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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完结] 龙涎香II · 风云再起 BY:花开本无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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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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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0 13:32: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这里是水楼。


【写在前面】
未免踩雷,请各位看官认真阅读这段文字,谢谢,拜谢。
首先,《龙涎香2》拖了两年终于开坑了,那些等了很长时间的妹纸,一直惦记不忘的妹纸,感谢你们的不离不弃;
其次,由于《龙涎香》的人设和剧情都涉及到了允在分别和其他第三人发生性关系的桥段,所以妹纸们入坑前请三思;
最后,祝愿妹纸们看文愉快~!鞠躬~!



19.02.24
这个是修改过的版本(旧版本不小心被替换掉了),
章回数和章回标题都跟连载的有点区别,
不过跟最终定稿的版本应该差不了多少,
所以请以此为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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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13:34:21 | 显示全部楼层
楔  子

大陆历2735年秋,轩帝沈昌珉亲率护王军统领金在中以及刑部侍郎李恩在,成功将意图谋反的前太后薛凝瑶等一干叛党一网打尽。党首光明王郑允浩虽然侥幸逃脱,但爵位被削贬为庶民,并在逃亡的过程中重伤坠崖,生死未卜。

此消彼长,曾被暗讽为“暖床将军”的金在中因平乱有功,获封护国大将军,再次官晋一级。刑部侍郎李恩在则接替在平乱时不幸殉职的王复冉,成为了刑部新一任的尚书。然而坊间对王复冉的死却抱有另一种说法,说他其实是被当今的护国大将军一怒之下一刀砍死的,若问个中缘由,却又无人说得出来,于是流言也只能是流言。

至于薛凝瑶,叛乱平息后的第二天就获赐白绫一匹,并于当天夜里自尽于祥瑞宫中,谋反之罪祸及九族,但凡平日里有过来往的也都无一幸免。相关人士不是被当街斩首,就是被发配充军,整个东神再无人敢提及薛氏一族,外戚势力从此荡然无存。

余下那些仗着自己在朝中的地位,结党营私,妄想和神轩帝形成制衡,以保自身荣华富贵的各势力也在短短半年间遭到了逐个击破。各个权力场随之重新洗牌,朝夕之间便完成了朝代更替。

同年冬,流落民间多年的婧隋公主幸得大将军金在中寻获,终于重回了阔别多年的王公贵胄之家。轩帝因此而感怀天恩浩荡,故大赦天下,帝国上下普天同庆。周边数国得闻此讯,趁机派出使者,朝觐庆贺是真,打探这位东神“新皇”的虚实却也不假。

第一回 西单来使

三月,春雨初霁,杏花漫天。

西单的车队浩浩汤汤,在簌簌花雨中掠过龙琰城宽阔平直的街道。

金在中环抱双臂懒懒地靠在留笑阁二楼的窗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脚下缓缓前进的车队。潇洒俊逸的身姿引得对面楼上的姑娘们频频张望,一个无心的回眸不经意间就能惹出一段春怨。

“看什么呢?”忽然,一双柔软的手臂如蛇般缠上了他的腰,伴着带笑的声音,一个眉目如画的男子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没看什么。”金在中笑说,侧头吻了吻男子的眉梢,目光却未曾从西单的车队上挪开。男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唇边漾开一抹笑。“我就说将军为何舍不得错眼,原来一颗心都在那个西单的使节大人身上。嗯,不错,人是长得蛮俊的,可看着不像将军喜欢的啊。”

金在中扑哧一笑,捏了捏男子的下巴。“哈,你倒是说说,本将军喜欢什么样的?”

男子莞尔,凑上去亲了亲金在中的唇。“自然是忘抒这样的。”他说,手不安分地撩拨着金在中的两腿之间。

金在中一个转身,将他抵在窗棂上,邪气地弯起嘴角。“大白天的就来招我,怎么?下面痒痒了?”

忘抒搂着他的腰,轻轻咬了咬下唇。“谁教将军那么久没来了呢?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

这话教金在中十分受用。“如此说来,”金在中手指挑起忘抒的下巴,暧昧地在对方唇边吐着气。“本将军今天若不好好疼疼你,倒是辜负了你的一番相思意了?”

忘抒轻笑,贴在金在中的耳边说了几句床笫间的私话,略嫌沙哑的声线已然带了点情欲的味道,却意外发现金在中似乎又被别的什么东西引开了注意,便探身望去,方见白色的花雨中一个被白玉面具遮去大半张脸,仅露出一双眼睛和形状姣好的唇的人正默默地望着他们。

“认识?”忘抒问,他敢肯定吸引了金在中注意的就是此人。

金在中摇摇头,目光收回,揽着忘抒的腰离开了窗边。直到傍晚时分,他才踩着满径的杏花优哉游哉地晃到玄霄殿外。守在殿门口的小太监一见到他,急忙迎了上来。

“哎哟喂,将军,您可来了!”小太监拉着金在中的手,不由分说就往殿里钻。“快快!陛下正急着找您呢!刚还发了火了!您要是再不来,奴才跟奴才的师父可就得要挨板子了!!”

“瞧公公这话说的,”金在中哂笑一声,“谁不知道李总管是陛下跟前的红人?陛下打谁板子也不会打他板子。”

小太监知道金在中和李秀满不对付,如今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是因为有沈昌珉压着的缘故。

“将军真是爱说笑,奴才的师父再厉害,那跟将军也是无法相提并论的,谁不知道将军才是陛下眼前的第一大红人?!”小太监笑着一个马屁拍过去,见金在中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弯弯嘴角,就知道自己这马屁没拍对地方,担心言多必失,便也不敢再多废话,忙将金在中引进殿内。

金在中左脚才刚跨过玄霄殿的门槛,就感觉一道凌厉的视线如利剑般直取他的面门。不用看也知道是沈昌珉,便涎着脸远远地朝虚拜了一下,算是请了罪。沈昌珉未免扫了众人兴致,也不好把金在中怎么着,眼瞧时辰也差不多了,只得暂时饶了他,宣了开席。

其实帝王家的宫宴和寻常百姓的家宴无异,同样是吃饭喝酒聊天打屁,只不过在座的人更加虚伪,说的话更加不可信罢了。

就在金在中忙着跟几个试图巴结自己的官员互相吹捧,称兄道弟的时候,沈昌珉远远地叫了他一声。金在中知道躲不过,想着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倒不如慷慨就义,便识相地拿了壶酒晃了过去,任凭沈昌珉押着跟西单的使节团拼酒。在此之前,金在中就已经喝了不少了,又一番推杯换盏后终于是扛不住了,寻了个由头就撤了出来。虽说还没有醉得走不动道,但是从玄霄殿出来的时候眼睛里确实已经带了几分醉意。

和玄霄殿内的喧嚣热闹比起来,空无一人的殿外就显得冷清多了。金在中拣了个鲜少有人路过的地儿,靠着廊柱坐在檐下,木然地望着前方。

夜色寂寥,当中一抹残月,枝头子规声切。

一个仿佛十分遥远了的画面自金在中的脑海中一晃而过。

同样的料峭春夜,一壶清酒,两个人,方寸凉亭。夜风裹缠幽幽冷香,吹拂轻纱卷住过往,狠心纠缠。从心尖上蔓延开来的哀伤,在烈酒的助兴下痛快挥发,疼得他几度皱眉。

突然,一声异响,画面破碎。

金在中蓦然惊醒,心悸地四下望了望,落红香雨依旧,他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好半天才依稀辨出似乎是玄霄殿左侧的偏殿。将满身的杏花扫落,金在中抬手颓然地遮住双眼。须臾,一团阴影飘来,挡去了头顶的月光。他疑惑地移开手臂,才发现一个戴着白玉面具的人正从上往下俯视着他。

金在中一声低咒,暗骂自己大意,有人近身竟都浑然不觉,急忙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戒备地跟那张面具互瞪了半天后,方无奈地道:“你……不是,莫言先生怎么会在这?”

莫言,也就是白天金在中在西单队伍里看到的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徐徐地比了几个手势。

金在中蹙眉道:“失礼了,先生,我不懂手语。”

莫言静默片刻,拉着金在中走到花园里,拾了截枯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迷路。

金在中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那两个字,心说这人真的是号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无所不能的西单太子少傅吗?!玄霄殿这才多大点地方居然都能把自己给走丢了?!然而心里鄙视归鄙视,嘴上却道:“宫里的殿宇大同小异,我也经常走错路的。”说着,对莫言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先生,我给您带路。”他说,却见莫言又写了几个字,随即笑道:“先生误会了,刚才我只不过是被风迷了眼。”想他金在中如今离位极人臣也仅有一步之遥了,最是春风得意时,又有什么值得哭的呢?

莫言微微颔首,复又写道:想来也是我看错了,失礼了。

金在中敷衍地笑笑,领着莫言朝玄霄殿走去。走出没多远,就碰见了出来寻人的西单太子一行。

西单太子名叫崔始源,是西单皇帝膝下唯一的儿子。据说此人不但骁勇善战,而且足智多谋,更难得的是长得还十分俊美。为人虽然风流,但绝不下流,是所有待字闺中的姑娘们的梦中情人。金在中对他的印象就很不错,金在中对所有有点美色的人印象都不错,对待美人更是温柔体贴、呵护备至,他管这叫怜香惜玉,其实说白了就是好色。

翌日晌午,金在中正在校场上督促属下练兵排阵,远远瞧见沈昌珉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过来,忙扔了怀里嗑了半盘的瓜子儿,从躺椅上跳下来,颠颠地跑过去接驾。

“陛下怎么到这来了?日头这么晒,坏了龙体可怎么得了?”金在中一脸讨好地说。

“兴之所至,就顺路过来看看有没有人偷懒,结果还真没让人失望。”沈昌珉似笑非笑地说。

金在中讪笑两声,没敢给自己声辩。

沈昌珉冷哼一声,虽然对金在中这种总在外人面前故作谄媚,趁机混淆视听的猥琐伎俩很是不齿,却也十分乐于配合。

结果自然不出所料,西单诸君看金在中的眼神里就都隐隐地带了点鄙视,心说这东神的护国大将军还真是教人大开眼界啊!身为武将,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军容散漫,在君王面前又是一副奴颜媚骨的模样。整个人从头到脚,就没有半分武将该有的铮铮风骨。所以他们只好一致认为,金在中是个凭裙带关系才爬到大将军这个位置上来的废材,连带的对他年前镇压叛乱的传闻也产生了质疑。在亲眼目睹了他的练兵方式后,更是在心里大呼粗鄙。

“大将军练兵的方式别出心裁,想必行军布阵方面也是极有见地的了?”一名西单武将语带讽刺地说。

金在中谦虚地笑道:“哪里哪里,承蒙将军夸奖,有关行军布阵什么的我也只是略懂,将军若有什么高见,还望不吝赐教。”

西单将军摸不清金在中这是真傻还是假傻,竟然连这么明显的讽刺都听不出来,还敢不自量力地公然邀战,不过这也正中他的下怀——他早就想给这个废材将军一点颜色瞧瞧了,遂干脆顺水推舟,在请示过沈昌珉和崔始源后应了战。谁知金在中竟然又以要给年轻人多点表现的机会为由,另外点了个人代替自己出战。

“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西单将军怒道,“看不起人吗?!”

“绝对没有!”金在中惶恐地摆摆手,一把勾住西单将军的肩,用不小的声音“悄悄”对他说:“这厮是凭关系提拔起来的,并无寸功,平日里却嚣张得不得了,相当不把人放在眼里,我正愁没借口收拾他。这不?今儿个正好。您呢就当是帮我个忙,好好教训教训他,杀杀他小子的威风,事成之后,我做东,天下一品摆一桌,恭候将军大驾。还有,不是我奉承将军,以您的实力,收拾这小子肯定只是动动小指头的事。您若还要推辞,就是不把我当兄弟了。不把我当兄弟没关系,可您也看见了,那厮狂妄得很。”金在中用下巴指了指那名已经下场开始叫阵了的部下,继续道:“您若不应战,只怕他会当您是畏战呢。”

西单尚武,西单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人说畏战,所以眼下这个西单将军连拧断金在中脖子的心都有了。因为无论他是否应战,金在中都已经占尽了便宜。他自然是断不能让金在中说他畏战的,可他也不能学金在中那样改派自己的部下出战——他还没那么不要脸。可这么一来,就算他赢了,又能说明什么呢?!不过是帮废材将军教训了个凭裙带关系爬上来的更废材的废材而已……

望着笑得一脸特别无辜的金在中,西单诸君这才真正领教了什么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最高境界。眼前这个废材将军比他们所以为的还要厚颜无耻得多得多得多,说他是无赖,都是对无赖的大不敬,而他们跟无赖打交道的经验又几乎为零。看来,刺探护王军虚实,并趁机弘扬国威的如意算盘就要泡汤了。

西单将军也知道自己着了金在中的道,又实在不肯吃这哑巴亏,干脆狠狠一咬牙说:“既然如此,咱们不妨在这场比试上再加点彩头,就当是助兴,如何?”

“打赌啊我最喜欢了!”金在中神采奕奕地说。

“好,那咱们就请陛下和太子殿下做个见证。”西单将军说,“双方各派三人出场比试,每人领一百兵马进行车轮战。每轮比试,领兵的主帅被俘或是兵马被全歼算输,便换下一位出场,而胜出的一方则可以继续迎战对方的下一人,直到被俘或是兵马被全歼。比试到最后,哪边的人依然留在场上,就算哪边赢,赢的那一方可以要求输家无条件为自己做一件事,大将军意下如何?”西单将军说完,便好整以暇地瞅着金在中,心说这么一来,金在中应该会调整一下策略。哪怕他依然不应战,应该也会派个真正有实力的武将出来才对。谁知金在中只是说了句“非常公平”后,依旧指着自己的那个废材部下说:“首轮还是你上。”

西单将军闻言,气得鼻子都快歪了。

接着,双方开始排兵布阵,半个时辰后,比试正式开始了。

第一局刚开打,摩拳擦掌想要好好教训教训金在中的西单将军就败了,原来那个所谓的废材部下实力压根不容小觑。西单派出的第二个人则是崔始源身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姓韩单名一个庚,西单丞相家的二公子,崔太子的陪读,长得很是眉清目俊,深得金在中喜欢。不过此人却并不像他的长相那般好相与,一出手就足见其手段的狠辣,打得金在中的废材部下抱头鼠窜,几乎是以零伤亡的成绩拿下了第二局,金在中看得啧啧称叹。第三局的时候,金在中派出了麾下一员大将,结果还是被韩庚一阵狠削,拼了老命也才吃掉对方四成不到的兵马。第四局的时候,金在中将那些坐不住了,将主动请缨的部下们都赶了回去,亲自披挂上阵。面对劲敌,却不骄不躁,兵行险着,以两成的兵力为代价将韩庚近七成的兵马杀了个片甲不留。

连着几局下来,看得崔始源简直热血沸腾,意欲亲自出战,不料竟被莫言拦下。他不解地看向莫言,莫言对他轻摇了摇头,意思是他赢不过金在中,这让他不禁有些不服气,可他也知道,莫言从不会妄加评断任何人任何事,他如果说他打不过金在中,那必然是八九不离十的。金在中在扮猪吃老虎,而他们都大意轻敌了。

第二回 愿赌服输

金在中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调戏一只不慎闯入“战场”的小虫子,半晌方见对方的最后一人姗姗来了。可惜不是他翘首以盼的崔始源,而是见了就想绕道走的莫言,害他趁机调戏一把崔始源的大计胎死腹中,所以面上难掩失望。

金在中没兴趣调戏一个被毁了容的丑男,所以打算速战速决。虽说兵马总数比对方短了两成,但是金在中对拿下本轮比试还是很有信心的,所以意识上多少有些轻敌,结果可想而知,被莫言打了个满地找牙。

望着战场上“惨死”的将士们,金在中的神情有些恍惚。这种被对方完全压制住,一点赢面也没有的,连挣扎都显得多余的滋味他许久没有尝过了,这让他不禁想起了一个人。莫言跟那个人一点也不像,却都一样让人觉得……面目可憎!

望着款款走向自己的莫言,金在中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莫言礼貌地朝金在中拱拱手,用树枝在地上写了四个字:将军承让。

金在中自嘲地冷哼一声,就算别人不知道,他却非常清楚自己究竟使了几分力在跟莫言较劲。从一开始的轻慢到后来被对方逼得不得不采取一命换一命的绞杀,以至于莫言比他多出来的那两成兵马最终决定了胜负的结果。虽然这在外人看来,莫言赢得实在不算漂亮,因为他最终也只剩了两成的兵马,可这恰恰是让金在中恨得牙痒痒的地方,毕竟这个结果怎么看都像是故意的!

莫言完全有能力在保存己方至少五成兵力的情况下,全歼金在中的兵马,可是他没有这么做。或许他是想给金在中存个体面,却哪里知道这无疑是在往金在中的脸上呼大巴掌?!毕竟金在中可是个出了名的宁愿站着生,也绝不跪着死的主。话虽如此,金在中仍是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失了风度,所以嘴角勉强扯出个弧度,言不由衷地赞了莫言几句。“先生用兵如神,这场比试是我输了。”

莫言笑,兵者诡道,将军用兵出其不意,我也是颇费了番功夫,才侥幸胜了这一局。

“先生太谦虚了。”金在中不无讽刺地道,非常不待见莫言惺惺作态的样子。

金莫二人一前一后走回看台上时,沈昌珉等人还在讨论方才的比试,气氛热烈。

“莫言先生真是深藏不露,最后那一仗真是叫朕大开眼界。西单有先生这样的人才,真乃西单百姓之福。”沈昌珉赞道,赏了一盒稀有的宝石给莫言。

莫言忙磕头谢恩。

这时,那个西单将军又站了出来,颇为解气地说:“大将军可别忘了咱们的赌约,如今你既已输给了少傅,还请将军履行诺言。”

金在中和莫言对战时早把这茬儿给忘了,如今想起来,恨不得再往自己脸上呼一巴掌,嘴上却道:“愿赌服输,金在中愿听先生差遣。”

将军言重了,几句戏言而已,还请将军别往心里去,赌约一说就免了吧。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金在中到底没好意思耍无赖,怕失了国体,只得再次劝道:“大丈夫一言九鼎,先生就不要推辞了。”

周围一圈人乐得看金在中阴沟里翻船,就也都纷纷出声附和劝莫言应约。莫言只是微微笑着,目不转睛地望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金在中,久久,才不慌不忙地对沈昌珉比了几个手势。

金在中不懂手语,只是见那西单将军一脸不忿的模样,就知道莫言应该是提了一个很简单的要求。果不其然,就见一旁的韩庚无奈地弯了嘴角,朝沈昌珉道:“陛下,少傅自幼习惯了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不喜约束,奈何宫里规矩多,唯恐自己失了礼数,所以他恳请陛下准许他这几日都……”说到这,韩庚抱歉地看了金在中一眼,这一眼直把金在中看得头皮发麻,心里默默升起一股要倒霉的预感。等到韩庚说出“住在将军府”五个字时,鸡皮疙瘩瞬间就爬满了他的脊背,害他差点跳起来说“去死吧!想住将军府?!门儿都没有!!”

沈昌珉却莞尔一笑,假装没看见金在中求救的眼神,缓缓道:“既然如此,爱卿,先生这些天就累你照顾了,断不可怠慢。”

金在中垂死挣扎道:“启禀陛下,能有机会跟先生促膝长谈,微臣实在是求之不得,只不过寒舍简陋,不比宫里一应俱全,微臣担心委屈了先生。”

沈昌珉笑,“爱卿谦虚了,朕看你那将军府便是神仙也住得,所以只要不是有人故意轻慢,相信先生是不会觉得委屈的。”

崔始源也道:“将军还请放心,少傅为人清减,向来不喜欢劳人伺候,此番提出要住将军府,想来也是因为和将军一见如故,希望二人能有更多的时间交流切磋罢了,所以还请将军成全。”

就这样,金在中再不情愿,也只能把人领回了将军府。正着人收拾屋子的时候,金俊秀闻讯赶来,老远就嚷嚷着哥你是不是又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回来了?!

金在中只能一边呵斥金俊秀没规矩,一边为俩人引见。末了,金俊秀将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这人真是西单太子少傅?为何要戴着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

“幼时家里走水,脸给火烧伤了。” 金在中解释道,其实不只是脸,据说是连嗓子也一起烧坏了,如今只能听,不能说。

“这么惨?!”金俊秀惊讶地说,对莫言同情得不得了。

“是,惨得很,所以你没事别来打扰他。”金在中说,三言两语就把问东问西的金俊秀给打发了。

没多久,屋子收拾出来了。

莫言发现,就整个将军府的布局而言,这间屋子怎么看都应该是主屋,让给他一个外人住实在是不妥当。后来听下人们说才知道,原来是金在中嫌主屋进出太麻烦,住了没几天就搬去了更为方便的偏院。所以主屋其实一直是空着的,如今让给莫言住正合适。

金在中的想法很简单,他把将军府的主屋让给了莫言,沈昌珉总不能再怪他怠慢了。最最最要紧的是,这间屋子距离金在中现在住的偏院隔了有十万八千里远。换句话说,俩人进进出出绝对不会彼此撞见。

“这两天就委屈先生住这里了,今日天色已晚,您先歇息,明早我再差人带您到处去转转。”

莫言轻点了下头,握住金在中的手,在他摊开来的掌心里写了几个字:有劳将军了,多谢。

或许是因为从小就不能说话的关系,莫言习惯了通过肢体的碰触来与人交流,这教金在中很不自在。他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漠然却不失礼数地说:“先生远来是客,这些是应该的。时候不早了,先生请歇息吧,有什么需要就吩咐下人。”

莫言看得出金在中不待见自己,也就没再多说什么,笑着点了点头,哪里知道金在中何止是不待见他?简直是想用大嘴巴子抽死他!

比试被羞辱也就算了,这劳什子的太子少傅居然还敢厚颜无耻地住进将军府?!这不明摆着欺负人么?!要不是看他区区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金在中早动手揍人了!

金在中不待见莫言,自然也懒得伺候,所以第二天随便打发了个人应付莫言后,也没去校场练兵,就独自往留笑阁去了,一直到临近宵禁才意犹未尽地回来。谁想路过中庭的时候,竟恰巧和莫言撞了个正着,想避开已然不及,只能不甘不愿地迎上去。

莫言无聊了一天,好容易把金在中给盼回来,原本以为俩人终于有时间可以坐下来好好聊两句了,却见金在中意兴阑珊,只是唯恐失礼才一直耐着性子敷衍他,渐渐也就没了兴致,最后不过是和金在中相顾无言地对坐着。

金在中见莫言不说话了,便趁机伸了个懒腰,说:“先生今天玩儿了一天,肯定很累了,不如早些歇息吧,有什么话咱们明天再聊也是一样的。”

金在中都这么说了,莫言还能说什么?唯有眼睁睁地看着他扬长而去。等到金在中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时,才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日,金在中都照例找借口躲了出去。为了避免和莫言再次不期而遇,他总是故意拖到很晚才回来。

这天夜里,金在中喝多了几杯,回来得比平常更晚了些。管家一直等在将军府门口,见到他回来立马如释重负地迎了上来。“将军,您可回来了,快去看看吧!方才二公子发了好大一通火,说是要发落小的们!怎么也劝不住!”

“喔?”金在中挑眉,亲自将逐月领回马厩后,才在管家的再三催促下来到园子里。左脚才跨进园子,就见拉长了脸的金俊秀正在呵斥下人。也不知道那几个家伙到底是犯了什么错,跪在金俊秀面前大气都不敢出,抖得跟筛糠似的,眼角瞥见金在中阔步走来,方一脸如丧考妣地唤了声大将军。

“怎么了这是?”金在中好笑地问,在金俊秀的身边坐了下来。

金俊秀呷了口茶,对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冷冷地道:“你们自己说。”

其中一个闻言,犹豫再三,方一脸惶恐地将事情的缘由说了出来,结果话才说了一半,就见金俊秀啪的一声将手里的茶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吓得立马噤若寒蝉。

“先生是将军府的贵客,岂是你们这些下贱奴才可以作践的?!”金俊秀冷声道,“一群狗仗人势的混账玩意儿!眼睛教狗给吃了吗?!留着只会脏了将军府!打二十板子,再全部给我赶出去!!”

管家闻声,偷偷瞥了眼金在中的脸色,见其并不反对,才忙招呼着几个侍卫将跪在地上哭得呼天抢地的那几个下人给拖了出去。不一会儿,前院里就传来了鬼哭狼嚎的哀号声。

“今天这只是小惩大诫,教你们都长点记性。回头再有人敢欺上瞒下、卡拿克扣,我一个都不会轻饶!”金俊秀沉声说,“都下去吧!”

众人忙唯唯诺诺地称是,徐徐退了下去。很快,园子里就只剩下金家的两个兄弟了。

金在中伸了个懒腰,“好了,该罚的也都罚了,要没什么事,我就先去睡了,今天一天可累死我了。”

“慢着。”金俊秀把人叫住,“你到底想干什么?”

金在中不明所以地问:“我又怎么了?”

“你别装傻。”金俊秀寒声道,“我不知道莫言先生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但是人是你领回来的,你怎么能唆使下人作践他?”

金在中好笑地竖起三根手指,“天地良心,我没有。”他确实不待见莫言,但他还不至于耍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只是将军府里少不了一些惯看主子脸色的奴才,又不知道莫言的真正来头,以为跟他以前领回来的那些小倌儿一样,就照例克扣了点东西,其实也不是什么值钱的,顶多就是些吃的、用的,但因此而怠慢了莫言也是实情。

“既然如此,”金俊秀说,“总该去给先生赔个不是。”

金在中点头,“明早去。”

“不,现在就去。”金俊秀说。

金在中笑了,“现在已经很晚了,先生肯定已经歇息了,明早再去也是一样的。”他说,见金俊秀不为所动,甚至还站起来拽他,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俊秀,别这么小题大做的。几个奴才而已,先生是什么人?岂会跟他们计较?况且你不也已经教训过他们了吗?等明儿再差人带先生出去好好转转,买点东西当赔礼也就差不多行了。”

金俊秀难以置信地说:“换作从前,我绝对想象不到这话竟会出自你口中……恩在哥说你变了的时候我不信,可是现在我信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虽然你经常诓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但其实你待人比谁都真比谁都好……”

金在中打断金俊秀的话,“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待你们不好?”

“锦衣玉食就是你所谓的好的话,那我更情愿回到还在幽冥谷,而你不过是个山贼头子的时候,至少那个时候大家都比现在开心多了,但是我知道不可能了……这都要怪那只骚狐狸!”说到这,金俊秀忽然变得激动起来。“如果不是他,你也不会变成今天这冷漠又自私的样子!如果不是他,你也不会变得这么不珍惜自己!不珍惜别人!如果不是他,你和恩在哥也不会闹成今天这样!如果不是他……”

“够了!”金在中蓦地将一个茶盏拍碎在桌上,厉声道:“我说过谁也不许在我面前提起那个人!我的事也轮不到别人来管!!”

“哥!!”金俊秀急了,红着眼眶,声音出口都变了调。

“行了!什么都别说了!”金在中不耐烦地道,“你不就是怪我怠慢了那个太子少傅吗?!行,我明天哪也不去,我就陪着他!我他娘的拿他当祖宗一样伺候!这总成了吧!!”金在中一通狂吼,末了才发现廊下立着一抹沉默纤长的身影,看样子来了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金俊秀也发现了站在廊下的莫言。一时间,金家兄弟的脸上都有些不自在。

金在中什么也不说了,黑着脸朝自己的屋子走去,和莫言擦肩而过的时候,见莫言有话要说,便道:“先生,我累了,有话明天说吧。”

于是,莫言抬了一半的手只得又放了回去。

事实上,将军府里大事小事哪一件能逃得过金在中的眼?奴才们怠慢莫言的事,即便不是受了他的唆使,却也算是得到了他的默许的,他只是想逼莫言走。谁想没把莫言逼走,倒是白白给了金俊秀借题发挥的机会。

有些话憋在金俊秀心里很久了,和有没有怠慢莫言没关系,金在中的心里一直都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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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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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13:37: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回 莫言(上)

早晨,莫言刚一推开门,就见一个约摸十岁左右的孩子端着盆热气腾腾的水侯在了门口。

“给先生请安!”小孩儿朝气蓬勃地喊了一嗓子,端着盆挤进屋里,对愣在门口的莫言道:“先生,小的叫多福,打从今天起开始伺候先生。刚才小的听将军说要带先生去吃馄饨,那家馄饨味道可好了!将军带小的去吃过一回,小的一口气吃了四碗!先生待会一定要好好尝尝!呃,先生,您还愣着做什么呀?将军可还等着呢!快,小的伺候您擦脸!”

多福的话很多,可莫言一点也不觉得烦,反倒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家伙边说个不停,边费劲儿地拧着帕子。

“先生以后有什么需要就吩咐小的,将军教小的识过几个字,您可以写给小的看!”多福说,将热乎乎的帕子放到莫言手中。

莫言默默地看着手里的帕子,不觉浅笑。

多福目不转睛地看着莫言,好奇地说:“他们说先生的脸上有伤,所以才戴着面具。”

莫言点点头,解开绳扣,将面具取了下来。摘下面具的瞬间,一张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左眼睛被干巴巴皱瘪瘪的皮肤遮盖住了的脸露了出来,吓得多福倒吸了口凉气。莫言慌忙将面具重新戴上,对多福比了几个手势。

多福不知道莫言在比划什么,急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先生,小的错了!小的不是有意冒犯先生的!小的没见过世面!小的被吓到了……不不不,小的没被吓到,小的……哎呀,先生,小的错了,您原谅小的吧!千万别去将军那里告状!”

莫言急忙摆摆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顶,温柔地对他笑了笑。

多福莫名地就红了脸,怔怔地想这人的脸虽然可怕,眼睛却很好看,笑起来好像就更好看了。

待莫言洗漱完毕,走出屋子,才发现金在中正斜靠在廊下百无聊赖地用脚戳着地上的虫子。

听见动静,金在中抬起头来。“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他说,一点没为昨晚的事感到半分难堪,见莫言点了点头,就又道:“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

莫言又摇摇头。

“那一切听我安排可好?”

莫言微微一笑,好。

金在中心里犹自好笑,心说这个太子少傅果然不是一般人啊!经过昨晚那么一闹,这要换个知情识趣的或是有点心气的,估计今天一早也该来跟他辞行了,结果人家非但没这打算,还心安理得地等着他来兑现承诺呢!无奈之下,又一次打错算盘的金在中也只能认命地领着人出了将军府。

两人先去吃了那家让多福赞不绝口的馄饨,又到东大街看了会杂耍,听了会小曲儿,然后拐到南门巷的集市上去买东西。金在中打算送莫言点东西就当赔罪了,可是莫言似乎什么也看不上,他只好瞎买一气,掂量着反正只要能让莫言收下就算是达到目的了。

临近傍晚,二人去了天下一品吃饭。

金在中见莫言一直嘴角带笑,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便暗暗松了口气。虽然他一心想赶莫言走,但是如果莫言因此而跑去跟沈昌珉告状,那他保准能让沈昌珉给烦死。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不是?金在中安慰自己说,决定接下来也要对莫言好点。其实经过这半天的相处,他发现莫言也没他想象中的那么讨厌,大多时候都挺安静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还真一点也不难伺候。

趁着上菜的间隙,金在中将自己买的那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堆到了莫言的面前。莫言说什么也不肯收,金在中不禁又急了,心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若不拿,教我如何心安?!

莫言见金在中脸色渐黑,只得从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里拣出一个墨玉簪子来,其他的却是说什么也不肯要了。金在中也怕物极必反,心想莫言只要肯收东西就行,哪怕只是个簪子也好,便也不再勉强。

莫言蘸了些茶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道:害将军破费,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簪子我很喜欢,多谢。

“一个簪子而已,花不了几个钱。来,戴上试试。”金在中说,未及莫言同意,就将莫言发髻上原本的那根簪子取了下来,换了新买的墨玉簪子上去。这么一来,两人的距离瞬间就拉近了不少。原本金在中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发现莫言竟然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二人间的气氛说不出的微妙,就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赶忙又退了回去。

金在中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不带任何偏见地打量莫言,这才发现莫言竟然有一只很漂亮的墨色眼睛,望着你笑的时候,仿佛星光都落在了里面。在白玉镶金面具地衬托下,竟有种说不出的魅力。如果不是烧伤了脸的话,应该算得上是个美男子。

“先生的脸请大夫看过吗?”金在中忍不住问。

没有,小的时候家里穷。后来长大了,大夫却说要想治好可能性不大,就懒得治了。莫言道。

金在中不禁想到了一个人,他觉得如果是她的话,让莫言的样貌恢复个七八成应该不成问题。只可惜如今他根本找不到她,就算找到了她,她也未必肯替莫言医治。想到她,金在中就必然会联想到另一个人。这小半年来,他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沈昌珉、守着东神,不停地给自己找事干,目的不为别的,就为不让自己闲下来。闲下来就会想些他不愿意去想的事,不愿意去想的人。

那瞬间,金在中忽然就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排斥莫言了。莫言丑,莫言假惺惺,莫言这样,莫言那样,其实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莫言的一举一动偶尔会有那个人的影子。事实上,不只是动作,莫言的身形更是和那人像极了。如果只看背影,再换套衣服,金在中毫不怀疑自己会错把莫言当作是那个人。

金在中不是第一次在别人身上寻找那人的影子,尽管他并不想,只是那人的一切都早已融进了他的血液,时不时地就要出来兴风作浪一番。只要他还活着,折磨就远没有尽头。

嘴角泛起苦涩,直到有人伸手来拦,金在中才发现不知何时一壶酒就已经见了底。

将军,你已经喝了不少了,再喝该醉了。莫言按住金在中又去够酒壶的手,摇摇头。

“没事,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就是醉了又何妨?”金在中笑说,眼中已经带了些醉意。

莫言别有深意地说,忘忧酒未必真能忘忧,喝得多了只是伤身。

“先生多虑了,我当然知道酒并不能助人忘记什么,所以我也只是喜欢喝酒而已。”金在中笑嘻嘻地说,望着莫言的眼睛有些湿润。醉眼朦胧中,竟越发觉得莫言和那人相像得紧。于是在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前,便已伸手捏住了对方的下巴,更加仔细地左右端详起来。

“……为何那么像?”金在中喃喃地问,仿佛自言自语,和着酒香的热息吞吐在莫言的脸上。后者闻言,惊诧的目光渐渐转为黯然,须臾,冰凉的手指抚上了金在中的脸。金在中被冰得轻颤,瞬间如梦初醒。他惊讶地看着莫言,当他发现自己距离莫言的唇竟然不足毫厘时,吓得猛将莫言推了开去。

桌上的碗碟砸到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店小二匆匆跑进来,赔笑地瞅着房里的二人。

金在中急促地喘息,就像是看怪物一样地瞪着莫言。

一阵清风掠过,白色花雨洋洋洒洒,落满了屋。

为何要哭?莫言问。

这次金在中再也不可能说出被风迷了眼的鬼话,只木然道:“先生今天尽兴了吗?应该尽兴了吧?既然如此,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先行告辞,过会儿自会有人来接先生回去。”说完,自顾自地扔下一袋金币,就逃也似地匆匆离开了天下一品。

莫言愣了片刻,急忙追上去。

杏花疏影中,两个沉默的人一前一后走得飞快。

金在中被莫言跟得烦了,又开始口无遮拦。

“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金在中生气地吼,见莫言不说话,也不打算放弃,简直哭笑不得。“这么喜欢跟是吗?”他问,见莫言还是不言语,便点了点头。“好,我让你跟,千万跟好了!”

就这样,两人来到了留笑阁。

莫言抬头望了望留笑阁的牌匾,嘴角紧紧地抿着。

金在中回过头来,对莫言附耳道:“今儿个我就带先生见识见识龙琰城里最有名的留笑阁!”

暧昧的嗓音和湿热的气息搔得莫言的耳朵很痒,他不由分说地抓住金在中的手,想要将人拖走。却在这时,一群衣着暴露的女子挟着莺莺燕燕之语涌了出来,生拉硬拽地,把他和金在中迎了进去。

金在中指着莫言,跟老鸨交待。“最漂亮的,伺候好了!”说完,径直冲上了二楼。

彼时,忘抒正立在窗边盯着手里的纸笺出神,见到突然推门而入的金在中时吓了一跳,便慌忙将纸笺塞进了窗缝里。“你怎么来了?”忘抒问,笑得有些僵硬,为了掩饰慌张,他走到桌边给金在中倒了杯茶。金在中没接,只是走近他,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扔到了床上。

忘抒眉峰轻蹙,想要从床上爬起来,刚支起上半身,就又被金在中压了回去。忘抒闻到他身上有很浓的酒气,有些不高兴,下意识地挣扎了下,结果金在中的动作反而更加粗暴起来。忘抒不禁有些慌了,某些不堪的回忆突然涌上心头。

“等、等一下,将军!你弄疼我了……等一下……别……啊……金在中!!”忘抒怒吼一声,将身上的人猛地推开。

屋子里突然一片死寂。

忘抒见金在中一脸火大的表情,不得不又强迫自己换了副温柔的姿态主动贴过去。“你、你今天怎么了?别这样好吗?我……我害怕……”

金在中双手撑在忘抒身体的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要还是不要?!”

“什么?”忘抒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

金在中狠狠地掐住他的下巴,说:“我问你要还是不要!”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换作平常,金在中是绝对不会勉强他人的,就算被强硬的拒绝,也绝对不会生气。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有钱还怕没地方嫖么?!但是今天不一样,尤其是对着忘抒的这张脸。

看着一脸暴戾的金在中,忘抒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始终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除去了自己的衣裳,重新躺回了床上。

金在中一直在忘抒的屋里逗留到天完全黑尽,等到他终于发泄够了,疲惫地闭上眼时,脑海里才忽然一闪而过一抹沉默的身影,顿时睡意全消。他缓缓地睁开眼,在床上沉默地坐了片刻后,烦躁地叹了一息,然后认命地开始穿衣。

忘抒背对着他,光裸的脊背上全是触目惊心的性痕。

金在中想了想,又躺回去,圈着忘抒的腰将他揽进怀里。忘抒没有挣扎,但身体僵硬,显然有些抗拒。

“生气了?”金在中问,忘抒没有说话,他便用力将对方的身子扳了过来,面对自己,狠狠地吻住了对方的唇。忘抒被吻得喘不上气来,只得抬手捶他。金在中轻笑,忘抒捶在他肩头的拳头跟挠痒痒差不多。等到他亲够了,才心满意足地退开,看着气呼呼的忘抒说:“我走了,过两天再差人来接你去将军府。”

“我能拒绝吗?”忘抒毫不领情地问。

“当然不能。”金在中说,又在忘抒的唇上啄了两下,这才带着得逞的笑下了床。

金在中去找莫言,才知莫言已经走了。

“他一进来就跟樽菩萨似的坐着,我脱光了往他怀里坐,他也无动于衷。这样将军都还要怪奴家没把人留下的话,奴家也实在没话可说了。”女人委屈地说,一脸的哀怨。

“那他走了有多久?”

“也没多久,和将军也就是前后脚的工夫。”

金在中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找了半天,结果一无所获。龙琰城那么大,要想找个人,谈何容易?可金在中不敢轻易放弃,莫言在龙琰城人生地不熟,要是遇到什么危险,沈昌珉还不得扒了他的皮?!于是他一路打听,许久之后,一个卖糖水的小贩才跟他说方才仿佛看见过一个戴白玉面具的男人从他摊子前经过。

“他往哪去了?!”金在中激动地问。

小贩想了想,指了个方向。

金在中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由愣了一下,踌躇片刻,还是寻了过去。

很快,一座萧索却难掩曾经气派的宅邸出现在金在中的视野里,他不由停下了脚步。他已经已许久不曾来过这里了,每每要路过此地,也都不自觉地选择了绕行。望着那贴了封条的大门,金在中那好不容易才平复的心绪就又乱了起来。正准备匆匆掠过,眼角却瞥见了一抹颀长的身影,只好又迎了上去。

金在中见对方一直盯着大宅看,便说:“这里是曾经的瑜王府。”

莫言闻声,回过头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不知为何,金在中很害怕看莫言的眼睛,便微垂了眼眸,回避了对方的视线。

莫言牵起他的手,在他摊开的掌心上写道,你喜欢他么?

金在中不解地问,“谁?”

留笑阁。

“忘抒?”

对,将军喜欢他?

金在中蹙眉道:“先生,这是我的私事,我不认为有告诉你的必要。”

可是这对我来说很重要。莫言直言不讳道,望着金在中的眼神异常专注。

金在中就像是怕被人窥见心事一样,慌忙承认。“当然喜欢。”他说,眼角瞥见莫言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痛楚,就好像他说了什么特别对不起莫言的话一样。

莫言几度欲言又止,最后选择了默默走开。

金在中一怔,慌忙追上去,拽住莫言的胳膊。“你又要去哪?!”

进宫。

“进、进宫?!”金在中诧异地道,心说完了,这家伙果然生气了,要回去跟沈昌珉告状了!“现在天都黑了,宫门肯定已经关了,你进不去的。”他说,见莫言不为所动,只好又道:“要回去也行,我有腰牌,说不定能通融一下,但是得先吃点东西。今天一天你也就白天吃了碗馄饨而已,这都晚上了,你不饿吗?!”

闻言,莫言身形一顿,蓦然回过头来瞪着金在中,气势汹汹的样子把金在中给唬了一跳。

金在中下意识地退出一步,戒备地看着莫言。

就在这时,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从莫言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气氛急转直下,变得有些尴尬。

金在中留心着莫言的表情,赔小心地说:“走吧,还是先去吃点东西,吃完了,我就送你进宫,我保证。”说着,他的肚子也发出了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

莫言闻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第四回 莫言(下)

金在中带着莫言就近在街上找了个面摊,味道什么的他根本就顾不上了,面一端上来,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反观莫言,虽然也饿极了,却吃得不紧不慢,自始至终都端的是一个优雅斯文。金在中的吃相跟他一比,简直惨不忍睹。

吃完面,金在中去车行雇了辆马车,出来的时候看到默默等在路边的莫言,不由脚下一顿,心里不知为何竟又隐隐生出些惭愧来。

莫言正如他的名字般沉默寡言,不只是话少,要求更少。从认识到现在,金在中几乎就没见莫言主动跟别人要求过什么,只除了那个意外的赌约,而他自然连这个也没能满足他,从头到尾都在敷衍。聪明如莫言,又岂会不知他心里的那点盘算?可莫言依旧什么也不说,就连遭到冒犯,也只是一笑而过。金在中禁不住想,当他扔下莫言,和忘抒共赴云雨的时候,莫言到底在想什么?莫言等了他那么久……莫言为什么要等他?又是为了什么而没有等到最后?

也许有人会说是因为软弱自卑,但是金在中不这么想,因为莫言可是他拼了命都赢不了的人。

莫言博闻强识,言谈举止都不负西单太子少傅之名,所以莫言骨子里其实相当骄傲。而他的骄傲并非源于他的地位,而是对自身实力的自信,也正因为这样,莫言比绝大多数人都更谦逊,更懂得宽恕和原谅的可贵,才会鲜少与人计较。当然,这并不代表莫言没有自己的坚持,只是他更清楚自己不需要什么。在那些他不需要的东西上,无所谓对错,他都不在乎,只是不少人都把它错当成了是软弱和委曲求全。

金在中越想越觉得自己愚蠢,越想越恨不能抽自己耳光。因为心神不宁,还差点让一辆疾驰的马车撞到。等他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正被莫言护在怀里。金在中愣愣地看着莫言,喉头情不自禁地滚动了几下。

莫言松开双手,没事吧?

金在中摇摇头,平复心绪后,踌躇道:“你……要不要再跟我去个地方?”见莫言沉默不语,就又补充道:“放心,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莫言想了想,终于缓缓地点了头。

马车载着金在中和莫言出了城,来到郊外某座山的半山腰上。

金在中交待车夫留在原地等他们,回头见莫言正在打量四周,似乎是不明白金在中为什么要带他到这荒郊野外来,就笑说:“别急,还没到,接下来的路马车过不去,咱们要自己走过去。”说着,提了个灯笼,领着莫言走进一片树林。

中途,金在中让树藤给绊了个趔趄,幸亏莫言眼明手快抓住了他的胳膊,否则定要跌个狗吃屎。这之后,莫言就一直牵着他的手,直到走出树林前都没再放开过。这让金在中有些不自在,可一想到人家莫言也是出于一片好心,自己若是一直计较,反倒显得气量小,所以就索性让莫言牵着了。可一直让人这么牵着,金在中真的很难不在意,尤其是从对方手心里传递过来的触感,在这略嫌寒冷的春夜里,竟让他觉得燥热。

金在中和莫言钻出树林时,一轮硕大的弯月正遥挂在头顶,银辉洒下,温柔地将他们裹缠在一起。金在中下意识地看了看他与莫言交握的十指,抬头时见莫言正巧也在看他,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忙甩开莫言的手,向前走了几步,指着某处说:“看那边。”

莫言依言望去,远处,偌大的龙琰城在月华星辉的轻抚下,恬静地卧于黑色的平原之上。各家屋檐下垂落的红色灯笼连成一片片迤逦的灯火,和不时在夜空中炸开的璀璨烟花交相辉映着,装点了仅属于太平盛世的妖娆繁华。

很漂亮,莫言由衷赞道。

“今天运气好,遇到了个好天气。天气不好的时候来,到处都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金在中说,席地而坐。

你经常来这里?莫言问,坐到金在中的身边。

金在中点点头,“想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就会来。”

那为何带我来?

金在中怔住,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没带人来过这里,只除了莫言,所以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不敢深究,怕深究之后得出的答案太荒唐,于是岔开了话题。

“先生去过北蛮吗?”

莫言摇头,没有执着于金在中避而不答的问题。

“听闻北蛮的夜空比这里漂亮。”

谁跟你说的?

金在中犹豫了下,才说:“一个故人。”

莫言想了想,扔掉了手里的枯枝,抓起金在中的手,在他掌心里写道:谁?

“谁也不是。”金在中说,抽回自己的手。

莫言不依不挠,又将他的手抓了过去。

你和他怎么了?

“也没怎么。”金在中说,木然地望向夜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愿意对莫言说那个人的事,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带莫言来这个地方一样。“只不过是他被我砍了一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一刀,他砍断了他们之间的情分、承诺和誓言,以及所有的可能。

翌日,金在中送莫言进宫。沈昌珉知道后,派人将他叫去了御书房。一见到他进来,沈昌珉就扯出一抹意味不明地坏笑。“比朕料想的时间要长,看来爱卿和先生相处还算愉快。”

金在中冷哼一声,心说就知道你是故意的,想看热闹,嘴上却说:“承蒙陛下圣恩,相处确实愉快。”

沈昌珉挑眉,“哦?朕还在想你会不会怠慢了客人,看来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金在中讪讪地说:“莫言先生是个好人。”

沈昌珉有些意外,这半年来,金在中的转变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他倒是没想到区区一个莫言竟然能在短短几日内让金在中另眼相待。

“西单想和亲的事听说了么?”

金在中点点头,“西单的太子迎娶咱们的公主,也算是门当户对,想必陛下应该不会反对,就是不知道陛下心目中的人选是谁。”

“确实没理由反对,他们挺有诚意的,至于人选么……”沈昌珉说到这,故意顿了顿,命李秀满将一本花名册交到金在中的手上。“你先看看再说。”

金在中将册子翻完了以后,眉头微微蹙起。

目前皇室宗亲里适合和亲的人选有三位。一位是老王爷家的小郡主,可惜这位郡主体弱多病,从小就是王爷的心头肉,要她嫁去西单,一来王爷舍不得,二来路途遥远,这位小郡主可经不起折腾,路上若有个万一,那玩笑就开大了。第二位是爵爷家的千金,不仅有帝都十大美人之称,而且贤良淑德,只可惜早在去年平乱之后,就被沈昌珉指给了有功的将领,出阁之期已定。第三位则是刚回宫的婧隋公主,虽贵为公主,却无根基和后台,用来与他国联姻理应最合适,只可惜这个婧隋公主是残疾,有一只断指,并一个他们不愿提及,却又无法忽视的身份——原光明王的贴身侍女,红袖。

“说说你的想法。”沈昌珉说。

“这个时候和西单联姻对陛下来说并没有什么害处,相反,对陛下巩固势力和稳定局面都大有帮助。”金在中说,“只是先不论公主身有残疾,和亲是否妥当,光就公主入宫前的经历来看,这和亲之路只怕也不会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沈昌珉笑道,“其实崔太子跟皇姐已经见过了,这两日相处也甚融洽,崔太子有意纳她为妃,只是……叛党余孽一天不除,朕和皇姐就一天不得安宁。”

“既然如此,臣以为,陛下不如将计就计,来个引蛇出洞,只要布置妥当,和亲不但不会有任何差池,还有机会将叛党余孽一网打尽。”

“言之有理。”沈昌珉说,沉吟片刻后,又问:“可是交给谁去办合适?”

“叛党余孽虽难成气候,但身手了得,算得上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再加上和北蛮势力又有牵扯,所以断不可轻敌,因此臣以为,护送公主西行的最好是个对他们相对了解的人,这样才够稳妥。就眼下的人手来看……”说到这,金在中顿了顿,嘴角一勾,道:“不会再有第二人比微臣更适合替陛下分忧解难了,所以还望陛下恩准。”

沈昌珉点点头,笑道:“朕也正有此意。难得你跟莫言先生有如此惺惺相惜,关键时刻,说不定对方还能助你一臂之力。”

闻言,金在中默默地在心里瘪了瘪嘴,暗道:沈昌珉这小狼崽子还真是越来越像个皇帝了,说话越来越会绕弯子,心思埋得也越来越深。明明早就拿定主意了的事,还非得绕这么大个圈子,再借他人之口才肯说出来。

于是当天傍晚,婧隋公主要远嫁西单的消息就传遍了龙琰城。

亲事定下,沈昌珉照例还是在玄霄殿设宴,也算是为崔始源践行。

金在中走进玄霄殿时,莫言已经入席,见他进来,就朝他挥了挥手。金在中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过去。“先生介意我坐这么?”

莫言笑着对他做了个“请”。

听说将军要和我们一起去西单。

金在中笑道:“先生消息倒是灵通。”

莫言轻笑,复又写道:一路上能与将军作伴,我很高兴。

金在中失笑,“又不是去玩。”

如果将军愿意,我是很乐意带将军在西单到处走走的,西单有许多地方都很有意思。

金在中假意地咳了声,以掩饰内心的尴尬,心说这厮现在跟他玩什么以德报怨啊?!存心恶心他呢?!

这天晚上,金在中难得的没有只顾着灌自己酒,一直和莫言有说有笑。莫言去过不少地方,见识多,懂的也多,所以讲的东西完全不会让人觉得乏味。可惜金在中酒量不好,和莫言聊得兴起的时候,喝起酒来也没个节制,更别说还有不少人以践行的名义敬的酒了。一番觥筹交错,金在中便醉得连椅子都坐不住了,手搭在莫言肩上不算,整个人都几乎挂到人家身上去了。

将军似乎很喜欢喝酒?莫言问。

金在中笑,“昨日先生说,忘忧酒……嗝……未必真能忘忧。”他说,“或许对你们来说,喝酒……嗝……是为了忘却,可是……嗝……对我来说,喝了酒……才能记得……”

莫言讶然地看着他,久久不知该说什么,放在金在中手心上的指尖在微微地颤抖,挠得金在中手痒,金在中就顺势握住了他的手指,翻来覆去地看。

看什么?

金在中打了个酒嗝,笑道:“看看怎么了?长得好看还不许人看了?”

莫言被金在中耍无赖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只觉喝醉了以后的金在中简直可爱坦率得紧,再不复平日里装出来的那些令人咋舌的假模假样,一时间竟有些情难自禁,索性在金在中的手心里写道:将军酒量不好,调戏人倒是很有一套。

金在中辨认了半天,才看明白莫言在写什么,眉峰一挑,说:“先生知道什么叫调戏么?”

莫言饶有兴致地写道:不知道,不过我看将军似乎很懂的样子,要不将军教教我?

金在中嘿嘿一笑,趁莫言不备,蓦地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扯到自己面前,两人的唇相距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金在中盯着近在咫尺的双唇,坏笑道:“先生再不躲开,我可就亲啦!”

莫言挑眉,正考虑要不要往前凑凑彼此成全一下,就听见一个生硬地声音横插了进来。

“在中!”

金在中闻声回头,见来的竟然是李恩在,顿觉扫兴地瘪瘪嘴,放开了莫言。

“失礼了,先生,他喝醉了,请让我扶他回去休息。”李恩在说,去扯金在中。

“啧,放开。”金在中说,挣扎起来。结果这一挣,人也站不稳了,幸亏有莫言在他身后扶着,才没有摔到地上去。

“跟我回去。”李恩在说,又上来扯金在中,这次却是被莫言给挡了开去。

强迫他人非君子所为,还请尚书大人自重,莫言凌空写道。

李恩在愣了愣,不禁有些诧异。认识莫言这些天,他从不知道这人竟然也能有如此强势的一面。明明没做什么,只简单一句话一个动作,竟然就带着一种莫名的威压,教人不敢轻易冒犯。

金在中却忽然抓住了莫言的手,忿忿不平地说:“我现在才发现,其实你这么写字我也看得懂,可为何你每次都要写在我手上?!”

莫言弯弯嘴角,在他掌心写道你猜。

金在中狐疑地看着莫言,脑袋里就像装满了浆糊的他当然什么也猜不出来。

李恩在看着举止亲昵的二人,默默地捏紧了拳头。

莫言陪金在中出了宫,金在中醉得晕晕乎乎的,靠在他肩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别人听不懂的东西。马车一路颠簸,几次抖得金在中差点吐出来。好容易捱到将军府,莫言将金在中扶下马车,就见金俊秀堵在门口,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说:“酒量不好偏还嗜酒如命,怎么不醉死算了?!”说着,伸手去接金在中。

金在中见他伸手过来,立马把头别向一边。

“摆什么臭架子?!快点过来!”

“我不!”金在中孩子气地抱着莫言的手,瘪着嘴说:“你个小兔崽子……嗝……枉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嗝……你居然敢那么跟我说话,你、你眼里……嗝……还有没有我这个哥哥了?!”

金俊秀翻个大白眼,“你也知道自己是当哥的?!可你自己看看你哪里有个当哥的样子了?!”

金在中烦躁地扭了扭,“反正我不管!就是你不对!!”

金俊秀无奈地道:“好好好,算我不对,赶紧过来,别给人家先生添麻烦!”

“好,”金在中说,指着金俊秀的鼻子。“既然你已经知道错了,就拿出点诚意来。”

“……什么诚意?”

“以后本将军的衣服都由你来洗!”

金俊秀嘴角抽了抽,指着一帮下人问:“那他们做什么?”

“他们负责看着你,你要敢偷懒,就拿小马鞭抽你。”

闻言,金俊秀飞起一脚踹过去。“你个混蛋借酒装什么疯?!快给我过来!!”他说,扯着金在中,金在中扯着莫言,三个人在将军府的门口扯成一团。金在中像个胡搅蛮缠的孩子,又力大如牛,把个将军府搞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方教众人合力放倒在了床上。

莫言替金在中掖了被角,回头瞅见金在中又坐了起来,呆呆地看着他,不禁弯了嘴角。

怎么又起来了?他问。

金在中用手指卷住他的头发,扯了扯。莫言不解地弯下身子。金在中又扯了扯,莫言只好坐到床上,好笑地等着看金在中到底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就在这时,金在中忽然贴了上来,在他唇上轻轻啄了啄。

“这才是…嗝……调戏。”金在中坏笑着说,砰的一声向后砸进了床里,开始了呼呼大睡。

推门而入的金俊秀见金在中已经睡着了,就将刚煮好的醒酒汤放到了一边,对呆滞的莫言道:“这混账有个毛病,喝醉了逮着谁都亲,这府里七成以上的人中过招,所以先生千万别往心里去。”

闻言,莫言有些不自在地站起身来。

“先生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我让多福去准备。”

有劳二公子。

金俊秀露齿一笑,“先生不必客气。我很久没见过我哥这么开心了,这都得感谢先生。”

莫言弯弯嘴角,看向床上的金在中,眼神温柔。金俊秀看在眼里,抿紧了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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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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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13:37: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回 西行

数日后,西单的车队在嘹亮的号角声中缓缓开拔。

婧隋公主的銮驾让车队的规模比之来时壮大了不止一倍,光穿过城门就几乎花去一个时辰。

车队出了城,一路向西。正午时分,在官道旁的一片树林里停下来休息。

金在中接过部下递来的干粮,看似不经意地往西单的人堆里扫了一圈,可惜没看到要找的人。虽然后来莫言不再住将军府了,但是只要金在中进宫,那人就总能与他“不期而遇”。见得多了,金在中便也习惯了,以至于哪天要没看到莫言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

婧隋公主差人来找他,金在中琢磨着迟早是要面对的,也懒得推脱。

“微臣参见公主,不知公主有何吩咐?”金在中单膝跪于马车前,从撩开的帘子下,依稀可看见端坐在里面的红袖。

红袖默默地打量着金在中,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言不语。和跟在郑允浩身边的时候相比,如今的她显然沉稳内敛了许多。毕竟是经历过了一些事,又在宫里生活了小半年,已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恨金在中,恨得巴不得将其砍成一百零八段,可她也知道光有恨对她报仇一点帮助也没有。先不说一直守在她寝宫外的那些护王军,就算是有机会跟金在中单打独斗,她也毫无胜算可言,所以她学会了如何沉住气。她告诉自己,她所需要的仅仅是一次机会,一次一击必杀的机会。

“多日不见,将军消瘦了,可是身体不适?”红袖一改从前的针锋相对,状似体恤地说。

金在中挑挑眉,“蒙公主挂念,微臣不过是前日贪杯,又吹了风,略感风寒罢了,不碍事的。”

红袖点点头,笑道:“将军固然神勇,却还是应该多注意保重身体。这次西行,路途遥远,一切都要指望将军。若将军有何不测,本宫可就失了唯一的仰仗。”

金在中嘴角一弯,笑道:“公主请放心,微臣就算肝脑涂地,也一定保公主周全。即便微臣这边有了闪失,但只要这四位宫女姐姐在,也一定能保公主不被奸人所扰。”

红袖当然听明白了金在中话里的意思,身边的这四位宫女的身手确实都不在她之下,只不过与其说她们是来保护她的,倒不如说她们是来监视她的,所以金在中才会如此有恃无恐,而她则必须更加沉得住气。

“将军设想周到,本宫这下可安心了。”她说,挥了挥手。“跪安吧。”

傍晚,车队择了一处背山面水的山谷扎营。

累了一天的金在中正躺在床上挺尸,听见有人掀开帐子进来,便头也不回地说:“说了我不想吃饭,少来烦我。”

来人没有说话,却也没有依言离开。金在中狐疑地回过头去,见是莫言,也没说什么,只是又转回头去继续挺尸。莫言不明所以地上前推推他,见他不理自己,就干脆坐到他身边,在他背上自顾自地写起诗来。

莫言兴致颇好,一连写了好几首诗。

写第一首的时候,金在中还可以保持平常心,不予理会。写第二首的时候,金在中忍不住在心里跟着默念了一遍。当第四首诗写完的时候,金在中终于按捺不住回过头来怒道:“你还有完没完了?!什么‘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①的?你一堂堂太子少傅,写的都是些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

莫言眼睛一弯,拉过金在中的手写道:不睡了?那就吃饭去。

金在中经不住莫言的软磨硬泡,只得让他拽着出了营帐。吃完饭,除了在营地周围巡逻值夜的人以外,其他人都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说笑。金在中和莫言并肩坐在一个火堆前,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春寒冻骨。金在中因自幼习武,又有一身强横的内力护体,倒没觉得有多冷。可是莫言一介文弱书生,身单力薄,没多久,嘴唇就白了。

“很冷吗?”金在中问,探了探莫言的手,有些诧异。“手好冰。”

从小就这样,不碍事的。

金在中好笑,“真是一身的毛病。”他说,回自己的营帐里拿了件大氅出来搭在莫言的身上。“明知自己身体弱,还不懂得照顾好自己,少傅大人可是有些缺心眼啊。”

莫言不以为然地笑笑,将大氅摊开,想把金在中揽进去。金在中躲了躲,见莫言不屈不挠地又靠了过来,哭笑不得地骂了句,方主动靠了过去。两个人裹在一件大氅里继续聊天。

“手语难学么?”金在中问,拨了拨火苗,把火弄得大了些。

莫言眨眨眼睛。你想学?

金在中点点头,“如果我也会手语,跟你说话方便些。啊,要是麻烦的话就算了。”

不麻烦,我教你。

金在中笑,“那先说好,我这人没长性,要哪天学不下去了,你可别不高兴。”

莫言点点头,开始手把手地教,从最简单的问好开始,兴致勃勃地一样一样地教了过去。

后来,金在中睡着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莫言早已不见了踪迹。金在中有些意外,他知道自己不是个能轻易对人卸下心防的人,莫言却成了例外,又一个例外。曾经的那个例外造就了如今的他,他可不希望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

还是保持点距离吧,莫言毕竟是西单太子少傅,而他是东神的护国将军。两个人走得太近,势必不好。

也许是心诚则灵,所以一个早上莫言都没有出现,直到晌午过后,才笑嘻嘻地来了。金在中想“反正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还是先看看对方到底要干什么再说吧,心底竟是抑制不住地有些雀跃,早把保持距离的鬼话抛诸脑后。

他们说那边的树林里有兔子,莫言兴高采烈地比划着。

“然后?”

莫言狡黠地一笑,今晚想不想吃烤野兔?

金在中背着弓箭,跟在莫言身后,一脸的不高兴。“我是很想吃烤野兔没错,可为什么非得要我来抓?”

因为我武功差,打猎就更别提了。莫言理所当然地比划。

其实金在中是想说谁抓兔子不行?为什么非得要他堂堂一个护国大将军来抓?!还有,天底下还有谁能像莫言一样,把武功差说得这么理直气壮?金在中忍不住有些好笑,眼角瞥见一个灰色的小家伙从草丛里掠过,连忙张弓搭箭,咻的一声,将其射倒在地。

将军好身手!莫言赞道。

金在中立马得意洋洋地甩了甩头发,“啧,这有什么好值得夸耀的?!难道本将军百步穿杨的称号也要拿出来跟你显摆吗?”说着,大手一挥。“去,给本将军把猎物捡回来!”

莫言依言朝兔子所在的地方笑着走了过去。

金在中怀抱弯弓,好整以暇地望着莫言的背影,嘴角禁不住地往上翘。平日里诸如此类的奉承听了不少,早该麻木,偏偏从莫言嘴里听到便又是另一番心境。

一个是西单太子少傅,一个是东神护国将军又如何?谁规定这样的两个人不能引为莫逆之交?

金在中的心情豁然开朗起来,在明媚的春光中惬意地舒展开四肢,看山花烂漫。

一声异响自身后传来,尽管对方已经很小心,却还是被金在中发现了。可是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待得对方近了身,才蓦地转身,出其不意地便将人给制住了。

那人一声惊呼,金在中闻声,不禁愣住。“忘抒?”他惊讶地看着被自己反剪了手臂的人。

忘抒回过头来,苦笑道:“还好将军手下留情,否则忘抒的这只手怕是不保了。”

金在中急忙将他放开,“没伤着吧?”

忘抒摇摇头,可怜巴巴地揉着手腕。

“你怎么会在这?”

忘抒苦笑了下,“将军说要接我过府,却迟迟不来,害我苦等数日,直到一位军爷去蓉儿那吃酒,说要随将军护送公主去西单,我才知道自己白等了。”

金在中闻言,不由一愣,前两日忙着应付莫言,倒把这事给忘了。

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金在中抬首望去,见莫言正朝他们缓缓走来,怀中抱着伤了腿,却侥幸不死的兔子。

忘抒瞧见莫言,神色一凛。“将军,这位是?”

“这位是西单太子少傅,莫言先生。”金在中说,“先生,这位是忘抒。”

“忘抒见过先生,久仰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忘抒说,朝莫言施以一礼。

莫言回了礼,写道:我们见过。

金在中有些诧异,莫言什么时候和忘抒见过面了?

初到龙琰那天,将军和忘抒公子就站在留笑阁的二楼。

金在中脸上有些讪讪的,原来那天莫言真的是在看他们。只要一想到那天他和忘抒两个在窗边没羞没臊的样子全教莫言看见了,金在中就羞得无地自容。“先生,我与忘抒有几句话说,还请您先回去,我稍后便来。”他说,不等莫言回答,就急急忙忙地拉着忘抒向树林深处走去。

忘抒回头瞅了眼依然默默站在原地的莫言,好奇地问。“莫言先生为何一直戴着面具?”

金在中随口道:“脸上有疤,怕吓着旁人。”

闻言,忘抒不由轻舒口气。

两人走出一段后,金在中才敢回头,见莫言已走远,才悄悄松了口气。

“将军,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忘抒小心翼翼地说,眼睑微垂。“其实我也知道我不该来,可我就是忍不住,我很想你,我想至少要见你一面,亲口跟你道别。”

金在中莞尔,“就为了跟我道别,辛辛苦苦追了两日?”

忘抒的脸红了,“那天我惹你不高兴了,怕你从此以后再不理我。”

金在中失笑,“疼你都来不及,哪里会不理你?那天……是我心情不好,害你难受了。”

忘抒摇摇头,搂住金在中的腰,将脸埋进金在中的胸口。“将军,让我跟在你身边伺候你吧,只是伺候你,绝对不给你惹麻烦。”

金在中有些犹豫,可是看着忘抒期期艾艾的模样,又有些心疼,想说反正就是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便应承了下来。

“多谢将军!”忘抒说,一改方才可怜巴巴的样子,调皮地在金在中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金在中无奈地笑笑,“人前可不许这么没规矩啊。”

“遵命,我的大将军!”忘抒说,讨好地在他脸上又亲了一下。

金在中笑着掐了掐忘抒水嫩的脸蛋。

被人需要,有何不好?

金在中带着忘抒回营地的时候,莫言正在他的营帐前给兔子包扎伤口。听见声音,只是抬眼淡淡地扫了一下。

金在中好笑地道,“你是打算把它养起来吗?早先也不知是谁说要烤野兔给我吃的。”

莫言瞥他一眼,写道:它叫中儿。中儿,快跟将军问好,不然他会吃了你的。

金在中嘴角不由抽了抽,“兔子看得懂你写什么吗?还有,为什么它要叫‘中儿’?”

因为在儿不好听。莫言道。

“……你故意的是不是?”金在中蹙眉,他哪里长得像兔子了?最不济,也得是头狼吧?!正这么想着,却见莫言忽然站起身来,带着莫名的压迫感向他逼近。金在中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这才发现莫言竟然比他高了小半截……等等!莫言居然比他高?!莫言怎么可以比他高?!

莫言和金在中大眼瞪小眼地面对面站了片刻,方举起兔子的前爪对他挥了挥,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金在中啼笑皆非地看着莫言渐行渐远的背影,心说这家伙怎么了?!

之后,金在中就再没见到过莫言。他想对方估计正忙着跟他的“中儿”培养感情,等到吃晚饭的时候自然会出现,便也没放在心上。晚上单独开了个小灶,抓了只野鸡,原打算三个人一起吃,可直到吃完了,莫言都没来。金在中心里有些不踏实,遂拿了给莫言留的鸡腿送过去,结果没找着人。到处跟人打听,也没人说得上来他究竟去了哪。

金在中悻悻地回了营帐。忘抒正躺在榻上看书,微敞的衣襟下,白皙的皮肤若隐若现。金在中舔了舔下唇,靠了过去,好奇地去看忘抒手里的书,却被忘抒拉倒在榻上。

“唷唷,忘抒公子这是打算干什么呢?”金在中好笑地看着骑到自己身上来的忘抒。

忘抒笑着将金在中的手固定在他头顶的上方,俯下身去咬着他的耳朵说:“书上说‘饱暖思淫欲’,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所以忘抒想跟将军请教一下。”

“是哪本小黄书里说的?我看看。”金在中说,佯装去拿书,忘抒不让,还将他压得死紧。

“光看有什么意思?做才有意思呢。”忘抒语气暧昧地说,手探到了金在中的胯下,只略微一撩拨,那个地方就有了反应。金在中想躲,可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经不起这样的挑逗,而忘抒点火的本事,不只在留笑阁,在整个帝都那都是数一数二的。他永远清楚男人想要什么,也知道在床事上疯狂一点浪荡一点,能让男人欲罢不能。

“忘抒……住手……”金在中喘息道,语气却一点也不坚定。

“将军嘴上说不要,可这里都已经变硬了。” 忘抒说,隔着裤子,将金在中的男根握在手里,缓缓地摩挲。

金在中咬牙切齿地说:“还不是你乱点火……哈啊……”

听到金在中发出如此煽情的喘息,忘抒得意地笑了,手上的动作愈发大胆起来,甚至还摆动着腰在金在中的腿根上磨蹭了下。

金在中索性一翻身,将忘抒压在身下。“待会别叫太大声!本将军还没兴趣当着别人的面上演活春宫!”

忘抒魅惑地笑了笑,贴着他的唇说:“那得看将军的,如果还像平日里那么勇猛的话,忘抒未必忍得住啊。”

金在中闻言,一声低吼,狠狠地咬住了忘抒的唇。

就在这时,帐子忽然被人掀了开来。

金在中好事被扰,看都没看是谁,就气得脱口而出一句。“谁他娘的准你进来的?!滚出去!!!”刚一吼完,他就呆住了。只见莫言端着一盘明显是刚摘的新鲜水果,愣在门口。

莫言沉默地看着金在中,半晌,才缓缓地写了几个字。刚摘的,很甜,尝尝。他将果盘放下,背对金在中站了片刻,像是有话要说,却又像在极力忍耐什么,到了最后只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就匆匆离开了。

被莫言这么一吓,金在中彻底萎了。任忘抒如何挑逗,都没了反应,害他忍不住怀疑自己以后可能会因此而不举了……

忘抒见金在中意兴阑珊就瘪了瘪嘴,兀自拣了个果子吃。“嗯,不错,确实很甜。”他说,挑了颗最大的放到金在中嘴边。

金在中本不想吃,脑海里却忽然闪过莫言离开时的背影,便不由张开了嘴。果子很新鲜,他却有点食不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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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① 打油诗,《咏雪》 张打油?唐,全诗:“江山一笼统,井口一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第六回 君子之交

金在中很久没见过莫言了,每次借故去找崔始源,想趁机和莫言来个不期而遇,也一直未能如愿。连续几天下来,搞得金在中有点上火,逮着谁都要凶两句,以至于所有人看到他都绕道走。反倒是一直高高在上的婧隋公主再也不躲在自己的銮驾里了,天天领着四名侍女到处转悠,时不时地就要给本来就气不顺的大将军再添点堵。

“姑奶奶!你能别成天缠着我么?!”金在中的心情不好,实在没精神应付红袖。

红袖吹了吹指甲盖,“瞧将军这话说得,缠着你?难道这路就只许你一个人走么?”

金在中闻言,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耍无赖是吧?!”

红袖嗤笑一声,“怕你不成?”

话音刚落,就闻金在中忽然扯着个破铜锣嗓大声嚷嚷道:“公主!算我求你了!虽然我知道你从小就喜欢偷看男人洗澡!一直觊觎我的身体!可你眼瞅着就要嫁人了,这毛病能不能改改?!”他这一嚷嚷,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都被吸引了,纷纷做惊吓状地瞪向红袖,有个别自我感觉良好地还悄悄捂住了自己的胸。

红袖涨红了一张俏脸,“谁觊觎你的身体了?!”

“我知道你还想去祸害别的弟兄,可是像我这样古道热肠的义士又怎么能容忍这种天理难容的事情发生?!故只能牺牲一下自己了!!”金在中边说,边一脸破釜沉舟地脱起衣服来。

要比不要脸,红袖又哪里会是金在中的对手?!当即撂下一句“算你狠”就气呼呼地跑了。

赶走了红袖,金在中总算是松了口气。回头瞧见莫言,刚想打招呼,对方却是见了他就掉头走。金在中心里一阵无名火起,冲上去将他拦了下来。“先生什么意思?怎的现在看见我连声招呼也不打了?”

莫言见过将军。

莫言礼貌地朝他拱拱手,这样的生分让金在中忽然有些不适应。他这才恍然发现,从他认识莫言的那天起,莫言待他就比待旁人亲切,这么疏离的态度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分了?”金在中不自然地笑笑。

将军与我原来并不生分么?莫言轻笑,继而话锋一转。那日擅入将军的营帐,唐突了将军,是我的不对,在这里我给将军赔不是了,还望将军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的莽撞。

金在中一想起那天的窘况就尴尬,“不,那天是我言语冲撞了先生,是我该跟先生赔礼才是。”

没有的事,将军言重了。

“那你别生气了。”

莫言点头。

“也别再避而不见。”

莫言继续点头,又道将军若没其他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金在中愣愣地应了声好。虽然莫言已经说不生气了,也答应不再躲着他,可那种疏离感却更强烈了,这让金在中心里越发堵得慌了。

后来,金在中又厚着脸皮去找过莫言几次,尽管莫言没再躲着他,可每次两人也都说不上几句话。莫言情愿成天抱着那只灰不溜秋的中儿,也不愿意再拖着他的手写字。难得兴致来了想多聊两句的时候,忘抒却又寻了过来。莫言一见忘抒来了,就会借故离开。一连数天,搞得金在中的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傍晚,金在中背靠在一棵大树下静静地瞅天边的晚霞,心想这么好的景致也不知道莫言发现了没有。忘抒寻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过没多久,就又开始往他身上黏,金在中不耐烦地躲了躲。“别闹。”

“将军今天也不想要?”忘抒失望地说。

“我很累,”金在中说,“赶了一天的路,你不累吗?”

“不累。”忘抒说,将头靠到他的肩上。“将军很久不跟我亲热了,是因为厌倦我了么?”

“你怎么会这么想?”金在中奇怪地瞅他一眼,手抚上他的头发,轻叹道:“其实两个人在一起不一定每次都要亲热,有的时候,就这样坐在一起简单地说说话也不错。”

闻言,忘抒挥开了金在中的手,嗤笑道:“将军在暗示什么?忘抒自幼沦落风尘,从来只懂得如何靠身体取悦他人,清谈这种风雅之事,忘抒又哪里会懂?!”

金在中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忘抒漠然地望着他,“将军与其问我怎么了,不如问问自己怎么了,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金在中最近最不爱听的就是这句话,“你们什么意思?!一个两个的,我是变得有多奇怪,要你们不停地来提醒我?”他怒道,蓦地站起身来。

忘抒也跟着站了起来,“将军这两日确实奇怪,和谁都是说不上两句话就要翻脸。”

金在中冷声道:“那也是你们自找的!”

忘抒毫不退让地说:“是么?那将军不妨解释一下,为何只有对着莫言先生的时候,脾气才会好点?”

金在中一听“莫言”两个字就更烦躁,愈发不耐烦地说:“因为先生不像你们那么多话!”

忘抒冷笑,“所以将军的意思是莫言先生对将军来说很特别?”

金在中嗤笑一声,“特别?特别在哪里?你倒是说说?”

“将军又何必装傻?”忘抒冷冷地说,不等金在中说话,就又愤然地道:“你喜欢莫言先生!”

闻言,金在中愣了愣,半晌才恍然大笑起来,直到忘抒怒吼别笑了,才好容易止住。“哎呦,笑死我了,搞了半天,忘抒公子是在吃醋啊?而且还是吃莫言的醋?”他说,见忘抒依旧一脸的忿忿不平,索性将人揽进怀里,笑道:“我跟莫言不是你想的那样,而是一见如故,结成君子之交,懂么?”

忘抒鼻子轻哼一声,说:“可我看他未必只把你当朋友。”

金在中何曾见过忘抒吃醋的样子?顿觉好玩得不行,故破天荒地柔声哄道:“他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是你难道还不知道我吗?像我这种好色之徒,若非像你这般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又岂能入得了眼?所以忘抒公子,你可以侮辱我,但你绝不能侮辱我的喜好!”

其实忘抒早已被金在中一句“国色天香”哄得嘴角直往上翘了,却还是故意强迫自己拉长了一张脸道,“怎么?先生长得不好看吗?”

“以前长得好不好看我不知道,但现在肯定跟好看两个字不沾边。”金在中摊手道,“我府上有个孩子,叫多福,第一次看到莫言的脸时直接给吓哭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形容,反正整张脸都皱巴巴的,不仔细看,你都分不清哪里是鼻子,幸好我隔得远,不然我也……得……哭……”金在中说到后来,声音忽然变小,到最后竟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

忘抒疑惑地唤了他一声,却见他毫无反应,只呆呆地注视着某个方向,便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去。只见一张白玉面具曝露在银色的月光下,那镶在眼睛周围的金色花纹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金芒,显得尤为醒目。

莫言在原地默默地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朝金在中和忘抒略微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

忘抒见状,故意说:“将军要追的话,还请赶紧,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闻言,金在中原本已经不自觉迈出去的脚竟又收了回来,生硬地说:“我追他干嘛?!”

忘抒唇角一勾,抱住他的腰,笑道:“刚才说到哪了?哦,对了,多福真的被吓哭了?”

那晚,金在中说了很多的话,却一点也记不起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了。

也是在那一晚,莫言从金在中的眼前彻底消失了。

金在中曾试着去找过莫言几次,可惜每次都被人以各种理由挡了回来。再后来,金在中放弃了。他不再去找莫言,每天除了赶路,还是赶路。忘抒天天变着法子逗他,他也是意兴阑珊,就连红袖的挑衅都可以视而不见了,直到某天,一个车队的出现。

车队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不知道要做什么。有人寻思干脆派人前去探一下虚实,金在中却觉得没必要。因为那伙人不一定就是他要等的人,如果贸然出击,只会打草惊蛇。与其草木皆兵自乱阵脚,不如守株待兔以逸待劳。但是金在中依然下令所有人不可放松警惕,所有人就这么绷着神经又走了两天,谁想这么紧要的关头金在中居然闹肚子了。

“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吧?”红袖担忧地问,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应该是水土不服才对。”忘抒说。

红袖轻叹口气,“真是可惜了我这袋巴豆啊。”她说,从怀里掏出一袋不知从哪搞来的巴豆,期待地看着金在中。“要不要再来点?要拉就拉个彻底吧。”

金在中将那袋巴豆夺过来,踩了个稀巴烂,然后接着拉。

是夜,拉到几近虚脱的金在中唯一能吃的东西就是止泻的汤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他郁郁地躺在树下,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不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他抻着脖子打量了一下,就又躺了回去。

莫言坐到金在中的身边,伸手搭上他的手腕为他号脉。

金在中猛地将手一甩,“别碰我!”他没好气地说。

莫言只好依言不管他,坐了片刻就准备走了。

“你敢走一步试试!!”金在中说,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生气地瞪着莫言。

将军要注意多喝水和休息。

“关你什么事?!”金在中说。其实莫言关心他,他很高兴,至少说明这人不是真的不理他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话一出口就带着刺。见莫言沉默了半天,不发一语,又抬步欲走,金在中急了,绕到他面前说:“我让你走了么?!”

莫言想了想,抬起手来准备写字,结果金在中一巴掌拍了过去。莫言顿了顿,再次抬起手来,金在中又是一巴掌拍过去。再抬再拍,直到莫言的手背被打得红彤彤的,两人方结束了这幼稚的对抗。

莫言沉默地看着金在中。

金在中喘着粗气,本来腹泻就不好受,再这么一折腾,浑身上下都难受死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我错了还不行么?!”金在中说,或许是因为身体不适的关系,他无法控制激动的情绪。见莫言又抬起手来,他条件反射地就想打,可手扬起来,却始终打不下去。看着莫言那红肿的手背,金在中的鼻子蓦地酸了。

该死的!这人到底是什么做的啊?!怎么就能教人难受成这样?!

莫言见金在中不准备再打他了,才慢慢地写道:将军说的都是事实,何错之有?

金在中心说不是这样的。

莫言自知相貌丑陋,却也不想因此而冲撞了旁人,才会终日戴着面具。那日我并不知道将军就在门外,若因此而害将军受惊,将军莫怪。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金在中怒道。

莫言抿抿唇,那我不打扰将军了,告辞。

金在中见状,急忙把人又给拦了下来,胡搅蛮缠得连他自己都没眼看。可要是不这样,他拿莫言根本就毫无办法。他一直以为在跟莫言的相处中,他占据着上风,却是直到莫言不理他了,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是自以为是。

“别走,求你……”金在中说,抓着莫言衣服的手用力到微微颤抖。

莫言见过金在中趾高气昂、得意忘形的样子,见过对方玩世不恭,甚至尖酸刻薄的样子,却哪里见过眼下脆弱得仿佛不堪一击的样子?!他愣怔地看着金在中,好容易硬起来的心肠不知不觉间竟又软了。正踌躇着是否该再次放任自己不管不顾,一头扎进去的时候,却见一支羽箭挟破竹之势,直取金在中的背心,吓得他来不及细想,已将人拨到了一边,结果那支羽箭狠狠没入了他的胳膊,疼得他微微蹙眉。

“该死!”

金在中一回头,看到莫言中箭的胳膊便知道发生了什么,赶忙将莫言扑倒,抱住就势一滚,藏到了树后。顷刻间,他和莫言方才所站的地方就插满了羽箭。

对方什么时候摸过来的?!怎么没人发现吗?!

因为身体不舒服,再加上心情不好,金在中有意避开人群,寻了个清静的地方,却没料到对方会挑这个时候来偷袭。换言之,眼下这边的动静就是闹得再大,营地那边也不会有人发现。等到营地那边来援手的时候,他和莫言的尸首都该凉了。金在中想不通,他明明已经暗中派人留意那个车队的动向了,为什么没有人发现对方摸过来了?关键是对方是如何绕过哨岗的?可转而一想,自己要等的人究竟是些什么人时,又觉得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没有可能的了。

金在中快速打量了下莫言的伤口,见箭身没入并不多,便断然道:“忍着,我把箭拔出来。”言毕,也没给莫言反应的机会,便握住箭身用力一扯,将箭头连皮带肉地拔了出来。莫言疼得倒吸口凉气,脑袋用力地顶在树上。金在中从衣服上撕下块布将莫言的伤口包住,说:“他们是冲我来的,所以待会我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你想办法走。”

你现在身体虚弱,要自保已属不易,何必再担心别人?莫言道。

“废话。”金在中呵斥道,“我就是拼死也会保护你的!”

将军这又是何苦?

“我犯贱还不行么?!”金在中没好气地说,“反正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只能听我的,要敢再啰嗦半句,我就……就……”金在中搜肠刮肚地想威胁的话,忽然灵光一闪,就脱口而出了一句“奸了你!”说完,和莫言均是一愣,半晌方恼羞成怒地道:“都怪你!你脑子有病就算了,居然还连累我也变得不正常起来!”

莫言愣愣地望着金在中涨红的脸,久久不知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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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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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13:38:1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回 画地为牢

清晨,窗外传来的燕雀啾啁声打破了一室的静默,初升的旭日扫去了一室的清冷。

听着莫言起床的声响,金在中心下一紧,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莫言。而莫言就跟往常一样洗漱做饭,然后叫醒他,对昨天的事只字不提,就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于是金在中告诫自己,必须让一切回到原点,这么一来,他们至少还能做兄弟。这段日子发生的一切就当是个梦好了。可是等到他们离开小木屋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有些怅然若失。回头再看一眼小木屋,他发现自己才刚刚开始有点喜欢它,却已经不得不跟它告别了。

金在中和莫言下山后,就马不停蹄地往西单的都城邺晖城赶了过去。邺晖城距离他们并不算远,如果路上不耽搁,他们应该刚好能赶上讨杯喜酒喝。

一路上,莫言照例像先前那样打点两人的饮食起居,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好像疏远了。莫言不再缠着他,也不再借故搂着他睡觉了。无论是住客栈,还是露宿野外,他们再也没有同塌而眠过。直到那一刻,金在中才不得不承认,莫言其实从来都没有忘记过那晚发生过的事。

这天夜里,金在中和莫言依旧各自躺在火堆的两边。

金在中背对着莫言,木然地睁着眼睛,心下有些茫然。明明他已经如愿和莫言划清了界限,可他却越来越不开心。他知道,有些感情早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能够负担的界限。

金在中无奈地叹了一息,闭上眼睛。忽然,一滴水落在了他的脸上。他疑惑地仰起头,刹那间,一场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兜头而下。他只能一边咒骂,一边和莫言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随身细软,骑上马拔腿就跑。

这场暴雨来得太突然,打在身上隐隐还有些痛。好在他们运气不错,跑了没多久,就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农舍。房屋虽然破败,到处都在漏雨,却也已经足够他们避雨了。

金在中找了处没有被雨淋湿的地方生了堆火,又在地上铺了些干草,回头瞅见浑身湿透的莫言正可怜巴巴地打着冷颤,忙道:“快过来烤火。”见莫言不为所动,他只好走过去,劈手就扒衣服。莫言只怔了一下,就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了。金在中沉默了片刻,又凑上去,然后再次被推开。一气之下,他干脆冲上去将人抱进怀里,任对方怎么挣扎就是不放手。

莫言气不过,扬手欲打。

金在中见状,立马扯着嗓门嚷嚷道:“你打啊!你打啊!!你有本事就打死我!!”他真是受够了!他情愿莫言骂他、打他,也不愿意面对莫言的疏离,莫言的冷漠,太难受了!

莫言挣又挣不开,打又下不去手,就只好任金在中那么抱着。

金在中见莫言终于乖乖就范,忍不住暗松口气,又仗着一股子蛮牛劲将人剥了个精光。

金在中在火堆边上架起架子,将两人的湿衣服搭了上去,然后才躺到睡在火堆旁却依旧瑟瑟发抖的人的身边。一不做二不休,又索性将人揽进怀里。感觉莫言不安地动了动,金在中便恶声恶气地道:“别乱动啊!要比力气你肯定输的!!”然后莫言果然就不动了,就那么全身紧绷地任他抱着。金在中得了便宜又忍不住卖乖,“早听话不就得了吗?非得逼着人来硬的……喂,放松点成吗?你这样硌得我难受。”话音刚落,莫言竟然就翻了个身,和他面对面地搂在了一起。金在中登时傻眼了,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某个抵在他腿上的东西又硬又热,正在蠢蠢欲动。

就在金在中尴尬得恨不能落荒而逃的时候,莫言却主动退出了他的怀抱,漠然地比划道:我非圣贤,焉能坐怀不乱?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心上人?所以将军若真下定决心要跟我划清界限,就请离我远点!

“你……”金在中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瞪着莫言,却又不好发作,只能暗骂对方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莫言见金在中还是不肯服软,索性又翻身回去,拿背对着他。

金在中这下是真不想睡了,干脆爬起来烤衣服。心里虽然一直在骂莫言,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先烤了对方的衣服。

就这样,两个人一路别别扭扭的,终于是在崔始源和红袖的大婚前赶到了邺晖城。

西单太子纳妃,即便不是太子妃,操办得也是相当隆重,教人称羡的,就连金在中这种没心没肺的,都难得地受了气氛感染。所以讨过喜酒后,又盛情难却地多留了几日。

莫言从回到邺辉城的那天起,就一直公务缠身,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太子纳妃当日,俩人隔得远远的见了一面后,金在中就几乎没再见过他。只要一想到待自己离开西单后,两个人今生再见的机会几乎微乎其微,金在中的心里就不由又多了几分怅惘。

“要我娶她,是你和父皇的意思,并非我自愿,我想这点不需要我再多说了吧?”

忽然传来的说话声让躺在屋顶晒太阳的金在中不禁愣了一下,他探头望了眼,见是崔始源拽着韩庚来到了檐下。

“即便如此,太子也是有家室的人了。”韩庚说,拨开崔始源的手。

“你说过你不介意的。”崔始源说。

韩庚轻笑,“没错,但这并不代表我还会和你胡来。”

闻言,崔始源不禁愣怔了下,忽然冷了声音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们到此为止了。”韩庚说,结果话音刚落就被崔始源抵在了廊柱上,双唇被狠狠地封住。

“……你干什么?!”韩庚怒道,用力推开崔始源,手背贴在自己的唇上,愤怒地瞪着对方。

崔始源摸了摸被咬破的嘴角,狠狠地啐了一口。“懒得听你废话!我警告你,下次你要还敢这么说,我就当着众人的面亲你,甚至是干你!不信的,你可以试试!”

“你——你不可理喻!!”韩庚气得双唇都在颤抖,漂亮的眼睛更是瞪得大大的。

“你要我把人娶回来,我做到了,但这并非我本意,所以别再跟我说什么到此为止的屁话!”崔始源说,捏住韩庚的下巴,冷笑道:“从你甘愿躺到我身下的那一刻起,你跟我之间就再不可能轻易说结束了!!”

“崔始源!!”韩庚挥开崔始源的手,气得浑身发抖。

崔始源嗤笑一声,“敢当面直呼本太子名讳的,整个西单除了我父皇跟母后,也就只有你韩家二公子了!就这样,你还想跟我说到此为止?!”

闻言,韩庚用力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狠狠地瞪了眼崔始源后就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了。

金在中玩味地看着韩庚愤然离开的背影,无声地打了个口哨。原来,这才是西单太子的真面目啊,难怪不介意娶红袖!

“出来。”

突然,崔始源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金在中闻声,沉默了片刻,没见到有第三人出现,却又听见崔始源重重地道了声出来,才料想对方可能说的是自己,于是探出头去,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睛。“殿下是在跟我说话么?”

崔始源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从房顶上只探了颗脑袋出来的金在中,不着痕迹地紧了紧拳头。

“诶!别急着动手啊!”金在中笑说,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朝崔始源行了一礼。“不是有意偷听你们说话的,我在上面呆了快一天了,你们来的时候我原想走的,可你们没给我机会啊!所以就只好继续在上面猫着了。”

崔始源也知道自己跟金在中动手未必能讨得了好,而且对方在莫言的心里极有分量,所以没必要动干戈,便说:“那还请将军把今天的所见所闻都忘掉。”说着,见金在中一副“我懂”的样子,就又补充道:“其实我倒无所谓,只是不想他被别人的闲言碎语所扰。”

金在中唇角一弯,“殿下请放心,金在中今日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崔始源点点头,“多谢将军。”

金在中笑道,“殿下缘何要谢我啊?”

崔始源愣了愣,明白过来后笑了。“听闻将军明日就要动身回去了,那你我二人今晚定要来个不醉不归才是。”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金在中爽快地答应道。

其实若真要说起来,还是崔始源的长相和性格更对他的胃口,那个韩家二公子也不错,都是些够劲儿的美人,哪个不比那个死心眼的丑八怪强?!可他偏偏就只对那个丑八怪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翌日清晨,城墙上旌旗猎猎。

红袖和金在中一前一后沉默地矗立着。

脚下,集结完毕的东神军业已褪去了来时的全部伪装,所有将士都着质地精良的黑色铠甲,不动如山,威严肃穆,有如一柄锋利的尖刀。与其他黑甲军不同的是,这支军队的所有将士的胸甲上还多了一个特别的徽记,隶属于东神皇帝的徽记。

东神的护王军,传说中,战斗力足以与当年光明王麾下北疆黑骑相媲美的军队。

金在中原本打算用这支军队来围剿乱党的,可惜直到最后对方都没有出现。属下告诉他,那个原本一直尾随着他们的车队后经证实,只是个普通的商队,进入西单后就和他们分开走了,一直没有过什么异动,和那晚袭击他的也并非同一伙人。

终究还是打错了算盘。

“可惜啊,最后他还是没有来。”红袖突然出声道。

金在中抿了抿唇,不说话,他自然知道红袖指的是谁。

他们都在等,可他们终将失望。

“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想要如何才能报仇。”红袖说,望着远处的青山。“我知道自己打不过你,所以曾想过两个人干脆同归于尽好了。可是那天,当你坠崖的消息传回来时,我发现我竟然一点也不觉得解恨。我一直以为我想你死,可是直到那个时候我才忽然明白过来……”说到这,红袖顿了顿,回过头来,看向金在中,微微一笑。“死对于你来说根本就是解脱,活着,你才会像我一样受尽折磨。”她说,见金在中微垂着眼眸,依旧一言不发,就又道:“金在中,说实话,你真的能忘记他么?我觉得不可能。他给了你所有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把你捧在心尖儿上,可你最后却背叛了他,所以你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如果你还有良心的话。”

金在中轻笑一声,“公主说的没错,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内心也从不曾安宁过,可是……”他望向红袖,唇角轻轻一勾,笑得怆然。“公主又怎么知道我想忘记呢?”

红袖愣了愣,一脸错愕地看向金在中。

金在中无奈地回以一笑,“好了,公主,时候不早了,臣还得赶回去向皇上复命,就此别过了。”他说,想起崔始源和韩庚的事,又不禁补了一句。“但愿你以后幸福。”

红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幸福?不是早在半年前就已经被你毁了么?”

“……你说得对。”金在中说,转身走下城墙,结果走了没几步,复又顿住,终是忍不住又回头看向城墙上那抹纤细寂寥的身影,苦笑了下。

没有了,郑允浩,今天之后,你我之间连最后的那一点联系也没有了。

金在中走下城墙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向来不让旁人近身,连刷背都得金在中亲力亲为的逐月竟然顺从地将脑袋伸到了莫言手下,好脾气地任对方一下又一下地轻轻顺着自己的鬃毛。

“认识这么久,我竟不知,你连对付马都这么有一套。”金在中笑说,走到莫言身边。

让将军见笑了,莫言比划道,不过是此驹略通人性而已。

金在中点点头,摸着逐月的脖子,喃喃道:“它叫逐月,有个哥哥叫追星,它们从小一起在北蛮长大,感情很好,只要见了面就总也分不开,任你怎么喊都喊不走。”

年前平乱,逐月曾跟发疯似的撒开过蹄子狂奔,撞翻踩伤数人,谁也拦不住,甚至连金在中的面子都不给。王复冉一怒之下,令人放箭,企图射死逐月,结果被金在中一刀就砍飞了脑袋。金在中拦不住逐月,又不舍伤它,只能随着它到处跑,直到太白星现,逐月才终于累极了停下来,大大的眼睛里蓄着泪。金在中将它带回了将军府,天亮后一个消息传来,金在中才恍然明白。

原来当逐月在满城疯跑的时候,郑允浩和朴有仟骑着追星被逼至了断崖边。虽然他们后来成功越过了天堑,结果却是生死未卜。

金在中想,如果逐月真的通人性的话,应该也会像红袖那样恨他吧?

可见畜牲比人重感情。莫言不知金在中心里思量,只是自顾自地又道。

金在中苦笑,轻轻拍了拍逐月的脑袋,话锋一转。“我还以为先生这辈子都不再理我了。”

将军说笑了。

金在中忽然有点后悔学会了手语,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很想念那些莫言在他掌心里写字的日子。

此番一别,再见也不知是何年月,还请将军千万珍重。

金在中抿抿唇,纵然腹中有着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得一句你也珍重。

莫言点点头,不再言语。

“那我走了。”金在中又说,恋恋不舍地望了莫言好一会儿后,才咬牙翻身上了马,莫言却在这时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先生?”金在中惊讶地望向莫言,只觉眼眶一阵阵地发热,手上传来的温度竟让他如此心酸。

莫言紧紧握着金在中的手,仿佛握着一生解不开的牵挂,直到双双都觉得痛了才不得不放开。

第十回 羊皮卷的秘密

金在中回到龙琰城的那天,沈昌珉亲自率众等在城门口,见到金在中的瞬间便红了眼眶。再顾不上什么九五之尊,什么君臣之礼,直接奔到金在中的面前,将一脸错愕的人搂进了怀里。

想当初,金在中坠崖的消息传回龙琰城的时候,沈昌珉曾做过最坏的打算,可他如何也没想到,金在中还有回到他身边的一天。天底下还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更值得高兴?所以那一夜,沈昌珉屏退了所有人,只有他跟金在中两个人在他的寝宫里喝得酩酊大醉。他搂着金在中的肩,语无伦次地感慨,又恢复了他们初次相逢时那个倔强少年的模样,赤红的眼眶和哽咽的声音被同样动容的金在中嘲笑了许久。

“可惜,直到最后那伙人都没有出现。”金在中不无遗憾地道,难掩失望。

“我说过今晚不说别的,只喝酒。”沈昌珉不满地说。

金在中失笑,“是我的不是,自罚一杯。”

沈昌珉瘪瘪嘴,“这么好的酒怎么能便宜你这臭酒鬼?!我也要喝!”

于是两个人开始抢酒,笑得前仰后合,醉得东倒西歪。也正因为这样,金在中才终于暂时忘记了和莫言分开的惆怅。

翌日,金在中睡得正朦朦胧胧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在空阔的寝宫里显得好不瘆人。金在中想起常听人说宫里闹鬼的事,睡意忽然全消。他蓦地坐起身来,四下望了望,只见一群内侍宫娥正垂手立在宫殿的各个角落里,全都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只有在他们以为他看不到的时候,这些人才会用一种探究的眼神偷偷瞄他。

“陛下上早朝去了,”负责伺候金在中穿衣洗漱的小太监讨好地说:“陛下还说,将军若要是醒了,不想留在宫里,可自行离去。”

金在中闻言,感动得差点流下两行清泪来。他自认是个非常听话的人,皇帝既然都说了让他回家休息,他又怎么能抗旨不尊呢?

离开皇宫后,金在中并没有急着回将军府,而是转道去了趟留笑阁。忘抒自然是不会蠢到留在那等他回来鞭尸的,可是人不见了,他总得给那里的兄弟姐们交待一声。忘抒是他自己领回来的,所以也没人可以迁怒,但是在众人面前巩固一下自己恶霸的地位却是很必要的。

金在中要留笑阁在十天之内就把忘抒和买凶的雇主找出来,没人敢有异议,也不会有异议。其实十天时间,说难听点,已经够侮辱人了。

何出此言?

要想说清这个问题,就必须先说说这留笑阁的来历。

话说早几年前,留笑阁还只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三流娼馆,然而时至今日却混到了连奉天城的凤来轩都要礼让它三分的地位。而留笑阁之所以窜得这么快,说到底还是因为攀上了高枝。这高枝是哪一根?怎么攀上的?一切的一切都要从去年开始说起。

当时留笑阁来了个号称色艺双绝的名妓陆双双,惹得龙琰城的权贵们趋之若鹜。前大将军邱云卿和前太后的侄儿薛尧舜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曾传得街知巷闻。托这件事的福,留笑阁火了。但是如果只是这样,留笑阁的名声还不至于大过凤来轩去。究其原因,也只有那些常在江湖上行走的人才了解了。

留笑阁如今明面上虽然依旧做着皮肉生意,私底下却是靠着买卖江湖消息为生。有的时候,只一个线索就能拍出天价,所以江湖人士才喜欢往这里扎堆。借寻欢作乐的名,打探消息。报仇也好,夺宝也好,匡扶正义也好,留笑阁承诺,包君满意。

都说买卖江湖消息是大忌,容易招来无妄之灾,可留笑阁非但屁事没有,生意还越做越红火。是人都知道,留笑阁现任当家是个女人,名叫艳九娘,颇有几分姿色。一个颇有姿色的老板娘攀上根高枝儿,还真是一点也不足以为奇。虽然大家还是不知道这根高枝是谁,但是这人杀伐决断,说一不二的做派大伙却是见识过的。没瞧见那些曾经上留笑阁寻恤滋事的都还尸骨未寒吗?!而关键是无所谓黑道、白道,全都无一幸免啊!

所以说,学艺不精,可怪不得人家买卖消息的。

这,就是如今的留笑阁。

跟留笑阁把事情交待完,又询问了下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城中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得到一切都好的答复后,金在中这才回了将军府。刚走到门口,斜地里忽然冲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人。金在中吓了一跳,差点抬手就是一巴掌,待他看清那人竟是失踪了大半年的刘在石时,索性直接一脚就踹了过去。

在狠狠痛殴了刘在石一顿后,金在中把这个乞丐似的师兄拎回了家。

刘在石昏了许久,才终于被一阵勾魂摄魄的饭菜香给叫醒。睁开眼的瞬间,整个世上就只剩他,还有桌上的饭菜了。

半个时辰后,吃饱喝足了的刘在石这才想起应该要感谢一下为他准备了这顿饭的大善人,遂干净利落地跪到金在中跟前,二话不说就一个响头磕了下去。

金在中被吓了一跳,还没缓过神来,刘在石就又一个头磕了下去,磕完以后又一个,一连磕了三个头,虔诚得害金在中忍不住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下手太重,把人给直接打傻了。“呃,我说师、师兄,你干嘛呢?有段日子不见,怎的变这么客气了?”金在中忐忑地问。

刘在石缓缓地仰起头,一脸严肃地望着他。“……在中,你别怪师兄。”

金在中暗暗松口气,还认得出他是谁就说明没有傻,于是莞尔一笑。“我怎么会怪师兄呢?你不就是扔了一大堆破事儿给我,然后不辞而别么?我怎么会怪你呢?”说到这,他顿了顿,脸色蓦地一变,阴测测地笑道:“当然,你若给不了我一个满意的解释,我也就只能勉为其难地把你削成蚂蚱了。”

闻言,刘在石咽了口口水,踌躇片刻,才说:“其实我去了趟南海,原本早就该回来的,没想到中途又生了变故,所以才一直耽搁到现在。”

刘在石的说法和留笑阁打听到的消息并无二致,所以金在中不疑有他。“你去南海干什么?是否跟我给你的羊皮卷有关?”他说,见刘在石端着一张拉不出屎的脸看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师兄,有些事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是别把人当傻子。当初局势那么紧张,你都能不顾一切地跑了,说明羊皮卷里的秘密比假太子逼宫更紧要。陛下说它是传位遗诏,也有人说它跟昌玘的下落有关,但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刘在石收敛心神,颇富深意地看了金在中一眼。“羊皮卷确实和太子昌玘的下落有关,可是太子昌玘他……”说到这里,刘在石忽然打住,欲言又止的模样搞得金在中都不由有些紧张。

“太子昌玘怎么了?”

“原来太子昌玘他……早在三岁那年就不幸夭折了!!”刘在石一脸悲痛而又无奈地说。

金在中哑然地看着刘在石。

“我也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刘在石说,沉沉叹了一息。“原来太子昌玘三岁那年,也就是先帝刚登基的时候,负责照顾他的乳娘不慎害他跌入池中被水淹死了。乳娘自知闯了弥天大祸,必死无疑,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买通了一个侍卫,瞒着所有人,将昌玘的尸体裹进布里,连同自己一起躲进本该用来装夜香的大木桶里,连夜运出了皇宫……

虽然侥幸逃过一死,乳娘却天天都活在极大的恐惧和愧疚当中,内心一刻也未曾安宁过,没多久就积郁成疾而死了。本来她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可终于还是抵不过良心的谴责,便将此事写进了羊皮卷。

后来,机缘巧合下,羊皮卷到了师父的手里,可惜那个时候先帝已经不在人世了,师父担心昌玘的事再起争端,就只好将羊皮卷留在自己身边,可他也一直未能参透这羊皮卷里的秘密。又是数年过去后,羊皮卷被不明真相的人们传成了先帝留下的传位遗诏,师父也因此而招来了杀身之祸……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刘在石一口气将事情的始末说完后,缓缓地呷了口茶。

金在中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那先帝为何要因此而兴兵南海?还有,为何区区一个乳娘,却会失传已久的上古文字?”某次金在中在宫里翻阅古籍的时候,曾无意当中发现羊皮卷上的鬼画符竟然和失传多年的上古文字十分相似,现如今还能识得的人根本寥寥无几。

刘在石闻言,沉默许久,才又沉沉叹口气道:“好吧,其实真正的真相是这样的……”

“行了行了,打住。”金在中不耐烦地打断很明显又要骗他的刘在石,皱着眉头说:“我并不在乎羊皮卷到底是传位遗诏还是跟太子昌玘的下落,亦或是其他的东西有关,只是这里面所记载的事绝对非同小可,否则师父也不会因此而丧命。我只是担心它会给师兄带来无妄之灾,又或者落到其他居心叵测的人的手里,后果将不堪设想。”

刘在石轻叹口气,“在中,相信师兄,有的事确实是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至于你所担心的事,放心吧,在我有生之年,绝对不会让它发生的。我会把它带进坟墓,让它再没有机会重见天日。”刘在石说到这顿了顿,看向金在中。“此外,在中,师兄求你件事。”

金在中知道兹事体大,也不敢造次。“有事师兄只管说便是。”

刘在石犹豫了下,才说:“实不相瞒,我这次回来是来跟你们告别的,未免再起祸端,我会带着羊皮卷找个地方隐居起来。这么一来,陛下和东神就只能交给你了。答应师兄,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要以东神的的江山社稷为重。”说完,扑通一声跪倒在金在中的面前,无论金在中说什么,得不到肯定的答复就是不起来。

金在中急了,也跟着跪了下去。“欸!师兄你这又是何必?!我答应你就是了!快起来吧!”

闻言,刘在石的眼眶忽然就红了,隐隐泛着泪光。“好……答应了就好,答应了就好……”

见过刘在石后,金在中的心里一直有种说不出的不安。羊皮卷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刘在石为什么要隐瞒?别的人也就算了,连沈昌珉都不让知道的话,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而且刘在石最后的那些话很明显是话中有话,看似和羊皮卷一点关系也没有,其实不然。由此看来,或许……金在中的脑海里忽然一闪而过一个念头,这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管羊皮卷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刘在石都一定见过了太子昌玘!

所以刘在石来找他,目的是希望,若哪天真的发生什么变故,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沈昌珉及其皇位。不怪刘在石如此未雨绸缪,当初一个假太子都能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这真太子要是回来了,指不定要掀起多大的风浪。就算昌玘并不醉心皇位,他的人要是落到了有心人的手里,势必又要给东神招致一场血雨腥风。

如今看来,这南海确实藏着不少秘密啊。

金在中意味深长地摸了摸下巴,决定还是再往留笑阁走一趟。路过中庭时,见有人独自坐在石桌旁。刹那间,一张白玉镶金面具浮现眼前。还未待他叫出那人名字,对方已回过头来对他浅浅一笑。

“看来我来得不巧,”李恩在说,假装没有看见金在中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这么晚了,还有事要出去?”

金在中敷衍地应了声,抬步欲走,李恩在忙道:“可否耽误片刻?”

金在中身形一顿,本想拒绝,却又有些于心不忍。因为方才李恩在的背影让他想起了莫言初到将军府的时候,也是这样孤独寂寥,害他心生恻隐。

其实话说回来,李恩在当初奉命缉拿叛党纯属职责所在。虽然出手伤了郑允浩,却也是情非得已。事实上,如果换做是他,而对方又不是郑允浩的话,恐怕他下起手来只会更狠。思及此,金在中转了方向,走到李恩在的对面坐了下来。

李恩在见金在中竟然没有像以往那般对自己不理不睬,心下雀跃。他打量了下四周,感慨道:“许久没来,没想到你这里变化这么大。以前你最不爱打理这些花花草草了,如今怎么有这等闲情逸致来?”

金在中漠然地说:“有什么话就赶紧点说,我还有事。”

李恩在愣了一下,金在中依旧生硬的态度让他有些失落,方才还愉悦的心情瞬间荡到了谷底。“难道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么?”

金在中瞥他一眼,“看来尚书大人是没什么事了。”说着,作势欲走。

“听说刘大人回来了。”李恩在急道,见金在中身形一顿,复又放缓了语气。“才回来,连皇上那里都没去,就迫不及待地来了你这里,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尚书大人的消息果然灵通。”金在中笑道,“师兄因为年前扔了个烂摊子给我,有些良心不安,所以一回来就来我这负荆请罪了。”

“……就这么简单?”

金在中伸了个腰,懒懒地问:“那尚书大人觉得应该如何才不简单?”

李恩在不动声色地留意着金在中的反应,半晌才微微笑开来。“职责所在,你别介意。在这皇城里,所有不寻常的人和事,哪怕再微不足道,都要慎重对待。”他说,见金在中不置可否地瘪瘪嘴,便又道:“在中,其实说真的,你我之间何必如此针锋相对?之前听说你坠崖失踪,我担心得没有一天晚上能睡好,直到真的见到你好好回来才总算放下心来。本来昨儿就想来看你,却没想到陛下竟会将你留在寝宫里,还不许任何人打扰。”

金在中嗤笑一声,“怎么?你也觉得我跟陛下有一腿?”

李恩在摇头,“不过是些空穴来风的事,我不会当真。只是……伴君如伴虎,靠得太近,未必是好。”他说,见金在中不太把他的话当回事,自知多说无益,便另起了话头。“我知道你最近在找忘抒,刑部这边也会盯着。”

金在中没理由拒绝刑部的帮忙,便道:“谢了。”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李恩在笑说,将手覆在金在中搁在桌子上的手上。

金在中挑了挑眉,玩味地瞅着李恩在。“什么意思?”

李恩在轻叹一息,“在中,我承认之前是我错了。我不该拒绝你,否则你也不会被奸人蛊惑。这段日子,不光你痛苦,其实我也痛苦。不过幸好一切还不算晚,只要你愿意,我们就还可以像从前那样。”

金在中状似意外地道:“你觉得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

李恩在殷切地点点头,“只要是你希望的,无论什么,我都愿意。”

金在中笑道:“无论什么都愿意?和我睡也愿意?就算我睡了你,心里想着别人,你也愿意?”

李恩在愣了愣,脸上的表情微愠,可没过多久就又缓和下来,叹道:“我知道,要你马上忘了那个人是不可能的。”

金在中笑着摇摇头,“与那个人无关,”他说,毫不犹豫地抽回自己的手,似笑非笑地道:“我只是没兴趣和你回到从前而已。”

金在中的话教李恩在始料未及,“没兴趣回到从前?”他喃喃地重复着金在中的话,见对方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人当众甩了一巴掌似的难堪,不由恼羞成怒。“没兴趣回到从前?还是因为你又看上了别的什么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西单太子少傅这一路上眉来眼去的事么?”

金在中弯了嘴角,曲着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出耐人寻味的节奏。“也对,你的人监视了我一路,还有什么是你尚书大人不知道的?”

李恩在脸色一沉,原来金在中早就发现有人在暗中监视了,可李恩在却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反倒是一脸凛然地说:“一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人,身份何其可疑?!我只是不想你再受奸人所惑!”

“呵,尚书大人还真是费心。”金在中不无讽刺地说,“行了,要说的话说完了的话,恕不奉陪。”

李恩在冷声道:“在中,你别忘了,他是西单的太子少傅。”

闻言,已走出几步的金在中复又停了下来,略微侧过头,轻轻笑道:“尚书大人,我知道你本事大,所以别说我没警告你,你若敢动他一下,我发誓我绝对会让你生不如死。”

李恩在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看着金在中,久久,才扯了扯嘴角,笑道:“在中,你从没对我说过这种话。”即便是在他刺伤郑允浩的时候,金在中也不曾对他如此无情过。

“那你最好别当我是在开玩笑。”金在中淡淡地回了句,随即拂袖而去。

李恩在颓然地坐着,目光幽幽地看着桌子上一只正在奋力前进的蚂蚁。“在中,如果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为了你,甚至愿意放弃所有的一切,你还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么?”他木然地说,拈起那只蚂蚁。“是的,你不知道,你太自私,永远都只想着自己,从来不顾别人的感受,又太自以为是,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所以才会如此执迷不悟。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强求?你说对么?”说着,食指和拇指轻轻地一捻,将那只蚂蚁碾碎后,恍惚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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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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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13:40: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回 祸起萧墙(上)

暮春微雨,连绵数日初歇。堤上烟柳随风,檐下牡丹生香。

在小贩的叫卖声中,马蹄踏破飞花,一车车上好的雨前茶流入富贵人家。

翠鸳湖上波光滟潋,舟发鸟翔。

一袭紫衣的沈昌珉迎风立于船头,英气的面容和不凡的气度俨然是这湖光山色中的一道别样风景,引得来往画舫上的贵妇小姐们频频眺望。

这人虽贵为九五之尊,却一直有着微服出巡的癖好,几天不出宫就浑身不自在。前些日子因为天气不好,天天闷在宫里,差点把他给憋出病来。如今得以泛舟湖上,只道惬意,却苦了随行的众人。

“欸,既然是出来玩,李卿可否稍微放松些?”沈昌珉轻叹一息,用手中的折扇指着不远处的如黛青山,对李恩在笑道:“莫要负了眼前这番美景呐。”

“就是!皇……”船舱里的金俊秀闻此言,忙叼着根鸡爪子钻了出来,刚开了个口,被李恩在一瞪,立马改口说:“黄公子难得出来玩一次,恩在哥你不要搞得大家都那么紧张啦!”

“外面不比‘家里’,鱼龙混杂,公子的安危自然是首要,当然不可掉以轻心。”李恩在说,瞥了金俊秀一眼。“俊秀,你也少咋咋呼呼的,免得引人注目。”

金俊秀满不在乎地瘪瘪嘴,根本不把声色厉荏的李恩在放在眼里。别人不知道,难道他还不知道吗?李恩在自从那晚来过将军府以后,就看谁都不顺眼,看什么都不顺心了。原因自不必说,肯定又是因为他家的那个祸害。“公子,我看我哥也差不多快到了,要不咱们靠靠岸,过去接接他呗?”金俊秀故意说,并悄悄地留意了下李恩在的反应,见对方的脸色果然又沉了几分,确定自己猜对了,心里不由又是一叹。

问世间情为何物,何必非得争着抢着喝干醋?!

画舫靠岸,荡起层层水波。

金俊秀撑在船舷上伸长了脖子张望,码头上人头攒动,却唯独不见金在中的身影。“好像还没来。”

“无妨,等等就是了。”沈昌珉说,饶有兴致地靠在船舷上听茶水摊上的人说书。内容是年初护国大将军在西北边陲大败北蛮来犯部落的故事,而故事的主人翁俨然已被说成了是再世的战神,智勇双全,无人能挡。再往下,似乎就要赶上神武帝了。

沈昌珉听得津津有味,趴在他身边的金俊秀却不屑地咂咂嘴吧。“没意思,这段儿我都听了好几遍了,而且我觉得我哥也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什么战神转世?嘁,瞎扯!”

沈昌珉唇角一勾,意味深长地说:“这不重要,只要百姓们越崇拜他,对我们也就越有利。”

金俊秀讥讽道:“公子,是只对你有利吧?我的‘利’在哪?我怎么没瞧见?”

沈昌珉笑笑,凑到金俊秀的耳朵旁,压低了声音说:“金二公子怎么知道将来你我不会成为一家人?”

金俊秀嗤笑一声,正要出言嘲讽,脸色却蓦地一变,不可思议地瞪着沈昌珉,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我哥他……他……你、你们……”由于前些日子金在中留宿沈昌珉寝宫的事私底下被传得沸沸扬扬,让不少人产生了许多不该有的联想,金俊秀也不由信以为真了。

“我们怎么了?嗯?”沈昌珉好整以暇地瞅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金俊秀看了看四周,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道:“你、你真看上我哥啦?!”

闻言,沈昌珉朗声笑了出来,对金俊秀勾了勾手指头。“你靠过来点,我悄悄说与你听。”

金俊秀将信将疑,又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遂靠了过去。

沈昌珉嘴角带笑,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你猜?”呼出的热气在金俊秀的心底带出一丝瘙痒。

金俊秀捂着自己的耳朵,面红耳赤地瞪着沈昌珉,想发作,却又觉得沈昌珉其实也没做什么,倒是自己有些反应过度。可是眼瞧沈昌珉撑着脑袋斜睨着他,表情慵懒而魅惑,金俊秀的心里却又烦躁得不行。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好好的一个皇帝跟个臭流氓待得久了,竟然也变得祸国殃民起来!!

这时,码头上不知是起了什么争执,吵吵闹闹的,与这现世清平之调格外相冲,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沈昌珉举目望去,只见几名醉酒的地痞无赖和一个卖唱的小姑娘拉拉扯扯的,间中伴随着小姑娘无奈地哭喊和求饶声。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人敢当街强抢民女!当真目无王法!!”言毕,未及他人反应,沈昌珉就已经一个起落,到了围观人群的中间。

李恩在一惊,连忙率其他几名侍卫跟了上去。

“住手!”沈昌珉厉声喝道。

带头的壮汉将怀里的小姑娘推给同行的另一人后,瞪着沈昌珉。“哪里来的毛头小子?!胆敢打扰你大爷我快活?!是不是嫌活腻了?!”他大喝道,满身的酒气熏得围观的人们纷纷嫌恶地捂住了口鼻。

“放肆!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李恩在怒斥道。

“王法?!哈哈,老子我就是王法!!”壮汉嚣张地大笑,不可一世地说:“也不打听打听你爷爷我是谁!我哥又是谁!”

另外一名醉汉随即帮腔道:“此乃护国大将军麾下第一猛将刘衍的胞弟!识相的就别多管闲事!否则教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看热闹的百姓们闻言都露出了畏惧的神情,声讨声也小了不少。醉汉们见状,不禁更加张狂起来,说话也越发没有轻重,为图一时痛快,竟连藩王割据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都是张口就来。

渐渐地,原本挤满了人的码头变得鸦雀无声,唯有湖水拍打湖岸的声音哗哗作响。

“你说谁要自立为王?”忽然,一个森然的声音蓦地响起。

围观的人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器宇轩昂的年轻男子正负手立于人群之中。不知是谁认出了他的身份,大喊了声“是大将军”。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他,越来越多的人高呼着“大将军”跪了下去。原本目中无人的壮汉等人顿时吓得腿软,纷纷跪倒在地上,浑身抖得如筛糠,头都不敢抬一下。

金在中在众人的瞩目下缓缓掠过壮汉,来到沈昌珉的面前。未免暴露沈昌珉的身份,他只是简单地朝他抱了抱拳后,才转朝仍跪伏在地上的壮汉道:“刘衍要自立为王是吗?”

“没没没!小、小的吃了酒,脑子不顶事,乱、乱说着玩儿的。”壮汉说,冷汗打湿了背心。

金在中见壮汉和刘衍样貌上有几分相像,知道对方确实是刘衍的胞弟,便又道:“没错,刘衍是本朝不可多得的良将,平日里也总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却未曾想到竟有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兄弟!天子脚下,也容你放肆?!简直是大逆不道!来人!将他们押下去!!等候发落!!!”

早已闻讯赶来的衙差闻声,急忙冲上去,将惹事的壮汉等人全部绑了起来。

待衙差将人押走后,围观的人们也知道事情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由于没有更多的热闹可看,所以在纷纷对金在中表达完了自己的崇拜、仰慕、嫉妒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心情后,方渐渐散去,金在中这才得以追着沈昌珉等人上了船。

金在中看得出沈昌珉心情不好,所以特别自觉又诚恳地当着船上众人的面跟他又承认了一遍错误。“今日这事全是因为我对部下疏于管教所致,所以明日定当领着刘衍亲自到公子面前请罪!还请公子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闻言,沈昌珉抬起眸来瞅了他一眼,笑道:“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我知道这事跟你没有关系,起来吧。”话虽如此,沈昌珉的表情却已不再似之前那般闲适愉悦。

既扫了兴致,众人也没玩多久就早早地打道回府了。

数日后,皇宫御书房。

淡薄的青烟从巨大的香炉里徐徐升起,宜人的香气溢满了屋子。年轻的皇帝端坐在蟠龙雕花椅上,清冽的目光在垂手肃立的臣子们身上一一扫过。目光所经之处,人人噤若寒蝉,全不一而同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案几上,一本本摊开的奏折里,清晰可见“滥用职权”、“贪敛财物”、“鱼肉百姓”等字眼。

沈昌珉将手里的奏折猛地合上后又扔回了案几上,众人闻声,皆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下,屏住了呼吸。

“都退下吧。”沈昌珉说。

闻言,一群人纷纷抬起头来。有的面面相觑,有的双手一拱想进言,却在注意到李秀满暗示的眼神后,噤了声,不一会儿就全部默默地退出了书房。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李秀满方小心翼翼地凑到沈昌珉身边。“陛下,您已经看了很久的奏折了,休息会,用点点心吧?”他说,见沈昌珉并不反对,就命人将早已备下的茶点呈了上来。

沈昌珉接过宫女递上的茶,缓缓呷了一口,看似不经意地问。“这事你怎么看?”

李秀满留心着沈昌珉的脸色,谨慎地说:“奴才斗胆,奴才只是觉得以大将军现如今在御前的不胜荣宠,要什么没有?又何必去做这些不入流的勾当呢?”

沈昌珉嗤笑一声。“怎么?你平日里素来与他不和,今日倒帮着他说起好话来了?”

“奴才愚笨,只懂就事论事,若说错了话,还请陛下责罚。”李秀满说,其实这事说来也冤枉。他从没想过要和金在中作对,至少明面上如此,但他担心陷害郑允浩的事已经被金在中知道了,所以后者才会对他各种暗中下套使绊,针对打压,虽不至于害死他,却把他整得苦不堪言,偏偏还让他有冤无处伸。其实他倒也不是真的怕金在中,只是眼下金在中风头无俩,是沈昌珉最信任的心腹,所以他只能暂时选择避其锋芒,处处赔小心,哪怕让人笑话窝囊。只待时机成熟,今日金在中加诸在他身上的种种屈辱,他会让他百倍偿还!

沈昌珉并不知道李秀满心里的盘算,只说:“你说得有理,朕若罚你岂不显得昏庸无道?传金在中吧,朕要见他。”

金在中进宫的时候,已是午后,沈昌珉正在靶场上练习箭术。金在中见他全情投入,不便打断,就干脆站在一旁看着,并就着刚顺来的果子啃得嘎吱嘎吱响。沈昌珉闻声,趁他不备,一箭射过去。箭头擦着他的头皮,没入了他身后的廊柱。

金在中愣了一下,侧头瞅了瞅插在廊柱上的箭,艰难地咽下嘴里的果肉。“陛下这一箭好像有点失了准头。”他笑着说。

“是么?”沈昌珉冷冷地瞅着他,再次张弓搭箭,这次的目标是金在中的项上人头。

金在中见状,看似不经意地向左迈了一步,孰料沈昌珉的弓竟也跟着朝他所在的方向动了动,他只好又向右迈了两步,沈昌珉的弓也动了动。来回了几次后,金在中只得无奈地双膝点地,高举双手朝沈昌珉做了个告饶的手势。

沈昌珉嘴角一勾,迅速将目标换成了靶场另一头的靶子。弓箭呼啸而出,没入靶心,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箭术又精进了嘿!”金在中顺势一个马屁拍过去,窜到沈昌珉的跟前跪下。“微臣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昌珉瞥他一眼,却不做声,只是将弓交予一旁的小太监后,就留下仍跪在地上的金在中独自离开了。金在中纳闷极了,却又不敢私自站起来,只得直挺挺地跪在靶场上。眼瞅着头顶黑云翻滚,一张脸苦得。

须臾,一阵大雨就气势磅礴地下了起来。

金在中避无可避,只能任凭冰冷的雨水兜头而下,眨眼的工夫,浑身就从里到外的湿透了。

傍晚时分,雨势渐小,一身明黄的沈昌珉这才在李秀满的陪同下信步朝靶场走来。

金在中依旧是最初的模样,背挺得笔直。虽然浑身湿透,却丝毫不显狼狈。他抬起头来,目光沉静。“陛下,微臣愚昧,不知何事惹恼了陛下,还请陛下明示。”

闻言,沈昌珉从李秀满的手中取过一本奏折扔到金在中的脚边。

金在中将奏折捡起来打开,脸色蓦地一沉。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沈昌珉说,声音不大,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显得是那么的飘忽。

金在中紧紧地握着奏折,望向沈昌珉,面无表情地说:“一切任凭陛下处置。”

“任凭处置?”沈昌珉冷哼一声,“御前失仪可是大不敬,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金在中和李秀满闻言,双双一怔,奏折里说的哪里是御前失仪?!

“谎称自己生病经常不来上朝也就算了,”沈昌珉继续说,“如今竟然敢如此衣冠不整地面圣,金在中,朕平日里是不是太纵容你了?才叫你如此无法无天?”

金在中跪伏到沈昌珉脚下,唱道:“微臣知罪。”

沈昌珉冷笑一声,“知罪?!朕看你根本是无知无畏!从今天开始,罚俸三月,将军府里禁足七日,哪里也不许去,好好地给朕反省反省!!”他说,居高临下地瞥了眼金在中后,转身而去。

“谢陛下隆恩!”金在中唱道,待沈昌珉走得远了,才慢慢爬起来,甩了甩酸麻的腿。在来来往往无数好事人探究的目光中,一瘸一拐地离开了皇宫。

第十二回 祸起萧墙(中)

金在中被禁足的消息不胫而走,明白人都心如明镜,知道沈昌珉这就是不予追究的意思了,否则就朝中弹劾金在中的那些罪状来看,他若真要降罪,随便哪一条不得剥金在中一层皮?又怎么可能仅仅是“罚俸三月,禁足七日”?当着李秀满的面这么做,也是为了告诫其他人,这事就到此为止了,谁也别再拿这事来烦他。

护短如此,可见一斑。

“但是他毕竟是一国之君,有的事你也不能做得太难看,否则他就是再不舍,也绝不会姑息,不然就会乱了规矩。”

其实就算刘在石不说,金在中也知道这个理。

禁足首日,性子向来招猫逗狗的金在中一身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泄,只得全部用到自己人身上,短短半日就把将军府上下白来号人全部给折腾得苦不堪言。晌午过后,其视野内除了多福养的一只黑猫外,再无一个活物出没。

禁足第二日,天青日朗。金在中撺掇多福跟他一起爬到屋顶上去放纸鸢,最终以踩坏屋顶,多福失足滚下摔折了腿而告终。

禁足第三天,金在中站在廊下指挥众人修屋顶,金俊秀整理细软,决定进宫小住一段时日。

金在中诧异极了,“你以前不是不喜欢陛下么?”

金俊秀恶狠狠地瞪着他,“搞清楚,现在也不喜欢!”

“那你干嘛还要往宫里跑啊?”

金俊秀一个大白眼翻过去,拉着李赫在就上了沈昌珉专门为他准备的马车。

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和一脸苦大仇深、撅着屁股修屋顶的人,金在中忽然有些惆怅,他觉得自己被嫌弃了。多福是唯一一个还愿意跟他亲近的人,他很感动,他想就凭这点,他也应该再对多福更好一点。于是,滴水之恩泉涌相报的金在中决定去给躺在床上养伤的多福买糖人,换了身不起眼的行头,就偷偷摸摸地从将军府的后门溜了出去。

禁足第四天,风尘仆仆的金在中出现在临镇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娼馆里,因馆里乌烟瘴气的环境而嫌恶地皱眉,一个老鸨模样的女人谄媚地凑到他跟前。

“公子久等了,楼上请。”

金在中将一小袋金币放到老鸨手里,后者掂了掂重量,眉开眼笑地领着他朝二楼走去。

方至二楼,一个淫相外露的男人从一间屋子里退了出来。老鸨见了,忙堆了笑脸迎上去。“陈老爷,今儿玩得可还尽兴?”

“还成,今天总算听话了些。”男人餍足地说,眼睛在老鸨身后的金在中身上瞟来瞟去。

老鸨一眼就瞧出了他的那点心思,却也知道金在中绝非善茬儿,便道:“那陈老爷您慢走,有空再来。”说着,就要领着金在中往前走,孰料男人竟一把将人拦了下来。

“红姨,你可真不够意思。”男人说,笑得猥琐。“居然藏着这么个漂亮的美人儿也不告诉我,如何?美人儿,要不今儿个就让老爷我来宠幸……”后面的话止于一声凄厉的惨叫,惊得天井里正沉浸在温柔乡里的人们纷纷站了起来,不少常在江湖上行走的人还亮了随身的兵器。

老鸨赶忙探出身子朝众人赔笑道:“没事,没事,就一点误会,各位爷吃好喝好呵!嘿,我说你们几个还不赶紧把各位爷给伺候好了!”说完,她又回过头来,赔小心地看着金在中。

金在中将男人踹翻,一脚踩在对方的裆部上,面无表情地说:“你说宠幸谁?给你机会,再说一次。”

男人捂着自己的宝贝,痛苦地哀求道:“少侠饶命!少侠饶命!”

金在中估摸着男人半月内应该不能人事了,遂难得宽容地松开了脚。不等老鸨明说,就已经推开了身后的门。

屋里的人早在听见吵闹声时,就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了,所以当金在中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脸上连一点惊讶的痕迹也没有。

金在中拖着一张凳子,坐到那人床边,嘴角勾着来者不善的笑。

“忘抒公子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忘抒怆然一笑,“托将军洪福。”

金在中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下四周,“这就是你出卖我的结果?”金在中以为忘抒出卖他,就算换来的不是享之不尽的富贵荣华,却也不该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害他都没兴趣报复他了。

“废话就不必多说了,我当日既然没能杀了你,就已经料到会有今日这结果了,动手吧。”忘抒说,从容地闭上了眼睛。

“想死?哪有那么便宜?”金在中冷笑一声,掀开盖在忘抒身上的被子,却在看到忘抒的身体时神色骤然一凛。

忘抒浑身赤裸地仰躺在凌乱、污秽的床铺上,下身还残留着未来得及清理的掺杂着丝丝血迹的浊液。而原本纤长雪白的四肢则无力地瘫软在他的身侧,每一处关节都肿得骇人,呈现出诡异的紫红色,很明显,骨头全被敲碎了。

“……谁做的?”金在中寒声问。

“谁做的又有什么紧要?”忘抒恍惚地笑了笑,看着金在中的眼睛。“难道将军到这里来,不也是做着同样的打算么?如何?可还满意?”

忘抒的话应该是让人生气的,金在中却只品出了点悲凉的味道。“就算要你生不如死,也得本将军亲自动手,不需要别人代劳。”他说,“现在,我再问你一遍,谁做的?”

忘抒静静地看着他,久久才说:“金在中,我知道你恨我,可是就算是念在我曾伺候过你的份上,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就当是可怜我好了。”说实话,这样的日子他早就捱不住了。好几次他都试图咬舌自尽,可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嘴里苦得发涩的药味和舌头上尖锐的痛楚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他是个连寻死的权利都没有的可怜虫。绝望之际,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将是他唯一的希望。他知道他会来,他也盼着他来,因为只有他才有能力给他一个了断。然后没想到的是,那个人真的来了……

忘抒望着金在中的眼神是复杂的。

“怎么?忘抒公子现在是在求我么?骨气呢?不要了?”金在中讥讽道,却见忘抒紧抿的唇微微颤抖着,和那个人像极了的眼睛此刻也是越发地红了,胸口忽然聚起一股郁结之气,于是毫不手软地就一巴掌呼了上去。

忘抒的脸被打得歪到一边。他自嘲地笑笑,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想给金在中几句狠话,却如何也说不出口,他觉得自己可悲到家了。他的出身没得选择,年少时被卖进勾栏院,因为不听话,遭五、六个壮汉强暴时没得选择,好容易从勾栏院逃出来,却又被刺客团伙控制时依旧没得选择,直到他被送到金在中身边。他们告诉他,只要杀了金在中,他就自由了,可惜他还是失败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替自己做过主,就连心都管不住……

身体悬空的瞬间,忘抒惊讶地回过头来。“你干什么?!金在中!放开我!!”

金在中不耐烦地轻啐一声,伸手在忘抒的后颈上一掐,后者立刻晕了过去。

老鸨早看出金在中不像是一般来寻欢作乐的人,所以一直守在门外不敢离开。待她看见金在中抱着忘抒出来时,脸色骤变,急忙迎上去,赔笑说:“公子,咱这可没有把人带出去的规矩。”

金在中也不废话,直接将准备好的钱袋子扔给了她,然后一脚狠狠地踹在旁边粗壮的柱子上,柱子应声裂出条又长又大的缝。这次不只是天井里的人,几乎整个娼馆里的人都被惊动了。“我给你两个选择,”金在中轻描淡写地说,“要么你把钱留下,我把人带走,要么我拆了你这地儿,再把人带走。”

老鸨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却在这时,一个带着七分戏谑,三分慵懒的声音响起。

“金将军好大的口气!”

金在中闻声朝上望去,只见一个贵公子打扮的少年怀抱着坛酒跨坐在三楼走廊的扶手上,正一脸挑衅地瞅着他。金在中确信自己不认识对方,但见老鸨一副得救了的模样,心道这应该就是能做主的人了,便用下巴指了指忘抒,对少年道:“是你把他打成这样的?”

少年眉眼一弯,笑说:“这么说也行。”话音刚落,就见金在中几个蹬踏,转眼就到了他的身后。他咂咂嘴,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瞅着金在中。“大将军似乎对自己的身手挺有自信?”

金在中并不言语,只将忘抒轻轻放到地上,回身的瞬间,朝少年一拳轰过去。少年仿佛早已料到了似的抬手挡了一下,在金在中下一招袭来前,纵身一跃,落到了一楼,四名身材壮实的护卫立马将他护在了中间。“啧啧,脾气真臭。”少年扬起头来,朝金在中轻佻地笑了笑。“有人交待,说如果是你要人,就把人交给你,还说不许和你动手,所以今天算你走运。可是话说回来,不过是个冒牌货而已,至于那么大动肝火么?大将军?”他不无讽刺地说,见金在中作势要下来,就又道:“欸,果然是个急脾气。可惜本公子今儿个没时间陪你玩,咱们后会有期!”言毕,便赶在金在中追上去以前,带着四名护卫消失在了夜色里。

金在中将忘抒再次带进了留笑阁,并在所有人想要一探究竟的目光中请来了龙琰城最好的接骨大夫。待一切安排妥当,留笑阁的管事方将他请到一旁,耳语了几句。

“什么时候的事?!”金在中问,眉头皱得死紧。

“就昨天夜里,派去的人也都遭了毒手。”

“全都死了?!”金在中难以置信地望着管事,他这才离开几天?刘在石竟然就失踪了!而暗中保护他的人竟然无一生还。要知道,那些人可都是从幽冥谷里挑来的数一数二的好手。虽然金在中从没想过他们能够所有人全身而退,却也不该是全军覆没的结果。

凶手到底是什么来头?!刘在石又去了哪?!

这时,一个小厮颠颠地迎面跑来。“将军,宫里来人!”

金在中烦躁地轻啐一声,刚想找个借口把人给打发了,就听见管事的说:“今儿个都来了三回了,不知道是否跟刘大人的事有关,将军还是去看看吧。”

闻言,金在中神色一凛,形状姣好的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他快马加鞭地进了宫,在御书房门外撞见欲言又止的小太监时,心里骤然生出几分疑惑,隐隐觉得沈昌珉此番召他进宫应该不是为了刘在石的事。按捺住心里的疑问,金在中快步走进御书房,里面的人原本正在说话,听见有人进来就停了下来。

金在中给沈昌珉请了安,不动声色地将御书房里的人打量了一遍。除了一直在御前侍奉的李秀满外,在场的还有工部尚书秦尚义和一个年过半百、手拄拐杖的老者。

金在中顿觉意外,心里暗道这唱的又是哪出?!

沈昌珉抬着下巴指了指那个老者,问金在中。“认识么?”

“回陛下,此人名叫金大,是微臣的大伯,不过我们已有许多年未见了。”金在中回道,继而对老者说:“在中见过大伯,多年不见,不知大伯近来可好?”

金大闻言,鼻子里冷冷地哼了声。“亏得大将军还记得老夫,可这一声大伯,老夫却是担当不起!”

金在中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金大的自以为是和尖酸刻薄,不过显然眼下金大的这番话却是话里有话。金在中不清楚他们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佯装无辜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大伯对当年的事还是如此耿耿于怀。”

“废话!”金大怒道,忽然意识到这是在御前说话,便又立刻收敛了些。“当年若不是你暗中作梗,老夫岂能落到如斯田地?!”

关于这事,还得从金在中掌管幽冥谷那年开始说起。

当时的金大正值壮年,江湖经验也比金在中丰富,怎么都比少不经事的金在中更适合执掌幽冥谷。只可惜金大权欲熏心,见金在中和祖奶奶祖孙情深,担心自己将来地位不保,便串通外人意图霸占家业,几乎引狼入室。事情败露后,祖奶奶一气之下打断了金大的腿,将他逐出了家门。金大因此而怀恨在心,而离开幽冥谷以后的他既没了靠山,又瘸了腿,再加上毫无自知之明,在江湖上混得很是不得意,因此也就愈发地记恨起金在中来。

“陛下。”秦尚义忽然开口道,“金在中既已亲口承认了自己和金大的关系,那金大所言之事也不是毫无根据的了。”

金在中闻言,一脸纳罕。

沈昌珉问金在中,“朕问你,你是南海国人?”

“启禀陛下,微臣的祖上当年为了逃避战乱,便离开了南海,辗转来到东神。”金在中说。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隐瞒自己曾是南海国人的身份。毕竟当年南海王朝覆灭,不少流离失所的南海国人都选择了去其他地方寻求庇护。

“金在中,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装傻?!”金大忽然打岔道,“敢不敢把你那块所谓的祖传的玉佩拿出来看看?”

金在中不明所以,那玉佩有什么问题吗?

金大冷笑,“皇上,金在中的身上有块玉,皇上若是看过那块玉,就什么都明白了。”

“陛下,”金在中说,“玉佩是微臣祖上传下来的,微臣从小就戴着。”

“那就拿就出来瞧瞧吧。”沈昌珉说。

金在中心下虽疑惑,仍是将玉佩掏了出来,递给了李秀满。李秀满接过玉佩,只瞟了一眼,就不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陛下,这、这难道是南海国皇室的信物?!”他说,忙将玉佩呈给沈昌珉。

沈昌珉仔细端详着玉佩的质地和纹理,以及那个象征着南海皇室的徽记,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金大又道:“启禀皇上,正如金在中所说,他从小就戴着这枚玉佩,可这枚玉佩却并非草民祖上所传之物,而金在中却也并非金家的子嗣!还望陛下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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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22:19: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回 祸起萧墙(下)

十三年前,南海王朝覆灭,皇室宗亲无一幸免,唯独有个年仅五岁的孩子在乳母的保护下成功逃了出来。他们乔装改扮成普通老百姓,混进逃难的流民中。机缘巧合下,遇到了当时准备迁往幽冥谷定居的金家。当家的见那孩子长得机灵可爱,十分讨喜,便收养了他。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在迁徙的路上,当家的夫妇二人却因感染霍乱不治身亡。而那个孩子后来则当上了金家的一家之主,更成为了东神帝国的护国大将军,位极人臣。

故事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纷纷看向眉头微蹙的金在中。

金在中从没对自己的身世产生过任何怀疑,所以乍听之下不免还是有些吃惊,尽管表面看起来依旧声色不动。“照你这么说,我今年其实并非二十一,而只有十八岁?”金在中好笑地看着金大,虽然不管是二十一,还是十八,对一个男人来说没有多大区别,但是金在中还是觉得荒唐。“大伯不会真的以为仅凭你的几句话,这个胡编乱造无从考证的故事就成真了吧?”

“老夫早料到你会这么说了。”金大说,从怀里掏出一封旧书信。“皇上,草民在二弟的遗物里找到了一封遗书,里面便记载了当年二弟收养那个孩子的事情。”

沈昌珉命人将书信呈上,在场的人皆不由屏息凝神,默默地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见他的眉头越来越紧,片刻之后,那封信就被他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

秦尚义连忙呵斥道:“大胆金在中!竟然敢欺君罔上!试问该当何罪?!”

金在中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抢白道:“陛下,姑且不论这封信的真假,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微臣对当年的事确实一点印象也没有!绝对不可能故意欺瞒陛下!!”就算金大说的是真的,那时的他也不过才四、五岁,只记得他们从南海举家迁徙,以及双亲在途中病故的事。什么南海王朝皇室遗孤?!和他有狗屁关系!!

沈昌珉不言,只是一直默默地盯着金在中。

“陛下,”秦尚义说,“就算书信可以造假,玉佩却造不得假。所以臣以为,从今日起,金在中已不再适合担任护王军统领这一要职了,因此,恳请陛下为了东神的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着想,下旨撤去金在中的统领一职,令其交出兵权!加之金在中还涉嫌滥用职权贪敛财物,所以微臣再次恳请陛下下旨将其收监,严审之后再行论处,以正朝纲!”

秦尚义说完,御书房里久久没有再传出一丝声音。

沈昌珉的眉头紧紧皱着,金在中迎视着他的视线,不躲不避,不卑不亢。“陛下,臣知道自己资质愚钝,承蒙陛下不弃,才忝负大将军之位。虽身无寸功,却对陛下一直忠心耿耿,从来没有过半点不臣之心。今日之事虽非臣所愿,却也牵扯甚多,所以就算陛下不疑心臣,臣为证清白,也要恳请陛下撤去臣的职务,待真相查明后,再请陛下发落。”说完,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兵符双手托举过头顶。

所有人又将注意力投向沈昌珉,后者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缓缓地踱到金在中身边,从他手里取下兵符。

“传朕的旨意,”沈昌珉说,目不转睛地看着金在中。“今日起,免去大将军金在中的统领一职,在没有得到朕的允许前,金在中不得私自离开龙琰城,否则便以谋反之罪论处!”

闻言,金在中赶紧叩头唱道:“谨遵陛下圣旨,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尚义和金大彼此对视一眼,轻呼口气,眼里都不约而同地平添了几分得逞的笑意。

“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对外透露半句,”沈昌珉又道:“违者凌迟处死,绝不姑息!”

在场的人立马跪倒一地,异口同声地唱道:“谨遵陛下圣旨,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尚义知道金在中在沈昌珉的心里是极有分量的,所以并没指望仅凭区区一个来历不明的金大和疑点诸多的故事就能扳倒金在中,他此番的目的不过是要沈昌珉对金在中存点芥蒂。毕竟就算金在中真的没有逆谋之心,沈昌珉却还是皇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所以只要金在中失宠于沈昌珉,也就意味着金在中活不长了。所谓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金在中爬得快,却也得罪了不少人,就像当年的光明王,所以注定不能善终。千万别说他心狠手辣,一开始他也只是为了报当年被金在中和郑允浩当众羞辱之仇,可是有的事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再停下来。金在中不是善男信女,不信奉以德报怨。倘若这次没有被彻底打垮,一旦翻过身来,倒霉就就只可能是他!

“金在中被缴了兵权?”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响起,说话的赫然就是金在中之前在娼馆遇见过的那个俊美少年。

另一个年纪稍长,看上去格外沉稳的少年点点头。“是的。”

不过半天的工夫,金在中职务被撤、兵权被缴的消息就传遍了龙琰城。

“理由呢?”

“抗旨不尊,罪在他在禁足期间偷跑出城。”

俊美少年闻言,哈哈笑了半天。“区区一个抗旨不尊还不足以让轩帝缴他兵权。”他说,似乎是觉得这事极有意思,漂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又转,方道:“罢了,既然有人想把水搅浑,那咱们就索性再帮他一把。”

另一个少年抬起头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秦尚义和金在中向来势同水火,金在中的兵权被缴指不定就跟他有关,金在中因此而怀恨在心,想要教训他一下,不想竟失手杀了他,这应该说得过去吧?”俊美少年说,脸上笑意甚浓。

另一个少年不禁愣了愣,有些不确定地说:“可是爷那边……”

“放心吧,爷若怪罪下来,我担着。”俊美少年说,慵懒地倚在窗舷上,看向对面歌舞升平的留笑阁。“反正都是要死的人,早死晚死都没差。况且在这个时候死,更有助于咱们看清局势。”说到这,他回过头来,对身旁的人嫣然一笑。“所以千万做得漂亮些,别给大将军丢脸。”

于是,继大将军金在中遭罢黜的消息之后,又一个震惊龙琰城的消息传了开来。

工部尚书秦尚义在回家的路上和大将军金在中狭路相逢,一言不合就动了手,不想金在中竟失手杀了秦尚义。这下可真是捅了天了,秦家一路哭着喊着要将凶手绳之以法,血债血偿,还煽动朝廷官员联名上书,逼得沈昌珉不得不将金在中暂押。可是这也只是个权宜之计,衙门再无能,一个人证物证俱全的案子也总不能一直拖着不审,所以沈昌珉就算再护短,这案子还是迎来了堂审的那一天。

公堂外,前来围观的百姓几乎挤破大门。

公堂上,秦家的人一反常态,既不哭也不闹,证词说得有条不紊,每一次都直奔着金在中的七寸而去。反观金在中,说来说去也只有一句无可奈何的“人真的不是我杀的”。说到底,还是要怪金在中自己大意,才会遭了别人的算计,所以眼下问题的关键是他必须先搞清楚这个想要借刀杀人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不然等他逃过了这一劫,下一次又该防着谁?况且如今刘在石下落不明,太子昌玘的事也还没着落,偏又跑出来个金大说他是南海王朝的皇室遗孤。苍天见怜,他金在中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对付不过来啊。

金在中的缄默无疑是助涨了秦家的气焰,不时有人发出“杀人偿命”的呼声。金在中自己倒没说什么,手下诸如刘衍等人却不依了,手压在刀上,大有一言不合就要让秦家人血溅三尺的意思,让旁听的李恩在简直头疼不已。

正胶着,一个教众人千算万算都算不到的人却忽然出现了,说有证物要呈上。而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被金在中强押着在留笑阁养伤的忘抒。

秦家的人见到忘抒都是一脸的鄙夷,唯独秦尚义的小儿子秦风变得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忘抒对周遭的指指点点置若罔闻,报上自己的来历后,也不管他人促狭的嘘声,从容道:“草民可以作证,案发当时,将军一直和草民待在留笑阁,不曾离开过,所以根本不可能会是杀害秦尚书的凶手。”

此话一出,立马招致以秦尚义的原配夫人秦杨氏为首的秦家人的非议和谩骂。

“金在中杀害我家老爷是我们的人亲眼所见,岂能有假?!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忘抒笑道:“秦老夫人也说是你们的人了,既然你们的人说的话能作证词,为什么到了我这,反倒成了胡说八道?公堂对簿,不就是你说你有理,我说我有理吗?至于案子当如何断,自然是堂上的大人说了算。”

秦杨氏鄙夷道:“那也要看是什么人的证词。”

“那秦老夫人倒是说说,”忘抒笑道,“忘抒是什么人?”

“这还用别人说?!”秦杨氏冷笑道,“不就是一个人尽可夫的贱人么?!”

忘抒嫣然一笑,“秦老夫人知道得真多,只是不知在尚书大人口中,我忘抒又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表情暧昧,足以让人们产生不少联想。

秦杨氏是谁?!那可是龙琰城里出了名的醋坛子,只要有任何一点捕风捉影的事都可以闹上半天的主。这下可不依了,又吵又闹,非要忘抒说个清楚。“你、你个小贱人!你、你老实说!你跟那老东西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吼道,若不是有秦风架着,怕是早已扑到忘抒身上去了。

忘抒乜斜她一眼,却不理她,而是请人将数枚蜡丸呈给了负责主审的官员。“大人,这里面有前段时间秦尚书跟草民联络用的密函,还请大人过目。”

秦杨氏一听还有密函,更加不了得了,哭着抢着要去掐忘抒。一旁的李恩在终于是看不下去了,命人强行将她押了出去,看管了起来。

主审的官员只看了一眼密函的内容,就急忙将之转呈给了李恩在。李恩在阅后,诧异道:“秦尚书雇凶刺杀金将军?!”

此话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金在中微挑了眉,投向忘抒的视线带了点玩味。

秦风急道:“冤枉啊,尚书大人!家父身前一直都以匡扶社稷、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又怎么可能会跟这种下三滥的人勾结在一起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可怜他老人家如今尸骨未寒,却还要在这里受他人污蔑!若他泉下有知,如何能瞑目?!所以,还请尚书大人明察!切莫被奸人所蒙骗!!!”秦风说是这么说,但表情却隐隐带着几分惶恐,明眼人都瞧在了眼里。

李恩在心说这秦尚义雇凶之事看来十有八九是真的了,便命人将密函当做证物先收了起来。

主审的官员见状,心下了然,便道:“秦大人稍安勿躁,买凶杀人一事到底是真是假,本官自会查明。”说着,又看向忘抒。“本官问你,倘若真如你所说秦尚书曾雇你杀金将军,那你如今缘何又要出来为金将军作证,替他辩白?”

“将军不计前嫌,以德报怨,非但没有怪罪草民,还收留了草民,更请来大夫为草民医治。草民以为,这样的好人不应该蒙冤,而那些真正渎职枉法的人却逍遥法外。”

“那本官再问你,案发时既然是晚上,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趁你睡着了以后再离开?”

忘抒笑,“那就更不可能了,因为我们整晚都没睡。”他说,微挑了一边的眉毛,轻佻地道:“大人不会还要问草民,我们整晚没睡到底是在干嘛吧?”

闻言,不少人都发出了暧昧的笑声,李恩在则皱了皱眉头。

“如果真如你所说,姓金的一直跟你在一起,那我们的人看见的又作何解释?”秦风不甘心地说。

忘抒笑,“秦大人难道不知道江湖上懂得易容术的人比比皆是?谁又敢保证不是有心人为了嫁祸给将军,而故意易容成他的样子栽赃陷害?”

秦风大呼荒唐,“照你这么说这世上所有凶手都有可能是别人易容假扮的了?!”

“我说的只是一种可能。”忘抒说,看向堂上地位最高的李恩在。“大人,草民今日在公堂上所说的一切并不是为了帮将军洗脱罪嫌,而是不想大人错怪好人。将军或许有嫌疑,但秦尚书未必就是被将军所杀。”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纷纷发出了赞同的声音。

案子审到这,算是告一段落。因为没有更多的证据可以定金在中的罪,加上忘抒的证词,又让秦尚义买凶杀人的事大白天下,把两宗案子搅在了一起。李恩在便以要奏请圣上为由,下令将案子押后再审。想着反正横竖都已经徇私枉法了,于是秦家人前脚刚走,他后脚就令人把金在中给放了。等秦家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其实秦家的人也不是傻子,秦尚义的死疑点诸多,明显是有人想嫁祸给金在中,他们这么闹腾,无非是想趁机往金在中身上泼点脏水罢了,所以到底是没敢上将军府和衙门去闹,只是依旧咬定秦尚义就是让金在中给害死的。

由于忘抒是秦尚义雇凶杀人案的重要证人,又考虑到他身上的伤,衙门便法外开恩地没有将他收监,只勒令他不许离开龙琰城,并要随传随到。

待人群散去,金在中走到忘抒面前,矮下身子,望着忘抒的眼睛,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忘抒微垂了眼睑,长长的睫毛敛去黑色的眼珠,同样回了一句为什么。“将军若真想脱身,倒也轮不到我出手,可是将军却选择了坐以待毙,这又是为何?”

金在中笑,“我以为就算我不说,忘抒公子也应该懂。”他说,屏退他人,亲自将忘抒打横抱起。“有人要害我,而我却不知道对方是谁。”

闻言,忘抒轻叹一息,脑袋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我不想回留笑阁。”忘抒说,不敢去看金在中的眼睛。

金在中沉默了片刻,在忘抒几乎红了眼眶的时候,对众人道:“回将军府。”

闻言,忘抒紧绷的身体终于是放松了下来。他将脸埋在金在中的肩窝里,不觉已湿了眼眶。

第十四回 夜谈

金在中一行刚回到将军府,金俊秀就气急败坏地冲了出来,揪住刚从马车里钻出来的金在中就是一阵猛踹,一边嚷嚷着“你居然敢让人把我绑了”,一边红了眼睛。金在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容易制住他,嬉皮笑脸地说:“好啦,好啦,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哎呦,小兔崽子!还来?!都踢痛了啦!!”

“你是大哥!这种事到底要我说几遍你才会懂?!”金俊秀用力拽住他的衣襟,失控地大吼。

金在中搂着他,哄道:“是啦,是啦,是我不好,下次不会了,乖,别哭了,哥给你买糖吃。”

“滚!你以为我是多福么?!”金俊秀气得一拳挥过去。

金在中险险地避过,心想你当然不是多福,多福比你懂事多了。

金俊秀用力抹掉眼角的泪花,下巴指了指金在中的身后,气呼呼地说:“那个又是怎么回事?!”见金在中一脸“就是你看到的那么回事”的表情,脸又黑了些,怒道:“混账!我说的不是马车上的那个!”

金在中狐疑地回头,却见——

白衫男子长身玉立,脸上的镶金白玉面具举世无双。

金在中愣住了。

莫言微垂着脑袋,短暂的静默后方抬起头来,朝愣在原地的金在中徐徐比了几个手势。见金在中不为所动,有些茫然,慢慢地也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金在中。

金在中沉默了许久,才举步走到莫言的面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望着对方如墨的眼睛,只说了一句来了?

莫言愣怔了下,方笑道,来了。

没有更多的语言,也不需要更多的语言。他千里迢迢为他而来,而他知道他会来,一切都那么的理所应当。

得知你被禁足,我就连夜出发了,路上又接二连三地接到你兵权被缴、被冤杀人的消息,我很着急。莫言比划道,我知道自己就算来了也不一定能帮得上忙,甚至于……你或许根本就不想我来,可是我不能对你身陷麻烦却视而不见。

“没有的事,你来了,我很开心。”金在中说,“不过话说回来,少傅大人居然敢在龙琰城里埋眼线,胆子可真不小。”

因为我担心你,莫言直言不讳道,我改变不了你的任何决定,所以你要走,我不拦,但是你有事,我不可不在。

“……你这又是何必?”金在中内疚地微垂了眼睛,“你明知我给不了你承诺。”

我知道,莫言苦笑道,我只是无法说服自己放手而已。

金在中的心里难受极了,其实从和莫言分开的那一刻起,他就无时无刻不在想莫言。郑允浩确实无可替代,可是莫言却也不是过眼云烟。二者在他心中各自占据着一方位置,不停地角力。

我不要你的承诺,你只需让我陪在你身边,仅此而已。

金在中轻叹一息,他可以骗莫言他不在乎,却始终不能骗自己。

金在中将莫言安顿在和自己毗邻的屋子里,在莫言玩味的目光中脸不红气不喘地解释。“你之前住过的那间屋子让给了忘抒,他身上有伤,那里方便静养。府里还空着的屋子也就这一间看着勉强还成,距离我也近,有什么事直接招呼我一声就行,省得俊秀又怪我怠慢你。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不曾多想,有劳将军。莫言客气地比划着,可嘴角的笑意却带着几分得意,怎么看怎么讨嫌,搞得金在中实在是哭笑不得。

待莫言安顿好以后,金在中又断断续续地将俩人分开后这段时间里所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莫言,只对自己有可能是南海皇室遗孤的事只字未提。

莫言听完,比划道:都说江湖险恶,其实最险不过朝野。为官者,党同伐异在所难免,为一己私欲残害同僚者也比比皆是,可这都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莫过于圣心难测。当初我不愿你回来,就是担心迟早有一天你得面对这些。

金在中点点头,其实莫言说的这些他又岂会不知?之所以回来,不过是还有些事还未了却罢了。

对了,刘大人缘何会突然失踪?

金在中摇摇头,“师兄虽然说过他此番回来不会逗留太久,但还不至于又不辞而别,关键是我派去暗中保护他的人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所以事情肯定没有我们所见的那么简单,我猜这必然跟两个人有关。”

哪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李秀满。”

莫言不解。

“师兄曾提醒我要小心提防此人。”金在中说,刘在石曾告诉过他,这么多年来,一直觊觎羊皮卷的人当中就有李秀满,甚至于陈啸天的死可能都跟这人有关。

莫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另一个人是谁。

金在中皱眉,“……也有可能是郑允浩。”

此话怎讲?

金在中沉吟片刻才说:“感觉。都过了这么久了,这人要再没点动静,那他就不是郑允浩了。”

莫言哂笑,这也算理由?!

“郑允浩不是个有仇不报的人。”金在中幽幽地说,他永远忘不了郑允浩听说自己被他出卖时的眼神,宛如万箭穿心,所以他坚信郑允浩没死,他会回来找他,为了报仇。

莫言好笑,抚平金在中的眉头,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金在中摇头,他的直觉一向很准,他甚至隐隐有种郑允浩已经开始在图谋什么了的感觉。

莫言轻叹一息,温柔地道:放心,有我在,他不敢动你。

金在中闻言,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望着莫言认真的眉眼,胸中郁结之气竟一扫而光,不禁揶揄道:“先前我就很好奇,少傅大人到底是哪来的这份自信?对方可是号称东大陆上最强的人,而你呢,不过就是个会几招三脚猫功夫的文弱书生,究竟要拿什么跟人家抗衡啊?”

莫言眨眨眼睛,一本正经地比划道君子动口,小人动手。

金在中好笑,“你又凭什么断定他就是你口中的君子?”

莫言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久久才说,你曾爱他至深,这样的人又能坏到哪里去?

金在中脸上的笑容一僵,“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莫言轻轻拉住他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说,所有你不想我知道的。

金在中怔了许久,才恍惚道:“少傅大人果然好本事,连这都能打听出来。”说着,一把甩开了莫言的手,不顾对方的挽留,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空落的院子和满地凋敝的杏花,莫言无奈地叹了一息,辨别了下方向后,寻了过去。

当那人推门而入的瞬间,忘抒就像是早有预料般回过头来,冷笑道:“先生让我好等!”

莫言微微一笑,一直被将军缠着,脱不开身。说着,不请自来地坐到忘抒身边,又探了探对方关节处的伤。恢复得不错,日后除了不能动拳脚外,日常起居应该不成问题。

忘抒闻言,恨不能一口咬死他。“你这个假惺惺的伪君子!无耻阴险的恶毒小人!!”忘抒怒道,“你为何要把我变成这样?!为何不直接杀了我一了百了?!”只要一想到自己在娼馆的遭遇,他就遍体生寒,不是因为那些残忍的折辱,而是因为那种连自我了断都做不到的绝望。

莫言轻笑,轻描淡写地道:杀你是便宜你,那些根本连我想你承受的一成都不到,只可惜我没想到在中会那么快就找到那里去,只能说留笑阁的本事确实不容小觑。

忘抒并不奢望一个一夜之间就将一个养着数十名刺客的门派连根拔起的人会突然良心发现,但见对方如此满不在乎,将人命视作草芥,饶是身为刺客的他也不免毛骨悚然,嘴上却硬道:“你用不着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你之所以敢这么嚣张,不过是仗着将军现在宠着你而已!我倒要看看,等他认清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的那天,你是否还笑得出来!!”

莫言轻笑,温柔至极。

就算在中知道是我把你打成残废的又如何?他知道我喜欢他,见不得他受委屈,只这一点就足够了。所以不管你想告诉在中什么都请便,过来找你,无非是想提醒你,在中是我的,他想照顾你,我不反对,但是你要是还敢对他有任何非分之想,就千万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至于我和在中之间到底谁宠着谁,忘抒公子当真看不出来?

忘抒当然知道金在中不会为了他和莫言翻脸,要不他也不会一直瞒着金在中自己到底是被谁所伤了。他只是以为,在光明王之后,金在中绝不会再对任何人付出真心。金在中最宠他的时候,也只是当他是光明王的替身而已,仅仅是为了发泄肉欲。可是金在中对莫言却不一样,首先是相敬如宾,然后才是倾慕与爱恋,这教他如何甘心?!莫言凭什么跟他不一样?!凭什么让金在中另眼相待?!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听莫言的口气,金在中甚至还甘愿委身于他?!还有比这更让人无地自容的吗?!

为了掩饰自己的难堪,忘抒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加恶毒。“所以你就以为他对你是真心的了?!别蠢了!他只是想要跟你玩玩而已!等他玩腻了,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一脚把你踢开!任你如何摇尾乞怜,他也不会心软!因为你和我都不过是别人的替身罢了!!替身你懂吗?!”忘抒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嫉妒和恼羞成怒让他失去了理智。“你这个恶心的丑八怪!!该死的哑巴!!你凭什么?!你到底凭什么?!如果没有那张面具的话,连畜牲都不会愿意看你一眼!!你凭什么以为自己有资格拥有他?!”

最后这句话似乎终于刺中了莫言的要害,见他慢慢敛去嘴角的笑意,忘抒终于扬起了自以为胜利了的笑脸。忘抒解恨地瞪着一言不发的莫言,可是当莫言倾身靠近时,尽管不愿意承认,他还是莫名地有些胆怯了,只不过眼下又哪里容他退却?

莫言掐住忘抒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仔细端详着他的脸以及那双据说像极了的眼睛。见忘抒不甘示弱地瞪回来,忍不住笑了。在对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字一句地说:“忘抒公子总是对自己的容貌颇有自信。”声音里带着点因长久不开口说话才会有的嘶哑。

忘抒愕然地瞪着莫言,“你、你会说话?!”他说,想想又觉得不对。“不,不对,你不是莫言!你是谁?!”

莫言用指尖轻轻刮着忘抒的脸蛋,笑说:“忘抒公子别怕,我确实是西单太子少傅,不过,那只是其一。”

闻言,忘抒的背上浸出了一层冷汗。眼前的这个男人此刻所展现出来的气势,与以往任何时候都有着很大的不同,前后简直判若两人,绝非一个邪魅疏狂能形容。仿佛只要他高兴,江山更迭也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你到底是谁?!”

莫言浅笑,“忘抒公子那么聪明,何不试着猜一下?”

忘抒将眼睛瞪得大大的,却只觉喉咙干渴得厉害,竟连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忘抒被自己的猜测吓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金在中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不成眠。

金在中扪心自问,就他跟郑允浩之间的那点破事,整个龙琰城又有几个不知道?!莫言都不必刻意打听,天桥底下,一个铜币就能听一整天,故事情节绝对比事实更跌宕,更扣人心弦,他又哪里犯得着跟莫言生气?可是要他装无所谓,他也做不到。毕竟他虽然没想过要瞒着莫言他的过去,有些事也是难以启齿的,更别说莫言还背着他打听了。说白了就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可是一想到人家莫言千里迢迢为他而来,他心里又有些过意不去,觉得恼羞成怒的自己其实很混账。他想去给莫言赔不是,又有些拉不下脸来,更怕莫言蹬鼻子上脸,反正这种事莫言从来没少干过。但是不去吧,心里又有些不踏实。

就这样,金在中和自己闹了一个晚上的别扭,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好容易消停了点,人也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蓦然惊醒时,天边已经大亮,金在中噌地一下子从床上窜起,甚至没顾得上洗漱,就急急忙忙地推开了隔壁屋子的门,却发现那里早已是人去楼空。

这就……走了???

就在金在中望着空空如也的屋子呆若木鸡时,多福端了碗热粥和几样小菜,迈着受伤的小短腿吭哧吭哧地走了过来。

“小的给将军请安。”多福说,殷勤地将微微散发着药香的热粥递给金在中。“将军你看,这是先生亲自给将军熬的粥,小的一直用慢火热着,想说等将军醒了以后就可以趁热吃了。” 说着,眼馋地舔了舔嘴角。

金在中愣愣地说:“你说这是先生亲手做的?”

多福点点头,“先生说将军面色潮红,眼睛里都是血丝,一看就是虚火过旺,需要好生调理,所以特地一大早就起来熬了这碗粥,里面加了不少珍贵的药材,还说……”

“还说什么?”金在中迫不及待地问。

多福眨眨眼睛,“还说他昨晚惹将军不高兴了,所以这个就当是赔不是,让将军别生气了。”

金在中沉沉叹了一息,“那你知道先生去哪了吗?”

多福摇头,“先生只说有事要办,交待了晚饭前就会回来,叫将军不要担心。”

“谁担心他啊?”金在中说,不想承认心里竟隐隐有些开心,当然也少不了愧疚。

喝完粥,金在中照例去了留笑阁,得知打伤忘抒的人已经找到,就在龙琰城时,才想起自己当初确实交待过这么件事。只那次娼馆匆匆一面,他就惊觉对方来头不小,而且很明显还是冲着他来的。既然如此,他要是不尽一下地主之谊,哪里说得过去?思及此,索性亲自带人寻了过去。

第十五回 博弈

金在中领着人赶到对方所在的客栈时,客栈门口已经被看热闹的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了。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自己人跟对方已经杠上了。手下给金在中从人群中间扒拉开一条路,客栈里面正与对方对峙的小头目见到他来,就急忙迎了上来。

“魁首,他们手里有人质!”小头目一副如丧考妣的口气。

“不就是个人质么?!”金在中满不在乎地说,将挡了他视线的人往旁边拨了拨,心说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孙子学艺不精在外给他丢人现眼,谁知这一看,腿都给吓软了,差点没跪到地上去。

只见莫言让人反剪了双臂,脖间还架着把锋利的刀。

“该死的!怎么回事?!”金在中一声怒喝,快步走到两方人马中间。

俊美少年见到他,挑衅地笑道:“大将军还真是好管闲事啊。”

金在中冷笑,“臭小子胆儿也真够肥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活腻了吧?!”

俊美少年晃晃手指头,“大将军此言差矣,我本来在这里呆的好好的,没招谁也没惹谁,你却偏要找人来埋伏我,到底是谁跟谁过不去?”

“废话少说,你到底想怎么样?”金在中不耐烦地道,“我警告你,你要敢动他一根毫毛,我敢跟你保证,你们谁也别想走出这间客栈!”

少年狂放地哈哈笑了几声,显然是没把金在中的狠话放在眼里。“我倒是想试试大将军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可惜我此行的目的并非是要与你结仇,所以还是算了吧。”

“哈,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咱这梁子早就结下了。”金在中一点也不客气地说,“所以你若不想接下来死得太难看,我劝你还是赶紧把人给放了。”

“人自然是要放的,不过得等我们都安全出了龙琰城以后。”少年说,一副胜券在握的口气。“否则咱们就只有拼个鱼死网破了。”言毕,一旁抓着莫言的少年立即用刀在莫言的脖间比划了两下。

金在中见状,深吸了一口气,才堪堪压住胸中暴涌的怒意,沉声道:“可以,照你说的办,相信你也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我奉劝你还是不要出尔反尔。”

少年闻此言,一声嗤笑,语带轻佻地说:“大将军说得甚是,请问我们可以走了么?”

金在中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手下立马让出一条路来。

少年弯起嘴角,从容不迫地走过金在中的身边。即将错身而过的时候,脚步一顿。“每次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走掉,大将军威名也不过如此。哦,抱歉,我说错了,如今你已经不是大将军了。”他挑衅地说,见金在中无动于衷,自觉没趣,便耸了耸肩后继续往前走去。刚到客栈门口,头顶的发带却忽然应声而断,从来都被打理得服服帖帖的青丝四散开来。他惊讶地抬头,只见那枚割断了他的发带的金币正深深地嵌在位于他前方的门柱里。

金在中一次次将手里的金币抛起又接住,见少年回过头来瞪他,便装模作样地朝对方拱了拱手,笑道:“小兔崽子,千万把人给我伺候好了,否则就不只是断你发带那么简单了。”

少年气得要拔剑,被身旁的人摁住,见对方暗示地朝他摇摇头,又看了莫言一眼,只得不甘不愿地将拔了一半的剑又重重地插回剑鞘,然后脸色铁青地出了客栈。

一行人一路疾行,没多久就到了城门口。出城后,往前又奔走了约五里路,直到天边卷来一片黑压压的雨云,树林被狂风晃得沙沙作响才复又停下。高个子少年提议找个地方先避避雨,俊美少年便令随行的人散去找可以避雨的地方。

众人领命散去后,俊美少年立即同高个子少年翻身下马跪倒在莫言跟前。方才还盛气凌人的模样瞬间荡然无存,就像做错事的孩子般垂着头。

莫言轻轻掸了掸衣服上的泥土,说:“火凰起来,鹿鸣继续跪着。”

闻言,名为“火凰”的高个子少年抬起头来,本想替鹿鸣求情,甫一开口,却只发出一声闷哼。鹿鸣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却见他的左肩上插着两支长长的银针。不过眨眼的工夫,火凰的额头上就渗出了密密的细汗,双唇微微轻颤着,表情是说不出的痛苦。鹿鸣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得向莫言讨饶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求爷放过火凰。”

莫言瞥了他一眼,笑道:“不错,还知道认错了。那么,说说看,你错在哪里了?”

“错在大意,暴露了行踪,害爷受累。”鹿鸣不甘心地说。刚才在客栈,若不是莫言事先察觉有人埋伏,佯装被擒帮他们脱身,他们或许根本没办法像眼下这般全身而退。

“还有呢?”莫言又问。

“……不该擅自行动。”

“还有。”

鹿鸣蹙眉,百思不得其解。

莫言收去火皇肩上的银针,说:“我告诉过你,别去招惹金在中。”

鹿鸣轻佻地笑了,脸上的表情可说是不屑一顾。“我不过是想给他点教训而已。”

莫言哂笑,“结果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鹿鸣抿抿唇,“这次怪我大意,下次断不会……”

“没有下次,”莫言打断他的话,沉声说:“别再去招惹金在中,他不是你对付得了的。”

鹿鸣嗤笑,“我看不出他有什么了不起。”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莫言说,金在中习惯了扮猪吃老虎,且手段狠辣又决绝。

“所以才会在他手上吃亏么?”鹿鸣一语双关地说,目不转睛地看着莫言,任凭火凰在一旁如何打眼色,就是不肯看服软。

莫言掐住他的下巴,默默地打量着他的脸,继而邪气一笑。“鹿鸣,你还只是个孩子,大人的事你不懂。”

已过束发之年的鹿鸣最讨厌别人说他还是个孩子,当下便气得一巴掌扇开了莫言的手,暴跳如雷地说:“我早就不只是个孩子了!!”

莫言闻言,不怒反笑。“这么容易就被激怒了,只说明你的修炼还不够。”

“你——”鹿鸣怒不可遏地想要站起来,却被莫言单手压住肩膀,复又跪了下去。

“好了,鹿鸣,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也别再去招惹金在中。”莫言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温柔地笑着。“趁我还愿意好好说话的时候。”言毕,鹿鸣和火凰的喉头都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下。

一道道闪电滑过天幕,蓄势已久的暴雨挟着撼天震地的轰隆声终于莅临了人间。

望着雨幕中骑着马渐行渐远的瘦削背影,火凰终于还是忍不住对一旁的鹿鸣说:“爷虽然从未说过,但是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待你和我们从来都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鹿鸣凉凉地说,莫言刚才居然在威胁他!莫言居然为了区区一个金在中在威胁他!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

“该怎么说呢……”火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们的关系就像师父和徒儿,事实上,可能比那还要好得多,所以他纵容你胡闹,也从不计较你的僭越,他很宠你。”

鹿鸣听到这,忍不住哼了声,脸色比刚才稍微好看了些。没错,莫言很宠他,就连他的武功也都是莫言亲授的。而且就算他们常年聚少离多,莫言对他也是有求必应。只不过这一切在金在中出现以后就都变了,所以他恨金在中,是金在中抢走了莫言。

“可是,”火凰看向鹿鸣,继续道:“无论他再怎么宠你,他还是主子,他习惯别人服从,而不是忤逆。你做得太过火的话,他同样容不下你,所以再别像刚才那样与他针锋相对了,你该知道,有的话能说,有的话不能说。”

“嘁,我刚说什么不能说的了?我怎么不知道?”鹿鸣冷笑道,刚有点好转的脸色又再次变得阴沉起来。

火凰犹豫了下,才说:“金在中对爷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想我们都很清楚,他不会想看到有人伤害他,即便那个人是你,所以不要再做傻事了。”

“我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管!”鹿鸣火大地说,“还有一点,请你搞清楚了!金在中对爷来说,只不过是个一时兴起的玩物而已,你那样说未免抬举了他!”说完,再不搭理火凰,愤然策马而去。

火凰轻叹一息,摇摇头,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金在中环抱着双臂,斜靠在城门下,面无表情地杵着,瓢泼的大雨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衣裳,引得进出城门的人们频频侧目。直到傍晚雨势渐小,路的尽头传来一阵幽幽马蹄声响时,宛如石雕一般不见丝毫动静的金在中才终于动了动,偏头看向城外。

须臾,一人一马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四门早已得到了不准金在中踏出龙琰城半步的消息,所谓半步,大约就是真正字面上的半步,所以一直留心金在中动静的护城兵们在看到对方身形一动时,就恪尽职守地伸手阻了一下。金在中看也不看他们,就只说了声让开。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森寒的,不容违抗的气势,脚下更是没有一点迟疑。护城兵们尴尬地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人敢拦,却又害怕上面怪罪,踌躇间,金在中已经大摇大摆地出了城。

金在中翻身上马,落到莫言的身后,将人圈进怀里,缓缓地吐出口气。“就不能骑得再快点儿?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莫言安抚地拍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笑道抱歉,害你久等,我回来了。

“这么大的雨,都冻坏了。”金在中心疼地说,手指在莫言乌青的唇上轻轻碾了一下。“走,回家。”

金在中将莫言领回将军府,又命人打来热水,亲自伺候莫言泡澡暖身,直到莫言的双唇恢复血色,皮肤泛起红润的光泽,才逐渐放下心来。

放心,我没事,已经不冷了。莫言比划道。

金在中轻叹一息,“看得出那小兔崽子究竟是什么来头吗?”

他们的言行举止都很谨慎,看不出丁点破绽。

“是吗?”金在中蹙眉,思忖道:“我听他们的口音倒是有点像南海人,但是我不敢肯定。”说到这,他好笑地摇摇头。“奇怪,怎么最近好像什么事都能扯上南海?”

此话怎讲?

金在中摇头,未免节外生枝,他并不想告诉莫言他和南海的事。莫言见他不想说,倒也不强求,就别的话题又聊了开去。

待莫言泡完澡,金在中又令人将提前准备好的参汤端来,逼着莫言喝得一滴不剩了才罢休。小心翼翼的样子搞得莫言哭笑不得,又打从心里觉得暖暖的。他握住金在中的手,想了想,说:澡也泡了,汤也喝了,你要我做的我全都照做了,能不能给点奖赏?

金在中好笑地想也不看看他这都是为了谁,可是莫言很少主动要求什么,这让他觉得新鲜,所以还是忍不住问:“你想要什么?”

莫言笑,今晚可否留下来?

金在中怔了怔,他当然明白莫言是什么意思,可现在的他依旧给不了他想要的。他在乎莫言,却也正因为在乎,才害怕自己的每项决定都太过草率,像上次那样弄得收不了场,彼此难堪。

莫言见金在中一直沉默不语,知道自己又唐突了。

抱歉,害你为难。他说,放开了手。

手上的温度陡然消失让金在中的心忽然空落落的,他很想抓住点什么,可莫言已经退开了,他只好说:“那你早些休息。”言毕,悻悻地离开了。

深夜,更夫打更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在空阔无人的街上幽幽回响,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乍起一阵一步深一步浅的脚步声。光听声音就知道此人走得很急,就像是身后有什么要命的东西在追他一样。

不一会儿,一个瘸腿的老者就从小巷子里钻了出来,原本阴险的眉目间却多了点担惊受怕。他慌张地左右看看,似乎是料不准到底哪条路更安全,最后只能凭着直觉选了个方向,贴着墙根一瘸一拐地跑了过去。时不时的,他也会回头看看来时的路,似乎是担心被后面的东西撵上。

就在距离老者所在的小巷子不远的某个屋顶上,一个蒙面黑影静静地矗立着,默默地看着忙于逃命的人,目光里带着十足的鄙夷。

须臾,屋顶的瓦片发出一声脆响,再看黑影,已然消失。

紧接着,某条巷子里响起一个重物坠地的声音,可是没过多久就又恢复了深夜的宁静。

打更的打着呵欠走街串巷,心里抱怨这真是份辛苦差事,恨不得赶紧忙完,回家抱着媳妇暖暖脚。转过某条小巷子的时候,感觉好像被墙角的什么东西给晃了下眼睛,他疑惑地回头一看——天呐!居然是几个金币!

打更的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跑过去,将金币一个一个捡起,放在嘴里咬了咬,只道自己这回是发了横财了。家里的黄脸婆什么的早被他扔到了九霄云外,一心就惦记着明儿个他也要到留笑阁去阔气一回。

就在打更的做着黄粱美梦准备离开时,眼角却瞥见一摊猩红的水渍正慢慢地朝他浸过来。他循着水渍再往前望去,发现墙角竟然有一团隆起的黑影。他心下一抖,再定睛一看,一声惨叫便冲破了喉咙,直上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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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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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22:21: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回 山雨欲来

早晨,金在中甫一出门,就瞧见了坐在池塘边的忘抒。两日不见,忘抒的气色好了不少,只是脸上鲜少带笑,清浅的模样和当初在留笑阁时完全判若两人。金在中却以为,这或许才是忘抒原本该有的样子。

“将军这么早就要出门?”

金在中应了一声,矮身看了看忘抒的伤。“伤口好些了?”

忘抒点点头,“听说将军昨夜在莫言先生的屋里逗留到了很晚。”他说,微微一笑。“我记得前不久将军还信誓旦旦地说过自己绝对不会喜欢莫言先生。”

金在中轻叹一息,“忘抒,从前的事是我不对,让你受了委屈,我很抱歉。再过些日子,等你的伤再好一些,我会给你准备一笔钱……”

“我不走。”忘抒打断他的话,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的身后,一字一顿地说:“你别想就这样打发我。”

“我没有要赶你走。”金在中无奈地说,听见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回头见来的是莫言。“那你好好养伤,有需要就吩咐下人去办。”他说,在忘抒近乎绝望的目光中走向了莫言。

“将军!”

金在中闻声,回过头来。

忘抒犹豫许久,终于还是没能把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只怆然一笑,道:“将军近日厄运缠身,凡事应当多加小心,尤其要提防小人。”

金在中点点头,并没有把忘抒的话放在心上,脚下一刻未停地走向了莫言。

望着并肩远去的金莫二人,忘抒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金在中和莫言并肩走在铺满了落花的小径上。

“我要去趟留笑阁。”金在中说,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是去喝花酒。”

莫言无声地笑了笑,望向金在中的眼神有些玩味。

金在中也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后半句话好像有点多余,脸上有些不自在。“咳,详细的等我回来再告诉你。你如果闲着无聊,可以到处转转。要是碰见忘抒……呃,我把忘抒留在将军府是因为他的伤势未愈,需要人照顾,没别的意思,总之他如果说了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莫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将军放心,我不会欺负他的。

金在中好笑地说:“就你这脾气,你还想欺负谁?你也就只能欺负欺负我了。”

莫言闻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地在金在中的唇上亲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

你说的可是这种欺负?

金在中愣愣地看着他。

莫言继续无辜地比划,那换你欺负我也可以。

金在中的脸蓦地烫了起来,望着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莫言,简直好气又好笑,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留下一句我走了,就匆匆离开了。

晌午时分,还没到留笑阁打开门做生意的时候,所以到处都有些冷清,偶尔能瞧见几个姑娘低声说笑着掠过天井,见到矗立在庭院里的金在中时都会停下来朝他福福身子。

艳九娘毕恭毕敬地垂手立在一旁,将金大遇害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金在中。

“昨夜子时遭的毒手,衙门封锁了消息,尸身也还没见着。”

这段时间,金在中一直都有安排人暗中留意金大的动向,想知道对方都跟谁有过接触。金在中不傻,金大的出现肯定是早有预谋的,只是背后主谋并非秦尚义而已。秦尚义也只是被利用了,真正的主谋另有他人。只可惜留笑阁查了许久,都一直没有头绪。无论是金大,还是藏在他背后的人,行事都十分低调谨慎,让他们无迹可寻。秦尚义被杀的第二天,金大就莫名消失了,再出现时,已然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典型的杀人灭口,所以只要能找出凶手,一切难题都会不攻自破。奈何金大的尸体在被发现的同时就被衙门带走了,唯一见过尸首的是个打更的,一个一问三不知的普通老百姓。

“放消息出去,就说我要给大伯入殓。”金在中这么做,一来是想看看在金大的尸体上还能不能找出点什么线索,二来,金大毕竟是金家人,金在中和他再不对付,也不能让他死了都不能入土为安。

艳九娘领命离开的时候,将军府的管家派人来寻金在中,说是兵部的左怀峰大人请金在中过府一趟。

自金在中被罢免后,同僚们未免引火烧身,都躲他躲得远远的,与他仍有往来的没几个。左怀峰为人坦荡,并没有因为他被罢黜,就和他断了来往,所以金在中依旧经常出入左怀峰的府邸。

金在中到了左怀峰的府上,得知左怀峰临时有事要处理,便在前厅稍事休息。结果左等右等,半个时辰了也不见左怀峰出来,心下隐隐有些生疑。他与左怀峰私交不错,也深知左怀峰为人,这人不会平白无故教他坐在这里干等,便准备找个人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在这时忽闻某间屋子里传来一声异响。

金在中没有迟疑,瞬间就朝那间屋子掠了过去。谁知甫一进屋,就见左怀峰躺在血泊里,已然断了气。他随即打量四周,发现屋子里并没有打斗的痕迹。左怀峰应该是被凶手近距离一剑穿喉的,由此可见凶手的实力多么不容小觑。

金在中将掉落在左怀峰身边的长剑捡了起来,状似查看,实则出其不意地一剑猛刺向身后的屏风。屏风应声而破,一个黑影蓦地冲出来,避开金在中的剑势后,也不恋战,虚晃一招,唬住金在中后,就从洞开的窗户处逃了出去。

金在中毫不犹豫地提剑就追,却被闻声赶来的侍卫给堵了回来。众人看了眼倒在血泊中的左怀峰,又看了看金在中手中的剑,立马一脸如临大敌地将剑指向他,一口咬定是他杀了左怀峰。金在中知道自己中了计,却仍是耐着性子解释自己并没有杀左怀峰,他听到声音赶过来的时候左怀峰已然遭了毒手,可是侍卫们哪里会信?金在中却道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为证清白,便主动扔掉了手中的剑,接着就被一拥而上的侍卫们来了个五花大绑,迅速押往了刑部。

金在中被就地关押,和李恩在大眼瞪小眼地面对面坐了有半天,才无奈地说:“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瞪着我?我有病才会杀左怀峰。”

“重点不在于左大人是谁杀的,”李恩在沉声道,“而是这人从他那里窃走了些东西。”

“丢什么了?”金在中问,兵部尚书的家里失窃可不是小事。

“还在清点。”李恩在对此讳莫如深,“不过有件事你必须知道,左大人被杀之时,那个西单的太子少傅也一并失踪了。”

金在中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勃然大怒道:“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监视将军府?!”

李恩在不以为然地说:“我说过,这龙琰城里,无论大事小事,只要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我都不会放过。别说他形迹是否可疑了,光是西单太子少傅这个身份,就足够整个龙琰城盯死他。只是我如何也没想到,就是在这样严密的监视下,他都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这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

“那也不能凭这个就断定失窃案跟他有关!”金在中愤然道。

“我当然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的嫌疑最大,倒是你,这么盲目地袒护一个人,又是否理智?他一来,左大人就出了事,你真以为只是巧合?”

金在中被李恩在的话噎了一下,他选择相信莫言是因为私心。如果撇开两人的关系不谈,理智点想,眼下莫言确实没有应该排除嫌疑的道理。莫言的身上确实有不少疑点,比如那天莫言为何会出现在客栈,巧合?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巧合?金在中之所以没有戳破,不过是因为他相信莫言必不会害他,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怀疑。

李恩在看出了金在中心里的挣扎,于是别有深意地说:“在中,我跟你说过什么?你太容易轻信他人了,莫言绝不是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你若还是执迷不悟,迟早会害了自己。”

李恩在离开以后,金在中颓然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心里乱糟糟的。他知道李恩在说得对,可他依然想要相信莫言,而不愿意对他抱有猜忌。

人和人的关系,往往都是坏在了猜忌上。

金在中觉得很累,他有些厌倦这种尔虞我诈的生活了。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靠近,还在想又是谁来烦他,回头却见莫言缓缓走近。金在中一愣,急忙跳起来冲过去。“你怎么进来的?!李恩在说你突然失踪了,你到底跑哪去了?!”

金在中一股脑地问了好些问题,莫言似乎是不知道应该先回答哪一个,只得用食指盖住了他的唇,示意他先别急着说话,然后突然吻住了他。金在中一愣,嘴里一边嚷嚷着“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一边头向后仰想要避开,却被莫言扣住了腰。金在中挣脱不开,正觉得奇怪,腹部却蓦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金在中疑惑地垂首去看,却见一柄乌黑的长剑挟着慑人的寒光将他刺了个对穿。金在中被惊得说不出话来,耳边传来郑允浩的声音,他带着狞笑对他说:“去死吧!”

金在中睁开眼的瞬间,蓦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一脸心悸地在自己腹部摸来摸去。在确定一个窟窿也没有后,才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汗水。刚松口气,就见面前站着一个身着黑色连襟斗篷的人。金在中心下一紧,若不是对方率先开了口,他已经飞起一脚踹了过去。

“做恶梦了?”沈昌珉问。

“还好。”金在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说你能不能别没事穿一身黑跟这杵着啊?会吓死人的。”

沈昌珉嗤笑一声,“看来你平日里亏心事确实做得不少啊。”

金在中不以为然地翻个白眼,复又在地上坐了下来,木着脸说:“如果你也是来兴师问罪的,那我只能说左怀峰的事真的与我无关,我是被冤枉的。”

“朕知道。”沈昌珉说,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称孤道寡,就连在金在中的面前也不例外。“除非你嫌自己惹的麻烦还不够多。”

金在中自嘲地勾勾嘴角,“我听李恩在说丢了些东西。”

沈昌珉不以为然地说:“只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无关紧要?”金在中玩味地看向沈昌珉,却只从后者的脸上看出从容与镇定,须臾,方恍然道:“并非真的无关紧要,而是因为那些丢的东西都是假的,对吗?”

沈昌珉赞赏地挑眉,“看来脑袋大是比较占便宜,这么快就被你想到了。”

金在中眼下可没心思跟沈昌珉拌嘴,他知道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陛下什么时候做的安排?我竟不知。”他幽幽地说,头一回在沈昌珉面前表现得正襟危坐。

沈昌珉没有回答,只道:“可惜了左怀峰,朕没想到对方竟然下手如此歹毒。”

金在中扯扯嘴角,知道沈昌珉这么说是不想继续在先前那个问题上纠缠,便也跟着转移话题道:“陛下既然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告诉了我,想必是打算关我很久了。”

沈昌珉轻描淡写地说:“这地方条件虽简陋,可是为大局着想,也只能暂且委屈你一下了。”

金在中心底兀自苦笑,表面上却依旧声色不动。“那臣斗胆再问一句,陛下若抓到了要抓的人,又将如何处置?”金在中心里清楚,就像李恩在说的那样,即便这事跟莫言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光就西单太子少傅的身份,沈昌珉都绝无可能放过他。但见沈昌珉沉默不语,金在中知道自己所料不差,当即就想开口求情,却被沈昌珉打断了。

“他是奸细,意图不轨,就算你求情,朕也不可能放过他。至于你,在为他求情前,还是先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吧!”

金在中怔住了,看着神色不虞的沈昌珉,双唇嗫嚅了数次,才轻声说:“陛下教训的是,可是陛下,您又是否能告诉我,我现下是个什么身份?是为您鞍前马后的护国大将军?南海王朝的皇室后裔?还是您的子民?亦或是……您曾经最信赖的知己?陛下,您如今当我是什么?”

“放肆,胆敢这么跟朕说话?”沈昌珉冷声说。

金在中失笑摇头,“记得我们刚认识那会儿,陛下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放肆’,只不过我们从未把它当真过。如今同样的一句话,陛下的心境想必与那会儿相比却是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了吧?”

沈昌珉没有应声,只是居高临下地迎视着金在中不卑不亢的目光,最终拂袖而去。

金在中目送沈昌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微微叹了一息。

小狼崽长大后,野兽的天性渐显。一开始是攻击家畜,后来竟伤了人。金在中勃然大怒下,抽了它一棍,让它滚。它既愤怒又委屈,在谷中徘徊数日不去。金在中又忍不住有些心软,打算去见它最后一面,却不曾想它竟报复似的在金在中靠近的瞬间一口咬在了金在中的腿上,然后在众人的追赶下遁入山林,从此无处可寻。

第十七回 被逼跑路

金在中前脚才刚下狱,刘在石的府邸后脚就走了水。结果那些虎视眈眈,好不容易才等到金在中分身乏术、无暇他顾的这一刻,才敢来打刘在石府邸的主意的人全都扑了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屋子被烧成一方焦炭。

金在中得知此消息时颇震惊,直到来送饭的人趁狱卒不注意,往他手里塞来一枚蜡丸。金在中虽然心下生疑,却仍是不动声色地收了,待没人时,方偷偷拿出来看。

蜡丸里只有一张小小的纸笺,纸笺上不过寥寥数笔,金在中看完以后,却是大松口气。

原来这纸笺竟是出自于刘在石之手,房子也是刘在石亲手烧的,可见刘在石并无性命之忧。之所以一直避不露面,估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若不是得知金在中遭人构陷锒铛入狱,而他的府邸也因此而失去了庇护,绝不会冒着暴露行迹的风险放火烧屋。

同一时间,皇宫里。

沈昌珉木然地坐在桌案前,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盏油灯上,身边只留了李秀满伺候。

“刘在石和先皇师出同门,深得先皇器重,所以先皇驾崩前将朕托付给了他。”沈昌珉的声音幽幽的,在这空阔的宫殿里徒自回响。

李秀满闻言,轻声安抚道:“刘大人吉人天相,必定能化险为夷。纵火一案刑部不敢怠慢,已经在连夜彻查,相信要不了多久犯人必定会被缉拿归案,所以还请皇上莫再为此事伤神,保重龙体要紧。”

沈昌珉轻叹一息,显然并没有因为李秀满的话而宽心。“传朕的旨意,纵火案不必再查了。”他说,顿了顿,复又感慨道:“有的东西既然留不住,就随它去罢。”

李秀满虽然听不懂沈昌珉话里的意思,却也只能唯唯诺诺地称是。

“传魏成功。”沈昌珉说,李秀满忙应了去传话。

片刻后,魏成功来见沈昌珉,李秀满便在外间听差。等魏成功领命离去后,李秀满再想起沈昌珉先前的那一番话,当下竟有些不寒而栗起来。

沈昌珉从桌案上拣起一本奏折,随手翻了翻,自言自语道:“你陪在朕身边的日子也不短了,朕从不拿你当外人,想不到如今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欺瞒朕,为了避开朕,竟连金蝉脱壳都使出来了,害得朕是越发地关心你到底在南海寻见什么了。”说罢,将那份署有刘在石名字的奏折用力地一合。

翌日,天还未亮,八骥轻骑便经由南城门直奔南方而去。

与此同时,金在中被人从酣睡中给挖了起来,用囚车载出了城。车行至郊外,金在中忍不住抱怨了句到底要去哪儿,押解的人却不理他。金在中自讨没趣,灌了口水后,就身子一歪,躺倒在囚车里打起盹来。

不知又走了多久,一行人来到了一片林子里。

带头的人喝令停下,回头唤了金在中几次,见他睡得死沉,鼻子里还打着轻鼾,顿时神色一变,杀心骤起,朝另一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不假思索地一刀斩下,众人却不见血花飞溅,倒是那个砍人的莫名其妙地倒飞而出,在粗壮的树干上一撞,直接昏死了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再一扭头,却见金在中不知何时已经钻出囚车,盘腿坐在了车顶上,继续就着水壶在喝水。

带头那人面露诧异之色,须臾,才硬挤出个笑脸来,佯装不解地问:“将军,您这是干嘛?”

金在中挖了挖耳朵,漫不经心地说:“本将军生平诓人无数,所以你们屁股一抬,本将军就已经知道你们要拉什么屎了。不是本将军瞧不起你们,就凭你们几个想给本将军下药,不觉得太高估自己了么?”金在中栽过几次跟头后,像迷药一类不致命的东西他都是一直拿来兑水喝的,剂量从少到多,时间长了,一般的毒药迷药根本难不住他。

带头的见金在中一口接一口喝水,却依旧神志清明,就知道对方所言不虚,当下竟有些犯怵。

“别说本将军不给你们弃暗投明的机会啊。”金在中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恹恹地说:“告诉我是谁指使你们的,老实地说,本将军心情好,就懒得杀你们了。”

那人自知再装傻也没什么意思了,索性和金在中摊了牌,冷笑道:“我们与将军素无冤仇,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将军若要怪,就只能怪自己平日里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金在中叹气,“呐,老天爷,你听见了,这可怨不得我了,将来阎王跟前销账,这笔不能算。”

于是,一炷香后。

金在中蹲在地上把尸体都摸了一遍,虽然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是能堂而皇之地从刑部将他提走的人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所以要猜出是谁,倒也不难,不过他更情愿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金在中忙着血战小树林的时候,龙琰城里说他杀了狱卒、逃狱的事已经传得路人皆知了。等到他再摸回城里时,无论是他的将军府,还是留笑阁都已经被刑部的人给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金在中想了想,用一串糖葫芦哄了个小毛孩给艳九娘带了句话去。晌午时分,换了身行头的他在一家酒楼的二楼要了个靠窗的座,一边就着花生喝酒听小曲儿,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刑部带着人马将他跟艳九娘约好要碰头的那家茶楼给围了个密不透风。

金在中有些哭笑不得,原来在这醉生梦死的这半年里来,他的身边已经被人安插了这么多的眼线。这样也好,反正刘在石已经先他一步溜了,而金俊秀又有人照看着,他没什么好放心不下的,至于莫言,金在中虽然不知道莫言到底去了哪,但他知道莫言不会那么轻易就让沈昌珉抓住,说不定早就离开了龙琰城,当然这也意味着李恩在或许是对的。这么一来,金在中实在是找不出一个自己还应该留在这里的理由了,相反,有的事他必须亲自去寻找答案。

终于,他和沈昌珉还是走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这让金在中忍不住有些唏嘘。虽然他从不认为自己会守着沈昌珉一辈子,却也没想过两人最终要以这样的方式分开。从决定帮沈昌珉的那刻起,金在中就刻意在某些事上做得过分了些,飞扬跋扈、不近人情,留有不少话柄,谈不上多罪无可赦,却足以让朝中不少人,无论忠奸,都看他不惯。最主要的是,安了沈昌珉的心。沈昌珉不用对他抱有忌惮,而他也可以在恰当的时候顺理成章地卸去一身重担。他倒是没想到效果竟然会比他所预料的还要好,这无非只证明了一件事,无论对方是谁,无论对方曾如何掏心挖肺,沈昌珉终究是个皇帝,他习惯了质疑和猜忌,更容不得他人对自己的皇位有半分威胁。对此,金在中竟不知道到底是该庆幸还是该叹息。

趁着天色未亮,众人酣睡时,金在中偷偷摸回了将军府。要跑路,如何少得了盘缠?金在中几乎把能拿的全都给拿上了。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去马厩转了一圈,抱着逐月的脑袋久久舍不得放。不仅仅是因为逐月是郑允浩送给他的,更因为这小半年来,陪着他征战沙场、生死与共的都是它。可是要想偷溜出城,自然是越轻便、越不惹人注目为好,所以他无法带它走。

这时,一声冷哼骤然传来。

“想不到我这个当兄弟的竟然还不及一个畜生来得重要,临别了,你不来看我,却来看它?”

金在中叹了口气,回过头去,还没来得及言语,一个小不点就猛地扑了上来,抱住了他的腿。

“将军!”多福仰起头,哭得一抽一抽的。“小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金在中笑,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道:“多福乖,这不是见到了吗?所以不哭了,啊。”

多福用力地点点头,握起小拳头揩了揩眼角的泪。“将军,二公子说你要走。”

金在中看了眼金俊秀,方朝多福点点头。“嗯,以后我不在,二公子就要赖多福照顾了。”

多福又使劲点点头,用力保证。“将军放心,小的一定会照顾好二公子!不会让人欺负他的!”

金俊秀不禁一个大白眼翻过来,“那我先谢谢你了啊!”

多福一脸认真地说:“二公子不必客气,这都是小的应该做的。”

金俊秀发出一声意味着荒唐的笑,不耐烦地往金在中的怀里塞过去一个包袱。

金在中挑眉,“你这是把自己仅有的那点梯己都拿出来了?”

“要你管!”金俊秀没好气地说,“要走就赶紧,说不定待会刑部就来抓人了!”说话的同时,李赫在已经将逐月从马厩里牵了出来,套在了一早备好的马车前。“再过一会儿天就该亮了,坐我的马车出城,谅他们也不敢拦!”金俊秀说。

金俊秀的马车一向比沈昌珉的脸还好使,在龙琰城里横冲直撞,从来无人敢阻,金在中自然不会有异议。

于是,天蒙蒙亮的时候,一行人按计划,畅通无阻地出了城。金俊秀坚持将金在中一直送出龙琰城的势力范围很远后才让停下。多福趴在金在中的身边睡得很香,直到金在中离开了马车都没有醒。

金在中一路上都在犹豫,可最终还是没问金俊秀是否愿意跟他走。曾经金俊秀要死要活地要跟他回幽冥谷,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金俊秀对此事却只字不提了。

一个人一旦有了牵挂,就很难离开一个地方。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别总任性,特别是在皇上面前,别总是没大没小的,惹他不快。”临别了,金在中忍不住叮嘱。

金俊秀不屑一顾地说:“你忘了他怎么对你的?你还帮他说话?”

金在中翻个白眼,“我这明明是为你好。再说,他待我一直不错,就是现在也是,否则,你以为就凭你真能这么轻松帮我出城?”

金俊秀愣怔了下,明白过来后,烦躁地啐了一声。“他到底想干什么?!”

“帝王之术而已,以后你会懂的。”金在中说,想了想,又道:“俊秀,哥知道劝不住你,但是你记着,皇上始终是皇上,他喜欢你,什么事都依着你,可他还是皇上,伴君如伴虎。你不傻,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金俊秀的脸蓦地红了,说话都结巴了。“谁、谁说他喜欢我了?!”沈昌珉从来都只会捉弄他,看他的笑话,虽然偶尔也会由着他的性子胡闹,可他发誓,沈昌珉从来没有说过他喜欢他,从来没有……

“还有忘抒那里你也帮忙照看着,别让人为难他。等他伤好了,要走要留,你都随他。”

“知道了,你就放心吧,我已经不小了,知道分寸了。”金俊秀说,曾经有许多事他不懂,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在中痛苦,可现在他懂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金家两兄弟终于还是走到了分别的时刻,金俊秀握着金在中的手,红着眼眶。“哥,你听着,我不管你到底是谁,南海的皇子也好,幽冥谷的山贼也好,你都是我哥,一辈子都是!”

金在中掀起嘴角,初升的红日为他明媚的眉眼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他用力地回握金俊秀的手,重重地点头,嗯!

马鞭凌空抽响,英雄少年,快马轻裘,一路向南。

与此同时,位于西边的崇山峻岭里,晨钟的袅袅残音还在山间回响。

坐落在断崖上的千年古刹,在烟雾缭绕下越发显得缥缈、神秘,让人徒生敬畏。

男子面朝佛像,安静地跪伏在蒲团上,双目微掩,虔诚地叩了三个头后,方站起身来。

李恩在面无表情地矗立在他身后,早已耐性尽失,此刻见男子终于有了动静,才好容易按捺住心底的怒意,沉声道:“阁下交待的事既已办妥,还请兑现承诺,把那东西交于我。”

男子却充耳不闻,既不看他,也不言语,反倒礼貌地朝寺里的主持比划了几个感谢的手势,又慢吞吞地令人奉上一箱金币。

李恩在觉得自己被羞辱了,欲发作,一直在男子身边伺候的高个子少年却冷声道:“尚书大人不必如此着急,我家主子向来一诺千金,从不食言,只是眼下事态的发展与尚书大人最初与我家主子约定的略有出入,不知尚书大人欲作何解释?”

李恩在哂笑,不以为然地说:“我说过,我能做的只是逼走他,至于他要去哪,并非我所能控制的。”

少年也笑,“看来尚书大人不但手段了得,辩才也极好。”

李恩在冷冷地道:“不敢当,与少傅大人比起来,我的手段自然还是要略逊一筹。”

闻声,一直未曾搭理人的莫言终于瞥了李恩在一眼,见李恩在如临大敌般紧抿着唇角,目光也有些玩味,才不紧不慢地朝火凰点了点头。火凰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向李恩在。

李恩在接过锦盒,迫不及待地打开,一块通体圆润、纹路考究的玉佩正静静地躺在里面。他快速瞟了一眼后,便立即将盒子掩上,收入了囊中。

“余下的呢?”

火凰挑眉,“我家主子何时说过要全部给你?”

李恩在知道自己也被摆了一道,虽说心有不甘,却又拿对方没辙,只能愤然转身,临走时,又忍不住威胁道:“你猜他如果知道原来设计陷害他的人其实是你,到底会作何感想?”

火凰冷声说:“彼此彼此,尚书大人。”

李恩在蹙眉,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一直藏在心底的疑问。“为何要这么做?”

头一回,也是唯一的一回,莫言没有再让火凰代劳,而是望着李恩在的眼睛,漫不经心地写道:我想尚书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原因才对。

第十八回 初入南海

数百年前,南海也不过是东大陆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内陆小国。数百年来,东大陆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南海的疆土也随之变迁,然而都城倚月的地位却从来没有改变过。它位于南海王朝的西北方,靠近边疆,也因此而成就了“天子守国门”的美谈。

直到大陆历2723年,东神兵犯南海,双方的军马在倚月城外僵持不下,最后还是西单的介入打破了僵局。可是令南海王朝万万想不到的是,他们求援求来的却是西单的兵临城下。南海甚至来不及谴责西单的背信弃义,就已经兵败如山倒,皇帝宁死不降,结果曾经盛极一时的倚月城被打成了一片死域。

如今距离那场惨烈的战争已经过去了十三年,尽管记忆早已模糊,金在中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如金大所说是南海王朝的皇室后裔,然而光是看着眼前这破碎的河山,他的心里就已经平生出了几分悲凉。

那么多的人无辜枉死,还有那么多的人夹在东神和西单之间苟且偷生,竟然只是因为一个太子昌玘?

金在中觉得这简直荒唐透顶。

一个月前,金在中在牢里获悉刘在石的消息,对方说自己会在南海逗留一阵,如果金在中能设法脱身的话,就来南海找他。显然金在中脱身以后最想找的其实是莫言,奈何他并没有莫言的行踪,加之自己如今又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就算找到了莫言,多半也只是连累对方,所以只好暂且作罢。

傍晚,金在中抵达了刘在石所说的那个名为鹰嘴关的小镇。由于小镇坐落在两条延绵相接,呈夹角之势的山脉中间,两边青山相对而出,形成了一道宛如鹰嘴般的三角形的天然屏障,小镇便因此而得名,而这里也正是保护倚月城的最后一道关卡。当年,东神和南海曾在这里鏖战数十个日夜。除了倚月城的那场攻城战外,就数这一仗打得最为惨烈,战死在这里的将士不计其数。

鹰嘴关因其地势的关系,成了兵家必争之地,所以虽然两国曾在这里激烈交战,但是这里却并没有像南海的其他地方那样遭到无休止的掠夺和破坏。相反,东神在打败了南海后,令投诚的南海将领担任了此地的城主,负责附近一带的治理和防务,以及清剿妄想复辟的南海王朝残存势力,所以鹰嘴关在战后得到了最快的重建,比之其他地方也热闹了许多。

金在中在镇上绕了一圈,并没有找到刘在石,也没有找到任何对方留下的线索。很快天黑了,无奈之下,他只能先住进了镇上唯一的客栈,准备等到第二天天亮以后再做打算。在经历了一个月的风餐露宿后终于可以有个像样点的地方睡觉了,金在中很感动,于是大方地赏了店小二一个金币,差点没把店小二给吓死。

当天夜里,金在中用过晚饭后便早早地睡了。睡至半夜,忽闻一阵窸窣声,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一看,只见几个黑影正在摸黑翻他的包。金在中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说老天爷你到底是有多无聊?!每次都来这一套?!

“这家伙居然真的这么有钱……你说,这一袋得有多少?”其中一个黑影不无感叹地道,另一个黑影压低了声音骂他没出息,黑影也不以为意。“啧,说得好像你就见过这么多钱似的!”

“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吵?!趁人还晕着,赶紧过去把人宰了,省得节外生枝。”又一个黑影说道。

闻言,金在中终于忍不住怒了。“我说你们谋财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害命啊?也太不讲究了!”

黑影们闻声,急忙回过头去,只见金在中一脸阴沉地站在他们身后。

三人骇然,“你!你!你怎么还醒着?!”

金在中也懒得跟他们废话,手一伸一勾,就擒住了对方其中一人。

另外两人急道:“你想干什么?!不要乱来!!”

金在中的脸都要垮到地上去了,心说到底谁才是反派?!刚刚想杀人越货的明明是你们吧?!怎么搞得好像是我在为非作歹一样?!

就在金在中试图让对方明白彼此的立场被颠倒了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官爷!官爷!咱店真的已经打烊了!”店小二的声音听上去如临大敌。

“少废话!赶紧给爷弄点吃的来,不然你们这店也别想开了!!”

楼上四人闻声,不由面面相觑。

金在中示意双方先暂时休兵,“我对你们没有恶意,但阁下若执意动手的话,楼下肯定听得见,到时候闹开了,倒霉的肯定不是我。”说着,为表诚意,还率先将手里的人质先给放了。

黑影掂量了下利害后,收起了手里的兵器,带人转身就朝楼下而去。金在中经这一通折腾,瞌睡也没了,索性躲在二楼观望,打算只要有任何不对劲就速度开溜。

楼下挤了十多个东神黑甲,正嚷嚷着要砸店,其中一个正在呵斥店小二赶紧去做吃的。店小二正感无奈之际,见掌柜的下来了,忙投去求救的目光。而掌柜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扬言要宰了金在中的那位。跟着他下楼的是厨子,而被金在中当做人质的则是一个小丫头,叫掌柜的爹,也不知道二人到底是不是两父女。

很明显,掌柜的并不想惹麻烦,所以对黑甲们几乎是有求必应,忙让厨子去弄吃的。

等待的间隙,黑甲们闲聊,说什么的都有,其中自然也包括金在中已经投靠了西单的传闻,言语间不乏讽刺之意。甚至还有人说,金在中其实原本就是西单派来的奸细。

“龙琰城里那群有眼无珠的蠢货,每天除了知道寻欢作乐,还知道什么?!这要换了咱兄弟几个,还不早把金在中的脑袋砍下来献给皇上了?!”

“欸,就是,我听在龙琰城当差的老表说金在中可能来了南海,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来了更好!来了凭咱头儿的本事,还不一刀就把他给咔嚓了?再把人头割下来献给皇上,那加官进爵,封地封侯还不指日可待?是吧,头儿?”

“就是!就是!到时候咱哥几个也跟着头儿吃香的喝辣的,再不在这鸟地方受这窝囊气了!”

“没错!哈哈哈!头儿可别忘了再给弟兄们一人配一媳妇,哈哈哈哈哈!!”

“瞧你那点出息!要女人哪里没有?!眼下不就正好有一个嘛?!”某人说着,竟一把将正在上菜的小丫头扯进了怀里。小丫头冷不丁地被吓一跳,下意识地一巴掌就甩在了那人脸上。

响亮的巴掌声将看热闹的众人惊得全部一愣,而被打的那人则恼羞成怒地拔出了刀,一刀就朝小丫头挥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一枚金币狠狠地打在了刀身上,带着刀锋猛地一偏。而挥刀的那人随即膝盖一折,跪倒在地上。黑甲们见状,瞬间全都站了起来,纷纷紧张地寻找着金币射来的方向。

掌柜的见势头不对,急忙迎上来劝解,却被人狠狠一脚踢翻在地,和店小二,还有小丫头一块被刀架住了脖子。

整间客栈刹那间安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

“谁躲在那里?!给我滚出来!!”小头目冷声道,候了片刻,却仍不见人影,便又怒道:“我数三下,要再不出来,我就宰了这小丫头!!一!!”

金在中压根就没打算藏着,蒙了脸后就纵身跃了下去。收拾几个酒囊饭袋而已,对他来说就跟玩儿一样,所以不过眨眼的工夫,黑甲们就已经在地上躺平了。他四下望望,确定没有带喘气的了,这才蹲到小头目身边,在对方尸身上一阵摸索,搜出一张自己的通缉令。金在中瞟了眼赏金的数目后,瘪瘪嘴,两手一搓,就将通缉令给搅了个粉碎。厨子在一旁默默地瞅了他半天,从怀里掏出先前趁人不注意的时候顺走的金在中的钱袋子。

“少侠,你钱袋掉了。”厨子说,毕恭毕敬地将钱袋子递给金在中。

金在中接过钱袋掂了掂,知道一个子儿也没少,便指着那一地的尸体一点也不客气地对掌柜的道:“找个地儿全烧了。”

掌柜的听话地点点头,立马让厨子和店小二在后院里挖了个近半人高,十尺见方的坑,将尸体一股脑地扫了进去。小丫头拿来一坛子酒撒在尸身上,掌柜的又将一盏油灯连同灯座一起扔了下去。不一会儿,后院里燃起了熊熊大火,一阵肉被烤焦的味道隐隐飘散开来。小丫头嫌恶心,避得远远的。金在中则坐在店小二给他预备好茶水的石桌旁,若有所思地轻啜着。掌柜的默默地侯在他身边,左右不敢吱声。

少顷,出恭回来的店小二领了个衣衫褴褛、满脸污泥的人回来。

“……此乃何人?”掌柜的问。

店小二摇摇头,“我看他被绑在马厩外,应该是……呃,他们抓来的。”说着,用下巴示意了下那些坑里正烧着的尸体。

掌柜的闻言,将这人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只见对方身上尽是血污,脑袋上还有个结了痂的血口子,想来应该是遭遇过什么意外,可除此以外,实在看不出此人究竟是何来历。不过,俗语有云:敌人的敌人,自然就是自己的朋友,所以掌柜的顿时觉得此人看着无比亲切,便轻声问道:“你犯了什么事?他们为何要抓你?”

也不知那人是聋了还是哑了,横竖不吭声,只一双乌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金在中。

“你能听见我说话么?”掌柜的又问。

“没用的,”店小二说,“我刚才跟他说话他也是不理不睬的。”

金在中见哑巴一直盯着自己,就夹起一块桂花糕上下左右地晃了一圈,于是哑巴的脑袋就跟着画了个圆,接着一连串诡异的叽咕声就从对方的肚子里源源不断地传了出来。

众人沉默地看着哑巴,金在中便将剩下的几块桂花糕都递了过去。哑巴一把抓过,塞进嘴里,一阵狼吞虎咽后,又开始幽幽地看着金在中。金在中被看得毛骨悚然,便对掌柜的道:“给他弄点吃的来吧,记我账上。”

在见识过金在中那收割麦子般的杀人方式后,掌柜的眼下对金在中可谓是言听计从,二话不说就让厨子给哑巴下了一大碗面,小丫头受不了哑巴一身的腥臭,又勒令店小二又给他烧了洗澡水。店小二想反正都是做善事,就干脆又拣了套自己的旧衣裳给哑巴换上,最后还特别自觉地把所有花销都记到了金在中的账上。

待众人都各自忙完后,方一一睡去,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金在中收拾了细软准备离开。店小二见他下楼来,连忙殷勤地迎上去。

“少侠起这么早?”

闻声,众人纷纷围了上来,包括哑巴。掌柜的见金在中背着行囊,便笑道:“少侠何不多住两天?也好让我尽下地主之谊,以谢少侠的救命之恩。”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金在中笑说,“不过提醒诸位一句,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趁早离开吧。一个晚上没了十几个人,对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查到这里来。”

小丫头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鼻子里冷哼一声道:“说得轻巧,这间客栈可是咱们唯一的依靠,离开这里,哪里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再说了,那些人明明都是你——”话刚说到这里,却被掌柜的拦了下来。

“少侠的话我会慎重考虑的,少侠既有要事在身,我也不便多留,还望少侠一路上多多保重,山水有相逢,咱们总有一天还会再见的。”掌柜的说。

闻言,金在中也不便再多说什么,留下数枚金币后就自顾自地离开了。

“掌柜的为什么要放那小子离开?我看他身手不错,就算东神军真的找上门来了,咱们起码还可以多个帮手。”厨子遗憾地说。

“问题是你能留得住他么?”店小二道,“没瞧见人家话里话外地摆明了不愿意蹚浑水么?你若要强行留他,咱们就只能硬来,可你干得过他么?”

“那怎么办?!还真照他说的离开这里啊?!”厨子咋呼道,和其他人一齐看向掌柜的。

掌柜的沉沉叹了口气,“恐怕也只能这样了。”

小丫头不甘心地跺了一脚,“啧!真是的!都怪他!要不是他冒然出手,咱们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话不能这么说,”掌柜的道,“他也只是想帮咱们。我想,若不是当时情况危急,他是断然不会出手的。”

此一席话说得小丫头不禁羞愧难当,“朱大伯,都怪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太冲动的话……”

“这不能怪你。”掌柜的安慰小丫头道,“昨天就算那个年轻人不出手,我也不可能放任那帮畜牲胡来。”

“没错,我早看那帮畜牲不顺眼了。横行霸道,为所欲为,天理难容。”店小二冷冷地道,“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子到底是何来头?年纪轻轻的,武功修为比寻常人高了何止一截?”

厨子也急忙点头附和,“我看他气度不凡,想来肯定不是等闲之辈,容我大胆揣测下,莫非他就是……郑允浩那个狗贼?!”

掌柜的摇头,“不,年纪不对,此人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几岁的样子。依我看来……极有可能是传闻中东神那个犯了逆谋罪的前大将军金在中。”

“他是金在中?!”小丫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掌柜的点点头,“如今这世上,有此等身手的人也没几个,是他的可能性很大。”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后,都有些沉默。

金在中之于南海人来说,感觉其实有些微妙。这人虽说是东神的大将军,他们最忌惮的敌人,可这人偏偏又跟郑允浩是死对头。

“行了,反正人都已经走了,咱们再猜来猜去也没多大帮助,还是赶紧收拾一下,准备离开吧,晚了恐有变数。”掌柜的说,一脸的忧心忡忡。众人依言各自散去,却听厨子忽然疑惑地嚷嚷了句。“诶?哑巴怎么不见了?!”

闻言,余下三人纷纷朝四周看去,却哪里还有哑巴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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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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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22:24: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回 神秘之境

当金在中发现哑巴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看着那个盯着他的大饼咽口水的哑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逼不得已,金在中只得将一张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先说好,我就这点吃的了,你省着……”话还没完,哑巴已经将饼一口吞了下去,并继续看着金在中手里的那半张饼咽口水。

“……这是我的。”金在中觉得做人还是应该要讲点道理,可是显然哑巴从来不和人讲道理,瞪着金在中的两只眼睛都开始发光了。金在中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冒着被噎死的风险,一口将饼吞进了肚子里,对哑巴摊摊手说:“没了。”

哑巴遗憾地看着他,眼里尽是埋怨。

“你瞧,我身上已经没吃的了,你再跟着我也没用,所以接下来咱们还是各走各的吧。”金在中说,掏出几枚金币递给哑巴。“这你收好,可以买好多好吃的。”

哑巴似懂非懂地打量着手里的金币。

金在中想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他再怎么说也是个干大事的人,干大事的人身边怎么能带着个拖油瓶呢?!所以尽管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仍是趁哑巴专注于手里那些金光闪闪的小东西而无暇他顾的时候,悄悄地溜了。

傍晚的时候,金在中在官道旁的一家小店歇脚。屁股还没沾着板凳,就见哑巴远远地站在一棵大树后,幽幽地望着他……

这边,金在中想尽办法都甩不掉狗皮膏药似的哑巴。那边,位于东神帝国西北边的几个小国忽然联合向东神发兵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太自信,还是太傻,竟大张旗鼓地将大军直接开拔到了占据了有利地形的东神驻军的眼皮子底下。骄傲如东神军,哪里受得了这目中无人的挑衅?!只三个回合,东神军就把联军打回了老家。

得闻此讯的东神百姓不禁纳闷了,联军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闲得蛋疼了跑来送人头?若是说声东击西吧,倒也没听说边关其他地方被外族所犯啊。百姓们并不知道失窃的事,更不会知道联军拿在手里的那些东西,包括东神边关的军事布防图其实都是伪造的。只有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联军主帅恨不得将那些东西摔在轩帝的脸上,问他缺不缺德?!做人就不能诚实点?!只是这么一来,金在中叛国的罪名算是坐实了。如今他在东神的名声之臭,简直有如过街老鼠。但凡提到他名字的,无不朝地上吐口水大骂其忘恩负义,又有谁还记得他曾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与之相反的则是,越来越多的有志之士对从来不被看好的稚子皇帝沈昌珉发誓效忠。现如今,放眼东神,若有人胆敢公然说沈昌珉一句不好,十个人里有九个要跟你论理,剩下的那一个会直接要了你的命。这般狂热的崇拜,就是在文帝统治下的鼎盛时期,也是不曾有过的。

再说带着个拖油瓶的金在中。

又是历经了小半月的跋山涉水后,金在中终于抵达了南海最南的一个小渔村。在留笑阁对刘在石行踪的调查中,金在中在刘在石曾经拜访过的许多地方里特别留意到了这个地方。留意到这里,倒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事实上它非常普通,跟大陆上所有的渔村一样靠捕鱼为生,但关键就是它实在是太普通了,普通到金在中完全想不明白这里能有什么东西这么吸引刘在石,能让他不远万里,穿越半个东大陆也要到这里来。金在中没能见到刘在石,但他相信只要循着刘在石曾经的足迹,他一定能够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小渔村并不大,估计也就百来口人。依山傍水,有点与世隔绝,所以和南海的其他地方比起来,这里虽然贫瘠,却也因此而未受战火波及。由于这里平常也没什么外来人,所以金在中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面对满是敌意的村民,对敌经验丰富的金在中在第一时间就逃出了村民们的包围圈。金在中的反应快,却不代表别人的反应跟他一样快。望着被十几把锄头、镰刀架在脖子上还一脸茫然的哑巴,金在中有些无奈。

“大家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的呢?”他说,笑得一脸无害。

“少废话!!你这个敌国的奸细!!!再不束手就擒,我们就宰了你的同伙!!”

金在中想,东神灭了南海,说是敌国倒也不为过,可这奸细两个字实在愧不敢当。

“虽然我确实并非本地人,但我可不是什么奸细。”金在中自打做了将军以后,就凡事总喜欢先跟人讲道理,道理讲不通再动手,这叫先礼后兵,也算师出有名。遗憾的是他后来遇见的却都是些能动手,就绝不动口的,比如说眼下这些村民。一浪高过一浪的喊杀声几乎把早已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东神帝国前大将军给震懵。

“嘘——嘘——”金在中努力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循循善诱道:“天干气躁,容易上火,咱们不如先喝口水,冷静一下?”

闻言,村民们一阵的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不一而同地举起手里的锄头朝金在中砸了过去。金在中吓得哇哇大叫,几个踩踏翻出人墙,开始在村子里亡命奔逃,身后追着一群打又打不得、说又说不通的村民。

这时,几个一看就是喜欢讲道理的人迎面朝他们走了过来。金在中知道这是救星来了,便一边喊着救命,一边朝对方跑了过去,待离得近了才发现原来还都是认识的,立马感动得潸然泪下。

“少侠!原来真的是你!!”掌柜的一脸兴高采烈地迎向金在中。

“掌柜的,救命!”金在中泪眼婆娑地扑向掌柜的。

掌柜的姓朱,村民们都叫他朱大伯,在小渔村有点地位,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跟金在中说了说。原来小渔村确实是一直过着与世无争、自给自足的日子,直到上个月一小队的西单兵偶然间发现了他们。带头的看中了村子里的一个小姑娘,硬要强娶回去做小妾,还威胁若是不从就要杀人。村民们被逼无奈,奋起反抗,孰料竟错手杀死了几个西单兵。幸存的西单兵见势头不妙,掉头跑了,还扬言要带人回来屠光他们整个村。

“我也是前两天回来的时候才听说这事的。”朱大伯说,“话说回来,金小兄弟比咱们早启程一天,以你的脚程,何以会比我们还要晚到?”金在中不愿意向众人坦白自己身份,只说自己姓金,朱大伯也只好先不揭穿他。

金在中看着霸占了一桌子饭菜的哑巴,突然觉得自己好委屈啊好委屈。

朱大伯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哑巴,了然地点点头,笑说:“如果早知金小兄弟的目的地是这里,咱们倒应该结伴同行,可省不少事。”说着,又指着几个人一一给金在中介绍了一番。厨子牛二,店小二张晓峰,小丫头翠娘,金在中都是认识的,除此以外,还有村长方大叔和几个在村子里有头有脸的村民。

就在众人正忙着“久仰啊久仰”、“哪里啊哪里”的时候,一个村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方大叔!不好了!外面来了一伙东神军!!”

“东神军?!”

众人闻言,皆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说西单么?!怎么又变成东神了?!

牛二大惑不解,“咱村还有别的姑娘被东神的看上了?”

张晓峰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蠢材!这肯定是惹上别的麻烦了!!”他怒道,想到客栈后院地底下的那十多具尸体,再顾不得其他,率先冲了出去。

牛二见状,也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朱大伯则朝金在中郑重地一抱拳,“失礼了,金小兄弟,虽然不知你造访此地所为何事,但现如今此地实在不宜久留,未免祸及无辜,还请金小兄弟赶紧离开,咱们有缘再会!”

翠娘听了,急得直跺脚。“朱大伯!”之前不知道金在中的身份也就罢了,如今既然已经知道对方就是东神的护国大将军,而眼下又正是急需用人之际,哪里还有赶人走的道理?!

谁知先前还担心惹上麻烦的金在中这次却特别深明大义,“朱大伯这话就见外了。”他说,“既然大家三番两次的遇见,便是有缘。我又岂能眼睁睁地视诸位身陷麻烦而不顾?”事实上,客栈那次是情非得已,而如今外面那群家伙搞不好就是追着他而来的,他要是就这么不仗义地溜了,死了以后哪里有脸去见祖奶奶?更何况,如果他真是南海王朝皇室后裔的话,那这群村民就是他逃避不了的责任,所以他更不能走了。

金在中随着众人出去,只见近百个黑甲军列成整齐的方阵和村民们各据一方,沉默地对峙着。其中有八个黑甲的胸前有护王军的徽记,而为首的更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沈昌珉的近身侍卫队队长魏成功,不禁纳罕。护王军到这里来干嘛?看样子不像是为了抓他,但是保险起见,金在中还是在地上抓了把污泥抹在自己脸上。哑巴见状,依葫芦画瓢地给自己也抹了个大花脸。金在中心道有点意思,便又抓了把泥作势要吃。这次哑巴只静静瞅着他,满脸的鄙夷。金在中讪讪地把泥扔了,心想哑巴其实也不是真的傻,起码在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上分得很清。

“去年有个姓刘的东神人曾到过这里。”魏成功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所有人。“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一点不落地如实说来,若有任何隐瞒,休怪我不客气。”

“这位官爷,”方大叔站了出来,赔笑道:“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就这么百来口人,平常也就靠打渔为生,自给自足,别说有外乡人来,就连咱自己人都鲜少有出去的,还望官爷明察。”

魏成功冷哼了声,“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说着,招手示意了下。

随即,一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年轻人被两个黑甲拖到了众人的面前,村民们一见此人就都吵嚷开了。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扑在那年轻人身上,一边喊着我的儿啊你怎么了,一边哭得死去活来。一个黑甲朝她呼喝了几声,见她不为所动,另一个黑甲便作势要拔刀。村民们怕老妪有什么不测,急忙冲过去将她扶起来,搀回了人群中。

原来那个年轻人也是这里的村民,在东神军军营里明说是倒夜香,实为刺探消息。身份暴露后,受了整整一夜的鞭刑,如今魂已归天,只剩一口气还吊着。

“想必这人你们都认识,所以我也就不多废话了。”魏成功边说,边飞身下马,从腰间抽出佩刀,走到年轻人的身边,将锋利的刀刃对准了对方的脖子。“倘若你们依旧冥顽不灵的话,下场就跟他一样!”说完,手起刀落,一颗染满鲜血的头颅登时滚了出去。

人群蓦地炸开了锅,那位痛失儿子的老妪连一声悲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吓得昏死了过去。目睹这一切的金在中面色凝重,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魏成功漠然地甩了甩刀身上的血,又将刀尖指向了方大叔。“现在,我再问一次,说还是不说?”

方大叔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又看了看周围的村民,只不过片刻的犹豫,魏成功已挥动了手中的刀。电光火石间,一块小石头从人群中激射而出,目标直指魏成功的眉心,魏成功只得改变刀锋的去向,转为提刀格挡,不料石头来势凶猛,竟将他带得倒退了两步。

金在中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手中还没来得及甩出的石头,又看了看甩出石头后正在收手的哑巴,心说我的个乖乖,天生神力啊!若光比力气的话,就是他也要自愧弗如。

有人起了头,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们哪里还沉得住气?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随即从人群后方一跃而起,朝魏成功直扑过去,从身法上看,竟是练家子出身。金在中默默地打量着他们,恍然点了点头。可是魏成功显然没有将这几个年轻人放在眼里,轻蔑地哼了声不自量力后,就将其中一个年轻人一刀砍翻在了地上,鲜血刹那间就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正所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南海人又哪里会坐以待毙?

“横竖是死!干脆和这群狗娘养的拼了!”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那些原本还想委曲求全的村民们就像忽然觉醒了似的,再也不愿意充当任人宰割的羔羊,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是能动的,纷纷将手里的农具充当了武器砸向了黑甲们。

原本宁静与世无争的小渔村转瞬就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第二十回 身份暴露

未免身份暴露而给小渔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金在中一直都在竭力避免和黑甲们正面冲突,可是仅凭几个乡野村夫,又哪里能够和装备精良的东神军对抗?!眼见形势越来越不乐观,无奈之下,金在中也唯有出手,不过也只是点到即止而已,并不愿意伤及对方性命。所以,但凡被金在中近身的黑甲,不是折了手骨,就是断了腿骨,却都无性命之忧。只可惜金在中再悍勇,毕竟也只是一个人,根本扭转不了战局。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只会死伤更多的人。”金在中摸到朱大伯的身边说。

眼前突然冒出一张大花脸,朱大伯还是不免被唬了一跳,待认出是金在中后,才惭愧地说:“没想到又连累金小兄弟了,其实以你的身手,要想脱身绝非难事,实在没必要陪着我们一起折在这里。”

金在中轻笑,“你既早已识破我身份,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今天这事说来跟我也有脱不了的干系,所以我说什么也不能丢下你们不管。”他说,瞅了眼已经脱离了战场,在后方坐镇指挥的魏成功。“我想办法把对方主帅擒住,虽然这或许没有多少用,但能拖一时是一时,大家趁机想对策才是。”说完,也不等朱大伯回应,就一路势如破竹地杀了过去,转眼人便到了魏成功的眼前,再看时,魏成功已被他锁住了喉骨。

主帅被擒,原本正杀得起劲的黑甲们只得收兵,村民们也因此而得以暂时喘口气。

魏成功难以置信地看着金在中,痛心疾首地说:“将军,他们说你通敌叛国,果真如此吗?”

金在中不以为然地笑笑,“此刻我既已站在这里,传闻真假已不重要。不过有一事求你,可否看在我们曾一起出生入死的分上,给我个面子,放过这群无辜的人?”

魏成功眉头微蹙,“属下在来的路上曾遇到过奉命缉拿将军的人马,相信不日就会找到这里来,所以劝将军还是尽早离开为好。属下当念及将军昔日对属下的提拔之恩,绝对不会泄露将军行踪,但将军所言之事,恕属下不能从命。将军若因此而要了属下的命,属下也断不会有任何怨言,不过将军别忘了,您曾教过我们,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所以就算您今天真能杀光我们全部的人,但只要目的未达到,人马就会源源不断地涌来,将军固然神勇,又能凭一己之力杀死多少人?”

金在中面无表情地听完,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黑甲,除了魏成功以外,另外七个护王军出身的黑甲果然也是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表情,不由笑出声来。“不枉咱们兄弟一场!果然没给我丢脸!可惜眼下没有酒,否则定要与你们痛饮一场!”

魏成功哈哈一笑,摸到绑在马鞍上的酒壶,递给了金在中。

金在中打开壶盖闻了闻,连声赞道好酒。“就冲你刚才那番肺腑之言,咱们之间也算是扯平了,从今天起,彼此互不相欠。饮过这壶酒,大家从此各为其主,生死由命!”说完,对着八个曾经并肩生死的弟兄举了下酒壶,就着壶口猛灌了口酒。酒水辛辣,滑过喉咙,刺得金在中眼角发红。

魏成功激动地吼了声好,从金在中手里接过酒壶,红着眼道:“今日我们兄弟几个就陪将军喝完这最后一壶酒,最后叫您一声将军。从今往后,大家各为其主,生死由命!”言毕,也狠狠地灌了口酒。

酒壶在八个护王军间传过,最后一个喝完以后,将见了底的空壶狠狠掷于地上。酒壶碎裂的声音响起的瞬间,魏成功趁金在中不备,忽然抽刀猝不及防地砍向了金在中的脖子,混战再次打响。

“好小子!”金在中轻啐一声,不得不暂时先放开魏成功,向后跃起,险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很快,八个护王军同时朝金在中围了过来。他们太清楚金在中的能耐了,所以就算是被说无耻,也必须抢尽先机。

另一边的哑巴见金在中被八人围攻,数次想近身解围,却都被人拦住了去路。他虽不懂武功,奈何生得孔武有力,所以成为了除金在中外,吸引黑甲仇恨最多的人。尽管他唯一的杀招是随便抓起一个人当成沙包砸向另一个人,但是杀伤力确实不容小觑。

魏成功原以为凭他们八人这抢尽先机的合力围攻,至少有三成把握能擒住金在中,结果打了许久却依然难分高下。其实准确地说,应该是由于金在中根本无心伤他们性命,只想牵制住他们而已,所以他们还能苦苦坚持,这种实力上的差距让魏成功深感无力,也让他不止一次幻想,如果金在中还是他们的护国大将军,那该有多好?

自从金在中亮明了身份,又表明了立场后,村民们就像是吃了颗定心丸一样,动起手来都显得更加有底气了。与之相反的是黑甲们,他们当中或许有人不待见金在中,但金在中三个字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传说一般的存在。要他们跟一个传说作对,这简直比登天还难,所以动起手来难免有些畏首畏尾,更别说金在中在跟魏成功等人交手的同时,还不忘顺带偷袭一下周围的黑甲,而且一出手,就是断胳膊断腿的下场。所以渐渐地,村民们的伤亡速度开始减缓,再往后,整个战场竟然奇妙地形成了平衡。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会知道到底是谁先耗死谁。

最终打开局面的是一阵不知从哪而来的箭雨,瞬间就将毫无准备的黑甲带倒一片。

“太好了!援兵到了!” 方大叔激动地喊道。

随着他的这一声呼号,一群身披战甲的将士们仿佛从天而降般冲进了战场。

平衡被打破,战局很快开始倾斜,没多久,小渔村就夺过了战场上的主宰权,再往下就是单方面的屠杀。如果不是看在金在中的面子上,恐怕就连魏成功等人都是难逃一死。

“将军,你要明白,如果这一战败的是我们,那必然也是一死。”朱大伯语重心长地说。

金在中又怎会不明白这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道理?战争就是这样,没有对错,只有成败,这也正是战争真正残酷的地方。可是眼前的这些人毕竟是曾经跟他生死与共的弟兄,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任人宰割。

“朱大伯,我已经不是将军了,所以你不妨直接以姓名相称。”金在中说,看了眼被俘获的魏成功等人。“虽然大家各为其主,但这几个曾经是我部下,如果没有他们,我早就死在不知哪个战场上了。所以金在中恳请朱大伯帮我讨个人情,饶他们不死。”

朱大伯面露难色,正犹豫,一个傲慢的声音就忽然横插了进来。“阁下就是东神的护国大将军?”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约而立的男人正背着手朝他们缓缓踱来,周身还带着战场上特有的杀伐之气。

“欧阳将军。”朱大伯恭敬地朝来人行了一揖,感慨道:“这次若不是将军及时赶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欧阳明川笑道,“是啊,要不是两天前我们跟一队在西北边游荡的西单兵遇上,伤了几个弟兄,也不会想到要来你们这里休整,或许还真就让东神的这群杂碎得逞了。”说话的同时,犀利的目光一直钉在金在中的身上。

朱大伯会意,急忙跟他引荐道:“将军,这位是在中兄弟。这次多亏有他,我们才能坚持到将军来救。”

“哦?是吗?”欧阳明川挑了挑眉,傲慢地将金在中上上下下来回打量了一番,才漫不经心地跟身后的人命令道:“抓起来!”

那几个人闻声,立马将战矛对准了金在中,朱大伯等人见状,急道:“将军?!”

欧阳明川冷笑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将军,”方大叔忙道,“刚才若不是在中兄弟,我恐怕已经死了。”

“难说不是别有他图。”欧阳明川不以为然地说,“还愣着干什么?!抓起来!”

那几个人端着战矛又待上前,哑巴却雷打不动地拦在他们面前。朱大伯等人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朱大伯。”金在中朝朱大伯轻轻摇了摇头,对欧阳明川道:“不知欧阳将军打算如何处置我?”

“放心吧,本将军从来不冤枉好人,只要证明了你对我们没有任何威胁,自然不会为难你。”

金在中轻笑,“那不知欧阳将军打算如何证明?又需要费时多久?”

欧阳明川也笑,“那得看阁下是否配合了。”

金在中笑意更深了,当下也不再多说什么,拍了拍哑巴的肩,乖乖地就让人押着走了。

与此同时的东神帝国这边,金俊秀气势汹汹地将一纸文书拍在李恩在的桌案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凭什么说我哥犯了逆谋罪?!”

李恩在看也不看地说:“这是圣旨,金在中只要胆敢私出龙琰城就是逆谋罪。”

“那也是被你们逼的!”金俊秀冷声道,见李恩在竟然无动于衷,简直怒不可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做的那些勾当!之前我只当你都是为了我哥好,才睁只眼闭只眼,却没想到你竟然会陷他于不仁不义!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话音方落,李恩在啪的一声将手里的卷宗拍到了桌案上,喝道:“俊秀!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金俊秀冷笑,“我说什么你自当清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姓李的阉狗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吗?!”话刚说到这里,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声——他的脸被李恩在狠狠地一巴掌甩得歪到了一边。金俊秀愣了愣,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

李恩在狐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不敢相信刚才打金俊秀那一巴掌的人是他。“俊秀,我……”李恩在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渴得厉害。“我会这么做,是有苦衷的,或许现在的你暂时还不能明白……”

金俊秀嗤笑一声,打断他未完的话。“李恩在,你说这话的时候就不觉得惭愧吗?”他说,表情鄙夷。“看来我真的一直都错怪我哥了。他说得没错,他从来都没有对不起你过,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他喜欢你,你却不要他,结果等他喜欢上了别人,你又要想方设法地搞破坏,对那只骚狐狸如此,对那个西单太子少傅亦如此。当你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得到我哥的时候,你索性就连他也要一起毁掉了!李恩在,我说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

李恩在闻言,苦涩地笑了。“你问我是不是疯了?呵呵,俊秀,问得好啊问得好,但是我必须告诉你,在这世上,谁都可以骂我,唯独你不可以!”他说,双目赤红。“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拒绝金在中,如果不是因为你,我……”说到这,他突然顿住,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许久之后,方无力地说:“算了,不说了,反正你也不懂。你要是真的认为我做的这一切都是错的,那你就去皇上面前揭发我吧,我绝不拦你,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有些话皇上未必会想听。”言毕,再不看一脸震惊的金俊秀一眼。

金在中和哑巴被关在朱大伯的家里,说是关,其实也就只是在门口安排了两个看守,不许他们随意走动而已。哑巴吃饱喝足后,无所事事了一阵,就窝在金在中的脚边打起盹来。金在中则坐在灯下,回想着白天所发生的事,打算厘清头绪。

既然魏成功声称是为了刘在石而来,那只能说明沈昌珉已经开始怀疑刘在石了,这虽不是什么好兆头,却也间接证明金在中找对了地方。特别是经过白天一战,金在中更加确信小渔村并不像表面所见的那么简单,也难怪朱大伯总是借口要赶他走,想来也是担心走漏了小渔村为南海王朝残存势力提供庇护的消息。那么除此之外,刘在石到底还在这里发现了什么?太子昌玘又会不会就在这里?再来就是欧阳明川等人所用的弩箭,金在中敢肯定自己绝对没有认错,这种弩箭跟幽冥谷使用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论到杀伤力的话,显然欧阳明川的更胜一筹。这难道也是巧合?!

金在中不由皱起了眉头,原本还以为只要到了这里,距离真相就能更进一步,却不料竟遇到了更多的谜团。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声响,欧阳明川推门走了进来,眉峰紧蹙地瞪着金在中。“你到底是什么人?”

金在中笑,“欧阳将军这么快就忘了?咱们不是白天才见过吗?”

“少装糊涂!”欧阳明川说,掏出一枚先前从金在中身上搜出来的玉佩。“这个哪来的?!”

跟在欧阳明川身后进屋的朱大伯也道:“在中兄弟,此事事关重大,还请据实以告,我等必当感激不尽。”

金在中轻笑,“可是未必我肯说,你们就肯信啊。”

“信不信是我的事,你只管说!”欧阳明川怒道。

金在中向来吃软不吃硬,你和他来硬的,他只会比你更硬,所以当即就不再搭理欧阳明川,径自走回床边,往上面一躺。哑巴早在欧阳明川进来的时候就醒了,见金在中躺倒在床上,他就干脆往床前一杵,跟门神似的将所有打算靠近的人全都给拦住了。

第二十一回 密藏传说

欧阳明川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何曾被人如此冒犯过,当下便气得一把揪住了哑巴的衣襟,杀气腾腾地喝道:“滚开!否则杀了你!”话音尚未落,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不过眨眼的瞬间,他已经被人扔了出去。

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金在中听见声响睁开眼来,瞅着床前的哑巴玩味地挑了挑眉。

欧阳明川毕竟身手了得,于半空中一拧身,就平平稳稳地落在了地上,又是眨眼的瞬间,人就到了哑巴跟前,抽刀就冲对方砍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哑巴还未及反应,人已被拨到了一边。欧阳明川一刀未砍中,便已料到对方后招很快将至。果不其然,金在中将哑巴拨向一边的同时,就一记腿鞭甩了过来。欧阳明川挥出的那一刀还处在收招的过程中,金在中的腿鞭便已到了眼前,他只能借收招之势往旁边一躲,同时反手一刀又砍了下来。他当然知道这一刀砍不中金在中,他只是想逼退对方,重整攻势而已,却没想到这一刀不但劈了个空,就连金在中的人都看见了。待他意识到糟了的时候,一双纤细白皙、却布满厚茧的手已锁住了他的喉头。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众人甚至还处在哑巴将欧阳明川扔出去的震惊中未回过神来,金在中和欧阳明川却已经走上了好几招。

“将军!二位将军快请住手!!”最先回过神来的是朱大伯,他急忙上前劝道:“咱们都是自己人,这天下哪有自己人打自己人的道理?!”

“谁跟他是自己人?!”欧阳明川气急败坏地道。

金在中哂笑,手上又暗暗加了三分力道,不消片刻,欧阳明川就说不出话了,脸也涨成了猪肝色。

朱大伯见状,忙劝道:“将军,此时并非是做意气之争的时候,还请一切都以大局为重!”说着,又对金在中抱拳道:“不瞒在中兄弟,这枚玉佩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金在中打断他的话,明知故问道:“非常重要是多重要?”

朱大伯沉吟片刻,方据实道:“其实这枚玉佩实乃我南海皇室信物……”话刚说到这,欧阳明川就暴跳如雷地打断了他,可朱大伯依旧不为所动,只短暂停顿了片刻,就又接着道:“玉佩统共有九枚,图案不一,取龙生九子之意,依次为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负屃以及螭吻,皇帝陛下便按长幼之序,分别将之赐予了九个自己最喜爱的皇子。然而十三年前的那一战,玉佩却连同皇子们一起不见了。十多年来,我们想尽办法,也才寻得两枚,只可惜它们的主人却已经再也寻不回来了。”朱大伯说到这,忍不住又是一番唏嘘,望向金在中的眼神里带着让人脊背发毛的殷切。“所以敢问在中兄弟到底是从何人手中得到的这枚玉佩?而此人如今又身在何处?还是说……这枚玉佩的主人其实……”

朱大伯的话没有说完,可是在场的人却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了,所以全部人的目光又都回到了金在中身上。除了欧阳明川外,也都带上了和朱大伯一样让人脊背发毛的殷切。

金在中苦笑,“……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我也不确定这枚玉佩是否真的归我所有。”事实上,金在中对玉佩的事并不算太上心,就连沈昌珉把玉佩拿走不还他,在他眼里,也远没有刘在石的失踪来得重要。只不知金俊秀又是用了什么办法帮他讨了回来,还在他临走前,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了硬塞给他的包袱里。

金在中放开了欧阳明川,将玉佩的由来毫无保留地说了一遍,并将计就计说自己之所以会找到这里来,也是为了想要弄清自己的身世。当然,欧阳明川不是几句话就能简单打发的。

“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并无半点隐瞒?”他冷冷地说,语气里依旧充满了敌意。

金在中不以为然地摊手,“我说的都是事实,至于你们信不信,说实话,我并不在乎,我的目的只是要弄清楚自己是谁。”

朱大伯闻言,方恍然大悟。“难怪东神如此大费周章也要把你抓回去,也难怪大家素昧平生,你却屡次出手相救,原来背后竟有这么一段渊源……”声音里完全是不加掩饰的激动。

欧阳明川却又道,“现在就说这种话不免有些为时过早了,一切还等见过文夫人以后再说不迟。”话虽如此,戒备中略带敌意的目光却在金在中的身上一直游走不停。

傍晚,暮霭沉沉,倦鸟归林,微雨打湿了窗前的绿叶红花。

黄衫女子看着矗立在窗边默默望着远方的男人,恍惚地想,原来如今的他已经习惯不再穿墨青色长衫了吗?

不过是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一切就都变得这么不一样了。

他们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再不复当年。

她还记得去年跟着他来龙琰城的情形,事实上,她记得每一年他们到龙琰城来的情形。所以她才会想要在这个时候来这里碰碰运气,没想到居然真的让她找到了他,她庆幸他依然保留着这个习惯。

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到这里来为一个人祭奠、礼佛,结束后离开,从不做更多的逗留,十多年来未曾变过。直到去年,所有的一切只因另一个人的出现而改变。

风扬,最后一点杏花落尽。

带着花香的细雨飘进窗来,一丝一丝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她只好拿了件外衫搭在他的肩头,见他若有所思,便忍不住道:“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想必那人应该没事。”

他轻笑,笑容里带着点旁人不易察觉的骄傲。“当然,他不可能那么轻易让人抓到。”

她蹙眉,“那爷为何心忧?”

他轻叹一息,“往南走,便是要去南海了。”

她知道他为何担心了,“也许只是凑巧而已。”

他回头看她一眼,笑道:“不,我敢肯定。”

闻言,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金在中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移动缓慢的车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不明白欧阳明川为何非得急着赶路,虽然渔村暴露了,他们继续留在那里会很危险,但至少还是可以在下一批东神军赶来前再多休整几天。准备充分再上路,情况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起码为了照顾伤员而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的次数可以少点。如今三百多个人当中有近两成的人负伤,又有一百来个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如果遭遇敌袭,后果绝对不堪设想。可惜欧阳明川根本不在乎这个,他太自负,大部分时间听不进去他人的意见。无论你说什么,只要意见相左,他永远都只有一句“这里我说了算”,特别是当提出意见的人是金在中时,他总是想都不想就第一时间否决,目的好像只是为了否决。

但愿菩萨保佑,金在中想,在第四次看见哑巴从马背上摔下来以后,将手里的缰绳递了过去。哑巴终于找到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揉揉摔得乌青的屁股后,牵着逐月,脸上终于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数日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名叫逐风谷的峡谷口。金在中看着眼前的这个峡谷,想起自己从幽冥谷出来这么久,一次也没有回去过,不禁有些想念,也不知道谷中一切是否一如往昔。

金在中的乡愁才刚冒了个泡,还没来得及发酵,欧阳明川就一脸凝重地走了过来对大伙说:“半个时辰前出去探路的斥候早应该回来了。”

金在中闻言,马上就意识到出事了,随即将四周好一番打量。

逐风谷谷口呈扇形展开,属于易守难攻的地形,所以欧阳明川才会选在这里扎营休息。然而所谓的易守难攻,也是要在双方兵力对等,且两边山上没有事先埋有伏兵的情况下才成立的。倘若双方兵力悬殊过大,或是山上早藏有伏兵,那谷口的地形优势就没那么明显了。金在中知道欧阳明川是料准了没人知道他们会取道逐风谷,才敢下令在此扎营的,但如今出去打探的人久久不见回来,必然是遭遇了什么变故。为了安全起见,金在中打算建议欧阳明川还是尽快让所有人撤入谷中以防不测。谁知就在这时,却见一支羽箭直扑欧阳明川而来。金在中来不及多想,飞身将他扑倒,那支羽箭便噗的一声没入了欧阳明川身后那人的胸口。

敌袭!

四面八方不断传来敌袭的号角声,一声一声,急促而混乱。

顷刻间,铺天盖地的箭矢自两边的山崖上倾泻而下,瞬间就将一堆人掀翻在地。不用欧阳明川下令,反应最快的人已经端起了手中的连弩开始反击。可惜弩箭的杀伤力虽大,射程却远远不及弓箭,这个反击只能是聊胜于无,给己方一点心理安慰罢了,再加上兵力上的过分悬殊,没多久他们就显现出了溃败的迹象。

欧阳明川下令所有人退入谷中,可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所有人拼了命,也只有极少一部分人顺利退进了谷中,更多的人被拦截在了谷口,犹作困兽斗。

此战的结果是,战死近八十人,而包括村民在内的大约两百余人则全部被俘,原本就是俘虏的魏成功等人自然也身在其中。

入夜后,退入谷中逃过一劫的金在中、欧阳明川等一行四十余人又趁黑摸了回来,跟着伏击他们的人一路来到了插有西单旗帜的军营附近。

欧阳明川将营地上空的旗帜辨认了一番,狠狠啐了口。“又是吕乘风!”他愤愤然地说,“这厮常年在西北一带出没,上回被我们全歼的就是他的手下,看来他这次是算准了我要走逐风谷,专程来堵我的!”

金在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了看营地里升起的炊烟,默默算了算。“还好只有几千人,不算太多。”他说,朝欧阳明川挑了挑眉。“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哇?”

欧阳明川黑着脸道:“除了风凉话,阁下还会说什么?!”

金在中笑,“有啊,如果你要求我帮忙,接下来的一切就都得听我的。”

欧阳明川嗤笑,“求你?呵。”说着,转身欲走,却听见身后的金在中又幽幽传来一句“将军这是打算回去搬救兵吗”,欧阳明川头也不回地说:“不然呢?扔下他们不管?!”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关心将军准备找多少人来。”金在中笑道,“不是我小瞧将军,就刚才交手的情况来看,凭这支西单军的实力,你要想赢,至少得有五千兵马,我说的是装备精良的五千兵马。”说到这,金在中不由啧啧叹了几声。“先不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把人给找来,就算真给你找来,也难说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场。为了两百多人,再牺牲更多的人,值得?”

金在中一语中的,谁都清楚南海如今最缺的就是人。所以就算再怎么艰难,欧阳明川也执意要带着整个渔村的村民迁徙,就算再怎么危险,他也必须把那两百多人救出来。

“那照你这么说,应该怎么办?!难道就凭我们几个能把人救出来?!”欧阳明川怒道,“金在中!或许他们在你眼里只是一群萍水相逢的人,你对他们没有感情!可他们对我来说是家人,是兄弟!我不会眼睁睁地就这样看着他们去死!”

金在中嘲道:“以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以己度人,妄加揣测,确实愚蠢。”

欧阳明川闻言,气得刀一拔就想冲上去,朱大伯急忙将他拦住,对金在中说:“在中兄弟,大家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你说得对,我们确实不可能牺牲更多的人去换两百人的性命,可是就凭咱们几个要想把人救出来,却比登天还难,你若真的有什么可行的法子,不妨说出来,我们照办就是了。”

欧阳明川急道:“朱大伯!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要相信他的鬼话?!”

“将军,我信得过在中兄弟,他救过我很多次。”朱大伯说,又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人命关天呐,将军!”

其他人也急忙围上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了半天,才好容易说服了欧阳明川。

“姓金的你听着!”欧阳明川冷冷地说:“我不管你到底是谁,但只要你胆敢耍一点花样,我一定第一个杀了你!”

金在中嗤笑一声:“你说你有时间在这里卖蠢,干点什么不好?”此话一出,两人又差点打起来。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容易将他二人劝住。

金在中郁闷地扯了扯被欧阳明川扯乱的衣服,下巴指了指营地。“你对这个吕乘风很熟悉?”

“和他的手下交过几次手。”欧阳明川说,语气生硬,他的战甲也被扯乱了好不好?!

“他要战俘干嘛?”金在中问,他不会天真地以为吕乘风白白养着那两百多人是出于慈悲。“你说他常在这一带出没,是在找什么人呢,还是在找什么东西?”话音刚落,就见欧阳明川的神色微微一变,金在中心里因此又多了几分把握,就又继续道:“相传很久很久以前,南海有个皇帝将南海王朝积累了数百年的财宝当作陪葬带进了自己的皇陵,很多人都认为这绝不仅仅是个传说,西单的君王对此更是执着。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那他们确实需要很多的苦力。”

欧阳明川闻言,知道已经没有继续瞒着金在中的必要了,便讽刺道:“你以为只有西单才打这主意吗?东神不也同样觊觎着?否则南海又怎么可能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贵国的太子昌玘只是个借口罢了,所有人的目的都是宝藏。可惜传说是假的,宝藏也是假的!这些年来,东神和西单几乎翻遍了大半个南海,结果不也一无所获吗?”

金在中勾勾唇角,“传说是否是真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都需要一个为之战斗的理由。”

欧阳明川蹙眉,沉默了片刻才说:“……或许吧。”

“这么看来他们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可喜可贺。”金在中意味深长地瞟了眼军营,继而拍了拍欧阳明川的肩。“对这一带很熟悉?走,给大伙找个隐蔽点的地方。”

欧阳明川带着众人在距离西单军营地不远的一座山的半山腰处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洞穴。洞穴很大,容纳四十人绰绰有余,洞口却很小,每次仅能容纳一人通过,还被几棵大树茂密的枝叶遮盖着,轻易不会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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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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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22:25: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回 坐山观虎斗

翌日一早,金在中便跟众人辞行,约定五日后回来。

“你们在这里等我,在我回来前,切忌擅自行动,以免打草惊蛇。”最后这句话金在中是看着欧阳明川说的,这教欧阳明川相当的火大。

“能先说说你到底准备干什么吗?!”欧阳明川没好气地说。

金在中利落地收拾行装,看也不看他,道:“五天后你就知道了。”明显的敷衍让欧阳明川越发火大。

“我警告你,你最好别想耍花样,否则我……”

“你能换个新鲜点的说吗?”金在中打断欧阳明川的话,似笑非笑地回过头来。“倘若我真有心要害你们,昨晚就该去找那个姓吕的西单将军,何必再等到五天以后?”他说,见欧阳明川无言以对,这才转朝朱大伯和方大叔道:“我不在的时候,这里就交给二位前辈了,无论如何,请诸位一定要耐心等我五天。”

方大叔点点头,“你放心吧。”

朱大伯也说:“在中兄弟,无论你打算做什么,请一定要先以自身安全为重。”

“我会的。”金在中笑,看了眼哑巴。“朱大伯,哑巴就托你照顾了。”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的。”朱大伯将哑巴拽到自己身边,以防他又跟着金在中跑了。

“那我走了。”金在中朝大伙抱了抱拳,便不再耽搁,转身下山,往来时的路去了。

余下众人在洞穴里焦急地等了五日,到了约定之期,却不见金在中回来。欧阳明川气得骂娘,一口咬定金在中肯定是找不到救人的法子,没脸面对他们,所以逃了。

“我当初也真是鬼迷心窍了!竟然信了他的鬼话!白白浪费了这五天!”欧阳明川气急败坏地说,对呆坐在地上的众人道:“还愣着做什么?!走啊!跟我去救人!!”

众人闻言,不由面面相觑。虽然犹豫,却也都习惯了服从,所以纷纷站了起来,跟着欧阳明川出了洞穴。朱大伯劝他不住,只能交待两个人留下来等金在中后,便也跟着去了。一伙人刚走到半山腰,忽闻远方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便急忙趴倒在草丛里,只悄悄探了颗头出去张望,只见十多个黑甲轻骑正快马加鞭地打山脚而过。

东神军怎么会到这里来?

众人疑惑,互相看来看去,却都是一脸的茫然。欧阳明川示意大伙按兵不动,先观望一下。

清明雨一过,天气明显回暖,草木葳蕤,群莺乱飞。暮春的暖阳晒得人懒洋洋的,让人特别想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躺在泛着清香的软软的草地上发呆。

自从两年前不小心得罪了韩丞相家的二公子,被太子殿下发配到南海挖土以来,吕乘风就知道自己这一辈子算是玩完了,理想和抱负都成了过眼云烟,所以很是消沉了些时日。可是两年后他发现,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南海山川秀丽,景色美不胜收。一边挖土,一边游山玩水,日子过得倒也惬意。虽然身为武将,却不能驰骋疆场、匡扶社稷,未免可惜,但用不着跟朝廷那群小人虚与委蛇、勾心斗角,也很省心,再加上山高皇帝远,有时还管他不着,想怎么着就这么着的日子还是很不错的。唯一教他糟心的是欧阳明川,这孙子总是趁他的人挖土的时候来捣乱。两年下来,害他折损了不少人马。这次拿他两百人,就算是小惩大诫吧。

就在吕乘风有感于自己的慈悲,准备赋诗一首抒发一下情怀的时候,副将一脸凝重地走了过来。“将军,大事不好。”

吕乘风漫不经心地问:“欧阳明川又来找抽了?”

副将摇头,“是东神的那群王八羔子来了。”

“这群孙子!不是说好了大家一人占一边,井水不犯河水的吗?!”吕乘风怒道,命人将战甲取来穿上。“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居然这么不懂规矩,敢踩到老子的地盘上来!!”

东神军主帅看到西单军也是一肚子的火。

自南海覆灭那日起,东神和西单就达成了协议。以南海中轴线为界,双方各据一边,互不干涉,但踩过界的事仍时有发生,只要不过分,双方向来睁只眼闭只眼。这次宫里差人下来办事,越界实属情非得已。未免西单误会,他才只派了百来个人跟着,结果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偏偏这次西单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人给扣了,还把他的人给杀得只剩个独苗苗回来报信,这要不是挑衅,那什么才是?!

吕乘风听完东神军主帅道明来意也是一愣,忙跟自己的副将打听,得知这批战俘里确实有几个好像是着东神军打扮的人,但事情却与对方所言略有出入,说白了就是个误会。魏成功不是西单扣下的,是南海人扣下的,西单只是在扣下南海人的同时顺便扣了他们而已。

东神军主帅闻此言,冷笑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人不是你扣的。那你发现扣错人了的时候,怎么不赶紧把他们给老子送回来啊?!为什么非要等到老子亲自找上门来要人,才说自己扣错了啊?!小小年纪,摆谱摆得那么大,到底是不把人放在眼里!!

这次吕乘风只听到一半就怒了,啐道你们的人踩过界,没说先给老子赔个不是,如今却要反过来兴师问罪,怪我没主动把人给你送回去,到底是谁在摆谱?!谁不把人放在眼里?!我劝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东神军主帅嗤笑道哎呦,就欺负你了,你能怎么着?!想当年老子跟着光明王打南海的时候,你丫还不知道在哪玩鼻涕呢!现在却在老子面前装起大爷来了,再不给你点教训,你还不蹬鼻子上脸?!

吕乘风说正好!老子也早就看不惯你们这群王八蛋成日里嚣张跋扈、横行霸道,总以为自己天下第一的蠢样了!当初南海也不光是你们东神打下来的,拽个屁啊拽?!有种出来单练啊!!

东神军主帅冷笑一声,你脑子进水啊?!想我堂堂东神帝国三品大将需要跟你单练?!欺负的就是你人少!!有本事叫你家主子再给你多派点人来啊!!孙子!!

双方战前叫阵,你来我往,剑拔弩张,战事一触即发。然而一炷香后,该打的还没打,双方还在骂。

其实这些年来,为了抢地盘,东神和西单在南海境内就没少起冲突,大大小小的战役也打过不少,但大多都是点到即止。偶尔出现伤亡,也多半是因为当事人自己走神,不小心撞对方刀口上去了。因此,东神和西单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相处也还算一团和气。战报之所以写得那么惨烈,其实都是为了方便找上头讨东西,双方管这叫心照不宣的默契。别看东神军这次虽然兴师动众地来了,其实也只是为了在人前做做样子而已。毕竟魏成功是御前的人,不能没有一点交待。

吕乘风心里当然明白,这年头带兵打仗的都不容易。要想日子过得舒服,不但要在御前能交待,还要防止手下造反。要想防止手下造反,首要就是树立威信。打仗最能立威,对御前也好交待,可谓是一举两得,可是打仗得罪对手,风险很大,所以这年头带兵的都得学会唱戏。

唱什么戏?就刚才那一出。

还是那句话,这叫心照不宣的默契,讲究的是对彼此的信任。

当然,偶尔也会有会错意的时候。比如说这次,就在吕乘风还在尽职尽责地打着嘴仗时,一支冷箭从东神军的方向激射而出,擦着他的脸险险地飞了过去。

“干!谁他妈放的箭?!”

东神军主帅大惊,吕乘风更是惊出了一身的白毛汗,心说哎呦!这孙子!居然又不按规矩办事!!不讲究!太不讲究了!!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还真以为他吕乘风好欺负啊?!弟兄们给我上啊!干他丫的!!

东神军主帅这边还在追究到底是谁放的箭,眼角瞥见西单军居然气势汹汹地扑了上来,心说吕乘风这小兔崽子果然靠不住!那一箭明明也没把他怎么着,他却趁机扑了上来,处心积虑!绝对的处心积虑!!便再也顾不上刚才那一箭到底是谁放的了,忙调兵遣将迎了上去。

所以说,心照不宣的默契很多时候更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所谓信任,其实真的挺脆弱的。

两军对垒正酣,哪里还有人会去在乎一个不起眼的小兵?哪怕此刻的他正在脱离战场。就连在半山腰上观战的欧阳明川等人也没有注意到,直到那人到了跟前才惊觉。

“久等了。”那人说,除去一身黑色的战甲,露出一张花里胡哨的脸。

欧阳明川努力辨认了许久才认出他来。

“在中兄弟!”朱大伯激动地喊道,迎上去重重地拍了拍金在中的肩。“干得漂亮!”

其余人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称金在中的这招坐山观虎斗实在高明。欧阳明川心里也着实有些佩服,金在中此法并非真的高明到惊天地泣鬼神,却贵在正是他们目前最需要的,一个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救出人来的方法。话虽如此,欧阳明川却仍是嘴硬的只给了句“不过如此”的评价,不过态度倒是收敛了许多。

这也难怪,欧阳明川初见金在中时,金在中轻浮的言行给他的印象实在糟糕,所以他一直觉得金在中不过是浪得虚名而已。什么东神护国大将军?神武帝再临?哼,也不害臊!直到两人数次交锋后,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金在中的城府和心机恰恰就藏在轻浮的外表下,只待时机成熟,再不费吹灰之力地给你一刀。

金在中领着众人偷偷摸到军营的附近。由于西单九成以上的兵力都给吕乘风壮声势去了,留守的人实在少得可怜,所以金在中一行四十余人轻而易举地就潜入了军营。别的也不急着干,先给粮仓放把火,然后才四散开去。须臾,军营就乱成了一锅粥。

金在中等人趁乱将被俘虏的两百人全部放了出来,合力又将军营搅了个鸡飞狗跳。

吕乘风腹背受敌,颓势渐显,败北是迟早的事。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认栽,便急忙差人回营。“快!派人将少傅护送到安全的地方,一刻也不许耽搁!”

手下领命,立刻策马回营。

即使不做山贼已久,可金在中的骨子里依旧匪气不减,之所以喜欢打仗,是因为打完了可以名正言顺地搜刮战利品。吕乘风在南海寻墓的这两年,挖到不少宝贝。前段时间刚好挖到一个年代久远的诸侯墓,从墓里起出来不少好玩意,都还没来得及运回西单,如今全便宜了金在中。一伙人趁着放火的同时,还顺带到处搜刮东西。

“大家动作快,只挑拿得动的拿,万万不可贪心,贪心没好下场。量力而行,量力而行。”金在中说,回头瞅见哑巴抱着一套黄金战甲正一脸惋惜地看着他,便又道:“没说你,你继续,再多拿两件都可以。”

哑巴当即松了口气,将战甲打包好背到背上后,又去拣其他的宝贝。金在中见他将一颗拳头般大的夜明珠当废物般随手丢在一边,又去翻那些金灿灿的物件时,不由轻叹一息,心说脑筋果然不好使,然后捡起那颗夜明珠随手塞进了怀里。

牛二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激动地说:“老大!外面有个大官儿想跑!”

金在中不以为然地问:“大官?有多大?”

“一堆人前呼后拥的,排场可大了!”牛二说,见金在中瘪瘪嘴,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便又急忙补充道:“不,老大,你先去看看再说啊!那家伙的马车装饰得可精巧,脸上的面具还是玉做的,老值钱了!”

金在中愣了一下,问:“面具?”

“对啊!”牛二用力地点点头,“白玉的!镶金的!我看他那马车里肯定还藏了不少好玩意,咱们……”话还没完,就见金在中风一样地冲了出去,忙不迭地跟上。“欸!老大!等等我!!等等我啊!!”

哑巴和张晓峰虽然没搞清楚状况,但见金在中和牛二都跑了,又哪里还会待在原地,就也都追了出去。

营地到处一片乌烟瘴气,南海人和西单兵斗得不可开交,刀剑嘶鸣。

金在中将拦在自己面前的西单兵一一打飞,心急如焚地往前冲,好容易才看见牛二所说的那辆马车以及它疾驰而过时卷起的尘烟。金在中没命地追着马车,声嘶力竭地呼唤,声音却一再被淹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车越跑越远,而西单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朝他围拢过来。

“莫言!!!”金在中焦急地狂吼,可是无论他多么拼命,多么不惜代价,马车终究还是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那一刻他才明白,什么叫咫尺天涯。

牛二等人赶到金在中身边时,马车早已不知去向,地上徒留一堆痛苦呻吟的西单兵。金在中背对着他们,默默地站在人堆中间,微垂着头,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老大,马车呢?”牛二不解地问,见金在中默不吭声,就又连声问了好几次。张晓峰见金在中神色不对,急忙拦住牛二。

“将军,该走了,欧阳将军那边还等着呢。”张晓峰说。

金在中闻声回过头来,表情茫然,张晓峰见状,不禁蹙了眉。“……你没事吧?”

金在中轻轻摇头,双手抹了把脸,说:“走吧。”甫一转身,却被张晓峰扣住了肩膀,他询问地看过去,却见牛二两眼放光、摩拳擦掌,哑巴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他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同一个方向,顺着他们的目光,金在中回头眺望。

马车消失的方向,白衣男子踏着纷飞的战火,在人群中从容穿行,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向他走来。

第二十三回 各自图谋

欧阳明川指挥众人,合力猛攻营地北边,好歹是赶在东神和西单分出胜负前成功突破了重围,一刻也不敢多耽搁的快速脱离了战场,消失在了暮色里。

近三百人的队伍压根顾不上休息,狂奔疾走了整整一夜,直到一头扎进逐风谷,才终于停下来,却是等到负责断后的人安然无恙地赶上来后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方大叔叫上翠娘等几个小丫头,开始着手救治伤员。朱大伯心有余悸地说总算是安全了,不想却闻一旁的欧阳明川冷哼了声未必,顺着后者的目光他看到了与金在中并肩而立的人,眉头不禁又皱了起来。

待所有人都安顿好后,莫言跟金在中来到一个四下无人的偏僻处。莫言的目光一直锁在金在中受伤的胳膊上,想这人何时才会懂得爱惜自己,所以根本没注意到金在中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直到对方回过身来扑向他,直到两个人的牙齿撞到一起。金在中吻得很野蛮,就像是要把他连皮带骨拆吃入腹般狠狠地碾着他的唇舌。明明毫无章法,对他而言,却比天下最厉害的春药还要管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将人扯进了怀里,激动得不能自已。可就在这时,金在中却忽然挣扎着退了开去,挟着寒光的刀锋蓦地横在了他的颈间。金在中温柔地望着他,说出的话却全然相反。“为何要杀左怀峰?”

莫言闻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比划道:为何你会觉得左怀峰的死跟我有关?

“我也希望是我错怪了你。”金在中坦言道,“不然你告诉我,为何左怀峰死后你就失踪了?”

莫言摇头,左怀峰遇害后,龙琰城里当属我的嫌疑最大,只因我并非东神人。刑部要抓我归案,无论我是否无辜。恰巧当时太子因我未经允许擅自离开西单的事大发雷霆,派人来寻我回去。逼不得已,我只能先行离开。我知道我这一走,会被说成是畏罪潜逃,可我若留下,就一定能自证清白?洗脱罪嫌?我想刑部的李尚书势必不会给我这个机会。说到这,莫言顿了一下,看金在中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所言不差,便又继续比划道:我原想等安定下来,再设法同你解释,不想竟被追兵撵得东躲西藏,几番辗转就到了这里。也幸亏如此,否则不知要到何时才会与你重逢。

莫言说完,微垂了视线,避开了金在中的目光。须臾,他听见金在中说“我就知道不会是你”,不禁神色一动。

你相信我?

“为何不?”金在中说,竟无半点迟疑。“我这人死心眼,但凡认定了的事,就算所有人都说是错的,我也绝不回头。你说左怀峰的死跟你无关,我信,我就要这句话。”

莫言怔了怔,他发现金在中是认真的,正因为如此,愈发显得难以置信。

为什么?就不怕我骗你?

金在中弯起嘴角,有几分无奈。“你若真骗我,我也认了。”他说,“你大概想不到,这段时间,只要一个人待着,我就会忍不住想你。你说得对,莫言,我就是个骗子,连自己都骗。我不敢承认自己对你动了心思,借口说是怕辜负了你,其实是因为我太自私,我怕你对我只是一时兴起,久了就腻了。如果最后连你也不要我了,我大概真的会疯。”说到这,他顿了顿,目不转睛地看向莫言。

月华如水,淌过白玉面具,荧光漫漫,衬得如墨的眼睛熠熠生辉。

“可是,”金在中笑了笑,“凡事总得试试,对吗?”

大约是太过突然,莫言一时反应不过来,所以久久没有回答。但是金在中也不急,耐心地等着。一直以来都是莫言追着他跑,也是时候换他了。

结果莫言到底是没舍得让他等太久,比划道:那郑允浩呢?他怎么办?

金在中知道莫言必然会有此一问,“过去的都该过去了,”他说,轻叹一息。“郑允浩也好,我也好,谁都不会永远活在过去里。郑允浩是我的过去,我无法否定他的存在,却也仅此而已了,余生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这一次莫言沉默得比以往都要久,久到金在中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从一开始就被他忽略了的问题。“对不起,我没想过你会不愿意。”他说,有些尴尬,正想说“那你再考虑考虑”,莫言却已经将他狠狠揉进了怀里。金在中的眼眶红了,他将脸埋在莫言的颈间,哑声说:“给我次机会,莫言,让我对你好。我发誓,绝对不会辜负你,绝对。”

莫言笑着点点头,在金在中的额上落下一吻。我相信,他说,可是金在中却从他的眼睛里隐隐看见了一丝忧伤,虽然转瞬即逝,却清晰浓烈,让人无法忘却,可惜那个时候的他还不懂为什么。

金在中领着莫言回到众人下寨的地方时,牛二急忙迎了上来,支吾道:“老大,那个……欧阳将军他……”

金在中示意牛二不用说了,然后看向迎面走来的欧阳明川。“欧阳将军辛苦了一天,怎的还这么精神?不用休息吗?”

“内忧并外患,一天不除,不敢妄言休息。”欧阳明川意有所指地说。

金在中哂笑,相处这些天,他也大概摸清了点欧阳明川的脾气,除了骄傲自负、暴躁易怒外,还有点假正经,不过人倒是不坏,至少没有他坏。

“先前将军执意要放走那几个东神军,大家也都同意,所以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欧阳明川接着说,“只不知眼下这位莫言先生又当如何处置?”

金在中知道欧阳明川对自己放走魏成功等人的事颇为不满,只是碍于他救了这么多人的命的面子上,才不好反对,一直憋到此时才发作也委实难得。

“自然是跟我一起。”金在中不假思索地说。

“那不可能,”欧阳明川冷声道,“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并不欢迎他。”

这当然也在金在中的意料当中。

“先生虽然来自西单,可是我敢以性命担保,他绝对不会做任何不利于你们的事。”金在中说,“当然,如果你们坚持不许先生同行,我也无话可说,可是相对的,我会跟先生一起离开,大家就此别过。”

此话一出,四下哗然。显然,大伙都不希望金在中离开。先不说金在中持有玉佩,很有可能是南海失而复得的皇子,光就在小渔村金在中为他们奋不顾身一战而言,他们对他就已经是另眼相待了。更别说这次和西单军交锋之后,不少人,诸如牛二、张晓峰之流,更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从此唯他马首是瞻,言听计从了。

牛二当下就急了,“老大,你这又是何必啊?”他说,见金在中无动于衷,忙求助地看向朱大伯。“朱大伯,你倒是说句话啊!”

朱大伯显然也没想到金在中和莫言的交情竟然会如此之深,但见他态度坚决,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也知道如果继续跟他硬碰硬,结果真的会把人逼走,正寻思着该如何劝说才好,欧阳明川却已经按捺不住先发难了。

“金在中,我劝你别得寸进尺!你该知道你的这位朋友在西单身居何职!你要他与我们同行,到底居心何在?!难不成你以为,今天我欠下你一个人情,从此往后便得对你惟命是从,俯首帖耳吗?别做梦了!”

金在中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很显然,我既不需要阁下对我惟命是从,对阁下及身边的人也没有任何企图。”他说,回头看了看莫言,见对方朝他会心一笑,顿觉心里似乎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便对众人抱拳道:“谢诸位这些天的照顾,我言尽于此,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咱们就此别过,各自珍重吧。”

朱大伯闻言,急忙将他拦住。“在中兄弟,这话严重了。我们信你,自然也就信得过莫言先生。实不相瞒,我们此番要去的地方,外人确实不便同行,但先生既是你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我们的朋友了。有朋自远方来,理应倾囊相待,可惜规矩轻易不能更改,所以只能委屈先生先在指定的地方暂候,等秉过文夫人后再作打算也不迟。”说着,看向脸色阴沉的欧阳明川。“将军意下如何?”

欧阳明川心里自然是一百个不乐意,可是金在中如果真的和他们分道扬镳,将来他必被诟病,说金在中其实是被他故意逼走的。如果金在中只是个普通人也就罢了,偏偏又持有玉佩,指不定还真是个皇子。如今他爹大权在握,早就惹得不少人心生不满了,若在这节骨眼上落下话柄,很有可能会大祸临头,眼下倒不如以退为进,先过得此关再说。思及此,他也只能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算是默许。

金在中和莫言则对视一眼后,双双点头,表示同意。

众人见状,这才纷纷松了口气,只道是终于皆大欢喜。

同一时间,沈昌珉将手里的卷宗放到桌案上,抬手掐了掐眉心。

李秀满立马将一碗参茶呈了上来,“陛下,喝口参茶,休息会儿吧。”

沈昌珉轻叹一息,接过参茶浅尝了几口。

李秀满见他眉头紧蹙,只道他是在为先前那几个忽然倒戈相向,进犯东神边关的小国心烦,就故意装模作样地数落了几句,说他们不识好歹,恩将仇报,求沈昌珉别再姑息,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沈昌珉呵呵轻笑,“这些弹丸之地算什么?它们背后的那个大家伙才是关键。”

“陛下是指……西单?”李秀满试探地说,“不应该啊,陛下年初不是才跟他们和亲吗?”

沈昌珉勾起唇角,“这天下,既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说到底,大家图的都只是一个‘利’字。西单年前遭遇百年难得一见的旱灾,朝廷赈灾不利,多地趁机谋反,虽镇压了下去,却也算是元气大伤了一回,所以总想从别人身上讨回来,否则你以为自视甚高的他们又怎么会主动来谈和亲的事?”

“那陛下接下来有何对策?”

沈昌珉望了望被展开的东大陆地图,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在图纸上轻轻点着。“这几个小国也好,西单也好,甚至是北蛮也好,朕想要的又岂止是这些?”

李秀满闻言,讶然地张张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还未及弱冠之年的少年皇帝。

沈昌珉话里的意思他听明白了,正因为听明白了,他才不知道该说沈昌珉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年少疏狂。从神武帝开始,东神的历代帝君都在做着同一个梦,一个天下一统的梦。他知道不仅仅是沈昌珉,任何国家的任何皇帝都一样,所以这片大陆上从来不缺少战火,却没有谁真正笑到了最后。神文帝是个野心家,确实也是东神最有希望统一整个东大陆的帝君。他年轻、睿智,满怀抱负,最重要的是他有一个郑允浩,所以他能成功打下当时大陆上公认的最强大的南海。只可惜天妒英才,他最终仍是在病榻上含恨而终了。沈昌珉可没有郑允浩,甚至连金在中都失去了,何况沈昌珉的身边一直都危机四伏,威胁从来就没有断过……所以,所谓的天下一统,也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思及此,李秀满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这时,当值的小太监进来请沈昌珉的示下,说李恩在候在门外听宣已久。

“宣。”

少顷,李恩在便出现在了御书房里。

沈昌珉问了左怀峰的案子,听李恩在提到金在中,就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找到人了吗?”

“已经掌握了大概的行踪,相信不日就能抓捕归案。”李恩在说。

沈昌珉轻笑,“金在中的本事朕还是略知一二的,你也不必太有负担,尽力就是。”

又就朝中的一些琐碎事和李恩在交换了意见后,沈昌珉的脸上显出了疲色。李恩在见状,连忙关切了两句。沈昌珉叹了口气,“最近也不知怎么了,老爱犯困,太医院也只说应是累着了,多休息休息就没事了,爱卿不必担心。”

李恩在失笑,“皇上操心国事,却也不可忽略了龙体,还请万万保重。”

沈昌珉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朕想歇歇了。”

李恩在和李秀满只得叩恩,从御书房里退出来。

李秀满笑道:“尚书大人有些日子没进宫了,就让杂家送送您吧。”

“有劳李总管。”李恩在笑道,对李秀满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步行而出,转过一个没人的角落。

“最近陛下身边可有何异动?”李恩在状似不经意地问。

“没有。”李秀满说。

“刘在石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李秀满摇头,“派出去的人至今没有回信,估计已遭了毒手。”

李恩在乜斜他一眼,“当初李总管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李秀满不以为然地说:“人算不如天算,有的事杂家也是无能为力。”

“好一句人算不如天算,”李恩在笑道,一派云淡风轻。“但愿李总管没忘了唇亡齿寒的道理。”

李秀满也笑,“多谢尚书大人提醒。”

要说这李恩在,李秀满也是愈发看不懂了,初时还道他是金在中的人,直到巫蛊案查到李秀满身上来时,李秀满才发现李恩在其实不是任何人的人。这人既能冷眼旁观郑允浩被栽赃,也能对他暗地里的所作所为置若罔闻,更坐视金在中被冤入狱而不理。总是独来独往,谁也摸不透这人在想什么,但是李秀满知道李恩在不是个醉心权欲的人,只不过俗话说得好,不为小利,则必有大图谋。所以当他的把柄被李恩在抓住以后,他也只能乖乖就范,眼睁睁看着李恩在的势力在朝中崛起,对他威胁越来越大,他甚至开始怀疑李恩在和要挟他栽赃郑允浩的黑衣人有着必然的联系,只是苦无证据罢了。

虽然李秀满知道即便是除去了薛凝瑶和郑允浩,自己在朝中的日子也不见得就能好过多少,却如何也料不到竟会落到如今这处处受制于人的田地!倘若再这么下去,他肯定会被李恩在吃得连骨头都不剩!话虽如此,李秀满表面上却依旧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皇上近来总见乏,太医院那边迟早兜不住,不知尚书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他看似不咸不淡地说。

李恩在似笑非笑地瞅他一眼,“怎么?李总管害怕了?”

李秀满轻笑,“担心自然有,却也相信尚书大人不会真把杂家往火坑里推,至少目前来看,尚书大人应该还有用得上杂家的地方,所以才想提醒尚书大人凡事还是谨慎些为好。”

李恩在也笑,“李总管所言甚是,放心吧。”

话音刚落,迎面走来两位小太监,李秀满顺势顿住脚步,朝李恩在作揖道:“杂家还要回御前听差,就恕不远送了,尚书大人走好。”言毕,头也不回地又朝来时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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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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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22:29: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四回 南海之森

金在中一行穿过逐风谷,一路往北,行将二日,复又往西,又得一日,忽见一座巍峨苍山骤然拔地而起,横亘在众人眼前。观此山,山峰共计一十八座,主峰高耸入云。整座山由西向东而卧,延绵数百里,仿佛已将天地生生切成了两半。离得越近,越发觉得它雄伟震撼,让人不禁感叹人之渺小,微不足道,心底也随之油然而生一种莫可名状的敬畏感。

山中猿啼鸽哨不断,一点异响便会惹来万鸟于飞的壮观景象,还有数不清的参天大树,观年岁,已然不轻。有的树冠遮天蔽日,枝桠、藤蔓相互缠绕,连成一片;有的树根粗壮,五个成年男子合围,也未必能将之环抱。树与树之间杂草丛生,有的长有五尺来高,穿行其间,只能露出个脑袋来,身量小的人则直接没顶。杂草稀少的地方,下面却不乏沼泽,任何活物靠近都只有死路一条。不少地方更是笼着透不进光的浓浓瘴气,若不幸闯入,只片刻便会殒命。即便没有踩进沼泽,也没有闯进瘴气里,却还得提防着别被林中野兽叼走。

如此危机四伏的深山老林,如若不是有人引路,绝对是有来无回,更别说发兵攻打了。

想到这,金在中不由朝身旁的莫言靠近了些。莫言察觉,便顺势握了他的手,与他十指相交。

害怕?莫言问。

金在中干笑两声,嘴上不说,却因掌心间那不属于自己的温度而安心不少,心说还好文夫人准许莫言跟来,不然这种时候他该牵着谁?哑巴吗?

众人在山里穿行了约摸两个多时辰,才逐渐开始看到些人类活动的痕迹。又往里深入了一个时辰左右,才看到一些零星的隐蔽的防御工事和哨岗。虽然依旧看不见人,可是四周一眼望不见顶的大树上却不乏数目可观的紧迫盯人的视线。继续往里走,人气渐旺,越来越多的人或从草丛里或从树上钻出来跟欧阳明川打招呼。在得知这次出去的三百名将士,却只有不足两百回来时,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沉重。

夜里,金在中与莫言被分别安排在两间毗邻的树屋里休息。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就要和文夫人见面而有些紧张的关系,金在中辗转反侧了多次也未能安睡。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找莫言的时候,却闻门上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金在中唇角一弯,未及回应,对方已然推门而入。紧接着,一阵微凉的气息拂过,金在中禁不住闭着眼笑了开来。

“少傅大人这么晚了还不睡,偷偷潜入我屋里,到底有何居心?”

莫言不语,径自掀开他的被子就钻了进去,从后面将他抱入怀里,贴在胸前。

金在中乐不可支地笑,转过身来,和莫言面对面地搂着,轻声问:“睡不着?”

莫言点点头,你不也没睡?

“明天……我就能见到那个据说是我皇姐的人了。”金在中迟疑地说。在来的路上,他跟莫言坦白了自己来南海的目的,也说了自己还有待求证的身世,而莫言的反应则是不置可否。

我不在乎你到底是谁,对我来说,你就是你,是金在中,这便够了。

莫言拂开金在中额前的发丝,望着他宛如璀璨星子般的眼睛。

你在担心?

金在中摇头,“也不能说是担心,就是感觉有点怪。”他一路循着线索,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可是眼看真相即将揭晓,他却又犹豫了。他来南海,其实主要还是为了找刘在石,至于他到底是不是南海的皇子,说实话,他并不太在乎。但是说不上到底为什么,从他踏进这座山开始,他就莫名有种或许自己不该到这里来的感觉,一点即将跟至亲团圆的兴奋和喜悦都没有,反倒因为对前程的不确定而感到强烈的不安。

莫言牵起他的手,凑到唇边吻了吻。

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简单一句话,却让金在中顿觉安慰不少。“少傅大人此话当真?”

当真。

“那崔太子那里又当如何交代?”

莫言好笑,我如今既已身为阶下囚,生死尚不由己,又哪里还顾得上给别人交代?

金在中怔怔地眨眨眼睛,少顷,方笑出声来。“看来少傅大人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既然如此,还不快点想办法讨好我?省得哪天惹恼了我,吃尽苦头。”

莫言闻言,眉眼弯弯地问,恳请将军赐教,如何才能讨好将军?

金在中舔舔唇角,眼珠子转了转,还未及说话,便被莫言一个翻身压到了身下。

在打什么鬼主意?

“此言差矣,本将军向来只打人的主意。”金在中说,笑嘻嘻的。

莫言望着他狡黠的眸子,眼神温柔得几乎能化开千年寒冰。

金在中的呼吸在这样专注的凝视下渐渐变得粗重起来,他用手指轻轻卷住莫言的一缕头发朝下扯了扯。莫言会意地垂下头,柔软的吻落在了金在中的唇齿间。金在中终于发出如愿以偿的叹息,勾住莫言的脖子,红唇微啟,舌尖彼此轻触、纠缠,倾诉爱意。

压抑却甜腻的鼻息在漆黑的小屋子里流转。到底是憋得久了,不过片刻,金在中就被亲得浑身发软,两腿间那物更是不安分地抬起头来。如果不是顾忌到屋外时不时就会说笑两声的侍卫们,他真想就这样把莫言给拆吃入腹算了。

“别、别亲了,快忍不住了……”金在中慌张地别开头,气喘吁吁地说,尝试着退出莫言的怀抱,可是莫言哪里会在这个时候放过他?仗着他横竖不敢跟自己动手,硬是把他又抓回身下压得死死的,连咬带啃地又亲了半天,把他身上该摸的、不该摸的全都摸上一遍,直逼得他连声告饶才作罢。也亏得莫言这一番蛮不讲理,非要按着他上下其手,尽管没做到最后,却依旧让他禁欲近三个月的身体得到了适当的纾解,只是这纾解多少有些隔靴搔痒的味道。

翌日,朱大伯来找金在中,说是文夫人有请。金在中和莫言对视一眼,见莫言朝他点点头,便跟着朱大伯去了。

朱大伯带着金在中向树林深处走了约摸一刻钟,直到金在中的视野里出现一棵根部无比巨大,二十个成年男子都未必能合抱的参天古树时方停下。

金在中哑然地瞪着眼前的古树,发誓这绝对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棵树。

古树高近百丈,粗壮、茂密的枝桠层层叠叠,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和毗邻的巨树的枝桠相互缠绕,一棵连着一棵,最后连成了一片绿荫之海。数不清的枝桠纵横交错,只略加改造,竟就成了一座座高悬的空中廊桥。人们穿行其上,如履平地。不仅如此,每棵巨树上还建有不少亭台楼榭,有大有小,密密麻麻地挂在树杈上,宛如一个个巨大的鸟笼,却又非鸟笼可比拟的壮观精巧,让人叹为观止。

按理说此刻应是白天,可是树海里却连一点阳光都看不到。如果不是那些挂在树上的数以百计的长明灯,这个地方将会像黑夜一样伸手不见五指。而那些悬在空中的长明灯,又像遥挂在夜空中的星子般,甚至比夜空中的星子还要璀璨漂亮,忽明忽暗,似近还远。

金在中怔住了,眼前所见,空灵、迤逦,简直言语所无法形容,伴着不知何处幽幽传来的丝竹之音,竟让他有种误闯了仙家福地般的惶恐。整个人就像是陷入了一个瑰丽不实的幻梦,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议,若非亲眼所见,又如何能相信竟有如此世外桃源?

朱大伯引金在中到此处后就退下了,换了个人领路,带着金在中攀上了空中廊桥,在树与树之间来回穿行,越行越高,最后来到古树的中断。金在中情不自禁地朝下探了探,只见地上的人们都变成了蝼蚁般大小,观之有趣。

古树的树身上有一个约摸两人高、宽丈许有余的雕花石门,门口聚着不少人。金在中出现的瞬间,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交谈,纷纷望过来,带着点戒备和好奇。金在中见欧阳明川和一个表情威严,样貌与其有几分相像的老者站在一起,料定此人就是欧阳明川的父亲,南海如今的摄政王——当然是自封的——欧阳成德了。

这时,领路的人对金在中做了个请的手势。金在中向对方微微颔首以示谢意后,便迈进门去。走进石门后,金在中再次傻眼了,原来石门后面竟然别有洞天!从外面看哪里会知道石门后的空间竟然会如此之大?!虽不能与东神皇宫相比,但比之当年的瑜王府也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进门后,两名侍卫就领着金在中朝里走去,九曲十八拐后金在中被交给了四名宫女。四名宫女朝金在中福了福身,示意金在中接下来得跟她们走。金在中只好继续耐着性子跟着那四个宫女走了许久,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绕吐了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一间花香满溢的屋子里。

金在中站在屋子中间,一扇绣着仕女浣纱图的屏风前。屏风后人影攒动,能听见步摇清脆作响的声音。片刻后,几个花容月貌的侍女鱼贯而出,走过金在中身边时都禁不住悄悄将他好一番打量,脸上带着几分娇羞。与此同时,一个打扮贵气的女人从屏风后缓缓步了出来。俩人四目相交的瞬间,彼此都是一愣。

如果不是身量不同,而对方又有着明显的女性特征的话,金在中真的会以为站在他面前的人其实是郑允浩!

……怎么可以长得这么像?!

文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金在中,久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喃喃道:“长大了,也变得更俊了。”言毕,嘴角牵出一丝笑。尽管已经十分克制,可微微轻颤的指尖仍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金在中呆呆地望着文夫人的脸,这张脸和郑允浩至少有七分相像,只是少了几分英气和疏朗,多了几分柔媚和嫣然。乍看之下还以为是郑允浩男扮女装,可是看得久了,区别还是很大。话虽如此,金在中还是忍不住看呆了,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拱手道:“晚辈金在中见过文夫人。”

文夫人掩嘴轻笑,与第一眼比起来,多了几分亲切。“傻瓜,该叫皇姐才是。”她说,好容易收敛住心神,耐心地解释道:“我乃先皇膝下第四个孩子,而你是最小的那一个,咱俩差了有十七岁之多,说起来,你小的时候我可没少抱过你呢。所以,即使隔了这么多年,我还是能一眼就认出你来。”

金在中面露迟疑之色。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已不记得幼时的事了,所以即便文夫人表现得十分亲切,可金在中从她的身上依旧感觉不到任何一丝一毫,所谓骨肉相连、血浓于水的手足亲情,但是对她却又不似完全的陌生,感觉颇为微妙。

……总不会又是因为长得像吧?!金在中郁闷地想。

“来,咱们坐着聊。”文夫人牵着金在中的手坐下,“这些年,受苦了吧?”她说,语调轻柔。“我原以为自己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没想到十多年后竟能与你再度团圆。”说着,眼眶竟微微泛起红来,几度哽咽后,忍不住将金在中揽进怀里。“感谢上苍,仲渊,你终于回来了。”

金在中浑身僵硬地任文夫人搂着,打从他记事起,他还是头一回像这样让亲人抱在怀里。祖奶奶尽管疼他,却也从来没有抱过他,除了他生病受伤的时候。所以金在中不太习惯,却又觉得有些奇妙。

虽然金在中心里仍存有疑虑,也不确定文夫人有没有认错人,但他并不排斥文夫人的拥抱。难道……还是因为脸的关系?!金在中自嘲地想,踟蹰片刻,才轻轻回抱住文夫人,轻声唤了声皇姐。

文夫人闻得这一声皇姐,不禁潸然泪下。

姐弟二人就此相认。

金在中认祖归宗后,顿觉与文夫人亲密不少,两人便在屋子里又单独叙了很久的话。文夫人滔滔不绝地跟金在中讲了许多他小时候的事,那些事金在中大多都不记得了,有些隐约记得的也都印象模糊,只得先听着。金在中也跟文夫人说了些自己在金家的事,说祖奶奶,说金俊秀,还说幽冥谷,有关东神的一切倒是寥寥几句便带过了。文夫人见他不愿多提,倒也没有逼他。

不知不觉,一个白天就过去了。

群聚在古树周围的人们等了一整天,早就心急如焚,个别脾气急躁的甚至已经来来回回地踱了好几趟。只盼结果能如大家所愿,又怕期待过高以至于更加失望。直到文夫人牵着金在中的手,在众多侍卫与宫娥的簇拥下双双出现在古树上。

刹那间,偌大的树海竟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文夫人扫视四周,利落地往前一步,朗声道:“天佑南海!李氏一族注定命不该绝!十三年前的债也是时候该清算了!!”此话一出,身后的侍卫、宫娥立时跪倒一片,齐声唱道:“恭迎仲渊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闻言,反应快的已经激动得站不住了,忙跟着跪了下去,望着高高在上的金在中,朗声唱道:“恭迎仲渊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反应稍慢的也终于回过神来,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

激动的声浪以古树为中心向外蔓延,一浪一浪,越推越远,弥久不散。

很快,整个树海沸腾了。

莫言手里的动作一顿,望向声浪涌来的方向,抿紧了唇。

第二十五回 承君一诺

夜色渐浓,持续了整日的喧嚣却不见散去,广袤的树海依旧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

金在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摆脱牛二等人的围追堵截,又费了些工夫打听,带着微醺的醉意走了好长一段路后,才如愿以偿地在湖边找到了那个自宴席伊始便已抽身而退了的人。

和幽森隐秘的树海不同,眼前这个嵌在山谷里,宛如黑珍珠一样的湖泊是山中唯一视野开阔,能得天光眷顾的地方。

明月高悬,银辉漫过,湖面泛起粼粼波光。夜风骤然而起,掀落岸边最后一点白花。

洋洋洒洒的花雨中,有一个人,一坛酒。

夜风胀满了那人的白袍,连同白色的发带一起,在黑暗中恣意翻飞。有那么一瞬间,金在中还以为自己不慎闯入了某处仙家福地,那位不堪惊扰的尘外谪仙就要化作白隼振翅而去了。直到那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朝他招了招手,唇边的笑意载满了倾世的温柔,他方如梦初醒。

“为何一个人躲在这?让我好找。”金在中语带埋怨,虽然堪堪压下了心底那抹强烈到教人心慌的酸楚,却数度踌躇,不敢往前,生怕自己靠得太近,那人便真的会像镜中水月般消失不见。

莫言不知道金在中心中所想,见他迟迟不肯过来,只当是在闹别扭,便也不催,只是将人笑盈盈地望着,三分宠溺,七分纵容。

这一刻,金在中才忽然明白,纵然白云苍狗,世事变迁,这人望向他的瞬间却注定永恒。难以言喻的滋味蓦地涌上心头,金在中一声轻啐,扑了上去,将人压在身下,张嘴就咬了一口。

莫言吃痛,唇边却笑意不减,只凭金在中放肆地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

金在中咬完又有些心疼,便舔着咬红了的地方,问:“疼吗?”

莫言摇头,揽着他的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为何难过?

金在中不好意思说实话,只闷闷摇头,脸埋在莫言的颈窝里,鼻尖那抹永远干净清爽的味道让他惶惑不安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莫言虽然不知道金在中到底怎么了,但是对方这种完全不设防的时候并不多见,全心全意依赖他的姿态更是让他的心也跟着变得无比柔软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彼此相拥着,任时光悄悄流走。

不知过了多久,金在中才忽然轻声道:“莫言,你觉得这里如何?”

挺好,像个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金在中莞尔,“你说得没错,是挺像。”却也仅仅是像而已。

一个人一旦习惯了锦衣玉食,又如何能忍受余生都是粗茶淡饭?没有人愿意安于现状。

南海人早已受够了委曲求全,他们渴望改变,迫不及待地想重拾曾经的荣耀,所以要不了多久,这片饱受战火荼毒,还待休养生息的土地便将再沐硝烟。

“这里这么好,可他们却不愿意留在这,所有人都坚持倚月城才是他们的家。”金在中喃喃地说,“所以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等一个可以带他们回家的人。”

看来他们运气不错。莫言似笑非笑地说,凝视着金在中的眼睛。你呢?你怎么想?

“我?”金在中蹙起眉头,“我不知道……东神也好,西单也好,甚至包括北蛮,谁都不会乐于见到曾经是一方霸主的王朝死灰复燃,南海今天如此混乱的局面就是一个很好的佐证。”

南海人回家的路上满布荆棘。

然而这一路行来,金在中实在是看到了太多因不堪折辱而奋起反抗,却最终落了个惨死的下场的南海百姓,即便是那些还活着的,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人命竟然如此轻贱,难比蝼蚁,只因他们离不开生养他们的土地,所以只好选择卑微地活。

“我想为他们做点什么。”金在中说到这就停住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默了许久,最后才抬起头来,对上莫言的眼睛。“所以莫言,我暂时走不了了。”

湖水轻轻拍打湖岸,无根的落花在水面上打转。四周很静,只是林中偶有小兽的低嚎传来。

片刻的沉默过后,莫言问那你想我怎么做?

金在中不言,咬着牙关,漂亮的双唇抿成一条线。

告诉我,莫言依旧不紧不慢,却也不依不挠,你究竟想我如何?

沉默终究代替不了回答,金在中只好深吸一口气,用近乎示弱的口气说:“我没资格要求你也留下,所以如果你想走……呃!!”金在中话还未完,唇角就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气氛骤转直下,原本的温情和甜蜜荡然无存,莫言望过来的眼神冷得像冰。

再说一次,你想我如何?

金在中想莫言还是生气了。莫言是很少生气的,可是每次生起气来金在中都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确实,莫言也应该生气。谁会三番五次地容忍另一个人的反复无常?前一刻明明还在说着地久天长,下一刻却要俩俩相忘,耍人玩吗?当初他那么恨郑允浩,不也是因为对方做了同样的事吗?可是他没得选择,他没脸让莫言等,等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来的人。

“你别生气,我只是不想你……唔!!!!”

这一次金在中依旧没能把话说完,莫言显然比上一次还要愤怒。金在中的唇被咬破了,他尝到了血的味道。

莫言狠狠地吻住金在中的唇,宛如一头发狂的野兽,要把惹怒自己的人撕得粉碎。金在中被吻得生疼,却没有挣扎,眼睛紧紧地闭着,任人宰割,殊不知这楚楚可怜的模样早已成功挑动了野兽天生长在了骨子里的想要施虐的欲望。莫言索性一拧腰,将人压到了身下,如金在中所愿地开始了更加残酷的征伐。

金在中被无情地摆布,很快,原本服帖、笔挺的,象征着南海皇室尊贵身份的衣衫就被扯了个乱七八糟,白皙光洁的身体更是惨遭蹂躏,遍体都是暧昧的紫红印记。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让众生敬畏的大将军了,只是一个被欲望支配,甘愿供人亵玩的可怜虫而已。在他身上野蛮肆虐的人却依旧不肯善罢甘休,连啃带咬的,直到他的嘴肿得不成样子了才终于放开了他。挟着寒光的白玉面具略带疏离地悬在他的脸的上方,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黑得像墨,却又清冷无比,教人绝望。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金在中的气还没有喘匀,整个人都还没有从刚才的暴行中缓过劲来,脑袋里宛如塞满了浆糊,以至于当他听到莫言这样冷漠的质问时,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思考别的了,只觉满心的无奈和委屈。他抬起颤抖的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好笑地说:“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啊?说我舍不得你走?说我其实想要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甚至生生世世?还是说我根本不敢死得比你早,害你余生孤独?算了吧,莫言,那是昨天,而今天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我有一条注定很艰苦的路要走,九死一生……”

所以呢?莫言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话,你就赶我走?

“我赶你走?”金在中呵呵笑了几声,突然怒不可遏。“我不敢要你也留下来是因为我知道那会连累你!我不想以后连你都要骂我无耻……”话还没完,一股湿热的气息扫过了他的脸庞,柔软的舌尖轻轻舔过他受伤的唇。金在中浑身一震,顿时僵住了。

这一次,莫言吻得格外的认真、细腻,里里外外,倾尽了全部的温柔,只为安抚身下这头委屈巴巴的小兽。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金在中,缓缓比划:不敢死得比我早这种话比害怕连累我好听多了。说着,又吻了吻金在中泛红的眼角。

我知道你害怕重蹈覆辙,可我不是他,我答应过你要在一起,就一定会信守承诺,却没想到你竟然还是这么不安。莫言无奈地说,手指轻抚金在中的脸颊。告诉我,到底我该如何做,你才会彻底放心把自己交给我?

金在中傻傻地把人望着,眼睛瞪得大大的,许久,终于落下泪来。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就干脆自作聪明地先放手,故作洒脱,结果反倒把自己逼入了绝境。如果不是对方如此执着,说什么也不肯放手,他何时才能解脱?

只道是,君子一诺,从此祸福相依。

道理如此简单,可惜他也未曾勘破。

“……何必对我这么好?”金在中哽咽道。

因为值得。

一句话,四个字。所谓深情,大抵如此。

金在中的整颗心都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再按捺不住,一把将莫言紧紧地搂住了。

就算被骂无耻也不管了,不管发生什么,他再也不会放开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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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金在中抬起头,望着莫言的眼睛。“你真的决定留下来,不会后悔吗?”

莫言笑,拂开金在中额前汗湿的发,比划道:曾经我也像你一样,跟某个人说过一些自以为是为对方好的话,到头来却伤人又伤己,我很后悔,我想如果一切可以从来,就算明知自己会害死他,我也不会再赶他离开。

金在中失笑,“这么看来,咱俩还真是注定天生一对啊。”他说,占有意味十足地勾住莫言的脖子。“虽然对那个人很抱歉,但我还是要说,还好你当时把人赶走了,不然我可能就遇不到你了。”

莫言闻言一怔,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忍住了,只亲了亲金在中的脸蛋,说你说得对,还好当时把他赶走了。

金在中得意地挑挑眉,接着表情又一转,有些难为情地说:“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像你这么好的人,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又是西单的太子少傅,喜欢你的人肯定很多,其中绝对不乏一些天人之姿,可你却偏偏看上我这样的了,为什么?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莫言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比划道:那你又看上我什么了?我记得你一开始还嫌我丑。

“……那么记仇干嘛啊?”金在中尴尬地嘟囔,手指沿着莫言身上那些被大火烧伤的地方一寸寸地抚过,最后停在面具的绳扣上,没有丝毫犹豫地将面具摘了下来。

瞬间,一张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蓦地暴露在了清冷的月光下。金在中认真地将它牢牢映在了眼睛里,不放过一点一滴,最后才在那只今生见过的唯二漂亮的眼睛上虔诚地落下一吻。

莫言,你大概不会知道,余生能与你作伴,对金在中来说是何其的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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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北蛮之行

金、莫二人在树海一呆就是半月有余。金在中每天不是被一堆把天地君亲师挂嘴边的老头子拽着讲学、恶补有关南海的一切,就是被欧阳明川等成天壮怀激烈的将军们拉着琢磨如何杀回倚月城、什么时候杀回倚月城。虽然金在中一直坚持杀回倚月城并非明智之举,却也不敢冒然朝一堆信念狂热的人头上泼凉水,只是在见识过南海人教人堪忧的作战能力后,他愈加意识到杀回倚月城的希望其实很渺茫。

问题的关键还是在武备的差距上。莫言比划道。

金在中摩挲着下巴点点头,“确实,现有的兵器和防具大多都太老旧了。”

自古以来,评价一支军队战斗力的优劣不仅要着眼于将帅们的战法布置、将士们的身手和士气,兵器、防具的作用也是不容小觑的。正所谓,武功再高,干不过菜刀,至理名言也。所以各国在武备的锻造上一直都不惜血本,杀手锏频出,南海的强弩速射营就曾纵横东大陆近百年。只可惜南海亡国后,别说造弩了,就连一般的武器、防具的锻造都难以实现。所以每每与敌人交手,南海人首先考虑的不是如何取得胜利,而是如何保全性命,动起手来难免畏首畏尾,还没开打,士气就已经先输了一大截。欧阳明川麾下兵马是南海全军武备最好的,然而放眼整个东大陆,却属末流。

此外,在座的,除了仲渊殿下,真正坐镇指挥过大战的将军应该屈指可数,就凭诸位目前的临战经验,无论是与东神,还是西单开战,都必处下风,毫无胜算可言。莫言直言不讳道,虽然欧阳明川等南海将军闻此言均心有不忿,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逐风谷一战就是很好的例子。

南海的名将早在十三年前就基本葬送干净了,如今他们这些所谓的将军,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七、八,放在十三年前都还只是未及束发的少年,行军打仗的本事都是从兵书上学来的,应付数百人或千人的小规模战役尚不在话下,可是数万人的战场却绝非简单的数字累加,也不是区区几本兵书就能教会他们的。主帅面临的将是更多、更棘手的问题,一旦行差踏错一步,赔进去的就有可能是数万人的性命。在拥有如此觉悟,尚能指挥若定、决胜于千里之外的,一般只有三种人,不世出的天才,战争狂人以及傻子。前两种人,百年难得一见,而南海人也绝都不是傻子。

“唔……战场经验这个姑且不论,但是武备确实是目前首要必须解决的问题。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兵器、装备都没有,谈何打仗?”金在中说。

可惜这个问题又并不那么容易解决。如今的南海非但没有一个像样的武备司,所有已知的矿藏也都早已被东神和西单霸占了。境内虽然有几家兵器作坊,做的却都是江湖上的买卖,朱大伯也曾出面采买过,但是零星的采买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更何况大规模的武备交易势必会引起东神、西单两国的注意,难保不会打草惊蛇。

兵器作坊最多的可绝非南海。莫言说着,手指在一张摊开来的地形图上点了点。

众人俯身一看,脸上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那是一个时局异常混乱,每天都争斗不休、血流不止的地方。然而即便如此,在那里土生土长的百姓们却依旧每天都会歌颂它的美丽与伟大,并慷慨地赋予了它许多富有诗意的名字,只可惜东大陆上流传最广的却是一个数百年前就已经存在了的蔑称——北蛮。

“就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了?”欧阳明川问,蹙起眉头。

事实上,南海在亡国以前,最大的敌人并非东神,而是盘踞于北方,彼此斗了数百年的北蛮。就是现在,南海人对北蛮的憎恶也并不比对东神的憎恶少多少。

“就目前而言,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金在中说,事实上,在莫言提出来以前,他就已经先一步想到了。之所以一开始没说,也是因为除非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候,他也不愿意去北蛮,只不过理由和欧阳明川的不一样罢了。

北蛮尽管时局混乱,各部落间常有冲突爆发,却也正因为这样,他们对武备的需求比任何地方都要大,偏偏矿藏、物资又稀缺,部落之间打来打去争的也正是这个。所以相较于其他国家,兵器作坊都必须受到朝廷的严格管辖而言,北蛮的兵器作坊那叫一个多,活得那叫一个滋润。

“选择在这里交易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引起东神和西单的注意。”

一名武将很快明白了金在中话里的意思,“殿下是打算乔装成北蛮的某个势力,借以掩人耳目?”

金在中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又悄悄捶了捶腰,不想竟然还是被莫言瞧见了,就忍不住朝对方暗暗龇了龇牙。谁知莫言非但没觉得惭愧,望过来的那双墨色眼睛反倒黑得愈发吓人起来,这让越来越熟知对方一切的金在中瞬间就觉得耳根子有些发烫。或许是食髓知味的关系,自打那夜之后,莫言就要他要得厉害,每天夜里都要拉着他折腾许久。金在中的身体虽然练得强壮,比那些弱不禁风的小倌耐操得多,却也还是肉体凡胎,床笫之事太频繁,某些部位还是会吃不消,只是他从不舍得拒绝莫言。

欧阳明川对金、莫二人在人前都要眉目传情的腻歪劲儿早已见怪不怪了,所以依旧神色如常地说:“看来也只能这样了,从树海去北蛮的话倒也方便。”说着,指向一个名叫阿布扎的地方。“到这里,单边行程大约三天,考虑到辎重车的速度,回程耗时或许会翻倍。”

“比想象中的快。”金在中说,沉吟片刻后,又道:“那就这么定了,就去阿布扎。此番出行人手不宜太多,至多二十人足矣,交由欧阳将军下去安排。”

欧阳明川当即领命离去,余下众人又就布防及练兵等事宜商议了许久之后,这才各自又领命离去,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了金、莫二人。

金在中啜了口茶,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北蛮”二字上。莫言坐了过来,手在他的腰间时轻时重地揉捏,瞬间金在中腰间的不适就消弭了不少。

“莫言,你可去过北蛮?”

去过,莫言比划道,对阿布扎也还算熟悉,等事情办完了以后可以带你在四下走走。

“好。”金在中笑嘻嘻地点点头,“还要请我吃烤全羊,喝马奶酒。”

你说了算。莫言也笑,望着金在中疏朗的眉眼,一时情动不已,垂首就在对方唇上啄了一口。

金在中好笑地望着他,“唷,我说少傅大人,你可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啊,青天白日的就来招我?”

莫言无辜地比划道:难道不是你在招我?

金在中啼笑皆非地瞪他,“谁招你了?!”

莫言亲了亲金在中的耳朵,道:对我而言,你就是什么也不做,我光看着,也能硬得起来。

此话一出,饶是金在中这种脸皮比神树根还厚的也忍不住觉得脸上臊得慌,指着莫言,也不知道到底是该气,还是该笑,憋了半天最后也不过是笑骂了句“少不正经了你!”

莫言坦然地勾起唇角,还有更不正经的,殿下今晚可有兴趣一试?

金在中挑眉,眼珠子在莫言身上来回转了一转,最后伏在莫言耳边哑着嗓子说:“试试就试试。”

两日后,以金在中为首的一行二十人开始向阿布扎进发。而就在他们刚刚走出树海的同时,一只白色的信鸽飞入了东神帝国尚书府,落在了书房的窗棂上。

李恩在抓住信鸽,将绑在它爪子上的小竹筒取了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张纸笺。展开一看,眉头蓦地舒展开来。“我就说怎么找不到你,”他笑,“原来是躲到那里去了。仲渊殿下?呵,看来事情比想象中的有趣啊。”

三天后,金在中一行和预期的一样,顺利抵达阿布扎。一望无垠的青色草原,豁然开朗的视野以及扬鞭策马、英姿飒爽的北蛮少女,无一不让风尘仆仆的众人一扫舟车劳顿的疲倦。

阿布扎位于北蛮西南部的最边上,常年受西单、南海两国的风俗影响,所以是北蛮为数不多的几个用岩土和木制结构建成的城镇,并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成为了各国来往通商的贸易重镇。别说数十人的小商队了,就是数百人的大商队出现在阿布扎都绝不是什么稀奇事,所以金在中一行自始至终都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金在中在入城前就已经预先罩上了一件连襟斗篷,还特地用面巾将自己的脸给蒙了起来,只露了双黑亮的眼睛在外面。

张晓峰不解,“殿下这是?”

“有备无患,嘿嘿,有备无患。”金在中打了个哈哈道,心想北蛮据说可是某人的老巢,所以小心谨慎些没什么不好。

莫言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

金在中一行在镇上寻了间客栈落脚,所有人都安置好以后,见时辰还早,就各自分头出了门,打探消息去了。金在中领着几个人跑到阿布扎最热闹的集市上晃了一圈,在比对了几家兵器作坊后,最后挑中了家看上去应该是来自东神的兵器作坊。

说来讽刺,众所周知,北蛮对武备的需求很大,可是北蛮的兵器作坊却大都来自外地。他们只需向当地最强大的部落定期纳贡,就能在对方的势力范围内开张做生意,东西卖给谁都无所谓,包括敌对的部落势力——只要对方敢来买就行,但比之更加耐人寻味的则是这些兵器作坊背后真正所属的势力。

金在中等人走进铺子的时候,掌柜的正在收拾东西,遍地的狼藉。

朱大伯见状,忙上前套近乎。“掌柜的,怎的?今天不做买卖了吗?”

掌柜的不耐烦地挥挥手,“不做了!不做了!”

朱大伯见掌柜的脸色不虞,便笑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连送上门的钱也不要了?”

掌柜的见朱大伯是外地口音,又笑容可掬,而自己胸口那股愤懑之气又一直堵着,就索性将自己的遭遇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掌柜的姓陈,来北蛮也有好些年了。不久前和人吃酒,说起如今东大陆上的英雄谱,偶然提到了金在中,崇拜之情溢于言表,乘着酒兴就多夸了两句。结果被旁边的几个北蛮人听了去,其中一个就摔碗咒骂了声,说金在中其实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孬种。陈掌柜的一听,心有不忿,就和那人争辩了几句,谁知竟因此而引发了口角,最后甚至还大打出手了。接着不知从哪又来了一群北蛮人,在一个光头男人的授意下竟将陈掌柜的店给砸了个稀烂。陈掌柜的不服气,决定找当地的部落势力评理,谁知对方竟然诸多推辞,最后甚至还警告陈掌柜的要再敢挑拨是非,就滚出阿布扎。

“岂有此理!”金在中说,一掌拍在柜台上。

众人闻声,纷纷扭头看向从头到脚都包了个严严实实的人,脸上分明写着“果然是祸害”几个大字。

陈掌柜倒自我安慰道:“罢了,反正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金在中闻言,咂咂嘴,说:“既然如此,掌柜的,我跟你做笔生意。”说着,一手勾住陈掌柜,头挨着头,状似亲密地说:“你瞧,你这里的东西这么多,如果全部带走,想来车资肯定不便宜。就算不带走,贱卖给同行也可惜了,倒不如卖给我,不过价钱得算便宜些。”

陈掌柜听完,便将眼前这伙人左右打量了一番,方道:“阁下要多少?”

金在中笑,“掌柜的有多少我要多少。”

“什么都要?”陈掌柜问,见金在中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便连忙叫伙计停下了手里的活,临时张罗出一张干净的桌子,给金在中等人看了茶。然后又让账房先生将库存给报了一遍,完了问金在中。“目前就只有这些了,爷若瞧得上眼,我便宜卖您,只要这个数。”说着,竖起两只手指头。

“不急,不急。”金在中笑嘻嘻地说,“这里的东西我自然是全要的,但就这点东西可不够。掌柜的也知道,在这地界上混,家底少了,教人欺负。掌柜的若有办法帮我再张罗些出来的话,只要价钱公道,我一并给你买了。”

陈掌柜愣了下,心说这店里的东西已经足够武装近千人了,竟然还不够?看来是遇到大买家了。思索片刻后,又说:“不知这位爷到底要多少?若我心里有个数,张罗这些东西出来其实也不难。”

金在中会意,朝朱大伯递了个眼色,朱大伯便掏出一张清单来。

陈掌柜看完以后,不由瞪大了眼睛,再次将眼前这个从头包到脚的年轻人仔仔细细打量了番,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几个人,见个个气度不凡,便立马命人将桌上的茶连同茶具全撤了,另外翻出一套价格不菲的茶具和一小罐茶叶来。陈掌柜烧了水,亲自给金在中煮了茶。

金在中眉开眼笑地捧着茶碗,道了声好茶。

“在下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怠慢了。”陈掌柜的赔笑道,“不知这位爷要在阿布扎待多久?”此话一出,只见金在中身后的人脸色均是一变,忙不迭地解释道:“是这样的,爷要的这批货要全部备好,需要点时间。”

“掌柜的觉得最迟需要多久?”

“不瞒爷,阿布扎的兵器作坊统共也就只有六家,东西全部算上也只够得上这单子上的三成,其余的得从别处抽调,算上路上的时间,至少得这么多天。”陈掌柜比了个“十”的手势。

欧阳明川蹙眉道:“不行,太久了……”

金在中抬手打断他的话,笑道:“一看掌柜的就是实诚人,这事交给你办我放心,但时间确实太长了,你再给想想办法。”

“这……”陈掌柜面露为难之色,思忖片刻,道:“如果催着点,相信只要七天。七天,不能再快了。”

“行,这事就这么说定了。掌柜的只管去张罗。”金在中当机立断地说,朝朱大伯点点头,朱大伯随即拿了个钱袋子出来。“这里有三百金币,其中两百金币买你店里的货,余下一百,就当是和掌柜的交个朋友,还请掌柜的多费点心。东西备好,尾款悉数奉上。”

陈掌柜惊了一跳,惶恐地接过钱袋子。“爷客气了,爷放心,陈某必当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金在中笑,指着朱大伯说:“这位是朱大伯,掌柜的有任何需要找他便是。”

陈掌柜和朱大伯彼此见完礼,又对金在中哈腰道:“那不知爷又如何称呼?”

金在中客气道:“弊姓莫。”

“喔,原来是莫爷,失敬,失敬。”陈掌柜说,“莫爷只管放心,七天内,陈某必当将此事办妥!”

“那就有劳掌柜的了。”

“应该的,应该的。”

第二十七回 冤家路窄

事情办得比预想中的顺利,所以接下来的时间除了等待外,实在没别的事可做。金在中安分了没两天骨头就开始犯痒了,打着收集情报的幌子,支走了所有人,然后拽了莫言出了门。哑巴要跟,被他用一只烤羊腿收买后,乖乖地留在了客栈。

阿布扎虽说是北蛮的贸易重镇,可到底也只是个弹丸之地。待最初的那点新鲜劲儿一过,金在中就觉得没意思了,只一心惦记着城外那更加辽阔的天地。莫言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只得带着他出了阿布扎,一路往北,朝着北蛮的腹地而去。途中遇到一支正在走商的马队,带头的是一个有着满脸络腮胡的大叔,身量跟座小山丘似的,又长了一脸的横肉,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儿,偏偏待人意外的热情好客,虽然不是北蛮人,却自小在北蛮长大,说起北蛮的好简直如数家珍。

我不是草原上的人,可我是喝草原上的水,吃草原上的肉长大的,所以最后我死也要死在草原上,将肉身还给草原,灵魂献给琼巴佤塔。

莫言告诉金在中,琼巴佤塔指的是太阳。北蛮人不信鬼神,但他们敬畏太阳,他们相信万物的灵魂都从琼巴佤塔而来,最终也将回到琼巴佤塔。只有那些做了恶的人的灵魂是无法回到琼巴佤塔的,因为他们的灵魂早已被玷污了。所以在北蛮,最可怕的诅咒不是下十八层地狱,而是回不去琼巴佤塔,只能在草原呜咽的北风中游荡。

金、莫二人和大叔一见如故,便跟着马队走了两天,听大叔说北蛮的故事,句句不离他最敬畏的琼巴佤塔。又在琼巴佤塔的光芒中,策马扬鞭,御风而行,耳畔响着北蛮汉子粗粝却别有一番韵味的歌谣。

由于这些日子始终没教人认出来,所以金在中难免有些忘了形,竟将脸上的面纱揭了。清俊的眉目、白皙瘦削的脸在北蛮这种盛产糙汉子的地方可不多见,以至于吃惯了烤羊肉的北蛮姑娘们也都不禁琢磨着偶尔换点清淡爽口的小菜也不无不可,于是金在中一跃成为了马队里最受欢迎的男人。只要马队停下来休息,总有一堆姑娘喜欢围着他打转,这对媳妇还没着落的北蛮糙老爷儿们来说简直就是叔能忍,婶也不能忍的挑衅。

必须给这个长得跟个小鸡崽儿似的小竹竿点颜色瞧瞧,也好让那些只会以貌取人的娘儿们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爷儿们!有人提议说。

于是在那个明月如钩的夜里,金在中接受了身材壮硕,一个顶俩的北蛮人的挑战。结果自然是让除了莫言以外的全部人始料未及,谁能想到这个看似绣花枕头一样的小竹竿竟然有一身如此俊俏的功夫?!

那一夜,热情又奔放的北蛮姑娘们乐疯了,轮流拽着金在中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又唱又跳,一口一个俊哥儿地叫着。金在中非但来者不拒,还颇为得意地朝莫言不停挤眉弄眼,也玩疯了。然而每一次扭动的腰肢,眼角挑起的每一道风情,都让那个将脸藏在面具后面的男人眼眸里的墨色又浓郁了几分。如果不是场合不允许,而俩人在外又一直以兄弟相称,莫言简直想现在就把人抓回来摁在身下狠狠地贯穿、蹂躏,逼对方不得不用那双飞扬的眉眼带着雾蒙蒙的水汽望着他、跟他求饶。

那个舞跳得最好的姑娘在旁人的起哄声中托起了金在中的手,乌溜溜的大眼睛载着浩瀚的星海将金在中盯着,娇艳的红唇在金在中的掌心间羞涩地落下一个柔软的吻,然后便在金在中不明所以地目光中好像兔子似的窜了出去,一头钻进帐篷里再没出来。金在中似懂非懂地挠挠头,在那伙或羡慕或嫉妒的北蛮糙老爷儿们的注视下,带着三分虚荣、七分得意地回到了莫言身边。

夜愈发深了,金在中和莫言避开了所有人,悄悄择了一个背风的小山丘,天为被,地为席,蜷在一起看夜空中的星。金在中突然想起先前姑娘奇怪的举止,忍不住打听。“刚才她那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莫言支着脑袋,指尖卷着金在中的一缕发丝把玩,许久才酸溜溜地说人家姑娘那是在向你求爱呢,如果你也有这意思,今晚就可以去姑娘的帐篷里睡。睡过,彼此都满意,就可以留下来给姑娘当相公了。

虽然大约猜到了点意思,可金在中仍是忍不住愕然。“这样也行?你没诓我吧?人姑娘的爹娘可都在一旁看着呢!”

莫言嘴角噙着冷笑,自然没诓你,所以你只管去睡你的,要给人当小相公也行!

金在中闻言,唰地一下子坐起身来,用大氅将莫言裹好。“既然如此,那我就去了,让人家姑娘等久了多不好?留你一个人在这我心里虽然有些过意不去,可那不是没办法的事吗?还有那啥,夜里要是凉,你就多往火堆里添些柴禾……”话还没完,就被莫言一个飞扑又给压回了地上。

莫言一边扒着金在中的裤子,一边咬着后槽牙说你敢走一个试试?!

金在中瘪瘪嘴,嗤之以鼻地说:“我就说你醋劲儿大吧,你还不承认!”话虽如此,心里却甜滋滋的。不等莫言动手,就七手八脚地把自己给剐了个赤条条,连块遮羞布都懒得留。莫言犹自带着火气的指尖扫过他光滑的肌肤,灵巧的舌头在他两腿间的紧要处作孽般卷过。金在中忍不住发出一声甜腻的哼哼,修长白皙的大腿紧紧地绞在莫言的肩上,不一会儿,就让人折腾成了一滩软泥。

莫言支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把人望着,握着自己早已经硬得不行的肉刃在对方的后庭上缓缓研磨,虽然恨不能把金在中捅得哭爹喊娘,却死活就是不进去,直把自己逼出一身汗,也把金在中逼得红了眼角,不得不自己耸动着浑圆饱满的两瓣屁股去蹭他,才坏心眼地问对方想要吗?

金在中咬着下唇,压低了声音急吼吼地道:“……你别闹了!快给我!”

莫言闻言,非但没依他,还往后又退了半寸。

不是要去睡人家姑娘的帐篷吗?现在去也还来得及呢!

金在中急道:“不去!不去!闹你玩儿呢!谁让你说要我去当人家的相公的?”

莫言冷哼一声,他当然知道金在中刚才是故意在闹他,可那也不成!

那你倒是说说,我到底是你的谁?

只要一想到人家问他俩来历,金在中图省事,张口就说是兄弟的时候,莫言就恨得牙痒痒,巴不得昭告全天下身下这个招人疼的俊哥儿是属于他的!只属于他!谁也不许惦记!!

金在中呜咽一声,一把抓过莫言的手,在对方的掌心间狠狠咬了一口。“你是我相公!成吗?!”他说,气呼呼的,不等莫言反应,就又在印着自己牙印的掌心间舔了一下,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莫言。“……相公,疼我嘛……求求你……”

莫言喉头轻颤,真是要了命了!他想,扣住金在中的腰,胯骨往前猛地一送,狠狠地刺了进去。

夜风抚过草原,甜腻而压抑的呻吟一起被卷出去很远,消散在天地间。

翌日,和马队分开以后,莫大相公就领着自己的金小相公于傍晚时分来到了最近的一座城,这将是他们此次“私奔”的最终目的地。就在俩人手牵手沿着这座城最宽阔的一条道寻么落脚的地方时,金在中发现他们让人给跟踪了。

“少傅大人,”金在中装作给莫言整理衣襟的样子,伏在对方耳边轻声说:“咱们被人跟踪了。”说着,又忍不住暗骂自己真是太过得意忘形了,因为这一路上都没发生什么事,就放松了警惕,而看对方的样子,显然是已经跟了他们有一段时间了,而他居然直到方才才发现!

莫言闻言,微微一怔,脸上虽平静,可是搭在金在中腰上的手却不由一紧。

“不过你别怕,我说什么都会护你周全!”金在中笑,温柔的目光在莫言的面具上好一阵流连后,突然直直射向了那个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人的身上,趁对方急忙装作打量身旁的小摊的空隙,拽起莫言的手就一头扎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小巷子不宽,只能容两人并肩而行,两边都支着不少木架子,上面晒着各家杂七杂八的东西。金在中和莫言在小巷子里七绕八拐地,好容易才甩掉了屁股后头的尾巴,然而还未待他们喘口气,就又教人给堵在了小巷子里。

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越人而出,一边摩挲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一边笑得跟个无赖似的朝金在中打招呼。“大将军也不睁眼瞅瞅这是谁的地盘,老子要真那么容易教你甩掉了,就真不用混了。”说着,在金在中的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别来无恙,大将军。”

金在中虚着眼睛辨了半天,终于将人认出来。“原来是你。”他说,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原来这个光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在大闹刑场的人,名唤金英云的。

“大将军胆子可真不小,居然敢孤身到这儿来。”金英云咧嘴笑道,“我到底是该佩服你勇气可嘉呢?还是可怜你太过盲目自信呢?”

金在中冷哼一声,根本不屑跟对方磨嘴皮子,只沉默着打量四周,发现将他们堵住的人不过十来个,解决起来并不算太麻烦,只是其中除了金英云外,并没有其他熟悉的面孔。

金英云嗤笑一声,“在找谁?狐狸?”

金在中的脸上并没有被人拆穿心事后的狼狈,只说:“阁下找金某到底有何贵干?”

金英云嘿嘿笑了两声,眼睛斜向莫言,不答反问:“想必这位就是你那不要脸的奸夫了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金在中冷声说,“我警告你,要再出言不逊,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哎呦喂,老子好怕哦!”金英云装模作样地拍了拍心口,继而邪气地一勾唇角。“就怕你小子没那个本事!”

话音方落,金在中只觉膝头忽然一软,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瞪向金英云。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金英云叉腰狂笑,洋洋得意地说:“难道狐狸没告诉过你,咱这儿的东西是不能随便吃的吗?!哈哈哈哈哈!!!!!!”说着,大手一挥。“来人啊!将这可恶的臭小子和他那不要脸的奸夫给老子一并绑了!!!”

金在中眼下真是又急又气,只怪自己该死!刚才还夸海口说要保护莫言周全,转脸居然就让人算计了!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城门口的茶摊吗?金在中又忍不住暗自惊心,按理说一般的麻药、毒药对他应该是完全没有用的,可他竟然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那么莫言呢?莫言有事吗?!

金英云就像是知道金在中在想什么似的说:“知道一般的毒药奈何不了你,所以这剂药是专门请残月配的,就等着你送上门来了!”

金在中闻言,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心说好你个该死的光头居然还知道守株待兔了?!金在中正想着反正自己落在对方手里横竖都是死,倒不如拼个鱼死网破的时候,后颈却被人用力一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人就已经晕了过去。

金在中不知道自己到底晕了有多久,待他迷迷糊糊醒来时,是在一间香气似曾相识的屋子里。他扇动鼻翼,瞬息间,就已经认出了此香。

龙涎香,据说只有皇室的人才配享用的东西,他只在一个人的身边闻到过。

金在中的心脏就像是被人给重重擂了一拳似的,他猛地坐起身来,瞬间又砸回了床里,发现自己的四肢竟然比之先前更加的酸软无力了。他颤颤巍巍地从床上爬起来,一步一步地朝门的方向挪去。

金英云斜靠在廊柱上,一副“老子没错,老子有理”的表情瞪着与他只有几步之遥的男人。“你别跟我这摆臭脸,当初在你身上捅窟窿的又不是我!”

男人冷哼一声,“既然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那你那么多事做什么?!”

金英云满不在乎地摸了把自己的光头,“怎么就没我的事了?当初这臭小子的人马可追着老子跑了大半个东神呢!要不是我家那口子足智多谋,老子这伟岸的身躯就要被迫捐在异国他乡了!”说到最后,他的眼睛越过男人,看向了男人不远处的后方。

男人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看谁,于是身子不由自主地一僵。

金在中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自己再见到那人,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却没有任何一幕能和眼前重合。

那人背对着他斜倚在廊柱上,乍看之下,还以为是莫言,可细细辨来,他与莫言又是那么的不一样。疏朗挺拔的身姿总是带着点意兴阑珊和随性闲散,别人若像他这样懒懒地靠在柱子上,只会招人嫌弃,偏只有他一举一动都带着点自成一派的风流倜傥。

金在中感觉自己浑身的温度都在看见那人的第一眼时流失了,指尖隐隐传来教人难以忍受的刺痛,五脏六腑都像绞在了一起一样。他几度吞咽,却还是觉得口干舌燥,喉咙口就像快要冒烟了似的焦灼。他呆呆地望着那人的背影,直到那人终于转过身来,每个动作都是那么的惊心动魄。

四目相对的瞬间,陌生又熟悉的,艳绝天下的脸,千帆历尽的眼。

金在中几乎用上了自己全身的力气,却还是无法抑制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他的双唇嗫嚅了数次,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了那个含在嘴里咀嚼了千万次,恨不能把一笔一划都拆开了、掰碎了,再用牙齿狠狠研磨的名字——

郑允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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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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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22:31: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八回 困守(上)

落日西斜,暮色轻拢,高墙圈出来的四四方方的天空中,一行新雁横空而过。

金在中用力攥紧拳头,闭了闭眼,好容易稳住心神。“许久不见,瑜王爷风采依旧。”他的声音喑哑,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得却是万般艰难。“敢问王爷此番‘请’金某过来,到底用意为何?”

郑允浩微垂了视线,说:“叙旧。”

低沉、粗哑的嗓音生生刮着金在中的耳廓,久违的滋味,在金在中的心上实实在在地又割了一刀,内里已然血肉模糊,表面却依旧无动于衷。如果不是正在经历,金在中绝对不会相信自己竟然还能在这个人的面前保持这样的镇定,虽然只是表面上的镇定。“既然如此,还请王爷不要为难与金某一起的那位朋友。”

郑允浩不置可否,却道:“光头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并无恶意,冒犯之处,我代他向你赔罪。”

金在中讥诮地一笑,真是多亏了金英云溜得快,见他来了就趁机遁了,否则这话当着金英云的面讲,定然又是一番嘴仗好打。金在中不想跟他们打嘴仗,也没时间打。他知道自己这次大意落到郑允浩手里,要想全身而退已成妄想,可他必须保住莫言。思及此,金在中又不住埋怨自己这次是真的托大了,明知北蛮是某人的老巢,竟然还有恃无恐地往腹地跑,真是该死!话说回来,莫言呢?究竟被他们关在了哪里?!是否安然无恙?!

金在中心里一阵地着急上火,不经意地一抬眼,却发现郑允浩居然不知何时距离他已经只有一步之遥了,他和他就在彼此伸手可及之处。金在中骇然,就像是受了惊的小猫崽般瞬间炸起了全身的毛,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却生生掐住了那句已经窜到喉咙里几乎脱口而出的,暴露他内心所有恐惧的“你别过来!!”

金在中眼睛里藏也藏不住的惊慌和抗拒让郑允浩蓦地顿住了脚步,他这才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脸上的表情明显一痛。

可惜金在中没注意到,他正在为自己不经意间暴露出的软弱懊恼。虽然眼下他功力尽失,手软脚软,只能任人鱼肉,郑允浩若真想取他的性命,只需动动小指头,可他还是心有不甘。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不想在对方面前低下骄傲的头。

“王爷,”金在中深吸一口气,又一次稳住心神,说:“金某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既已落在王爷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是金某的那位朋友是无辜的,求王爷放他一条生路。”金在中不怕死,他和郑允浩迟早是要做个了断的,可他不能连累别人,尤其这个人还是莫言。如果莫言因为他而伤了一根头发,他绝对能手撕了自己!

“你很在乎那个西单太子少傅。”郑允浩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谈不上,只是不想牵连无辜。”金在中说。

“无辜?”郑允浩显然不信,“一路上你们同吃同睡,人前人后都不避讳。就关系而言,可一点也不‘无辜’。”

金在中微微一怔,发现自己原来白费了半天功夫,人家早就暗中监视他们许久了。他越是苦心隐瞒,越是坐实了郑允浩的猜测。所谓欲盖弥彰,大抵如此。金在中索性不装了,“既然王爷都知道,又何必再问我?”他故作轻佻地道,心里竟莫名有种报复的快感,虽然这种感觉有些可笑。报复郑允浩?他凭什么?郑允浩可曾在乎过他吗?这种总往自个脸上贴金的习惯到底还能不能改了?金在中越想越觉得自己好笑,难道直到今天他都还残存着一点痴心妄想吗?

“行了,王爷,你我且不必再绕圈子,都痛快点吧,我既落在你手里就没想过能活着离开……”

“在中,”郑允浩出声打断金在中未完的话,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管你信与不信,一直以来我都没想过要你的命,我要的是你。”

金在中闻言,忍不住大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然而盯着郑允浩的眼睛里却分明带着几分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的怨毒。“难怪人们都说瑜王爷手段了得,都到了今天这步田地了,居然还能这么假惺惺!”他说,脸色一变,漂亮的眼睛里迸射出不堪羞辱的愤怒的火苗。“郑允浩!能别总拿别人当傻瓜么?!你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句实话么?!你到底是要我呢,还是要我这张脸?!”

一切因缘皆由这张脸而起,也由这张脸而灭。

金在中比谁都清楚,如果没有这张脸,他在俩人邂逅的那一夜就该死在郑允浩的掌下,金英云也说,如果没有这张脸,郑允浩根本不会多瞧他一眼,更遑论与他纠缠,爱恨憎怨?到底是托了这张脸的福,他多活了这么久,还得到了世人艳羡的眷顾与温存,只可惜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金在中想不通,既然要骗他,为何不干脆骗得更彻底一点?骗到他死?何必偏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把他从云端上踹下来?!让他明白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偷来的,就因为这张脸……没有人知道,在某段痛不欲生的日子里,他曾多少次想要亲手撕烂这张脸……

金在中忽然又觉得庆幸,庆幸今天遇到了郑允浩,从而逼迫自己不得不去面对曾经不愿意面对的那些旧伤疤。那些伤疤或许真的只有再剖开,把腐肉剃掉、脓血挤掉,才真的能迎来愈合的那天。

“在中,”郑允浩哑声说,“许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总有一天你会懂的,当初是我糊涂,伤了你,我很后悔……”

“够了!别再说了!”金在中粗鲁地打断郑允浩,满脸厌恶地说:“我和你已经没有一点关系了!我也不在乎你到底想干什么!只一点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你敢伤莫言,我发誓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郑允浩怔怔地看着金在中,如墨的眼睛带着明显的哀恸。“……你真的就这么讨厌我?”

金在中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却足以说明一切。

沉默,教人窒息。

许久之后,郑允浩说:“放心吧,你的那位朋友已经走了,我放他走了。”言毕,竟逃也似的匆匆离去,只给金在中留下一个莫名神伤的背影。

金在中望着这个背影,一时恍惚,竟差点又错认成另一个人。

莫言到底在哪里?

接下来的几天,金在中发现,只要他不试图逃走,他能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可是就算他翻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他也依旧找不见莫言。他不信莫言真的会丢下他自己离开,绝对不信。

另一边,金英云每天看着金在中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有恃无恐地溜达来溜达去,就浑身不得劲儿,不止一次要求郑允浩把把金在中给关起来。

“你就不怕他再捅你一刀?!”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也认了,我欠他的。”郑允浩不以为然地说。

金英云为此而忿忿不平,“欠他的?!这怎么就成了你欠他的?!你怎么就不能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他?!”

郑允浩不语,表情难得茫然。

金在中的功力暂失,成了一个废人,可如果你以为这样他就会乖乖地任凭摆布,那你也太小瞧当年那个纵横幽冥谷,大白鹅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土霸王了。仗着郑允浩不敢把他怎么样,还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便天天往死里作,就差没一把火把金英云的老巢给点了。金英云气得想砍人,却又不敢真把金在中给弄死,只好去烦郑允浩。

“人是你绑来的,你现在怪我?”郑允浩一副事不关己地说,话虽如此,该擦的屁股还是要擦。

郑允浩收拾金在中的办法很简单,不打不骂,也不关,就顿顿青菜豆腐、豆腐青菜,颠来倒去的,足足吃了三天,说是给他败败火。三天里除了青菜和豆腐,金在中就没见过别的菜,最最关键的是金在中非常、特别、极度讨厌吃青菜!本来他还想搞绝食抗议,等饿得头昏眼花,而青菜和豆腐依旧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终于屈服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跟所有人忏悔说他知道错了,再也不闹了,别再让他吃青菜豆腐了。

金英云怕再往下真把人给逼疯了,就跟郑允浩打商量,说差不多就行了,看着怪可怜的。

郑允浩闻言,看向蔫儿不唧唧的金在中。“想吃肉吗?”

“想!”

“想喝酒吗?”

“想!”

“还闹吗?”

金在中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闹了。”

郑允浩点头,“乖。”

恰好这天,郑允浩和金英云应邀要去赴某个势力的首领的约,遂决定引金在中一同前往。

金在中一边鼓着腮帮子啃羊腿,一边受宠若惊地问:“你当真带我去?就不怕我跑了?!”

郑允浩颔首微笑,“除非你还想吃青菜豆腐。”

一旁的金英云打了个冷颤,心说还好臭狐狸不知道他讨厌吃芹菜。

到了外面,郑允浩就一直把金在中带在身边。要说是为了防着他吧,偏偏就连谈机要的时候也不避讳,搞得金在中数次想借口离开都不行。最后还是郑允浩看他实在无聊得快长毛了,才大发慈悲地说:“出去转转吧,但是别跑太远,这里天黑以后狼很多,很危险。”

“……你就这么放心我?”金在中狐疑地问。

郑允浩笑,“因为我也不喜欢青菜豆腐。”

金在中冷哼一声,出了帐篷,绕着营地走了一圈,发现郑允浩居然真没有暗中派人盯着他。其实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是真的相信郑允浩并不打算报仇了。非但不打算报仇,还处处惯着他、哄着他,就像曾经那样……金在中用力地晃了晃脑袋,将这个可笑地念头甩了出去,然后管人要了一匹马,不紧不慢地离开了营地。

跑了不知有多久,直到再也看不见营地所在的那片山丘,金在中才慢了下来。

空中有两只猎鹰在盘旋,太阳慢慢滑向西边。长风万里,青草泛起波浪,层层推向远方。

金在中牵着马儿缓缓向前,没有特定的方向。到了一处海子边上,金在中终于停了下来,让马儿喝点水。

落日的余晖撒在水面上,粼粼波光晃得金在中睁不开眼。他躺倒在草地上,呆呆地望着天空,彩霞一片连着一片,绚烂得无与伦比。清风温柔地抚摸他疲惫的身体,许久没有过的惬意与宁静,很快他就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身边燃着一堆篝火,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狼嚎,岸边两匹马并肩而立,其中一匹是追星。恍然间,他还以为另一匹是逐月,可是这次出来,金在中嫌逐月目标太大,并没有带在身边。

“你后悔过吗?”金在中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刚刚睡醒时的喑哑。“把逐月给了我。”言毕,他回过头去,望向坐在他身边的人。刀削斧凿般的侧脸,线条优美的下颚,近来总是轻轻拢着的两道浓眉难得地舒展着,斜飞入鬓;微卷的睫毛还是那么长那么密,在眼下扫出淡淡的扇影。一切都和从前没有两样,却又有着什么不同,可是金在中说不上来。

“没有。”郑允浩说,仰头灌了口酒。

金在中伸了个懒腰,凑过去。“给我来点儿。”

“这酒烈。”郑允浩说,话虽如此,却还是递给了金在中。

金在中刚睡醒,正焦渴,就索性灌了一大口,结果呛得猛咳。“哇!好辣!”

郑允浩笑,轻轻拍打他的背。

“我以为我已经跑得够远了。”金在中说,又灌了一口。

郑允浩莞尔,“只是你以为很远而已。”

金在中瘪瘪嘴,“怎么找到我的?”

郑允浩指了指天上,两只猎鹰还在盘旋。

“真卑鄙。”金在中说,刚想站起来走开,手腕却被郑允浩捉住猛地一扯就又跌了回去。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郑允浩一个翻身压了个结结实实,未及开口,郑允浩的唇就堵了上来。

金在中怔住了,半晌才想起来反抗,可惜手脚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只能任凭郑允浩的舌头撬开他的齿关,裹住他的舌头横征暴敛般地纠缠。“郑允浩……唔……你混蛋!你……”金在中连句话都说不完整,一气之下,竟狠下心来,在那条作孽的舌头上狠命咬了一口。郑允浩吃痛,闷哼一声,却死活不肯退出去,反倒像一头被冒犯了威严的雄兽,带着浓烈的血气,在他的嘴里愈加野蛮地翻搅起来。

“……郑……允……浩!!!”金在中死命地挣扎,却如何也逃不开纠缠。炽热的鼻息在他的颈间来回梭巡,撩拨着他的欲望。郑允浩的呼吸越来越狂乱,两腿间那物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凶狠地顶着他。

“在中,我想要你。”郑允浩说,鼻尖在金在中的脸上轻蹭。“只要你。”

“你敢!!!”金在中怒道。

“我为何不敢?”郑允浩哂笑,手指挑开了他的衣裳。似乎他挣扎得越激烈,郑允浩侵犯他的决心也就越强烈。

“郑允浩!你要敢来真的!我绝对不会原谅你!!”金在中气急败坏地说。

郑允浩闻言,顿了一下。“……随便你。”言毕,在金在中的腿根上吻了一下,还没等金在中反应过来,就一张口,将那因为两人蹭来蹭去而已然抬头的物件含入了口中。

刹那间,金在中就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动弹不得,眼睛瞪得大大地盯着趴在他两腿间不停吞吐的人。那地方不是没让人舔过,莫言更是仅凭一张嘴就能让他欲仙欲死,可是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舔他的这个人可是郑允浩!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谈笑间乾坤既定的郑允浩!金在中傻了片刻,忽然间暴跳如雷,凭着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挤出来的最后那丁点力气,趁郑允浩不备,一把将人推开,扬手就是狠狠一耳光抽了过去。

第二十九回 困守(下)

郑允浩的脸被打得歪到一边,却愣着没动。金在中趁机从他的胯下钻了出去,七手八脚地往身上胡乱套着衣服,回头见郑允浩竟然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莫名地火冒三丈,烧心烧肺。明明站都站不稳了,却还是勉力抬起腿,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将郑允浩踹翻在地,然后扑了上去,劈头盖脸地一顿揍,边揍边骂:“郑允浩你个混账王八蛋!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金在中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愤怒,他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女,甚至曾经也胡搞瞎搞过,最主要的是他没吃亏,吃亏的是郑允浩,可他就是气得七窍都要生烟了。

郑允浩被揍了好几下,才捉住金在中胡乱挥舞的手。“……够了,在中……”他说,一抬眼,却见金在中竟然哭花了一张脸。他不是头一回见金在中哭,可是哭得这么伤心的样子他只见过两次。上一次,是他们彼此举刀相向的时候。郑允浩的一颗心几乎碎了,他将金在中紧紧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说:“别哭,在中,是我不好,你别哭了。”

“你别这么叫我!!”金在中死命捶着郑允浩,又哭又喊,激动地挣扎。

郑允浩的眼眶也红了,可他就是固执地不放开。“对不起,在中,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太想你了……每天看到你就在我伸手可及之处,却不能碰,我难受,快疯了……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渴望得到一个人,想一直守着他,对他好,想他心里只有我,可是那个人却说他讨厌我,恨我,想永永远远地躲着我,他不要我了,再也不要我了……”

金在中从没见过郑允浩如此低声下气的模样,他所认识的郑允浩,是个在生死关头依旧从容镇定,被逼入绝境,浑身浴血也能不折一分傲骨的男人,是条真真正正的汉子!可是现在却在他的面前狼狈成这样?!丢不丢脸?!可不可笑?!关键是为什么偏偏要在他的面前?!

金在中讽刺地笑,狠狠一把推开了郑允浩,颤颤悠悠地站起来,一张脸因为背光而看不真切。“郑允浩,求你别侮辱自己,也别侮辱我,行么?!这世上愿意让你睡的人那么多,你又何必偏要找一个被你抛弃过的人?!你就这么喜欢指着一个人糟践?!还是说非要把我逼疯你才会心满意足?!”

郑允浩浑身一震,久久才说:“抱歉……”声音哽咽,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金在中将自己的拳头攥得死死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克制住那份强烈的想要不顾一切拥抱这个男人的冲动。他知道他的话说得太重,可是要他眼睁睁地看着郑允浩亲手毁了他心目中那个顶天立地,无人可及的影子,他死也做不到。

“放我走吧,郑允浩。”金在中哀求道。

郑允浩摇头,“在中,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唯独不能放你走。”

金在中急了,“你到底留着我干什么?!我们已经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了!”

郑允浩脸上的表情明显一痛,“我知道。”他勉强笑笑,说:“可是我宁愿你恨我,也不会让你回树海的。那里太危险,不说东神和西单一直对南海虎视眈眈,光是南海自己人之间就存在诸多矛盾,那里就是一蹚浑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下跳……”

金在中神色一凛,打断他的话说:“瑜王爷果然神通广大,竟然连树海都有你的人?”

郑允浩回避了他的视线,继续说:“总之一句话,你回不去的,死了这条心吧。”

金在中气结,“我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管!你也别想关我一辈子!”

郑允浩笑得嘴角发苦,“在中,相信我,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的。”

金在中一把拽住郑允浩的衣襟,咬牙道:“郑允浩,我劝你别把我逼急了,逼急了,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郑允浩不为所动地点点头,“在中,如果你想杀我,随时欢迎,只要你能办到,如果你想死,也行,我奉陪到底。”他说,目光坚定而固执,眼珠黑得有如一汪深不可测的潭水,你知道那里面藏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可是你看不见,也摸不着,只能围着潭水干着急。

金在中的心狠狠一颤,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他曾在某人的身上领教过无数次,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的两个人怎么在这一瞬间又不可思议地重叠了?!金在中忽然有些心慌,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呼之欲出,可惜他还来不及认真揣摩,一伙不速之客就打断了他的思考。

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孤月下,一伙黑衣人蓦地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金在中下意识地看向郑允浩,却见郑允浩蹙起了眉,眼里分明写着四个字,来者不善。

郑允浩打了个唿哨,两匹马眨眼就到了身边。郑允浩和金在中各自飞身上马,风驰电掣般冲了出去。黑衣人见状,随即拉开半包围的阵势,一点没犹豫,速度不减地继续朝允在二人逼近。郑允浩猛扯马缰,指挥追星转向,金在中紧跟着他,试图绕开黑衣人的包围圈。一时间,草原上响起纷乱的马蹄声和骏马的嘶鸣,瞬间打破了夜的安宁。

夜风呼啸,虽然时已入夏,可是北方的风凌冽,吹到脸上仍像刀割一样。

金在中跑了没多久,体力开始下滑,双腿软得几乎夹不住马鞍,一个不留神就被甩下了马背。跑在前面的郑允浩急忙策马回身,在快要撞上金在中的时候,长臂一捞,把金在中带进了自己怀里,然后疾驰而去。黑衣人眨眼就追了上来,将落单的马儿撵往了相反的方向。

金在中不住地回头望穷追不舍的黑压压的人马,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逐步缩短。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赶上,而此处距离城门依旧还有半个时辰的脚程。金在中四处张望,却见周围视野开阔,并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他们根本无法摆脱黑衣人的纠缠。很快,金在中就急出了一身冷汗,背心都打湿了。他想提醒郑允浩继续这么跑下去铁定完蛋,结果一张嘴就吃了口冷风,咳得肺都痛了。

其实不用金在中提醒,郑允浩也早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于是一蹬脚蹬,飞身下了马。

金在中猛然一惊,急扯马缰,扯得追星都扬起了前蹄,发出不满的嘶鸣。

郑允浩皱眉,对策马回身的金在中寒声道:“停下来干什么?!还不赶紧走!”

金在中愣了愣,眉头一皱,正想说点什么,却见郑允浩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金在中,你听着,如果你现在不走,你这辈子就没机会走了,你会被我困在身边,困到死。”

金在中闻言,脸色蓦地一变。他知道郑允浩没有在说笑,他也知道自己正在错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是这场变故实在来得太快,太突然,好多事他根本来不及细想。他看了看疾驰而来的黑衣人,又扭头看了看身后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瞧见一点轮廓的城池。好一番权衡后,他再次掉转了马头。

郑允浩向朝着前方箭一般冲出去的一人一马扬声道:“别回树海!往南边走,有一座小岛,去找刘在石,或许他会告诉你全部你要的答案。”

金在中只听见前面半句话,后面的话被呼啸的北风掩了去,模模糊糊,听不清。他拼命地夹马肚扬马鞭,逼着追星疯狂地往前跑。他没有回头,只不停地想着快点!再快点!!

金在中撞翻了好几户人家的摊子,在一路的叫骂声中骑着马冲到了金英云的跟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解药!快给我解药!!”

金英云心有余悸地看着在自己面前狂躁地扬起前蹄的追星,心脏哐哐哐地撞击着胸膛。

“怎么只有你回来?狐狸呢?”

金在中急道:“别废话了!快把解药给我!!”

金英云直觉不对劲,寒声问:“狐狸呢?他怎么了?!为何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该死的!!你到底把不把解药给我?!”金在中的双眼赤红,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说,如果你想杀我,随时欢迎。他还说,如果你想死,我奉陪到底。

他说,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唯独不能放你走。他还说,如果你现在不走,你这辈子就没机会走了。

他说,我想一直守着你,对你好,想你心里只有我。他说,我只要你。

黑夜沉甸甸地坠在每个人的心上,教人喘不过气。

金英云召集了麾下全部精英,连夜出城。

金在中服下了解药,四肢虽然依旧酸软,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内力在一点点地恢复。他跟在金英云身边,脸色苍白,双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半个时辰前,金英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狂风暴雨般让他整个人都天崩地裂了。

金在中,你就这么恨他?!就真的这么想他死?!就不怕有一天后悔?!

我怎么知道他的功夫全没了?!你们谁跟我说过?!如果我知道,又怎么可能把他一个人留下?!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一直和他在一起,你怎么可能没发现?!

这能怪我吗?!你们给我下毒,害我功力尽失,我连一个普通人都打不过,哪里试得出他有没有功夫?!

你少他娘狡辩!老子说的就不是这几天的事儿!他一直跟你在一起!你怎么可能没发现?!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他一直跟我在一起?!

别告诉我说,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

格老子的!你的那个奸夫,那个西单太子少傅!他他娘的就是郑允浩!!!

金在中的双唇蠕动,不停地吞咽,却还是觉得喉咙焦渴发紧,半晌才艰难地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告诉我,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骗人的。”他说,哀求般地看向一旁神色漠然、只埋头赶路的金英云。

金英云冷笑一声,头都不带转地道:“你要继续自欺欺人,也不是不可以。我就只好奇,身边突然冒出来一个和曾经的老相好那么像的人,你就没觉得奇怪?就从来没有过怀疑?”

金英云一句话就戳中了金在中的软肋,怎么可能没有过怀疑?!他只是从来不信罢了,至于为什么不愿意相信,金在中自己也不知道。金在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骑在追星的背上摇摇欲坠,却还是揪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愿放手。

“这太荒谬了!他们、他们再像,也绝不是同一个人,你在骗我!”

莫言除了身形和郑允浩很像以外,言行举止完全就是另一个人。一个人的容貌可以改,可是习惯、小动作却不是说改就能改的。除非这个人时刻保持警惕,甚至在睡觉的时候也不例外。除此之外,还要有非人的毅力,不然随时都有可能穿帮。再来,也是最不可思议的一点,莫言是哑巴,如果他真的是郑允浩假扮的,那这个男人对自己得有多狠,中箭时才能忍住不发出一点声音?!那种意外遭受剧痛的瞬间,只要是正常人都会忍不住发出声音,可是莫言没有。还有就是,莫言如果真的是郑允浩,他的身上怎么会一点香味也没有?!郑允浩身怀异香,闻过就不会忘。

“……异香?”金在中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蓦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变得冷冰冰的。他终于发现郑允浩到底哪里不同了!郑允浩身上的异香!郑允浩身上的异香没有了!!!

“终于发现了?”金英云怪笑两声,报复的意味甚浓。“拜大将军所赐,狐狸受的伤足够一个普通人死上百八十回的,庆幸的是他的体质异于常人,至阴致寒,所以活了下来,但是武功却散掉了七七八八。以他现在的身手,随便来个阿猫阿狗都能轻而易举地废了他。而就在他养伤的那段期间,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味药的作用,反正那身骚里骚气的异香就这么消失了。”

金在中脸上的血色终于退了个干干净净,脑海里混乱一片,可他依旧还在垂死挣扎。“可是莫言的脸……”

“狐狸的易容术独步天下,”金英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也毁掉了他最后心存的那点侥幸。“别说普通人无法识破,就是遇到行家,如果不亲手摸一摸,也同样辨识不出真假。”

金在中确实摸过莫言的脸,可惜他对易容术一窍不通,至于其他人,想来是没有机会,也不会愿意去摸那样一张丑陋可怕的脸的。

不得不说某个人真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

金在中终于自嘲地笑了,曾经他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能把莫言当作是郑允浩,现如今他终于用不着这么做了,可是他们却告诉他,莫言就是郑允浩,郑允浩就是莫言。不管他愿不愿意接受,这就是事实。

好不好笑?可不可悲?

郑允浩曾说他要的人不要他了,却不想竟然一语成箴,那个人后来就真的抛下他独自走了。

金在中的一双眼睛拉满了血丝,太阳穴上暴起青筋。他用力地攥紧马缰,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了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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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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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22:32: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回 残忍的抉择

众人一路策马狂奔,待终于赶到金在中所说的地方时,却哪里还有郑允浩的影子?

金英云骑着马气急败坏地原地转了一圈,“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了,大将军,人没了。”

金在中的双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吭声,对金英云的冷嘲热讽视而不见。他当然知道人没了,在他丢下人走掉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会这样了。金在中就着火把,默默地蹲在地上仔细辨认痕迹。草丛里除了有杂乱的马蹄印以外,还有不少兵器的划痕和未干的血迹,这让他本就沉甸甸的心又整个都揪了起来。

“东南方向,动作快点,天亮前应该能追上。”

金英云不置可否,金在中能看出来的,他一样能看出来。“所有人上马,东南方向!”

话音一落,马鞭凌空抽响的声音立刻汇成一片。

“至于你,大将军,”金英云看向金在中,眼神冰冷。“你的毒已经解了,往下也没你什么事了,滚吧。”

金在中断然摇头,“我和你们一起去。”

金英云冷哼一声,“别,我们现在连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万一害大将军白跑一趟……”

“不会的,肯定还活着。”金在中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

金英云讽刺地笑了,“你怎么知道?你看见了?”

“我相信他还活着,但是情况肯定不乐观,所以还请阁下别再耽搁了。”

金英云闻言,身体朝前倾,笑容里带着不容忽视的戾气。“怎么?现在知道急了?后悔了?”他说,突然一把攥住金在中的前襟,恶狠狠地道:“那你当初为何还要丢下他?!”

金在中知道金英云从刚才起就憋着要找他麻烦,却还是不怕死地说:“你知道我当时的选择是对的,如果我也留下来,现在出事的就是两个人。我确实占了他的便宜我承认,可是你觉得那种时候,就算换成是我让他走,他会听我的吗?”金在中知道郑允浩不会,郑允浩也知道自己不会,所以他们在那瞬间做出了最默契、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金英云怎会不知道让金在中回来求援总好过两个人一起完蛋的道理?他恨的是为什么回来求援的人不能是郑允浩?为什么郑允浩就不能自私一点?金在中到底哪里值得他这样付出?他就是看不惯金在中那种明明占了便宜,还要理直气壮的样子!

“是,大将军说得对,”金英云怒极反笑,“你做的选择确实没什么不对,只不过是证明了你比狐狸残忍,更狠得下心罢了。”

金在中闻言,心狠狠地揪了一下,尽管脸上的表情没任何变化。他必须承认,金英云的这句话狠狠地戳中了他的心,让他觉得痛了。“事已至此,我也并非是想为自己开脱,只求尽力弥补而已。”他说,喉咙发涩。

接下来是无声的对峙,谁也不肯往后退一步。

最终金英云还是松开了攥着金在中前襟的手,一言不发地朝东南方向策马而去。金在中默默地抚平胸口的衣服,在旁人冷漠嫌弃的视线中,一夹马肚,也跟了上去。

黑夜在你追我赶中飞快流逝,太白星现的那一刻,跑在最前面的人发现了数十具倒在路边的尸体。金在中确定这就是昨晚袭击他们的那伙黑衣人,只不知在双方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都被杀了?郑允浩呢?又在哪里?

“另一路人……唔,是从东边过来的,人手不多,但是身手不错,他们杀光了这些人后,带走了狐狸,然后……又往西南方向去了?”也真是亏得这附近最近没什么人路过,他们才能顺利辨认出方向来。金英云循着马蹄印朝西南方向望去,若有所思,须臾,邪气地勾起唇角。“这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来的路上,金在中告诉金英云,他怀疑这伙黑衣人是从东神来的,因为他认出了对方身上的腰牌,那是护王军特有的东西,作用类似于通关文牒,却比通关文牒好使多了,能让护王军在各地来去自如。

“这么说他们是你的旧部?”金英云问,事关郑允浩安危,他也只能暂时放下彼此间的嫌隙,通力合作。

“腰牌确实是护王军的没错,可他们却未必真的是护王军。”金在中说。

金英云挑眉,“此话怎讲?”

金在中奇怪地瞅了他一眼,“护王军的腰牌再好使,也不可能让所有地方都买账吧?”

金英云恍然大悟,狠啐了一口。“格老子的!原来如此!”

“出了东神的疆域,腰牌就不再是通关文牒,而是一个招摇的靶子。护王军再嚣张,也不会蠢到去冒这个险。未免节外生枝,一般都会收起来。如果他们真的是护王军,就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所以这伙人其实只是假扮成护王军,打着轩帝的旗号办事而已?”金英云问,“那背后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到底是冲着你来的,还是冲着狐狸来的?目的是什么?”

金在中摇头,神色凝重。有些话他没有对金英云说,其实事情并没有看起来的这么简单。凭他对护王军的了解,识破伪装根本就是易如反掌,那么对方为何还要故意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是疏忽,还是刻意为之?如果是后者,背后主谋的目的是什么?离间他和沈昌珉?他和沈昌珉之间还用得着离间?答案自然是否定的,那么对方这么做岂不显得画蛇添足?当然不排除故意反其道而行的可能,就是这伙人确实是沈昌珉派来的。可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伙护王军的举止也太反常了。故布疑阵?有何必要?沈昌珉是东神的皇帝,他是东神的叛贼,沈昌珉要抓他、杀他,还怕遭人话柄?

总之,不管怎么看,目前得到的答案都是这伙人是沈昌珉指使的。倘若换作别人,可能也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认为了,但是金在中没有,因为这事实在太不寻常,简直就和当初巫蛊案如出一辙。都有一个看似没有任何争论必要的主谋,然而无论是当时的李秀满,还是如今的沈昌珉,其实都只是挡箭牌,真正藏身幕后的其实另有其人。

可恶!金在中狠狠地咬牙,眼睛充血。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但是他知道,如果郑允浩真的落到了这个人的手里,绝对十死无生……

再说当时,天色已经大亮。众人更加顾不上休息,又马不停蹄地往西南方向追去。一直追到日落西山,才终于赶上了那伙神秘的人马。

金在中和金英云藏身在附近的小山丘上,偷偷打量在海子岸边下寨的人马。金英云猜的不错,对方人手并不算多,只大约二十来号的样子。二人在人群中梭巡了许久,却连郑允浩的影子都没瞧见。

“没看到狐狸。”金英云说,抹了把脸。一夜没睡,又骑马跑了这么久,即便是他,也难免有些乏了。倒是金在中,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轻的关系,脸上竟然一点疲色也瞧不见。

“你不困?”金英云问。

金在中闻言,疑惑地看向他,半天才好像弄懂了他话里意思似的摇摇头。金英云这才发现,不是不困,而是这人的神经一直绷着,不敢有片刻的松懈。金英云忽然有些于心不忍,他轻叹一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只说:“也不知道狐狸现在怎么样了,都过了这么久了,会不会……”

“不会。”金在中又一次毫不迟疑地打断了他。

金英云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你总是这样?喜欢把一切都往好的方面想?从不给自己留退路?”

金在中摇头,“不,恰恰相反,但是唯独在这件事上我不会。”

金英云哑然地张了张嘴,身边的年轻人说话时表情决绝。那瞬间,金英云仿佛有点懂了。

与其说不会,倒不如说是不敢吧。

金英云忽然有些不忍往下看了,如果郑允浩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这人究竟会怎样?是否还能像眼下这般故作镇定?算了,还是求琼巴佤塔保佑吧。就在金英云忙着胡思乱想的时候,却闻身边的人突然说:“怎么会是他们?”

他顺着对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人群中忽然冒出来一高一矮两个锦衣少年。高的那个眉眼英俊,举止沉稳,矮的那个脸蛋俏丽,浑身都透着一股子不好惹的机灵劲。俩人气质虽相去甚远,站在一起却偏偏相得益彰,很是惹眼。

“你认识?”金英云问。

“打过两次交道,有点积怨。”金在中说,眉头紧紧锁着。

原来那两个少年竟不是别人,而是鹿鸣和火凰。

金英云挑眉,将两个少年好一番打量。“看来有点棘手,俩人身手都不错,非一般等闲。”

金在中缓缓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天色。“现在距离子时还早,咱们可以先抓紧时间休息,等到子时再动手。”那个时候人们通常睡得很死,就算没睡的也肯定十分困倦,警惕性和反应都相对较弱,非常便于搞偷袭。

虽然金英云觉得就算他们现在冲下去硬捍也未必会输,但是金在中的计划显然更稳妥。毕竟郑允浩还在对方手里,谁也不敢保证乱来的话,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也正因为这样,金英云不得不承认,撇开那些看不顺眼的地方且不说,金在中确实并非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夫。明明心里早就急出了火来,临阵居然还能保持这般冷静,还根据当前形势做出了对己方最有利的判断。这要换一个人,只怕早就不管不顾轻敌冒进,赔了夫人又折兵了。可见金在中的确不像外界所传那般,只单单喜欢玩心机耍小聪明,而确实是有将帅之才的。

忽然,金英云又忍不住开始琢磨,金在中扔下郑允浩独自逃走时到底在想什么。金在中肯定比谁都清楚那么做的后果,正因为如此,金英云才会说他残忍。其实金英云早就看出来了,虽然金在中死也不承认,可他对郑允浩并非完全没有情谊的,他只是在拼命压抑这份感情而已。可饶是这样,他还是毅然决然地扔下郑允浩走了,没有回头。金英云不知道金在中在做出这个决定时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反正换作金英云自己肯定做不到。毕竟与那个残忍的选择如影随形的是有可能天人永隔的将来和一辈子的追悔莫及,而金在中必然是早就明白了这一点。

想到这,金英云大约明白了,为什么郑允浩就是放不下这个人。再看金在中漠然的侧脸,紧绷的下颚,那严阵以待、不敢掉以轻心的模样让金英云莫名地就有些心软了。金在中确实残忍,确实狠得下心,不过不是对别人,而是对他自己。金英云拍了拍金在中的肩,“我派人去四周摸摸情况。”他说,语气难得有些不自在。“你抓紧时间休息,晚上可还有场硬仗要打。”

金在中点点头,没有逞强,翻了个身,在山坡的背面就地躺下。本来他的功力就还没有完全恢复,又不要命地奔波了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身体早就疲惫得无以复加,眼下不过是全凭意志力死撑罢了。

金英云见金在中闭上了眼睛,正准备离开,却听身后的人又幽幽地说了句。“谢谢你肯让我跟来,我发誓定当全力以赴,人救到以后我就会离开,你大可放心。”

金英云望着前方,没有回头,也没有吭声。

子夜,十多个燃烧的火把齐刷刷地滑过天幕,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营地里,火势在北风的助力下很快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沉睡中的人们终于被惊醒,尚迷迷瞪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山坡上一伙人骑马自上而下俯冲而来,气势骇人。

“夜袭!!!!!”

随着这一声惊呼,众人瞬间清醒了过来,营地顿时炸开了锅。

金英云一马当先,冲入营地,看准那个慌里慌张从营帐里跑出来的高个少年,横举斩马刀就抡了过去。

火凰没想到自己刚一出来,迎接他的就是这么惊天动地的一刀,幸好他反应够快,就地一滚,虽然姿势不太好看,但好歹是避开了这一杀招,顺势又从肋下抽出从不离身的双刀,然后背身就和偷袭他的人战到了一起。

鹿鸣闻声,落后火凰一步跑出营帐,见火凰在和他人激战,正欲过去帮忙,一抬眼,却见金在中正骑马朝他撞来。鹿鸣微微一怔后,重重地啐了一声。

“真是阴魂不散!”言毕,拔剑迎了上去。

金英云一边抡着手里足有一人多高的斩马刀,逼得火凰上蹿下跳,一边喝道:“哪里来的小兔崽子?!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还不赶紧把你们之前绑来的人交出来?!信不信老子一刀把你给咔嚓了?!”

火凰蹙眉,挡下平削腰间的一刀后,冷声道:“要把人带走可以,只要你有那个本事。”言毕,忽然蹿起,身法极其诡异地一动,竟然瞬间就到了金英云背后,双刀交叉一挥。若不是金英云机警,在火凰身影消失的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此刻他的脑袋已经搬了家。

“好小子,身手当真不错!”金英云狞笑着,眼里是棋逢敌手时才会燃烧的火花。

另一边,金在中和鹿鸣已经短兵相接了数十招。金在中掌间一柄尺来长的单刀灵活翻飞,刀法越来越凌厉,每次劈砍都指着鹿鸣身上的要害处去。“我说过,再让我遇见你,绝饶不了你。”金在中寒声说,一双眼睛就像是结了霜似的没有温度,却又异常锋利。

鹿鸣冷笑,“大将军存心要找我麻烦,我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不也白费吗?话说回来,你怎么就这么纠缠不休呢?”他说,语气虽轻浮,神色却格外凝重。从他的剑碰到金在中的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收敛起了所有的轻慢之心。正如某人告诉他的,金在中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对付的人。

可惜鹿鸣还是小瞧了金在中,或许他的身手和金在中不相上下,但是对敌经验却大有不同。鹿鸣身旁有火凰,一般轮不到他出手,火凰就已经把人摆平了。可是金在中不一样,金在中自从到了龙琰城,哪次不是单刀赴会,以少打多?且回回都被迫签下生死状,为了保命,自然实战累积了不少阴招损招,非关键时刻不用,玩的就是出奇制胜。哪怕久攻不下,也绝对不骄不躁,因为他非常清楚,杀灭敌人从来都只需要一招。

鹿鸣就没金在中那么沉得住气了,交手时间一长,无法成功压制对手,难免有些心浮气躁,破绽也越来越多。等他意识到糟了的时候,金在中已经手起刀落,狠辣凌厉的一刀毫不拖泥带水地就劈向了他的右肩胛骨。

鹿鸣清楚如果真让这刀沾上,他的手就废了,瞬间心念一动,杀意暴涌。左手手心突然聚起一团黑气,往金在中的胸腹毫不犹豫地就拍了过去,心说一只手换一条命,怎么看都是赚了!

金在中知道这一掌绝对非同小可,可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要还想逮住这个滑得像条泥鳅一样的臭小子可不容易,遂拿定主意准备硬抗这一掌,却在这时,闻得一声暴喝。

“鹿鸣!!!!!”

瞬间,原本还在缠斗,不死不休的两个人一齐收招,双双朝后跳了开去。而这一切发生之快,从鹿鸣露出破绽,惹来金在中毫不留情的一刀,到二人双双收招,也不过是数息之间。

听见声音的远不止金在中和鹿鸣两个人,周围的人,包括金英云和火凰在内,也都闻声收招,纷纷一齐循声望去,只见郑允浩一手攥着胸前的衣襟,痛苦地蹙着眉,颤悠悠地站在营帐前,仿佛随时都准备倒下,偏偏一双漂亮的凤眼却带着滔天的怒意将鹿鸣死死地盯着。

第三十一回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鹿鸣一见郑允浩,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瞬间规矩了,一溜小跑过去将人扶住,正想关心一句“你什么时候醒的”,脸上却忽然火辣辣的疼了一下。

郑允浩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鹿鸣一巴掌,“我跟你说过什么?”

“玄阴掌,非万不得已,不可用。”鹿鸣说,捂着被打的脸,瞪着郑允浩,眼神委屈。

“既然知道,那你刚才想干什么?”郑允浩寒声问道。

鹿鸣不忿,“他要砍我的手,我总不能就这样站着让他砍吧?”

“所以你就要他的命?”郑允浩脸色一沉,“鹿鸣,别把人都当傻子,否则最后吃亏的肯定是你自己。”郑允浩太了解鹿鸣了,只一眼就知道这孩子心里在琢磨些什么。

算计不成,还被当众拆穿,鹿鸣不由有些恼羞成怒。“反正说来说去,你就只是想要护着他而已,其他人会如何,你根本不在乎!”鹿鸣吼完这一句,扭头狠狠地瞪了金在中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火凰急忙追了两步,复又停下,小心翼翼地看向郑允浩。

郑允浩依旧冷着一张脸,“看好他,别让他再乱来。”

火凰如获特赦般点点头,忙不迭地追鹿鸣去了。

金英云将沉甸甸的斩马刀往地上一杵,泼皮无赖似的朝郑允浩抬抬下巴。“说吧,怎么回事?”

郑允浩轻叹一息,“一言难尽。”

金英云咧嘴一笑,“不妨事,反正老子有的是时间。”

却说前日夜里,金在中离开后,郑允浩单枪匹马拦下了对他们紧追不舍的黑衣人。光明王威名在外,通缉告示连同画像早就贴满了东神帝国的各城各郡,几乎无人不识无人不晓,所以就算从没见过本尊,却没有人会错认那张惊为天人的脸,更无人敢冒然挑战那号称冠绝天下的盖世奇功。所以黑衣人不约而同地驻马,仿佛郑允浩的脚下画了一条隐形的线,踩线者死。

这一停一耽搁,金在中已然跑远。可是抓不到金在中,没法回去交差,黑衣人首领犹豫再三,还是只能硬着头皮指挥所有人上,心说抓不到金在中,抓郑允浩应该也能将功补过吧?结果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原来郑允浩的武功早已今非昔比,如今的他就连一个跑江湖的三流剑客都比不上,只可惜他们并不知道郑允浩还擅长用毒,所以仍旧吃了不小的亏,颇费了番工夫,才好容易把人擒下。

黑衣人首领决定带郑允浩回去复命,谁知行至半路,居然让一伙来历不明的人给堵了。对方人手虽然不多,身手却十分了得,尤其是为首的两名少年,年纪不大,武功修为却非一般人可比。

鹿鸣和火凰原本一直待在龙琰城里,无意中得知金在中有危险。如果这事只关系到金在中,鹿鸣自然懒得管,可问题是金在中的身边还有一个郑允浩。鹿鸣可以不管金在中的死活,却不能对郑允浩身陷困境视而不见。于是两个年轻人再次擅作主张,日夜兼程,赶往北蛮。谁知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一步。好在郑允浩只是受了伤,虽然伤得不轻,但好歹没有性命之忧。鹿鸣盛怒之下,下令将黑衣人杀得一个活口都没有留。见郑允浩昏迷不醒,鹿鸣便决定带郑允浩回西单,却没想到这个时候金在中和金英云竟然追了上来。

几个人七拼八凑地,总算是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大致理清了。

“所以那俩傻小子是你门下弟子?”金英云问,“欸,不对啊,我记得你说过你不收徒弟的。”

“鹿鸣和火凰,包括其他人都是孤儿,家师虽然收养他们,教他们练武习字,却并没有让他们归入门下,恩施仙逝后,他们也就自然而然地跟了我。”

金英云点点头,“原来如此,难怪我说那个叫火凰的小子武功路数和你有几分相似。”他说,用力伸了个懒腰。“欸,折腾这两天,可把我给累坏了,现在看到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先找个地趴会儿去,其他的事等老子睡饱了再说。”言毕,状似不经意地瞅了眼一直守在门边的金在中,原本想说点什么,可到底是忍住了。有些话还是要当事人自己说开来才好,别人帮不上忙,这么想着,金英云非常识趣地离开了营帐。

郑允浩和金在中隔得远远地对望,彼此都有些不自在。

“毒解了?”郑允浩问。

金在中点点头,“解了。”

“……那你为何没走?”

“天亮再走也一样。”金在中漠然道。

郑允浩闻言,沉默了会儿,忽然站起来,动作一急,眼前竟然一黑,差点就栽倒在地上。金在中吓了一跳,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将他牢牢接住,郑允浩顺势一把将人抱进怀里。金在中下意识地想挣,忽然想起郑允浩身上有伤,手抬起来只得又垂下,乖乖地任他抱着。

郑允浩等了片刻,见怀里的人没动静,忍不住哑声问:“不推开我?”

金在中冷哼一声,“手里没轻重,怕伤了你的老胳膊老腿。”刚才郑允浩坐在灯下,他在一旁细细打量,才发现这人脸上不知何时竟然多了好几条皱纹,偶然一笑,眼角的褶子都比从前深了许多。仔细算算,也是年近不惑的人了,又曾受过那么重的伤,再不复当年风华正茂也实属正常。

郑允浩轻声问:“只是这样?”

金在中冷笑,“那要不然你以为还有什么?”

“……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金在中冷冷地问:“知道什么?”

郑允浩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在中,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金在中故意道,“光明王嘛。”

郑允浩抿了抿唇,“我说的是另一个身份。”

“另一个身份?”金在中继续装傻,“你居然还有另一个身份?”

郑允浩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哭还是该笑,金在中很生气,却再没有用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气和他说话。“我是你相公,你亲口说的。”

金在中的眼眶蓦地红了,他克制不住地轻颤,就连声音都在发抖。“……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破绽太多了。”郑允浩说,声音也有些哽咽。“你的眼神,每一个表情,还有说话的语气,都和昨天判若两人,尤其是当我抱住你的时候。每次只要莫言抱着你,你整个人就都是软的,像水,就像现在这样。”

金在中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在对方眼里居然是这样的,“瑜王爷果然技高一筹,轻而易举便能将人玩弄于鼓掌,金在中佩服。”他说,顿了顿,问:“为何要骗我?”金在中哪里知道这句话居然也有从自己嘴里往外蹦的一天?从前他成天骗人,一开口,一句话里面如果有十个字,起码九个字不能信,也从不关心被骗的人有什么感受,可今天他也终于尝到这个滋味了。原来被自己信赖的,甚至是最亲密的人欺骗,心就像是被刀绞了一样疼。

郑允浩收紧双臂,闷声闷气地说:“不想骗你,但是不骗你,就无法接近你。你对我的误解那么深,光是提到我的名字,你都恨不能把人给嚼碎了。好多次我都忍不住想告诉你我是谁,可是我怕你知道真相后,就再也不理我了。”

“说得可真好听,”金在中疲惫地笑笑,“其实你就是想看我笑话吧……”

“没有!”郑允浩着急地打断他,“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哪怕是这辈子都要假扮成其他人也无所谓!”

“谁说我们可以在一起?!”金在中从郑允浩的怀里挣脱出来,“瑜王爷,如果你没失忆的话,你该记得,昨天是你让我走的。”

郑允浩蹙眉,“那种情况下,一个人留下总好过两个人一起出事,我以为你懂的。”

“是吗?”金在中冷笑,“那你就没有想过你要是出事了,我该怎么办?郑允浩,你敢说你就没有想过,看到我独自一人跑回去,你那义薄云天的结拜弟兄一气之下为了报复,会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我?”金在中压根不敢回想,当他知道郑允浩就是莫言的那一刻,那种当头棒喝以及撕心裂肺的滋味。他自欺欺人地否定了一切,甚至直到刚才,他都不愿意相信郑允浩和莫言就是同一个人。看着在自己的咄咄逼人下变得沉默的郑允浩,金在中愣了下,又忍不住笑了,笑得那么怆然。“你知道,你早就算到了……”

“在中……”郑允浩伸出手来,却被金在中躲开了。

“说什么只要抱着就知道……呵,郑允浩,你这个大骗子!!!”金在中失控地吼道,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崩溃了,眼泪簌簌往下掉。“别人说我残忍,说我狠,我认了,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可我再狠也狠不过你吧?!有谁能像你一样用自己的死来报复别人?!哈!郑允浩啊郑允浩,你怎么就能那么残忍呢?!你要是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我该怎么办?!知道真相以后的我到底该怎么办?!是厚颜无耻地继续活着,后悔一生?!还是一头撞死在你的坟前,黄泉路上和你作伴?!”金在中吼得声音都变了调,恨不能一口气把这两天憋在心底的恐惧和委屈全部都吼出来。

郑允浩一看到金在中哭就慌了,急忙将人又捞进怀里。

“你别碰我!!”金在中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你给我放手!!!”

“我不放!!!”郑允浩紧紧地抱着金在中,赤红了眼睛说:“我没想过要报复你!我只是觉得即使没了我也没关系,你可能会难过一阵,可你终归还会好好地活着……”

“你凭什么这么以为?!凭什么好不好都是你说了算?!没想到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每次除了赶我走,你到底还会干什么?!”金在中边哭边拼命挣扎,“不过这次用不着你赶我走,我自己走就是了!你就他娘的自己一个人孤独终老吧!!”

郑允浩一听这话就急了,“你凭什么走?!别忘了你和我拜过堂的!早就是我郑允浩的人了!除了我身边,你哪也别想去!!”

金在中还击道:“放屁!谁是你的人?!谁和你拜过堂了?!你他娘的少胡说八道!!”

“我没有!”郑允浩说,“我们在天牢里拜的堂!还洞了房!!”

“啊,你不提我倒还忘了。”金在中说,努力平复着呼吸,只是声音哽咽得连句话都说不完整。“郑允浩,是你让我求皇上收回成命的……所以就算我们拜过堂,成了亲,我金在中和你也早就没有一点关系了……”话才说到这里,他已然泣不成声,更多的悲伤将他没顶。

旧事重提,伤的其实是两个人的心。

郑允浩只能用力地抱住怀里的人,“我错了,在中,我跟你赔不是,别哭了,心都要被你哭碎了……”

满心的悲伤无从宣泄,金在中只能紧紧地拽着郑允浩的衣服痛斥:“你以为我想哭?!郑允浩你就是个该死的混球!就知道骗我!耍我!伤我!”

郑允浩的眼角湿了,“是,我是混球,我不好,我让你难受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不许再说离开我。”他说,轻轻吻上金在中的脸,吻去了那些苦涩的泪水和曾被辜负过的不甘。他这辈子从来没试过和一个人这样深的纠缠,为了一个人这样心烦意乱、卑微怯懦……

金在中任凭郑允浩肆意地亲吻自己,唇被封住的时候,他没有拒绝,片刻后,他开始回应。两颗心都受过伤,都需要温柔的抚慰,哪怕这样的抚慰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可是至少金在中需要这样的柔情,渴望被这个男人捧在手心里疼,就算是骗骗自己也好。所以就这一晚,请让他再做一回无耻的小人和愚蠢的笨蛋,再偷一回不该属于他的缠绵与温存。

另一边,鹿鸣盘腿坐在岸边,身后传来一阵沉沉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从小就是如此,只有火凰会在他跑丢以后急得到处找他,也只有火凰能找到他。

火凰挨着鹿鸣的身边坐下,和他一起望着前方。“还气呢?”

鹿鸣冷哼一声,“难道我不该气吗?爷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还是为了那种人!”

火凰轻叹一息,“都跟你说过了,别去招惹金在中,爷会不高兴。”

鹿鸣不高兴地嚷嚷道:“谁招惹他了?!我就是看不惯而已!爷凭什么对他那么好?!”

火凰闻言,双唇嗫嚅了几下,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鹿鸣,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爷存了心思?”

鹿鸣的脸蓦地红了,着急辩道:“你胡说!我没有!”

火凰一怔,苦涩地笑了下。“是吗?”

“当然!我、我就是想要亲近他,第一眼见到他就想,忍都忍不住。”鹿鸣说,一想到郑允浩冰冷的眉眼,就忍不住一脸的落寞。“可是爷很少回西单,就是回来,也总呆不长,我和他每次都说不上几句话。”

火凰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鹿鸣的头。“这又不是你的错。”

鹿鸣嫌弃地挥开他的手,“当然不是我的错!还有,别老摸我的头,我又不是孩子!”

火凰笑了,掐着鹿鸣的下巴打量了下对方挨了打的脸。“让我看看……唔,红了。”

“可不是?”鹿鸣嘟哝道,视线落到火凰高挺的鼻梁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俩人凑得太近的关系,火凰炽热的呼吸全都打在了他的脸上,莫名在他心底牵起一阵涟漪。鹿鸣忽然就有些不自在了,“欸,行了,别看了,过会儿就没事了。”他说,急忙别开脸。

火凰瘪瘪嘴,从怀里掏出一小盒药膏,挖了一点,仔仔细细地涂抹在鹿鸣脸上。“以后可别再顶撞爷了,省得哪天爷真动了气,有你好受的。”

“唔,知道了么,别老婆婆妈妈的!”鹿鸣不耐烦地说,心里却想火凰的手指冰冰凉的,摸着好舒服啊。

两个半大的少年,就这样坐在湖边,肩靠着肩。你一句我一句地瞎扯,很快就把那些烦恼忘了个七七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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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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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22:42: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二回 不负相知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金在中就睁开了眼。由于前一晚哭得太凶,眼睛肿得宛如核桃,他难受地眨了眨。一夜没睡,整个人看上去很是没精神。

郑允浩睡得很沉,阖着眼,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双唇较昨夜稍微有了点血色,像春桃,点在麦色的肌肤上,好不招人。

金在中痴痴地把人望着,缠绵的视线描摹着对方的眉眼。东神的光明王也好,西单的太子少傅也好,无论这个人变成什么样子,变成什么人,他都喜欢,一次又一次,沉沦得义无反顾。轻叹一息,金在中将脸埋进郑允浩的胸口,呼吸间都是对方身上混了草药的味道。酣睡中的郑允浩动了动,搭在他腰间的手收紧了些。金在中觉得有些好笑,以前怎么就没瞧出来他们是同一个人呢?就算再怎么伪装,为何就是看不出来呢?

到底是有些自欺欺人吧?

因为太想拥有一个人,想这个人永远只属于自己,可是郑允浩的心里却早早就住进了另一个人,他没有自信能把那个人挤走。恰巧这个时候莫言出现了,就像是专门为了他而生的一样,那么纯粹,那么契合。所以他从来没有真正深究过二者之间的关系,天真地以为这么一来,莫言就会只属于他了。

金在中将手探到郑允浩的脑后,指腹摩挲着对方耳后的小窝,久久,终于还是狠心按了下去。

草原的清晨,北风依旧凌厉,刮得帐篷呼啦啦作响。

金在中在马群中挑出一匹马来,追星见状,打了个鼻响,用脑袋拱了拱他。

一身轻叹传来,“听见动静就猜到是你。”

金在中闻声,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金英云打着呵欠、挠着腋下,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一脸还没睡醒的样子。

“昨天不是和狐狸聊了挺久?怎么?还有话没说开?”金英云问。

“没有,都说开了。”金在中说,拍了拍追星的颈子,又附到马耳边悄声安抚了两句。

“都说开了?”金英云挑眉,明显不信。“竟然都说开了,为何还要走?”他说,有些忸怩地挠挠头。“如果是因为我说过的那些话,那真犯不着。你不知道,我这个人脾气上来了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什么都乱说,你千万别忘心里去。”

金在中摇头,“我知道你那么说是为了瑜王好。”

金英云好笑,“既然你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你何苦一定要走?你走了,我如何跟狐狸交待?大将军,你分明还是在怪我嘛!”

金在中失笑,“我真没有,我知道瑜王因为我吃了许多苦头,从我们认识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给他添乱。”其实金在中嘴上怪郑允浩总赶他走,心里恼的却是自己为何总在关键时刻成为郑允浩的累赘?为何只能眼睁睁看着郑允浩身陷险境,却无能为力?巫蛊案时他就隐约察觉,如若不是因为他,郑允浩或许依然可以在北疆潇洒地做光明王。

“说起来,我还一直欠你一句抱歉。”金在中朝金英云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愿现在还来得及。”

金英云摆摆手,“不打不相识么,况且凭你和狐狸的关系,再说这些不就显得见外了?”

金在中笑,也懒得再矫情,郑重地抱了抱拳。“这些日子有劳金大哥照顾,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金英云沉沉一叹,“你当真要走?我看还是等狐狸醒来,再……”

“金大哥,”金在中打断他的话,微垂了视线。“相信瑜王应该都跟你说了,我们这次到北蛮来是为了什么。”

金英云扯扯嘴角,“南海妄想复辟,我们姑且不论这是不是异想天开,但是光凭一枚玉佩就要你为他们卖命?呵,南海那帮疯子治国不行,算盘倒是打得贼精!呐,大将军,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南海人在翻脸不认人这事上可是惯犯。”

金在中莞尔,“知道了,多谢金大哥提醒,我会小心的。”

金英云有些哭笑不得,原来他白费了半天的唇舌,金在中根本一句都没听进去。“算了,有些话我也不方便多讲,但是事情确实和你知道的略有出入,所以我劝你走之前还是再和狐狸好好聊一聊。”他说,却见金在中依然不为所动,有些无奈。“其实我也不是要勉强你留下,只是想你明白,我和狐狸认识了快二十年,我从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如果你真就这么一走了之了,你要狐狸怎么想?”

金在中听见这话,到底是有些沉不住气,就反问了一句。“那么文帝呢?”此话一出,自己倒先后悔了,心说自己居然和一个死人争风吃醋,还能不能有点出息了?

金英云似笑非笑地瞅他一眼,说:“文帝和狐狸的关系是一笔烂到不行的烂账,我不敢说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但是就算有点什么,也早让文帝亲手给断送了。”说到这,金英云口气忽然一转。“听说你管刘在石叫师兄?那文帝是你二师兄的事你也该知道了?”

金在中颔首,虽然刘在石一直讳莫如深,但他又不是傻子,早就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了不少真相。他有一个二师兄,是学会本门心法只用了七天的武学奇才,而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沈昌珉他爹,神文帝。

金英云继续说,笑得有些讽刺。“你这位二师兄可了不得,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竟然能狠下心来,对一手将他扶上皇位的人痛下杀手。他明知狐狸的体质至阴致寒,而贵派武学中恰好有一套专攻人体内阴阳平衡的掌法,名罗刹噬心掌,只这一掌就差点要了狐狸的命。此后,狐狸就远走北疆。名义上是做了东神的封疆大吏,其实是躲这里养伤来了。前后花了差不多三年的时间才好容易将掌毒除尽。”

原来如此,金在中想,难怪当初残月一眼就能看穿他中的是罗刹噬心掌,也难怪他们会对他唯恐避之不及。这么看来,郑允浩不愿意辅佐沈昌珉,想要独善其身也不是那么难理解了,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人最终还是因为他的关系而蹚了这浑水,落了个几乎粉身碎骨的下场。

都说“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只因身怀经天纬地之才,就被认为理应匡扶天下社稷,否则就平白浪费了一身所学,谁想到头来竟也是因为这一身的才华而成为了天下太平所必须的殉葬品?简而言之,就是做不做都有罪。

圣贤曾言“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又到底有多少人能真正勘破?

“多谢金大哥告诉我这些。”金在中说,却也正因为这样,他更加不能凡事只想着自己了。当初文帝令郑允浩领兵荡平倚月城,虽说皇命不可违,但是郑允浩的双手染了南海人的鲜血是不争的事实。南海人如今只要一提到郑允浩,就很不能将他砍成一百零八段喂鱼。至于他,不管他到底是不是仲渊,不管他和郑允浩之间是否有血海深仇,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看到郑允浩因为他而涉险了。

“今后,瑜王就劳金大哥多照顾了。”

金英云闻言,知道自己又白说了,只得无奈道:“狐狸留在我这你自不必担心,反倒是你,周身险恶,当多保重才是。”

“金大哥也多保重。”金在中说,拜别了金英云后,独自策马而去。

只道是,来时璧人成双,情意缱绻,去时形单影只,江湖相忘。

金在中不分昼夜,连赶三天路,风尘仆仆地回到了阿布扎。果不其然,在曾经落脚的客栈顺利找到了朱大伯等人。在得知朱大伯他们着急上火地找了他许多天,冒险将周边城镇都翻了个遍时,金在中的脸上难掩愧色。“一时贪玩,跑远了些,害大家担心了,对不起。”

朱大伯叹道:“殿下言重了,其实人回来了就好。不过殿下这次着实把大家给吓坏了,要知道,殿下但凡有个万一,这里的人就算全都人头落地,也是没法交待的啊。”

金在中内疚地说:“这次是我疏忽,下次不会了。”

毕竟尊卑有别,朱大伯再操心金在中安危,言语上也不敢有所僭越。“欧阳将军也很担心殿下安危,奈何形势所逼,也只能押车先行,但是临行前三令五申,命我等务必要打听出殿下的下落。”

金在中点点头。

这时,一旁的张晓峰咦了一声,不解地问:“殿下,怎么只有你回来了?莫言先生呢?”

金在中不想就此事多说,只道:“莫言先生不跟我们回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一副心知肚明的表情,只道这二人兴许是吵架了,也就识趣地没再多问。说定明日天亮就动身回南海后,所有人各自回屋休息。

金在中赶路这几天一直都睡不踏实,一来是以防再遭人算计,二来也是因为心里总惦记某个人,相思蚀骨。眼下终于回到了信得过的人中间,一放松警惕,睡意就排山倒海而来。金在中自打某人出事以后就没睡过一晚上踏实觉,这下终于是扛不住了,倒在床上就睡了个昏天暗地,晨昏不知。中途迷迷糊糊地似乎也醒过一次,似梦非梦地感觉好像有人爬上了他的床,将他搂进怀里小声说了句“乖,睡你的”,他居然就听话地又睡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金在中忽然感觉脸上有些痒,就伸手挠了几下。“别闹。”他嘟哝道,头往被子里钻去。

一个无比宠溺的声音在他的头上响起,“你已经整整两天没吃过东西了,先起来吃点东西再睡。”说着,那人将他从被子里又挖了出来。

金在中不耐烦地挥手,带着哭腔耍赖道:“不……我困,我要睡觉……”说完,顿觉好像有什么不对,遂猛然睁开了眼睛——

近在咫尺的地方,那人戴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白玉面具,似笑非笑地将他望着。

不是莫言,又能是谁?!

金在中呆愣片刻,蓦地弹起。“你怎么会在这?!”

莫言一手支着脑袋,歪在床头,懒懒地反问:“我不该在这?”

听见莫言开口说话,金在中又有些愣神,好半天才恍然意识到这个人确实会说话,因为他是郑允浩。

郑允浩趁金在中愣神的空当,倾身过去,将人压在下面。“在中,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找根绳子把你绑起来,免得你再继续乱跑?”

金在中不语,将脸别向一边。他没想到郑允浩居然会追过来,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睡着前,他整个人都还沉浸在江湖相忘的肝肠寸断里,决定从此一个人了此残生,结果一觉醒来,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居然就和他躺在一张床上,呼吸交错。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难道他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其实就是个笑话?!

“还有,你居然点我睡穴,你就不怕那一下子太用力,直接把我给点死了?”郑允浩感叹道,觉得有些好笑。“其实那天我根本就没睡,就怕你不见了,所以一直在装睡,看你醒来,在我怀里又拱又蹭的,以为你要偷袭我,忍不住还有点期待,谁曾想你是偷袭了,只是没想到是那样的偷袭,太让人失望了。”

金在中的情绪一时调整不过来,于是恼羞道:“谁要偷袭你?!你这个骗子!!”

郑允浩笑,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朵。“光头不是都告诉你了么?为何还要走?”

“我凭什么不能走?你又凭什么要留我?”

郑允浩心里清楚金在中到底在在意些什么他温柔地捏着金在中的耳朵,轻声说:“在中,你还记得你曾跟莫言说过什么吗?你说郑允浩是你的过去,你不否认他的存在,可是余生你都要和莫言在一起。”

金在中没有回应,也没有反抗,但是郑允浩知道他在听。

“我第一次遇见文帝的时候是十六岁,正是恃才傲物,恨不能一展胸中抱负的年纪。那时的文帝还只是个皇子,且为庶出,可是在众多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兄弟中,只有他胸怀天下,心系黎民百姓,也颇具治国之才。眼见自己的兄弟们为了争夺太子之位不惜手足相残,甚至搞得民不聊生,他很是痛心。他到处走访,寻求世外高人相助,最后找到了家师,请家师做他的幕僚,可惜家师拒绝了他,但是他的气度和谈吐却让我心生敬佩,于是我恳请家师让我代替他出山,为文帝效力。家师起初不允,但到底是拗不过我,只得让我去了。”说到这,郑允浩故意停了下来,耐心地等着金在中的回应。果不其然,金在中忍不住追问道:“后来呢?”

郑允浩笑,“后来的和你听别人说的差不多,在中,有句话你说得对,文帝确实是一个能让人甘愿死心塌地追随的人。”

金在中冷哼一声,酸溜溜地说:“只是追随?”

郑允浩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带胸腔一起发出沉沉的好听的声音。“其实要说迷恋也不为过。他很完美,是当之无愧的强者,又年长我几岁,所以那个时候我的眼睛里就只有他,可惜他从来没有回应过我的感情,一直以来我都只是在单相思而已。我不否认,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也曾在别人身上寻找他的影子,而你是我见过的和他最像的人,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依旧能清楚地分辨你们之间的不同。你是你,你是金在中,我从没想过要你当他的替身。”

金在中呆呆地看向郑允浩。

“在中,文帝是我的过去,我不能否认他的存在,但是现在、将来我都只要你。你可以不相信我,可你怎么能不相信莫言?”郑允浩轻声问,鼻尖轻轻蹭着金在中的脸。“你们每天朝夕相伴,那些点点滴滴难道会是假的吗?你觉得莫言的感情会是装出来的吗?你觉得他把你当成别人了吗?”

金在中的眼眶红了,他当然知道莫言没有。他受伤坠崖,莫言追着他往下跳时没有半点犹豫。幸好两个人都命大,不然早就死在崖下了。就是因着那一跳,金在中把心交了出去。

“在中,你既然接受了莫言,为何不试着接受我?”郑允浩问,声音很轻,就像是害怕把人吓跑了一样。

金在中摇头,嘴唇嗫嚅道:“我不要……你总爱说好听的骗我。”他害怕,是真的害怕,他已经失去过郑允浩了,这一次,他会连莫言也一起失去。

郑允浩望着金在中受伤的眼神,心疼得要死。“相信我,这次我绝不会再让你失望了,我发誓。”

金在中闻言,难过极了。

信吗?该信吗?能不信吗?这人不但是郑允浩,还是莫言啊……

金在中咬着唇,踟蹰数次,终于还是颤抖着伸出手,再一次搂上了郑允浩的脖子。“郑允浩,你给我听好了,如果这次你胆敢再骗我,我真的会杀了你。”

郑允浩用力抱住怀里的人,几乎揉断对方的骨头,郑重地承诺:“好。”

第三十三回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等金在中填饱了肚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睡了整整两天,而郑允浩更是比他所以为的还要早的就回到了客栈,依然是扮作莫言的样子瞒过所有人,还悄么无声地爬上了他的床。

“你警惕性太差。”郑允浩说。

金在中咬着鸡腿,不服气地嘟哝。“因为是你才没有防备,你试试随便换个人来,金爷不掰断他的脊椎骨?!”金在中这话确实不假,因为他早已习惯了某人的气息,所以当这股熟悉的气息靠近时,他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摒弃掉了提防的选项,而直奔踏实和安心而去,才会睡得毫无顾忌。

郑允浩没想到金在中会回答得这么坦率,所以这句不算动听的话意外地把他的一颗心都给戳麻了、戳酥了。他忍不住凑近金在中,轻声问:“就这么放心我?就不怕我别有居心?”

和郑允浩偶尔的患得患失比起来,金在中明显就幸福多了。对他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新欢和旧爱就是同一个人,而他还能拥有这人更让人感激涕零的事?

“话别说太早,瑜王爷,”金在中挑着半边眉毛,舔了舔下唇。“谁对谁别有居心还说不定呢。”

郑允浩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他扣住金在中的后颈,将俩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拇指在金在中后颈那处柔软的小窝里重重摩挲,哑声呢喃。“在来以前,我也想过不如就这样放你走了也好。你比我想的坚强,即便是在曾经那段没有我的日子里你也依然过得很好,所以我不能,也不该干涉你的决定,可是很快我就反悔了……”说到这,他顿了顿,望着金在中澄澈的眼睛。“因为离不开的那个人是我。”

金在中望着姿态无比谦卑的男人,喉咙有些发紧。他想郑允浩终究是错了,因为放不开手的人又岂止一个?

“所以……你真的打算跟我回南海?”

郑允浩蹭着他的鼻尖,“因为我也有许多事未曾想明白,而树海无疑是最接近真相的地方。”

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金在中蹙眉,“万一他们识破你的身份怎么办?”

郑允浩笑,“连你都察觉不了的事,何况他们?”

金在中咬住下唇,将郑允浩的面具揭了下来,果然又是一张被大火烧毁了的脸。金在中不可思议地戳着那张脸,“金大哥说你的易容术独步天下,就是行家都不一定分得出真假,可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为何还要故意扮得这么吓人?”

郑允浩不禁莞尔,用莫言的口吻说:“将军阅美无数,要想成功引起将军注意绝非易事,所以在下也只好剑走偏锋,但求能出奇制胜。如今看来,效果显著。”

金在中恼羞道:“你的意思就是我以貌取人咯?!”虽然事实也的确如此。

郑允浩笑眯眯地说:“是否真以貌取人我不知道,但是好色是肯定的,也幸亏将军好色,否则瑜王这张号称艳绝天下的脸就真的毫无用武之地了。”

金在中的脸有些发烫,想起以前自己总被这人的脸迷得神魂颠倒的没出息的样儿,就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了。“郑允浩。”金在中伸出手,和郑允浩十指相扣。“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南海,你大概不知道这对我而言到底有多重要。”

郑允浩温柔地摩挲他的指尖,“我也一样。”

那一刻,金在中悄悄在心里起誓,只要他活着,他就会竭尽全力,哪怕粉身碎骨,也必定护郑允浩周全。而郑允浩直到离开人世的那一天,都不知道金在中在那一刻究竟下了怎样的决心,就像他决心为金在中赴汤蹈火,他也从没让金在中知道过一样。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①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②

那一夜,金在中喝了许多的酒,醉得稀里糊涂的,于是说了许多从前没来得及跟郑允浩说的话。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特别喜欢你,可我不敢让你知道。”

他还说,“我管轩帝要了一枚免死金牌,可惜没派上用场。其实我只是想你服个软,可你非得死犟。我当时怎么想都想不通,直到后来我才慢慢懂了,原来就算红袖不是文帝的女儿,你也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换成任何一个人,郑允浩都会拿自己的命去换,都会毫不犹豫地替对方挡那一刀。所以郑允浩的身边总是围绕着许许多多的人,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放到江湖上都绝对是响当当的人物,可他们偏偏就愿意默默无闻地守在郑允浩身边,与他同生共死。

金在中揭开郑允浩的衣服,轻轻抚摸对方肩上那道他亲手砍的、早已淡得看不见的伤疤。“真是一群傻瓜。”他嗤笑,却又忍不住羡慕这群傻瓜。

“你真的没想过报仇?”金在中忍不住问郑允浩。

“想过。”郑允浩并不打算否认,因为朴有仟死了,因他而死。

“他是阉党的人,可他从没害过我,是我辜负了他,我是个自私的混账。”

郑允浩说这话的时候,金在中发现他的眼眶隐约红了。他想,迟早有一天,他们这些肆意践踏人命的混账肯定都要为手上染过的鲜血付出代价,谁也没有例外。

金在中问郑允浩扮成莫言来接近他的时候就不担心被识破吗?

“扮一个人扮了近二十年,连自己都快分不清谁是谁了,又怎会担心被人识破?”

金在中这才知道,原来莫言除了是西单的太子少傅外,也是郑允浩的师父。由于此二人身材确有几分相似,所以偶尔莫言会让郑允浩扮成他的样子在江湖上走动。

“家师一生孤苦,没有亲人,真正的亲传弟子只有我一个。”郑允浩说。

虽然崔太子也是名义上的弟子,可到底不比郑允浩,养在身边十多年,又习得莫言全部的本领。

“其实家师武功很好,甚至略胜我一筹,只是因为性格温和,为人内敛谦逊,所以纵然武功盖世,却没什么机会用,也因此而被误会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不过他倒也乐得如此。他常跟我说,做人这样最好。和盘托出空贻笑,倒不如藏拙高③。”

说白了就是扮猪吃老虎么!金在中啼笑皆非地想,也难怪南海最终会亡国。西单有莫言,东神有郑允浩,二人又是师徒,要说没有暗通款曲,金在中根本不信,所以南海栽得真不算冤。亏得莫言离世多年,否则如今东大陆的势力划分只怕得是另一番模样。

说到东大陆的局势,就不得不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纷争以及纷争里的那些人。

郑允浩说其实这些人、这些纷争都论不出对错,不过是立场不同。就像当初莫言选择了西单,而他选择了东神一样,都是各为其主,各司其职。

那晚,两个人就这样敞开心扉,想到哪说到哪,聊足了整整一夜。

所有的困惑、埋怨都消散在了甜甜的酒香里。

三个月后。

平静无波的湖面骤然间泛起阵阵涟漪,须臾,一个修长柔韧的身影蓦地钻出水面,渐起的水花在烈日的照耀下泛起亮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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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在中望着那人隐隐带笑的眼睛,试探地问:“不生我气了?”

那人斜他一眼,意思大约是气还是气的,只是刚才让某人的屁股伺候得很爽,所以可以暂时休兵。

金在中趁机讨好道:“那姑娘我已经拒绝了,我又不喜欢,总不好耽误人家。人姑娘也挺善解人意的,答应得很痛快,既没哭也没闹。所以说,从始至终都只是皇姐一厢情愿而已,我就没想过要纳妃。”

那人附到他的耳边,悄声说:“我知道。”

“那你这两天为何老不理我?”金在中哭丧着脸问,见那人又不吭声了,不禁有些着急上火。“郑允浩你别又不说话。”

郑允浩轻叹一息,将他放进齐腰深的水里,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问:“在中,你想过要孩子么?”

金在中闻言,怔了一下。

“我知道你喜欢孩子。”郑允浩说,捧起水洒在他身上。“所以我想,如果你想要,可以……”

“不可以!”金在中气急败坏地打断郑允浩的话,“你什么意思?!我喜欢孩子,所以就该找个女人生一个?!我生了,是不是你也去生一个?!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你敢碰别人试试!看我不一刀咔擦了你!!!”

郑允浩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我并非此意……”

金在中不满地问:“那你什么意思?!”

郑允浩想了想,摇摇头。“算了,刚才是我不对,我们不说孩子的事了。”

金在中怒道:“本来就是你不对!郑允浩,我跟了你,就没想过留后!你既然要我,就也不许惦记这事儿!别跟我说你后悔了,没用!你已经有我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就是你病了,我会照顾你,你老了,我会给你养老,就算……就算是百年故去,也有我替你送终……”金在中说到后面,竟忍不住有些哽咽。尽管刻意不提,他们之间却依然存在着长达十多年的无法跨越的岁月鸿沟。

郑允浩将金在中揽进怀里,失笑道:“傻瓜,难受什么?就算要替我送终,不也还早着么?”

金在中回抱住郑允浩,将脸埋在对方的肩窝里,闷声说:“那你别再提孩子的事了。”

郑允浩点点头,说好。

两个人离开湖边,回到树林里时已是日暮时分,恰巧撞见正四处寻人的张晓峰。

“殿下!有佳音来报!欧阳将军请殿下速回!”

金在中波澜不惊地说:“东边的赵奉先终于想好了要投诚了是么?”

张晓峰略微有些诧异,“殿下已经知道了?”

金在中莞尔,“猜也该猜到了。当初他以保治下百姓安危为由向东神投诚,自谓深明大义、忍辱负重,可事实上呢?不过是懦弱无能、贪生怕死而已!这些年来别说百姓们的日子过得水深火热,就是他自己也是仰人鼻息,凡事都要看人家的脸色,违心的事也做了不少,所以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说起当初郑允浩领兵攻打南海,所谓的战法策略在金在中看来简直简单粗暴得难以想象。大军到了目标城外,先是一番不留情面的武力威慑,然后再许以投降以后的诸多好处。虽然事实证明这些所谓的好处后来也都缺斤少两了,但是在当时,这种“大棒与糖果齐飞,战火共硝烟一色”的攻势一般没人招架得住,城门开得都特别利索。而那些宁死都不给光明王面子的,最终也都如愿连同城池一起被碾成了渣渣。倒不是说郑允浩用兵就真的那么出神入化,而是南海历经数百年,到了亡国前夕,也都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和那些早已没落了的王朝一样的通病。中央集权不过一纸空文,各地藩王、驻军不听指挥,和皇权貌合神离都是明面上的事,彼此之间还互有嫌隙。文帝和郑允浩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决定采取逐个击破的方式,最终让倚月城变得孤立无援。让郑允浩去打一座孤城,简直就如探囊取物一样简单。

“不过么,”金在中继续说:“和那些趋利避害之辈比起来,这赵王也还算良知未泯。只可惜折过的脊梁,想要再立起来也绝非易事。我猜他此番就算回心转意,肯定也是带着条件的。”

张晓峰笑道:“殿下又猜中了,欧阳将军正是为这事来请殿下的。”

金在中挑眉,“哦?说说看。”

“具体的尚不清楚,只是赵奉先声称要亲自见到殿下后再谈。”张晓峰说。

金在中满不在乎地说:“那就让他来呗。”言毕,却见张晓峰一脸凝重,心念蓦地一动,不由笑出声来。“看来这是要我亲赴一趟‘鸿门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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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 摘自《诗经·秦风·无衣》;
② 摘自《诗经·邶风·击鼓》;
③ 摘自《慎鸾交·计竦》(清·李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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