这里有点烦躁,因为明年的学业将会很紧凑,我和郑允浩不在同一个班级,相处的时间会越来越少。那次以后我还没有见过他,他明明就在窗下不远的地方,我却还是忍不住想他。

我对着郑允浩那张淡然安静的脸,总是说不出太轻佻的话。我们的关系虽然不一样了,但是我无法单单将他视作恋人。他不仅是我喜欢的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像一扇窗户,我透过他恬静的身影,看到了一个我从未了解过的、更加广阔的世界。他拉着我的手,带我走出了我自己建立的叛逆青春的象牙塔。

年幼的我期待着每一天有他在身边的日子,却没想到一切刹那间土崩瓦解。

就这样病恹恹的又在家躺了几天,眼看要开学,爸妈就没有让我再去补习班。一天晚上饭桌上,一家人闲聊着,爸爸语气一顿,道,

“楼下的老太太不好了。我昨天去给孩子开药,正好看了一下,大夫说这没亲没故的,到时候医院尽量帮忙吧。”

我妈一愣,朝着我爸使眼色让他闭嘴。我爸不明所以,疑惑道,

“两家孩子玩得不是挺好的吗?”说罢看向我,“你有空去看看他,到时候多劝劝,他们家一直挺不容易的。我小时候和他爸玩的也挺好的,不知道这人一大怎么就犯浑,说走就走了。这种时候也找不着人。”

我妈将我拿着筷子颤抖的指尖尽收眼底,投来了担心的目光。我勉强笑笑,放下已经拿不太住的碗筷。爸爸说的有些入神,语气里略带担心,

“你说这开学高三了,留这个孩子自己一个人怎么办呢?”他看向我妈,询问道,“邻里邻居的,孩子们关系又好,要不然让他上来住一年?”

我妈皱眉,道,

“虽说无非是多一副碗筷的事,但是也要他自己愿意。你这边想的挺好,人家自己肯来吗?”

“那让在中改天去问一下嘛。反正咱有这心,他不愿意也没办法。”

听罢我妈斩钉截铁地说,

“不行。他这几天哪都不准去。”她看向我,严肃地说,“金在中你听到没有?”

原来之前允浩奶奶去医院根本就不是看耳朵。郑允浩心里肯定也猜到了一些,所以上次在楼下他会几乎失控的抱着被子痛哭。

我好恨自己,我好粗心,我好无能。

而此时此刻,我却连去看他一眼都不行。我看着妈妈的脸,无力和委屈的感觉将我淹没,视线逐渐被泪水模糊,心脏好像被置于炭火上烧烤。一时间刚好了大半病如大山般再次压了下来。

吃过晚饭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隐约听到父母在外面争吵着。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止不住的流着,沾湿了枕巾。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流走,我却根本没有能力抓住。命运像个顽皮无情的孩子,玩弄着郑允浩,将他一点一点剥离这个世界。我隐隐觉得全完了,绝望像只巨兽,一口将我吞没。

我坐起来,趴在窗口望着楼下漆黑的院子。时间流过我却感觉不到,房外争吵的父母也早已睡下。郑允浩坐在院中乘凉的身影仿佛近在咫尺,我一只脚翻出窗户坐到了窗沿边,夏夜的热风穿过指缝,温柔得好像郑允浩的体温。暖风拂面,泪水忍不住又流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漆黑的夜晚中,一盏电灯突然亮了起来。我浑身一僵,向下看,目光与正在看向我的郑允浩相撞。漆黑中我看不清楚他的脸,灯光中只见他用力挥舞着手,焦急的手语,

「危险!快回去!」

我破涕而笑,手语回答他,

「你不要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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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6 08:53:04 | 显示全部楼层
16.如冬盛夏

我轻声地摸出家门,飞一样的跑去郑允浩身边。他看到了我笑了笑,牵起了我的手,把我拉进他家,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我在他床边坐下,他拉开屋里的电灯,灯光下的他看起来非常糟糕。他挨着我坐下,手语道,

「奶奶身体不好,我去医院陪床,过几天就回来。」

我看着他发黄的脸上笑盈盈的样子,突然不忍心戳穿他的谎话。我把头有些无力的倚在他肩头,干涩的眼睛感觉已经流不出眼泪,我也笑着跟他说,

“好,那等你回来,你搬上来我们住一起好不好?”

郑允浩后背一僵,转身看着我已经红肿的眼睛,脸上的笑意瞬间崩垮,整个人罩上一层灰色的死气。我心中一凉,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哀求道,

“郑允浩你不要这样!”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摆摆手,道:

「下午医院里有个叔叔帮忙,奶奶已经火化了。我已经不知道要去哪,做什么我现在怎么样,都不重要了。」

听完他的话,我心中隐约感到那脱手的命运转轮已经失控。曾经我夸下海口要做他的嗓子,下雨的时候做他的伞,刮风的时候当他的墙。可是我是个无能的人,除了交出自己,手里一点筹码都没有。我攥紧双手,绝望地问他,

“我在你心里,有重量吗?我愿意成为你的家,不会离开你。你愿意为了我,再相信一次吗?”

灯光下的郑允浩低着头,双肩耸着,泪水一滴一滴顺着睫毛直直地砸向地面,不回答我。我破釜沉舟,透支了整个青春的爱情和生命,揽过他的肩膀,吻了下去。

===============滴,变态卡==============

回家后我躺在床上整夜没睡,思绪混乱。第二天爸妈刚出家门,我就一崴一扭的跑去楼下找郑允浩。

十八岁的我,那天在见到他家门上的锁头后,心如死灰。

从此命中再无盛夏。

17.陌生来电

大学我如愿学习外语,毕业后我在父母的授意下报考了公务员。十年间正直国际进出口业务飞速发展,我在体制中不好不坏地沉浮着。四年前经人介绍了我的妻子,结婚几年简单地生活着。

本科四年间,本地就读的我很少回家。就业后一直住在离父母家较远的婚房,后来妻子搬来,一直到现在。

这些年国家与国际接轨,政策鼓励,城市飞速发展,转眼间父母住的地方已经从市中心变成了老城区。父辈一批人退休,和老城区一起变成了被繁忙世界抛下的老人。

我在回家路上的公交车里接到了家里的电话。电话中还是老生常谈骂我不常回家,并嘱咐我晚上回家吃饭。我一如既往地找借口糊弄过去,些许愧疚地挂断了电话,脑子里回荡着我妈刚刚有些赌气的话,

“你一定要逼着我们两个老东西搬家吗?!”

我闭上眼睛,觉得胸口憋闷。我拉开公交车的车窗,向着窗外深深呼气,一声叹息瞬间消失在这个城市无情的车水马龙间。

我心烦的翻开手机盖,按住关机键准备关掉手机。这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一个陌生号码,挂着我不熟悉的区域号码,跳上手机屏幕。我疑惑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官腔刻板道,

“喂您好,请问哪位?”

电话对面一片嘈杂,我只能隐约听到阵阵沉重的呼吸声。我心烦更上一层,道,

“喂??”

这时候混乱的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报站声。

“旅客请注意,旅客...意,由云南开往...方向的,1477次列车...站台开始检票。”

我的心莫名一顿,这时候通话却突然挂断了。手机被我攥住反复摩挲,十年匆匆过,我已不再做梦,不再像年幼那时期待每个陌生的来电。思绪至此突然放空,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通电话已经打了出去。

“喂妈,嗯对,我周末回家。她?她有点事,嗯好,周末见。”

当天晚上回家犯了偏头疼,一夜疼的睡不着觉。这个毛病是高三那年长上的。高三开学以后学业突然变重,压力剧增,睡眠时间减少的同时睡眠质量也跟不上,得了偏头疼,每次疼起来都像是被人拿着锥子敲脑壳。

为了不影响学习,每次犯病我都要吃很多止疼片。当时不知道止疼片里有咖啡因,吃完了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结果又得了惯性失眠。

止疼片烧胃,吃过药的我总准备好脸盆准备等着吐。两次三番,胃也损伤了。一身的毛病高考结束以后也没有真正的养好。

问过的大夫都说偏头疼是一辈子的事,习惯了就好。现在头疼的时候已经不再吃药,咬牙挨着,一整夜熬着也就过去了。

五点多的时候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梦里的家中一片暖阳,窗口微风徐徐,飘来一阵六月的合欢花香,破旧的半导体唱着曲儿,郎道,今朝花树下,不觉恋年光。

我惊醒,冰冷的泪水早已沁透身下的鸳鸯枕头。

18.我不走了

周末回家,一切还是老样子。买了婚房以后我的房间被改成了书房,用来堆杂物,旧物能扔的扔,不好扔的被堆到了床底下,已经找不到一点原来的痕迹。

这些年我最对不起的人还是爸爸妈妈。

举手投足间,我觉得妈妈大概已经把当年的事情猜得差不多。不管是之前同城坚持住校,后来装修房子,还是多年亲情的缺席,二老从来不曾提出异议,任由我胡闹和疏远。我第一次把妻子带回家见父母的时候,他们没有表现的很开心,也没有很难过,只是在我告别的时候,让我以后好好照顾自己。身为子女,让父母小心翼翼迁就至此,其中心酸,不是一两句能说得清楚的。

我依旧跟十年前一样一无是处。人人为我,我却连常回家看看的勇气都没有。从不敢跟父母提起的是,每次看见自己屋里的那扇窗,我总想跳下去。臆想里四楼外的床下一直有个人站在树荫间张开双臂等着一把接住我。

郑允浩十年前人间蒸发。

我连着几天在家里哭叫喊闹,以命相胁,逼着父母去派出所报了人口失踪。两个民警撬开了他家院里的门锁,仔细检查过后,跟我们说家里被有意清扫过,加上人已成年,决定不立案。开学以后,学校从派出所那里了解了情况,就把郑允浩当作辍学处理。高三一年人人焦头烂额,没有人注意到身边少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同学,郑允浩就像从来不曾世间走一趟,消失得彻彻底底。

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我跟他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不过短短一年,点点滴滴却烙印在脑子里。我怀揣着这份隐秘的感情,不敢跟任何人说起,小心翼翼地呵护,十年来像个瘾君子一样,靠着为数不多的回忆,苟延残喘地一天天活着。

饭桌上,我跟爸爸聊着工作上的事,他说,

“我眼看就要退休了。你以后想做什么,想好了没有?”见我不答,他又说,“再过一阵子,你再有事想找谁,我可说不上话了。”

我点点头,这些我都明白。我说,

“我现在挺好的。真说到想做的事,我其实挺想外派的。”我扒了一口饭,道,“一直想去国外看看,这些年身边有不少朋友都出去了。”

我妈呵呵一乐,问我,“他们都出国了,父母怎么办呀?”

“我猜家里都有兄弟姐妹吧,现在也说不好,跑出去的都是去挣钱的,估计没两年就回来了。”

我妈妈还是笑,跟我说,“我看你就算了,你去生个外国孩子给我带回来多好。”

每次都要提这个,这也是我不愿意回家的原因之一,我忍下烦躁,玩笑道,

“想生外国小孩那得换个外国媳妇,不然回来养两年,一样的大碴子味。”

就这样和我们家老师太嘴皮上刀枪剑影的来了几回合,我被整得精疲力尽,吃完饭脚底抹油,麻溜遁走。

下了楼,我站在楼道口点上一根烟等出租车。眼前的街道不是主干道,十几分钟也来不了一辆车,但是我原本也不急着回家。这盒烟还剩个四五根,够我在这耗上一阵子的。

我现在这个位置,再向后走两步就是郑允浩原来住的那个院子。但是这人去楼空,一个人的存在,比嘴里的烟散得还快。我心里默默呸了一声,并熟练地从里到外骂了他一遍。

第三根烟抽一半的时候,我看见远远的夜色里来了一辆出租车。我扔了手里的烟,随便踩了踩,撑起身子准备上前打车。

出租车大概是看见了我挥舞的手,在街对面停了下来。我三两步上前,却发现这不是一辆空车。这时候从车上下来一个人,我仗着路灯瞥了一眼,却顿时整个人都炸懵在原地。

出租车司机探出头来,问我,

“这个人到了,你走不走?”

我失神地喃喃道,

“不走了,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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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6 08:53:42 | 显示全部楼层
19.没有时间了

出租车扬长而去,轮胎带起来的沙尘卷着汽车尾气,迷住了眼睛。我揉着酸涩的眼睛不敢抬头,指尖颤抖地夹起一根烟。我垂目一下一下地转着打火机,却怎么也点不着。

我抬手一把将廉价的打火机摔碎在地,一滴眼泪从眼眶逃出,顺着低垂的睫毛,重重的砸了下去。

视野里,郑允浩的身影被路灯拉长,半长脸隐藏在夜色里。他叹了一口气,轻轻的唤了一声,

“金在中。”

我闻声愣住,惊讶抬头。只见他双手揣在皮衣口袋里走进两步,在我身前一米前停住,清晰地一字一句道,

“好久不见。”

我曾经不止一次的在脑海里编排我和郑允浩再次相遇的情景。我和幻想出来的郑允浩共度十年。我们一起,撑伞走过雨天大学里的林荫小路,人群中手牵手目睹了千禧年零点的漫天花火。他曾在我结婚礼堂的一角默默注视,在我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无声陪伴。

那个人是我的初恋,是我的阳光和盐,是我心尖上最宝贝的人。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他。

二十八岁的郑允浩,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我却止步不前,无法相认。这一场谈了十年的独角恋爱,在他出现一瞬间化为乌有。十八岁的金在中曾信誓旦旦要成为郑允浩的嗓子,但是显然,现在已经没必要了。想到这里心脏仿佛被拧住,右边的脑壳突突的疼了起来。

我和他沉默地一前一后走着,目的地是街角边小酒馆。说实话,我单方面觉得我们两个并不是能十年岁月拌酒下肚的关系。但是要直接掉头离开,我自问是办不到的。

太多的话想问。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喂?是我,晚上住这边不回去了,你不用等我先睡吧。“

身前的郑允浩闻声突然站住,我没注意,一头撞在他身上。我挂断电话,听他道,

“到了。”

小酒馆还是一如往常的热闹,九点多人依旧熙熙攘攘。店里的食客们叫着闹着吃吃喝喝,我们桌上摆好了啤酒,白色的啤酒花在酒杯中轻快的弹跳着,顺着杯口缓缓的溢出。我和郑允浩相视沉默不语,成了一周人中的异类。我自顾自地给自己添了一杯啤酒,努力保持住平稳的口气,问他,

“你这些年好吗?”

“好。”

我一愣,不知道怎么把话题进行下去,心中顿觉苦闷,抬手把杯里酒一口喝光。

郑允浩看到我颓丧的样子抿嘴一笑,帮我把酒杯斟满,他轻声说,

“我知道你一定有许多事想问我,我都告诉你。”他看着我的眼神柔软得像一缕春风,“我来这趟只是为了再看看你,你也知道,我在这里,除了你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奶声奶气,十分可爱。他的脸被啤酒映的灿灿发光。酒不醉人人自醉,我盯着郑允浩的脸舍不得眨眼。他的声音在我耳边萦绕,旁边的桌上飘过来黄鹤楼烟雾缭绕,我一整晚恍恍惚惚。

我听见他道歉说他错了。

我听见他说,这次我言无不尽,直到你厌烦为止。

我听见他说,在中,我没有时间了。

20.不配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不幸的人。我从小没有父母,家里的老太太一把年纪还要担心我的衣食住行。我就是这样一个存在,可有可无。”

郑允浩双肘撑膝,上身绷紧的坐在宾馆一角的沙发椅上。他身边的落地灯将他半边身子照亮,另外半边掩盖在黑暗中。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很豪华的高级商务套房,外间是客厅,客厅的沙发对着电视,沙发旁边还有一套餐桌餐椅。房间铺着松软的靛蓝明黄相间的地毯,厚重的窗帘将窗外的夜色遮的严严实实。我醉眼惺忪地看着一切在我眼前不真实地扭曲,郑允浩的话在我耳边断断续续。

“你像一件大礼一样落在我的生命中。可是我那时候只有十几岁,没有自信,也从来没有过安全感,遇见你以后我慌了,下意识的觉得这种好事不会在我身上发生,我这种人,配吗?”

郑允浩嗤笑了一声,继续道,“你还记得那天操场里的情景吗?你满脸是血,整个人却在大笑。你和我那么不一样,难过的时候哭,开心的时候笑,有个亲情满满的原生家庭,眼睛里永远闪亮亮的满是生机。可是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你眼睛通红,全是绝望。我那时才肯面对现实,自从认识你,每一天光鲜的日子都是偷来的,都是我不配拥有的。然后终于有一天,你眼睛里的光彩消失了,我终于把你变得跟我一样不幸。可我凭什么?所以我决定离开你,我决定把开心的金在中还给你。”

我嘴角弯着,静静地听着他迟到十年的独白,气的咯咯直笑。我问他,人你也见了,你觉得我开心吗?他也笑,说,

“成家立业,父母康健,很好了。”

我无言以对,看着他的脸,他一脸认真,表情中丝毫没有破绽。他舒了一口气,人换了一个姿势,身体软软的陷入沙发里。他说,

“离开家乡以后,我去了南方想要寻找父母。这一直是我心里一个结,奶奶没了我也没有了牵,当时能想到的只有这个。不过执念太深的时候,老天总是要给你泼凉水,我凭着之前从奶奶嘴里听到的线索,一边打工,一边摸索,就这样过去了一年多。”说到这里他一顿,道,“那时候你应该已经上大学了吧。”

见我不搭话,他说的也有点累,就简单道,

“几年颠簸中遇到了现在的老板,就这样给人家打了这么多年的工。嗓子也是老板介绍做了手术。我后来才知道,这种声带手术其实大城市里很好做的。这些年我一直亏欠你一声道歉,我一直没有勇气面对你,但是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金在中,对不起,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原谅因为我而所经历的一切的不快乐。如果可以,我愿意用下辈子补偿你。”

我猛的从床上坐直了身子,问他,“你什么意思!”

郑允浩从沙发上站起来,从黑暗中一步一步走近。他在我身前的床边几近虔诚的单膝微屈,弯下身来与我直视,温柔地说着最狠戾的话,

“过一阵子我会出国,不再回来。过去的十年我过的很好,我以后也会好好生活。你也要好好的,不要再想着我,不要再担心我。我虽然不配,但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身处在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听着似曾相识的话,突然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操蛋的不真实。我的头一阵剧痛,昏了过去。

21.无法坦诚相对

一觉睡的并不安稳,四点多的时候头疼转醒,口干舌燥,清醒的瞬间想起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酒店里,身边还有个最熟悉的陌生人。我自嘲的笑笑,看看四周,我依旧穿着自己的外套,身上简单地盖着薄被,鞋都没脱。

行吧。

这些年在机关里工作,察言观色就像呼吸一样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自从昨天晚上在家门口偶遇到郑允浩,他从里到外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很明显,我现在也是这生人中的一位。昨晚他从计程车上下来,双手揣兜,唤着我大名说着好久不见的时候,他的意思我已经了然。

此此刻仍坐在之前的单人沙发椅里,面向床发着呆,看样子竟是一夜没动。他面容晦涩,一眼看去俨然像个垂暮老者。这些年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看他的样子也不打算告诉我,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我深深明白,他此次的现身并不是一时兴起,这一切都是一场计划缜密的告别,挥刀斩断他和我的关系,如此看来,竟像在安排后事。

想到这里我又被气笑,他大张声势或是深情独白,全都没有意义。我们的关系在十年前他选择不告而别的时候已经结束。我虽然还是深深的迷恋着他,无论是自虐般的对病痛放任自流,还是控制不住的夜夜苦梦,都我自己的事情,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们的感情,开始的匆匆,结束的随便。短短几天的初恋如风吹过,谁都不欠谁。

我忍住剧痛从床上站起来,自行去迷你吧台到了一杯热水,翻出随身的去痛片吃了两粒。身后传来郑允浩的声音,竟有些急切,

“你在吃药?你病了?”

我笑答,你真可笑。郑允浩听罢一愣,随后释然道,

“对不起,是我多管闲事了。”他并没有因我刻意的尖酸而不快,语气随和地说,“我知道你可能有些憎恨我,讨厌看见我,我说什么都觉得恶心又可笑。这些我理解,毕竟我亏欠你的不是一两句对不起就能带过去的。”

“你真聪明。”

“所以我希望这几天能和你多见见,多聊聊。”

郑允浩从沙发椅上站起来,走去窗边拉开窗帘,破晓时分的太阳从天边微微露头,照亮周围一片天空,黑夜和清晨就这样被一分两半。窗外不远处的早餐店烟囱里喷出油烟,伴着尚未熄灭的路灯渐渐升高飘散,首班公交车已经上路,城市渐渐苏醒,迎来充满希望的崭新一天。郑允浩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一切,平静道,

“等我出国以后就没有机会再见到你了,虽然对你来说可能很不快,但这是我最后的心愿,希望你能答应我。”

说完他转过身来,我心一惊,他的疲惫的眼里竟然泛红,

“这些年好几次,我曾抬头向天求,乞求时间能停下来。如果能停,我死都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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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阳光和盐一

郑允浩一行人白天躲躲藏藏,夜里赶路,经过半个月的翻山越岭,终于将这批大货带出了缅甸。下山以后前来接应的车在一片漆黑中如约而至,分秒不差,整趟路严谨得滴水不漏。

破旧的面包车在山路上颠簸的行驶。夜色沉默而宁静,缺了一角的月亮掩在几片乌云后面,冷漠地看着这群亡命徒。一阵风起,如墨的天突然飘起小雨,雨滴被风卷着轻声敲击着车窗。郑允浩闭上眼睛,有些疲惫地把头贴在床边,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突然非常想念金在中。

这阵思念来得凶猛并且毫无预兆,像被人一拳重击胸口。郑允浩呼吸急促,措手不及,一行眼泪沿窗滑落,瞬时被掩盖在雨水的轨迹中。

那天晚上的一切就像黑白默片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一遍遍不疲不休得播映着。金在中离开的背影仿佛刺青,一针针带着墨汁扎进他心里。

有些人的出现必然是错的,郑允浩常常这样给自己洗脑,他不该有的就要还回去。大家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和金在中本不是一条路上的伙伴。生命的轨迹短暂相交、迸发花火已经是偷来的好事,他不该像个赖皮狗一样死死不放手,被他紧握的人和事,注定不得善终。金在中的人生应该简简单单的,顺利得升学,轻松得就业,以后会有人给他介绍门当户对的女孩子,平安富足的渡过一生,而不是和自己这个丧家的男孩子混在一处。

他能给金在中的实在太少太少。人总要长大,爱情不会是生活的全部,如果不早点抽身,那天来到的时候,这段初恋会变得多么脆弱与丑陋。

明明已经接受了一切,可是思念袭来的时候,千万道防线还是瞬间崩塌了。郑允浩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十分危险,身后的大山是个有命去无命回的地方,明天的事情谁都说不好。

他失去亲情,然后亲手葬送了爱情,孤家寡人,烂命一条。他不怕死,他只想死前再看一眼他最喜欢的人。

他只想远远的看一眼,不知道他的在中有没有长高,不知道他的在中有没有好好吃饭。

不知道他的在中是否已经从容,是否已经淡忘。

“哥,到了。”

后座的伙计打断了郑允浩。郑允浩用袖子匆匆地擦了一下眼睛,正色道,

“等一下交接完大货,我出一趟门,大概一周,这边你先负责,老板那边我去说。”

伙计点头,问,

“哥,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帮我订一张火车票。”

郑允浩不知道的是,这次的一时冲动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盒子,之后的几年中他常常往返南北,彻底的失败,彻底地沦为了一位孤独的旅人。

【番外】阳光和盐二


镇子里的火车站十分老旧,面积不大的候车厅里的乘客们拖家带口,行李堆的像小山一样高,几个小孩子在不远处追逐打闹,大人们端着自备的口粮吃的正欢,看都不看一眼。郑允浩独自坐在一个角落,身上背一个不大的旅行包。距离检票还有二十多分钟,他拉低了棒球帽的帽檐,准备小眠一觉,这一路要整整走上两天,他需要保证休息。

上车以后,郑允浩把自己的下铺让给了同一个包间带着孩子的年轻妇女,下铺的另外一位成客是个学生模样的姑娘,看起来与郑允浩同龄。最后一位是个看起来有些精明的中年胖子,应该已经外出打工很久,此从上车就一直在说话,热络气氛。车上娱乐项目有限,除了打牌看书,也就只能聊聊天了。其他几人聊的火热,孩子妈叹了一口气,说,

“我这趟要去北京给孩子看病的嘛。这个孩子自打出生就能听不能说,附近的大医院已经都看过一圈。孩子眼看快五岁,大夫说再治不好可能就没机会了。”

“这也太可怜啦。”小姑娘有些唏嘘地问她,“那手语教过了吗,如果治不好学都不好上吧。”

“只教了最简单的,我们一直想着孩子能治好,治好了不就不用学了嘛!”孩子妈瞟了一眼身边的小朋友,轻声说道,“咱们家也不富裕,谁会希望孩子真的是个小哑巴嘛。”

“大妹子你放心吧!那北京什么地方,还能有治不好的病?想当年俺们在北京混的时候,能人见过不少哩!”胖子这边安慰着孩子妈,边转过头指着郑允浩问下铺的小姑娘,“你们两个是同学呀?哎哟,还是处朋友呢?”

小姑娘片子经不起说笑,红着脸说不是,“大哥你真能编排,我俩都不认识!再说我有对象啦!”

她一边说一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有点厚重的书,从中间打开,书里夹着一张合照。她有点害羞地把照片拿给身边的人看,说,

“这是我对象,我们都好久没见面啦!前几天给他打长途,聊着聊着就觉得这样不是个事。这不,我这趟回老家就是去领证的!等结了婚我就不回来啦!”

郑允浩不喜欢这种自来熟的场面,他把棒球帽往脸上一盖,一路无话。这些年别的本事没有,哑巴还是装的很像的。旅途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金在中,但却近乡情怯。

就只远远的看一眼,他对自己说。他会躲得远远的,没有人会发现他。

时隔三年,经过两天两夜旅行的郑允浩终于再次回到家乡。火车门打开的一瞬间,空气中的海水味像多年不见的故人般直冲冲的扑了过来,郑允浩突然窒息。

他随着出站的人潮,推推搡搡到了门口,好不容易挤进了一辆出租车,的哥在听到他的本地口音以后,脸上稍稍失望。郑允浩这几年不再缺钱,所以也不是很介意司机的绕路,他看着窗外的景色,回想着之前在这个城市中度过的十几年的时光。这座城市一如既往,不会因为少了一两个人而改变什么。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晚,老邻居们在家里做着饭,抽油烟机喷出来的炝锅的味道充满附近的街区。郑允浩在自家门口驻足,离开时自己亲手缠上的锁链,如今被剪断,凋敝的虚掩着。

他不敢去想这把锁头经历过什么。

郑允浩简单地整理了一下斑驳的院门,一脚踏进了他的小院子。院中的柿子树没有人照料依旧长的很漂亮,树下的小板凳也没有移过位置,除了已经点不亮的电灯,一切安静的就像他从未离开过。郑允浩叹了一口气,忍不住仰头看向四楼的窗口,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有了肌肉记忆。

这时候那扇熟悉的窗边出现了一个人,郑允浩心头一紧,只见金在中的妈妈站在半开着的窗边,瞬间惊讶后眼神变得泠冽,就这样对视了两三秒,楼上的窗口啪的一声关上。

【番外】阳光和盐终

郑允浩在家门口附近兜兜转转,前面两天他在翘首期盼街头的偶遇,第三天他慌了,第四天他心灰意冷接受现实,金在中明显已经不住在这里。没有其他的线索,这趟一时兴起的旅途可以结束了,郑允浩大概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回程之前郑允浩决定再去山顶上的凉亭看一眼。他独自走过上山的小路,山顶的小亭子就在不远处向他招手。山脚下的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他准备好与这座城市诀别,以后的他会带着属于自己的回忆远走他乡,了无牵挂。

步步走近凉亭,一阵隐隐约约的歌声随着风飘进了过来,声音软软糯糯地轻哼着一首郑允浩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歌。郑允浩原地站住,眼鼻突然酸涩,一路上下好的决心迎风瓦解。她抬头看向天空,真希望时间在这一刻停住。

几米外的金在中坐在凉亭的短壁上,后背懒懒地倚着凉亭柱子。他怀里倒盖着一本叫《莫瑞斯》的英文原版书,人在睛闭着哼歌,睫毛微微颤抖着。歌哼了几遍有点无趣,他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拿起怀里的小说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一看就是一下午。他看到有趣的地方呵呵笑两声,看到紧张的地方微微皱眉,有时间还会语气轻轻的念着原文。

“Puberty was there,but not intelligence,and manhood was stealing on him,as it always must,in a trance.”他读书的语气有点无奈,“有的是青春冲动,没有的是头脑,恍惚间,他不可抵挡的正在成年。”

金在中被戳到痛处,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是啦是啦,错不在你不在我,都是月亮惹的祸。”

说完他合起书,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见天色不早,就起身回家。不远处藏了几小时的郑允浩原地天人征战一番,最后还是不争气地跟了上去。

之后漫长的时间里,郑允浩每次死里逃生,都会忍不住回家看看心尖尖上的那个可爱的人。他把所有的票根都存在一个饮水机水桶里,放在床边,时不时的看上一眼聊以慰藉。一趟趟的路途如同饮鸩止渴,治标不治本。不过他乐于自欺也是他自己的事,谁又能管得着呢。

别人都说时间能够抚平一切,郑允浩深以为意。他默默地陪着金在中成家立业,金在中结婚的那天他在边境的山中险些滑落山崖。他不想逼自己去想起谁,也不想逼自己去忘记谁,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也许等到票根存满的那天,他就放下了,那之前他只想成全自己为数不多的愿望。

可天不遂人意,水桶还没存满,郑允浩就要踏上自己最后一趟回家的路。出发前他仔细地整理了所有的东西,就像十年前他从金在中身边逃离时一样,不同的是,这次他多了很多很多的钱。他把装满票根的水桶埋进了他熟悉的深山里,财产悉数兑现,打了一个将近五十斤的包裹,寄给了金在中。

几天前他得到消息,上次从缅甸带出来的原石全部都是中空,里面填充了白粉,经由自己的手全数散货。他知道老板手里的这两条生意,原本从无交集,此时生变必定是因为上面的人们在神仙打架,最后牺牲的只能是自己这种小鱼小虾。

打点好一切的郑允浩如释重负,甚至有点开心,这场孟浪的谬剧终于可以谢幕,他终于可以真正意义上的去见一次金在中了。想到这里他第一次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那个日夜魂牵梦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喂?”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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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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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6 08:56:59 | 显示全部楼层
22.我也爱你

郑允浩住的酒店距离我们小时候常去的海边很近,步行只要七八分钟。我见天已经亮了,就说要去吃早餐,问他去不去。他听到邀请后很惊讶,但还是点点头跟了上来,愣头愣脑乖样子跟小时候如出一辙。

这次重逢后我的心里总是不安稳,他这个人其实特别倔,人有些自卑但自尊心又格外强,想来他口是心非的毛病和哑不哑关系不大。以前我就常常需要猜他的心思,如今两个人都长大了,情况却更糟了。

说到口是心非,我又何尝不是呢,心里喜欢人家喜欢的要死,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恶意的挖苦。不过就连恶语相向的日子,也不剩几天了。

这个人我怨过恨过,可是感情沉淀到最后,只剩下深深的眷恋和渴望。我不是个笨蛋,他离开我的初衷我明白,他的决绝让我在以后很多个夜里心疼的无法入睡。如果角色对调,我试问自己做不到他的程度。所谓成全,说着容易,做的却是违背人性本能,利人害己的事。

天亮以后我带着他去街边的小店吃早餐。店里的一切都谈不上精致,桌子油乎乎的黏手,凳子腿三条长一条短,一屁股坐上去摇摇晃晃。我们点的油炸馅饼套着塑料袋被扔在一个塑料接碟里,小米粥的碗口赫然一块缺口,理直气壮地叫板着说,不要舌头你就来呀。我哭笑不得,拿着纸巾擦了擦板凳,招呼郑允浩坐下,

“这家店看着不太好,但是东西都挺好吃的。”我用纸巾擦干净铁勺,递给他,“这些你好多年没吃了吧,来尝尝。”

他笑着摇摇头,随手剥好了一个茶蛋,丢进我的米粥里。这一幕落在我眼里,让我想到了以前的事,我低头微笑,

“我给自己下了个规矩,你剥的鸡蛋,我是再也不吃了。”

郑允浩的手一顿,苦笑道,“对不起。”

“你不要想太多,”我用勺子把茶蛋捞出来,喂到他嘴边,“我们之间没有横着一本账本,说什么谁欠谁的没意思也没必要。你要走我插不了手,以前留不住,现在也留不住。“

我低头局促地搓搓手,准备好了最释然最好看的笑容,抬起头说,

”所以这几天我们都别闹了,嗯?”

郑允浩伸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说,

“好,都听你的。”

我眼睛一酸,赶紧端起热粥喝了一口,之前的问题又问了他一遍,

“你这些年过的好吗?”

“一开始不好。”郑允浩斩钉截铁道,“一个小孩一跑那么远,人生地不熟,流浪狗一样,怎么会好。不过后来还行。

说到这里,郑允浩面带狡黠地故作神秘道:“你知道吗,我现在家财万贯,我把所有的宝贝都藏在一个水桶里,埋山里了。你要是求我,我就把藏宝图画给你。”

我被逗笑,推了他一把,“你是傻逼吗?”

他尴尬地伸手摸摸鼻梁,失神轻声道,“真的,金在中,我把我有的都给你了。”

吃完早餐,我们在海边并肩走着,聊着十年间的大事小事,宛如重逢的老友,闭口不提情爱。下午回家的时候,妻子坐在电脑前面玩连连看,她看我进门,抱怨道,

“你这是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没去哪。”我脱下外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有些脱力地瘫坐进沙发里,问她,“你吃过饭了吗?”

“吃啦!”连连看的倒计时滴答地响着,她来不及看我一眼,随手指了一下厨房,匆忙道,“下午来了个快递,一个大箱子,还挺沉的。也不知道谁发给你的,你去看看一下呀。”

我疑惑地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厨房的地上安放着一个朴素的纸箱,纸箱来来回回被几条工业pvc捆扎带勒的紧紧的。我仔细检查运单,却发现除了一个云南小村子的地址,寄件人信息全无。我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地翻出橱柜里的菜刀,三两下砍断了捆扎带,撕开纸箱的瞬间我头皮炸开,吓得趔趄在地。

菜刀砸在地砖上,声音刺耳,卧室里的妻子喊道,“你怎么啦?”

我面前的纸箱里紧紧的塞着着一摞摞百元人民币,鲜红的刺眼。十年前那要人性命的心慌感再次涌上心头,我差点吐了出来。我挣扎着站起来,哆嗦地一把扯过刚刚挂起的外衣,不管身后妻子的呼唤,夺门而出。

我打车来到郑允浩的酒店正门,远远的看见酒店门口并排着停着几两黑色的桑塔纳。酒店自动门缓缓打开,郑允浩被几个人按住肩膀和手臂,押着走了出来。

我思维混乱,接下来的几秒钟好像慢动作一样,我看见他抬头看到街对面的我,眼神惊讶复杂。突然他如同将死困兽,爆发挣脱了束缚,左手配合右手,笑着做了一个手语,然后瞬间再次被身边的便衣按着头,压倒在地。

我腿一软,瘫倒在马路上,看着他被推进桑塔纳里,我哭着面向郑允浩的车窗,左手竖起拇指,右手如同抚摸挚爱般的顺时针抚着左手,一遍又一遍的比着,

「我也爱你。」

23.尘埃落定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请了病假往返两地,试图弄明白郑允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像是没有思想的空壳,车轮一般的不停行动。期间我深深自责为什么这几年工作没有更努力一些,各种各样的人见了一位又一位,郑允浩纸箱里的钱少了一层又一层。

第三个月的一天,刚下长途火车我给妻子打了一通电话,约她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西餐厅里商议离婚。西餐厅里的灯光十分昏暗,一盏吊灯从头顶弱弱的照亮我们的餐桌,妻子的脸隐在暗处,十分平静。我给她的理由是我要卖房子,中间害怕众多牵扯,决定离婚。她静悄悄地吃饭,吃完以后很优雅地拿起餐巾擦了一下嘴,说道,

“你只知道吗,你这些年一直梦呓。”说完拿她起笔在纸上草草签字,“你真是病得不轻,我建议你去治一治。”

从餐厅出来,我麻木地站在门口等计程车,脑子里回荡着她说的话,突然头晕险些摔倒。这些年原来身边的人都在迁就我,不知不觉中我居然已经亏欠了这么多,但是除了一句对不起,我已经给不起更多。我知道现在有个人在等我,除了我这个人他已经一无所有。年幼的我已经辜负过他一次,虽然事情的结果我无法掌握,但是这次我决定奋力一搏。

一周前我回家见过父母,我在家里的客厅里跪了四个小时。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要一心撞南墙,他们谁都拦不住。几天以后电话里,爸爸给了我一个名字和一个住址,我挂上电话,愧疚蔓延开来,心如绞割。

我把卖房子的四十万和纸箱里剩下的钱分别装进六个牛奶礼包盒里,拎着它们拜访了爸爸给的地址。坐如针毡的二十分钟里,对方说着模棱两可的话,却没有推辞我带上门的牛奶。我本满心欢喜,觉得事情有了希望,却在两周以后接到了单位传达室的电话。我来到传达室,看到地上退回的四箱人民币,再也绷不住这几个月的溃败感,蹲在传达室的门口抱着牛奶箱哭成了傻子。同一天我接到了前妻的email,她说,郑允浩走私判,前天枪毙了。她说,金在中,我们复婚吧。我一通电话打回去,问她开什么玩笑。她在电话里苦笑道,

“你这几个月做的事,我家里都知道了。我打听到他现在在哪里,你去看看吧。我只能帮你到这里。”

几个月像个陀螺不停旋转的我终于在省厅的附近的一家看守所里看到了郑允浩。隔音玻璃另一侧的他被剃了板寸头,气色红润,和记忆里的少年并无不同,相比之下我面如枯槁,比鬼还难看,真是好笑极了。郑允浩看着我在玻璃这边咯咯直笑,笑着笑着眼泪忍不住地落了下来。坐在我身边的家属们都拿着对讲机,和亲人叽叽喳喳聊个不停。我和郑允浩就这样对望着,静默不语。过了一会,他拿起对讲机跟我说道,

“这件事马上就要尘埃落定。这不是你我能插手和左右的事情,你不要在外面奔走了。”

我倔强摇头。

他用手轻轻拂过隔音玻璃,微微笑着,

“会没事的,在中。等我。”

我看着他的脸,思绪万千,我问他,

“你要是活着出来,要不要在一起?”

他说,

“好。”

24.喜相逢

父母说,水润万物,却也吞淹疆土,一把凶器双面刃,问我如果分得清?

我当时跪在家中客厅里,说不知道。我不知道以后的时日还有多久,前方的路会通向哪里,一路是否会有光照亮。

人大多哭着来到这世界,又在沉默中离开,一辈子太短又好漫长,中途有一个人在你身上挖出一个洞,我们从此变得不完整。

我跟父母说,我的身边不再没有人,十年桎梏苦熬,身上流着血的洞,如今填上了。

从看守所出来以后我在附近租了一间套一住了下来,全心投入到寻找留学移民中介中,这是我思来想去后的决定。这次牵扯到的事是我们这样的人摸都摸不到的利益斗争,这次侥幸逃生,下次什么时候再被拿去献祭根本不知道。人在世间行走,总不能一直头悬断头斩。

两个月后阳光明媚的一天,我终于接到了被撤案释放的郑允浩,一路上我隐忍地握紧他的手,呼吸却忍不住颤抖。回到住处,门一关,我一把抱住郑允浩,他颈肩闻起来熟悉如过往,我想到了十七岁夏夜灯下的飞蛾,那时的告白和他眼中的灯火斑斓,清晰地仿佛发生在昨夜。

“你真是…”我把头在他身上埋得更深,喃喃声隔着衣服传出来,“真是个冤家。”

“嗯。”

郑允浩哄孩子一样轻轻地拂过我的头发,他的下巴点在我的肩上,新生的胡茬蹭着我的侧脸。真实的触感让我心头五味杂陈,喜怒哀乐一起涌上心头,呼出的空气都有些颤抖。

“你吓坏我了。”

“…我好想你。”郑允浩环着我,侧过脸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然后轻轻地吻上我的颤抖的睫毛,语气虔诚得几乎卑微,“在中我好想你。”

思念缱绻像一条绵绵不断的长河,他在河头我在尾,他想我,而我何尝不想他。此时此刻,我哑口词穷,只觉得再说什么,在这我和他四手筑造的、长达十年之久的牢笼面前都显得苍白。相逢喜,喜相逢,如今我释放了他,他也释放了我,一双苦人终于熬到尽头。

我辞去了机关里的工作,找了一位律师开始准备签证材料。郑允浩细心的照顾着我的时时紧张的情绪,主动扔掉了手机,除了和我一起出门,平时基本足不出户。他出来后的第十天,我们又收到了一件匿名包裹,里面还是层层的现金。我见怪不怪翻了个白眼,身边的郑允浩却若有所思,他从背后温柔地揽着我,说道,

“我一旦出去再回来就不容易了,你不一样。”他在我脖子上亲了一下,“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有些生气的推开他,“都现在了,你也觉得牺牲只能你来做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回来。父母我会常回来看,大不了以后接过去。不然你想怎样,扔下我,再去搞消失,然后把自己玩死在哪个角落里?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我捡起一沓钱,往他身上砸了过去。鲜红的纸币在半空中散开,簌簌落下。郑允浩十分浮夸地手忙脚乱地接着钱,我看他故意哄我傻逼兮兮的样子,气消了大半,呲牙装狠道,

“你再瞎他妈的闹,我就剁了你。”

签证办下来后,我们联系好了旧金山的地应,日子定好买了机票。忙完一切的我有些恍惚,虽然俗气,但是我真切的感觉到人生的新篇章即将开启。

出发之前,我和郑允浩去了几个地方。我们回了一趟老家,过户了郑允浩的房子,然后去了后山的亭子。他指着小时候刻过名字的大石头,特别无聊的问我能不能搬走然后空运。我说行,但是你得能先把这块石头背下山。他点点头,然后隔天真的去建材市场找了几个壮汉把石头抬去了邮局,走船运寄去了美国的住址。

啊,有钱真好。

第二站去了云南的山里,我还记得他说过藏宝图的胡话,没想到居然是真的。我们下了火车转乘了汽车,汽车转乘拖拉机,拖拉机转乘驴车,然后步行走了一个小时,到达的时候我的好奇心被磨的一干二净,如果郑允浩不是我拼了老命才泡到的汉子,我真的想杀人了。

郑允浩拿出了准备好的铁铲子,挖了整整半小时,土里终于露出了一个塑料麻袋。他拉着我的手,把我拽到身边,说,

“这就是离开你的十年中我拿来活命的东西。”

说完切开了塑料袋,我蹲下来看,里面是一个饮水机水桶,满满的塞着长达十年的火车票根,张张崭新,诉说着这场漫长的爱情的另一面,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故事。

今有挚爱如此,夫复何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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