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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连载] 若问情深几许 第三部[古/长/he] BY:溪午不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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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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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2-24 06:04: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若问情深几许》
第三卷 曰归 曰归

冬天(早就)来了,我来履行诺言=W=
【写在前面】
1、HE;
2、HE;
3、HE;
4、有新人物出场;
5、当年写第一部的时候还比较小白,没有古文经验,所以把地域划分和官制写得比较混乱,
现在改了怕各位大人弄混,所以先将错就错,完结后再统一整理;
6、第三卷的章节连着第二卷结尾,从第二十七回开始;
7、最近工作压力比较大,正好趁着更文换换脑子,不要催我=W=
8、真的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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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2-24 06:10: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七回

秋,七月,有星孛与大角。

丑时三刻,针落脆锐,天幕如墨,肃州城那已然摇摇坍圮的城墙上晃动着两个身影,月光稀疏,身影便如同鬼魅般在暗夜中倏隐倏显,只间或借着城墙上呈渐熄之势的火把,映亮两张少年的脸。

夜风不识肃穆,张牙舞爪席卷而来,两个少年便同时缩了肩膀,其中一个圆眼圆脸圆肚子的向另一个抱怨:“都说了别贪小便宜,你在赌桌上赢了刘老绿的钱,他指定给你穿小鞋,瞧吧,以后彻夜站岗的差事,就永远落咱俩头上了!”说罢又吃了天大的亏似的,嘟哝道:“都是被你给连累的。”

“呸!站他娘!”被抱怨的少年舔舔溃烂的嘴角,凑近火把上搓了搓手,“就这么个破城门,一捆火药扔进来就炸个粉碎,站岗,站岗有个蛋用!没蛋用的刘老绿嫖得自己亲娘亲姐都不放过,叫他爹跟他一样浑身绿色儿!走,找地方喝酒去!”

那少年前言不搭后语地骂完,又舔舔嘴角,接着伸手掂掂挂在腰间的钱袋子,估摸是分量尚可,便爽快地补了一句:“我请你!”

“这怕不行吧……”圆眼圆脸的少年后退一步,扒着城墙往下看,“最近不安生,听说上个月赵骞将军吃了败仗,都退守到甘州去了,万一那些蛮孙打过来……”

“打过来先断了你们老成家的命根儿,炸成肉沫子,你爹给你收尸都拣不着囫囵的!赵骞吃了败仗自己还没给噎死呢,你倒先翻白眼了,有你鸟事儿!赶紧走,什么鬼天,冷得刘老绿他爹我钻窑姐儿被窝都硬不起来。”

姓成的圆脸小子用了些时间才捋顺他话里的意思,讪讪笑了两声,“戚二丫,你嘴真臭,怪不得见天烂嘴角。”

被唤作戚二丫的少年转头看他一眼,倒是没生气,只默默品味着自己嘴角的血腥味,低声嘟哝道:“也不知道这仗打到什么时候才能停,我家里人都打没啦,就剩老子一个了。当年我出生时爹娘找先生算,说我活不过十七,得起个贱名避灾,如今倒好,再过几天老子就十八,爹娘先没了。”

圆脸少年跟着他失落起来,又想安慰,却不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硬梆梆道:“看来‘戚二丫’这名字起得好。”

戚二丫“嗤”了一声,从钱袋子里倒出几粒碎银,凑近火把数了数,揽住圆脸少年的脖子,不怀好意笑道:“天地啊,你还没见识过窑姐儿的功夫吧,走,请你喝一回花酒。”

成天地在他胳膊下扭捏一阵,向往地问:“哥,好玩儿不?”

“好玩儿!”戚二丫拍着胸脯,“有个又骚又浪的,今儿晚上就找她了!”

成天地嘿嘿笑了起来:“好——”

“好”字将落音时,东南方向一颗极亮极耀眼的红星劈开夜幕,朝着肃州城那破败的城墙头飞速而来,戚二丫的笑容凝结在脸上,慌忙大喊:“天地!是箭!是燃箭!快躲好!”

戚二丫躲在一处角落抱着头这般歇斯底里地喊了几声,却没听见回应,再抬起头时,只见成天地仍站着,那枚火矢在他说出“好”字时趁虚而入,从嘴巴到后脑勺,将他的头颅打了个对穿。

火矢,随即以遮天蔽日之势自四面八方疯狂袭来,飞速划破夜空时拖拽出一条长且明亮的尾光,像流星,却带着锐利的呼啸声,毫不留情地刺在成天地的尸体上。

戚二丫躲在角落里看着,茫然地想:这胖小子真像个刺猬啊,这辈子他连花酒都没来及吃上一回呢,白活了。戚二丫握紧手里的银锞子,稍稍抬了抬头,只来得及看见那照亮半边天的炽热火光,便重蹈了成天地的覆辙——火矢对穿了他的太阳穴,这少年终究没活过十七。

明德三十四年七月初十,铎勒部落大将提孟领兵三万南下偷袭肃州,沿途长驱直入,未遇一兵一卒之抵抗,一夜之间,肃州失陷。

十四天后败讯报入京城 ,举朝哗然,文臣们在朝会时唾沫横飞吵破了嘴皮子,没寻到一丝办法,反倒兵部侍郎被御史台的谏官狠参了一本克扣军需,丢了官职。

兵部,是冯延昌的兵部,兵部尚书郎璞与那位才被贬往琼州的倒霉侍郎同出冯延昌门下,此番人事变动虽未伤及冯延昌核心利益,但他仍心有不悦,第二日便称病不朝了。原本的朝中二相,金兆原已致仕赋闲三年,冯延昌又突然闭门谢客,一时间党争没了主心骨,朝会上更呈混乱之势,争论永无宁日,斗争焦点已然转移到各派利益圈的争抢之上,肃州,那个远在塞北的边陲之地,再没人关心了。

高居庙堂的士大夫们从朝堂吵到奏札上,一本本压在宣景胥案头,太子宣文仲和戉王宣文纯自然也没闲着——许以恩惠笼络势力,此乃大好时机。等朝臣间互相弹劾的奏章摞满御案,正巧到了八月十五,中秋宴上未满四周岁的十一皇子宣文霁吟诵《春江花月夜》一首赠与皇帝,身高不足四尺的小小启王奶声奶气一本正经的童音惹人怜爱,想来是准备已久,不仅言语流畅,连释义都说得准确,即令明知其背后有人刻意教导,宣景胥仍破天荒地笑出了声,将小启王唤至膝下夸奖两句,而后顺利地想起了宣文霁那已谪居三年的外祖。

宴饮过后,宣景胥摆驾燕贵妃宫中,一路沉默,后突然向身旁随侍的大太监张芳德问:“冯延昌那老狐狸,还不肯上朝?”

张芳德答是,又揣摩着圣意,不失时机地下了个绊子:“冯大人这一‘病’就是小二十天,想来真是身体欠佳,不然怎会耽搁这么多朝事呢。”

宣景胥冷笑一声,片刻后若有所思道:“金爱卿离开朝堂也有些时日了。”

塞北,甘州,清涧郡。

西北的九月已有隆冬之意,凉气肃杀,黄叶满地,在屋中静坐不多时,寒气便像生了触手般从小腿攀爬至膝,再往上冰至指尖,需得时不时将手凑到炉火旁暖暖,方好继续执笔而书。

已至深夜,清涧郡官衙二堂的窗纸上仍晃着烛火,远远瞧上一眼,沉如墨汁的暗夜中晕开一片忽明忽暗的光,飘摇昏黄,莫名有些骇人。屋中长案前有一书生模样男子,长发未髻,偎着火炉翘脚斜坐着,正凝眉看一封信,另一手正举着豁口的粗胎釉碗送往唇边——他倒惬意,大口灌酒的同时也没耽误一目十行。

屋中一切布置从简,却瞧得出并非出自主人本意,无非清涧郡地处边塞,环境闭塞条件简陋,主要还是缺了银钱,便只好有心无力的不讲究了。这男子身上的衣裳配饰虽与屋内布置一样受限,灰靛麻衫,一双靴不知穿了几年,落拓得紧,但面容却是白皙的,并非只指肤白,而是常年不经风霜养出的精细,连同那温润修长的手指一起,皆显露着此人曾经的养尊处优。

屋门被推开一半,冷风旋即入侵,烛火不安地跳动了两下,那人拈着信笺向火源凑近些,半皱起眉咂咂嘴,恰到好处地表达了自己的不耐烦,于是方才进门的小厮略微一顿,生怕自己身上的寒气惹人不快,在五步外的距离站定,低声道:“少爷,该寝了。”

“早呢,催什么。”那人目光不动,拖着调子开了口,“你困了就去睡,不必守夜。”

小厮道:“睡得晚就起不早,耽搁明日的公务——您整日都熬得晚,总不是长久之事,对身体不好。”

那人“啧”了一声,手指一翻将信笺拢入袖中,又斟满一碗黄酒灌进肚里,抬手冲着小厮指指点点教训起来:“你来给我说说,这苦寒之地有什么公务可供耽搁的?少爷我整日无所事事,好容易兴致来了喝点小酒,你又来跟我碎嘴皮子,你烦不烦,烦不烦?”

饶是这人语气咄咄,脸上却没带怒意,甚至眼底还是带了点调侃的,于是这教训更像郁结已久的抱怨,有点没重没轻的意思。

想来小厮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撇了撇嘴嘟囔道:“嫌我烦,我还没嫌你呢。”

那人眉头一挑,当即卷起一本书作势要砸过去,“你再给我说一遍?”

小厮当即缩起肩膀后撤了两步,目光却又盯着那人折回去倒酒的手,不依不饶地念叨着:“见天到晚就没个清醒时候,身上一股酒糟子味儿,到处散德行,您少喝点成不成?”

“行行行!”那人嘴里迭声应着,灌酒的速度却不含糊,三两口已见碗底,而后居然还扮出一张无辜的脸,肃然道:“听你的,不喝了。”

“喝够了,该睡了吧。”小厮木然道。

“睡什么!少爷我现如今酒酸不售,空怀志向,大把光阴没地儿浪费,看看,愁得白了少年头,愁得无心睡眠。”他这般说着,极不体面的从椅子上跳起来伸着头往小厮鼻子底下凑,以示真的“白了少年头”,将要扑身过去时猛地伸手一推,又灵活地闪身一绕,待小厮反应过来,那人早沿着回廊一溜烟儿跑了。

“寒夜漫漫,无心睡眠……”吊儿郎当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点嬉笑的语气,“找个人说话去,甭给我留门!”

那人沿着回廊行至官衙后门,方才那不成体统的啷当样倒没了,谨慎地将门打开一条缝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便牵起缰绳,迅速翻身上马向西而去了。

深夜气温骤低,冷风兜头盖过来,高坐马上迎风飞驶,此种滋味,想想也要将寒噤打上一打,那人虽是书生的单薄身板,却面无异色,月亮从重叠乌云中漏下一缕冰冷银光,镀在他薄且锋利的嘴唇上,莫名衬出了肃穆之感,又因与其平日的言行太过反差,只存在了不多时,待马蹄奔至清涧郡云中驿,驿卒迎上来行礼时,那肃穆与坚毅便已消失了。

那人随手将缰绳一扔,拖着调子拿腔作势地问:“你家驿丞大人寝否?”

驿卒讷讷道:“回县令大人话,方才还瞧见屋中亮着光,该是没睡下的。”

“哦。”那人略一点头,在暗夜中端着高花矜贵的架子慢吞吞踱进了云中驿简陋低矮的院中。

云中驿,乃清涧郡下辖唯一驿场,这个“唯”却不能体现云中驿的稀罕,全因清涧郡管辖范围太小,饭后出门溜达,还没消食就已到边界,实在不值当再建一个驿站耗费皇粮。即令云中驿,也只图个摆设,毕竟此地贫瘠,又素来被人遗忘,一无紧要政务或军情传递,二无迎送上级官员之差事,除去每月循例安排驿卒往甘州刺史府递一本述职的札子,别无他用了。

眼下清涧郡县令却深夜莅临这百无一用的云中驿,倒不像头一次来,相反,似乎是时常现身于此处,很是熟门熟路。他慢慢悠悠地踱至二进院,在一间厢房前站定,院中寂静,加之这驿馆的门扇委实已破败到四下透风,屋中书页翻动的声音便毫不费力钻入了他耳中。

年轻的清涧郡县令觉得心底平静了些,微微叹了口气,屈起两指叩响门扇,屋中有人轻声问:“是谁?”

音调平和,带着点积攒已久的疲惫,像某种具有颗粒质感的物件,却不粗粝,划过耳膜时会令人不自觉凝起精神,专注起来。

这没正形的县令大人也不回答,抱肩靠在廊下开始吹口哨,也不知是什么天煞的曲儿,从他嘴里吹出来,除了尿急再不会令人有第二个想法。

屋里那人低声笑了笑,还是那把温润平和的嗓音,掺杂着一点无奈,“行了,知道是你,快进来。”

县令大人这便满意了,高高兴兴地推开屋门,两手一揣,歪头打量着斜靠在圈椅中的那人,“前几日才听说你又染了风寒,你近来一直身体不好,这么晚了还不歇着,又做什么学问?”

他这么笑嘻嘻地问,语气里的担忧顺理成章地遮掩而过,被问的人也并不作答,只放下书卷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衫,站起身斟了杯茶。

“哪里有做学问的本事。”那人将茶盏递过去,又弯腰拿起烙锥在炉子里拨弄,待炭火逐渐腾起熊焰,他才继续道:“无非空掷时日心中难安,找点事做罢了。”

县令大人抿了一口茶水,不吭声。

“倒是真的身体不大好,”那人双手拢在火苗上方,十指轻轻晃动着,“总觉得精神不如往常,夜里坐上一时便觉寒冷浸骨,再过一阵子大雪封山,又是个难熬的冬了。”

县令大人继续啜着茶沉默,片刻后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你到此处,有几年了?”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笑着反问:“怎么?浥尘兄,念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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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涧郡县令苏浥尘大人闻此,凝起他那平直疏淡的眉,似乎想否认此猜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在此人面前无需逞强,便老老实实道:“嗯。”

那人笑笑,视线转回到火苗上,逐渐散开。

屋中沉静下来,惟有炭火燃烧时的小小“噼啪”声,苏浥尘翘腿坐在椅子上,用与他灌酒时截然相反的气势小口小口啜茶,那人不与他多说什么,也没有眼神交汇,只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拨弄着炭火,苏浥尘在喝茶的间隙认真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他眸间,是从无改变的平静与明亮。

等到终于杯空见底,那人才开了口,“你这么晚过来,是出了什么事?”

“现在想来倒也没什么可惊讶的。”苏浥尘坐在八面透风的云中驿二堂里,吃了无品无级的驿丞一杯寡淡无味的茶,一路来时那原本愤懑焦躁的情绪便随之消失了,似乎是沾染了那人永无波澜的平和,深吸一口气笑道:“我当真不如你,再怎么吊儿郎当没心没肺,也不及你这般远离世事,甘于寂寞。”

那人笑道:“你可行行好,别酸我了。”

“我来之前接到京中旧友的书信。”苏浥尘坐直身体,定定地看着他,“金兆原,重返朝堂了。”

那人神色平静,连微弱的呼吸变化都未有显露,只点了点头,“如此。”

“怎么你就不惊讶?”

“不是早晚的事?”那人侧过脸,唇角竟勾起些笑意,“皇上做事,素来如此,没什么奇怪的。”

“冯延昌近几年坐镇朝中,树大自然招风,旧友书信中说,日前因为兵部侍郎被贬,冯延昌与皇上之间生了嫌隙,索性称病不朝了。”苏浥尘牙疼似的倒吸一口气,半真半假的拧着眉,“都一把年纪了,这小性子使得真不是时候,皇上转脸又想起了金兆原的好,没几天便下诏,叫他官复原职了。”

苏浥尘这一通七七八八数落完,谁也没能在他嘴里落着好,也不知他到底是站哪边的。只是他这番话一出,那人便不如方才坐看云起的淡然,神情微微一怔,问了句似乎最不重要的话:“兵部侍郎的缺,可有补上?”

“应该还没有。”苏浥尘从袖中抖出那封折了痕的书信递过去,“此信发出于二十天前,至少那时是没有的。怎么?”

“六部之中,金兆原真正看重且还未被他拢入麾下的,便是兵部。”那人说到此处,侧过头去咳了一阵,待呼吸平缓后又道:“金兆原能重返朝堂,还不知私下费了多少工夫,才能顺理成章的,令皇上‘无意’间想起他。”

苏浥尘摩挲着下巴,“依你的想法,他蓄势待发,重新上位后,又会如何?”

那人反问:“倘若是你,失势多年后重返朝堂,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揽权。”苏浥尘眯了眯眼,干净利索地回答。

火光摇曳间那人定定地注视他片刻,点头笑了笑,“那便是了。”

他说完这一句,又不解释怎么就“是了”,拢了拢披在肩头的外衫起身倒茶,但茶壶已经见底,他便将空杯递到苏浥尘面前,“倒些酒给我。”

“干嘛?”苏浥尘将挂于腰间的酒壶往怀里一护,恬不知耻地将他家小厮训斥过的话照搬给那人,且不忘自由发挥:“见天一股酒糟子味儿,到处散德行,还病着就敢讨酒喝,二十郎当岁的人活脱个病秧子,一年里十二个月都是张煞白的脸,喝什么酒!”

那人也不言语,一双波澜不惊的眼带着点笑意,静静地瞧他。

苏浥尘被这种目光注视片刻就败下阵来,一面给他倒酒一面抱怨:“行啦行啦!怕了你!就这么一点,喝完没了啊!”

那人将杯子举起,却只品茶似的凑到鼻下闻了闻。

“金兆原重返朝堂定然急于再次揽权,正巧兵部侍郎缺着,这大好机会他绝不会放过。”苏浥尘接起方才的话头,“但前车之鉴,他就算再急,也不能争这一时。不过,也是迟早的事,冯延昌这几年权势过大,我估摸着皇上早想敲打敲打他了,偏生他又不识好歹地使脾气。哎你说这人,怎么永远都不明白月盈则亏的道理呢?”

那人饮下一口酒,眯眼看着炉中火苗,“大抵权力能提供强大的假象,以为手握乾坤,潜在的危险与未来将发生的一切便不自知了。”

苏浥尘咂咂嘴,“朝廷这些年养了数量可观的废物,真才实学的少之又少,年轻一辈里,你觉得兵部侍郎的缺谁能补?是舒家的老三,还是曾家的老大?”

那人垂下眼,握紧了酒杯。

“但早闻金家与曾舒两家撕破了脸,金兆原不可能叫他们占这么大个便宜,他自己这头……”苏浥尘猛地一拍脑门,“我都忘了,这老东西膝下还有个儿子!独子!叫……”

那人默不作声,沉默地望着地面。

“唔……叫金在中!似乎是小我几年的,他年少时我在宫里见过,却不怎么有印象。听闻当年金兆原失势后他便上表请求下放地方,所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真是个明智选择。如今他老子得势,他也该返京了,这兵部侍郎之职,指不定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

苏浥尘一通分析后又开始顾影自怜,“本少爷当年也是京城一风流公子,现在身处荒凉之地眼睁睁看着当年的小毛孩子独领风骚,这滋味儿……不说了,喝酒!”

那人沉默一时,举杯饮下,半晌,如同自言自语般:“算算,我被发配至此,已三年有余了。”

“我在这破地儿可不止呆了三年!”

那人蓦然抬手按在右肩上,似乎那里曾有过深伤,亦或至今痼疾尚未治愈,令他陷入回忆中,像是在提醒着自己什么。许久后他低声问,“浥尘,你可曾想过回去?”

“那是自然。”苏浥尘不自觉放下了他那佻达的二郎腿,罕见的正色道:“我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自然不是随口说说。”

“——为万世开太平。”那人轻声补充。

“怎么你突然提起这个?”

那人站起身,面容隐藏在炉中火苗所不及的阴影间,唯有一双眼睛像笼进了月亮的银光,清亮,淡凉,“想起些旧事罢了。”

苏浥尘不知其所以然,只隐约捕捉到一点复杂不明的情绪,连分辨都无从下手,只好茫然道:“什么旧事?”

那人没有转头,火光跳跃着,将他的身影在墙壁上放大至需要仰望的程度,苏浥尘坐在原地仰脸看他一时,终于不放心地唤道:“允浩?”

郑允浩侧过脸,面容仍隐藏在昏暗中模糊难辨,不知他是何种神情,也不知他是否在看什么,良久,苏浥尘才听见他轻声笑道:“旧事之所以谓旧事,便不足挂齿了。”

肃州兵败后,朝堂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吵出一个金兆原官复原职的结果,吓得曾舒两家急忙腆着早已撕破的脸皮与金家重修旧好,急得冯延昌的‘顽疾’三日内便好了个彻底,也不知到底便宜了哪一派。

朝中势力再次洗牌,却没往好的方向发展,更加交错复杂,于是文臣们斗嘴之势愈演愈烈,见面必吵,凡吵必斗,吵得天花乱坠麋沸蚁聚,吵得势同水火风潇雨晦,吵得宣景胥一天里连摔了两回奏札,砍掉了御史台里两颗头颅。宣家江山被当做赌注,在文臣的嘴皮子上颠东倒西飘摇不定,最后贺之远在一片乌烟瘴气的玄德殿上力保其学生邰意农为兵部侍郎,宣景胥当场俯允,明德三十四年间的党争终于暂告一段落。

邰意农上任十天后便动身前往塞北督军,但此人乃不折不扣书生一个,放在中书省或许有大用场,放在军营就很不是那么个意思了。邰侍郎到达甘州第一天,接风宴上便与陇右路大将军赵骞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此后每日将军账中争吵不断,书生与武将各执己见不肯让步,烦得赵骞连上九道奏折弹劾邰意农不通兵法扰乱军心,最终邰侍郎上任不到半年即被京中召回,冯延昌大怒,将其塞到礼部与一群老学究接着斗嘴皮子去了。

兵部侍郎再次空缺后,连续又有两人被不同势力保举上位,但因各种微妙原因,皆是走马观花般的略作流连,旋即被免。一个四品侍郎之职,从秋分折腾到第二年小暑,愣是没有一个能坐得安稳。

山南东路,襄州,提点刑狱司府衙。

正午时分,魏公公端坐正堂左首,面无表情地看着衙役换上第三盏香茶,心中暗自骂娘。半个月前他奉圣命前往襄州传旨,因这诏书的内容兼有锦上添花与雪中送炭之意,他便以为此乃攀附显贵的进身之阶,欢欢喜喜地动身离京。魏公公祖籍正是山南东路,十岁入宫,三十余年间未踏出宫门半步,对故土的记忆便始终停留在三十年前那个风调雨顺安居和睦的春天,此番南下,沿途所见,令他惊耳骇目。

且不说那出京官道上的遍地饿殍,单包括郢州、邛州、邓州、申州等在内的河西南路被反贼祁承安占去大半,已足够令他骇破胆了。

而更令人思之极恐的是,中原半壁已被蚕食的消息,与一年前失陷的肃州一样,重要程度远不及朝堂上文臣们的意气之争。

魏公公堂堂传旨太监,顶着无上光荣的皇差之职,行至邛州时,却因此地已经改姓了祁,险些被祁家军当做间隙抓入城中,最后只好趁着月黑风高,舍弃皇帝御赐车辇,命护卫抢了一辆老乡的驴车绕道元州,一路无比后怕,于破晓之时胆战心惊地抵达了襄州。

魏公公不敢再耽搁时间,传旨太监的排场也顾不上摆,惊魂未定地拍开了襄州提点刑狱司府衙的大门,没成想衙役迷瞪着一双肿眼泡子告诉他,知事大人在狱中通宵审问犯人,至今尚未结束,且因其所审案件极为重要,下令一干人等不得打扰,知事大人的原话是:“天塌了也不行”。

途中受惊,便也罢了,没成想他怀揣圣旨前来,小小一个五品知事竟敢如此怠慢。谁他娘的会通宵审案?不消说审到哪个窑姐儿的两腿间去了!

魏公公喝完第三盏茶,灰头土脸的等到了现在。

“我说,”魏公公唤来衙役,靠在椅背上翘起腿,“你家知事大人这一桩案子究竟要审到何时?我可是怀揣圣旨前来,代表的是皇上!他究竟要叫皇上等到何时?”

衙役俯身唯唯,“回公公的话,早去通传过了,大人那边却没反应,想来是案情紧要,分身乏术。”

分身乏术?那“身”指不定在哪个勾栏里颠鸾倒凤呢,装得挺像回事儿!魏公公冷笑一声,正欲开口训斥,视线瞟至门口,便噌的下从椅子上起身,笑容与热情堆了满脸,连连拱手道:“哎哟我的金大人,可把您给盼来了!这些许年不见,金大人可好?”

金在中,襄州提点刑狱司知事,站在门口将魏公公打量稍瞬,方掀起袍摆一脚迈过门槛,不近不远的见了一礼,声音里带着点嘶哑:“公务缠身,怠慢了公公,见谅。”

魏公公常年伺候殿前,京中有品有级的官员,他都认得,更不必说宰辅之子。四年多前朝堂剧变,金兆原虎落平阳,儿子自然要遭连累,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宫里那位深得圣宠的十一殿下启王身上还流着一半金家的血,仅凭这一点,终究是落魄不到哪里去的。魏公公一路来时曾阴暗揣度过,这个心比天高的世家公子哥儿下放地方,得为虎作伥成什么样子,此时亲眼瞧见,便暗暗吃了一惊。

金在中当年在朝中趾高气昂的讨嫌样,魏公公至今历历在目,而如今面前的这人,虽眉目如故,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就像是……魏公公暗自感叹,像长大了。

像少年人的棱角已被打磨圆滑,他终究算是突遭变故,曾经的不知天高地厚被岁月一点点消磨殆尽,那浮在半空的年少轻狂沉淀下来,压迫着他,驱使着他,令他变成了这样一个不形于色,冷淡寡言的成年人。他甚至还瘦下一圈有余,侧面看去,自下颌骨至下巴的线条瘦削得几近锋利,这锋利亦同样沾染在了眼底,却因他总神色寡淡的半垂着眼,便不能看得很清,只在几个为数不多的瞬间抬眼望来,令魏公公感觉他着实已经变了不少。

魏公公偷眼瞧着金在中眼底的疲惫与血丝,暗自咂了咂嘴,心想,看来他真是审案审了一宿。

这探究的目光随即便被金在中捕捉到,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却又不愿多做解释,只简单道:“听闻公公带了旨意前来。”

“哦,是是,瞧我这脑子!”魏公公一拍额头,从随行侍卫手中请过圣旨,端声道:“山南东路提点刑狱知事金在中接旨!”

金在中不紧不慢地理了理官服,下跪伏地。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圣人尝言,欲治国须善法,惟法之尽善,能使一切有为。百姓守法则安,吏治守法而清,朕承祖宗社稷,深知其重,固不敢悖也。山南东路提点知事金在中,监所辖州县狱谳动,掌察所断狱,核其情实而覆以法,督治奸盗,申理冤滥,并岁察所部官吏,保任廉能,劾奏冒法,朕心甚慰。特加封提刑知事金在中为山南东路提点刑狱副使,正四品职,钦此!”

金在中平静地听完,神色一丝未动,波澜不兴地叩头谢了隆恩。

魏公公收拢了卷轴将这位新任提点刑狱副使从地上扶起,眼见他面上无半分欣喜,便自作多情地安慰道:“朝中人人都说,金相大人前几年遭歹人陷害,仕途失意,如今万岁圣明沉冤得雪,小金大人也是时候重返朝堂一展拳脚了。我原本也想着,皇上这道圣旨是要传召小金大人入京,不成想是任命了提点副使之职,真是大材小用!不过来日方长,奴才就盼着金大人父子二人共屹朝堂的那天呢!”

还有一句,魏公公在舌尖上转了转,觉得不大合适,便没说出口:你自个儿能不清楚,你爹现在重新掌权,想把你调任回京跟玩儿似的,随便给个什么职位都比这副使风光。他之所以没这么做,那是在精打细算的给你铺路呢,目光要长远啊小金大人!

金在中接过圣旨,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淡淡笑道:“承魏公公吉言。”

“哎!”魏公公见他领了自己的情,高高兴兴地应下,继续套近乎,“小金大人劳神一夜,却不知是审的什么人如此重要,能否讲给奴才长长见识?”

“人倒没什么来头,无非所涉及之事重要罢了。”金在中平平淡淡地说:“此人乃一细作,奉反贼祁承安之命潜入襄州打探,我审问一夜,倒也得到了些有意思的情报。”

魏公公忙问:“哦?是什么?”

金在中拨弄着茶碟轻轻笑了一声,“魏公公来得是时候,请你看场好戏吧。”

当天下午,提点副使金在中传召襄州刺史与司马到府,闭门密谈一个时辰,入夜,丑时两刻,襄州司马率兵以雷霆之势查封了祁承安暗中囤在襄州城里的大批粮草,一干人等尽数落网;与此同时,官兵两面夹击端掉了祁家军设在襄州的秘密联络点,一切消息全部隔绝,破晓之时,襄州司马在金在中授意之下,调令所有驻军整装北上攻打一山之隔的申州,祁家军猝不及防丢盔弃甲,狼狈退守邓州,消息传回,金在中立即下令襄州军乘胜追击,来势汹汹的火药将邓州城墙炸成了粉,祁家军惊慌失措再次撤退,三日后祁承安亲率援军赶到,但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至此,被祁承安盘踞四年之久的申、邓二州,重归朝廷。

魏公公在十天内亲眼目睹了金在中的运筹帷幄强取豪夺,即惊且喜,返京后一路踮着脚尖小跑至皇帝驾下,声泪俱下地奏秉中原大胜的起承转合,当着皇帝与金兆原的面将小金大人夸得犹如天神下凡气势恢宏,宣景胥得此意外之喜激动万分,翌日亲笔写下诏书,传召山南东路提点刑狱副使金在中回京,任京畿路提点刑狱使,领正三品衔,一个月后,加封兵部侍郎之职。

自重返朝堂后始终缄言不语韬光养晦的金兆原,终于如愿以偿,将半个兵部收入了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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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5 02:35:54 | 显示全部楼层
转眼又至年关,距肃州陷落已一年有余,这一年多内肃州临近的岘州、岲州被铎勒部落大将军提孟接连攻下,赵骞之困窘前所未有,三个月内头发白了两茬,而京城享乐依旧,朝堂意气之争如常。

甘州,清河郡府衙,马车由远及近一步三打滑缓缓驶来。子聪缩在瘦骨嶙峋的马屁股后勒紧缰绳,打了个巨大的寒颤,心底连声叹气。

隆冬时节,西北苦寒之地的“苦”与“寒”便体现得尤为淋漓尽致,这是从未被上苍垂怜过的一片土地,闭塞,潦倒,荒凉,空旷而寒冷,山高皇帝远。如今兵燹降临,世间一切苦难凑齐全盘,一股脑地加诸于这片土地,和这土地上的生民。

子聪眯起眼,看见风削过屋脊,卷起积雪气势汹汹迎面扑来,一时竟有些迷茫。他想这世间怎么能这么大呢,大到江南水乡的温润和西北边陲的苦寒并存在同一片天空下,大到江山陷落仍影响不了莺歌燕舞的九洲中心,大到有人哀毁骨立有人志得意满,大到苦难无止境,大到无止境的苦难也不过豆大一颗的自生自灭。

“到了么。”马车内有人轻咳两声,哑着声音问。

子聪收回思绪,急忙从车上跳下,落地时在凝结着厚重冰层的地面上滑了两跤,手心在车辕上蹭出血痕,随即凝起两颗血珠。

“到了,少爷。”

车帘被掀起一条缝隙,那只手的主人似乎难以承受严寒,指尖不自觉蜷了一分,又因意志坚定,便只短暂的一滞,接着迎难而上般的舒展了五指,坦然迎接这苛刻的冰冷。

郑允浩轻轻呼入一口冷气,好让身体迅速适应这严寒,而后拢紧身上的外氅从马车中迈了下来。

子聪急忙凑过去扶着,“少爷小心,地上滑。”

郑允浩顺势翻开他的手掌,“手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子聪嘿嘿笑着,呼出的热气在冷风中化成白雾,令他看起来稚气又傻,“刚才蹭了一下,不碍事。”

郑允浩低低的“嗯”了一声,又道:“外面冷,你随我一道进去。”

“这怕不好吧。”子聪吸吸鼻涕,“赵骞将军在里头呢,那么大的官。”

北境的雪风裹着冰渣子不依不饶地再次袭来,子聪仍不住缩起脖子跺了跺脚,再抬头看,郑允浩却仍坦坦然地站着,无半分瑟缩之色,他眸子里压了一点笑,低声道:“别怕,跟我一道进去便是。”

甫一进后院,郑允浩的脚将将迈过月门,便听见苏浥尘正以他那独特的“听了就来气”的佻达嗓音跟赵骞拍着桌子骂娘,内容依旧是文臣和武将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彼此都觉得对方无法沟通不是个东西,待郑允浩行至门前,屋里那俩人一拍桌子两瞪眼,索性谁也不搭理谁了。

郑允浩略一垂眸,叩响门扇。

“怎么你还是来了?”苏浥尘急忙将人迎进屋,又吩咐小厮再端进来一个火盆,“书信你没收到?我不是说了么,外头到处都结了冰,你又病着,何必亲自过来。”

郑允浩笑笑没吭声,与赵骞互相见了一礼。

赵将军才被苏浥尘的伶牙俐齿一通羞辱,脸正黑着,挤不出什么讨喜表情,只硬邦邦道:“不知贤弟身体不适,海涵。”

“不敢当。”郑允浩略一欠身,“承蒙将军不弃,自当亲身前来以备垂询。”

“垂什么询!”苏浥尘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将郑允浩扯到靠近火盆的椅子上坐下,转身又指着赵将军的鼻子开始奚落:“这厮自己没用打了败仗,还有脸了!上回允浩说得不够清楚?蛮族在这苦寒之地混得如鱼得水,这种季节我方本就处于劣势,你非不听劝贸然出兵,落着什么好了?现在倒是知道后悔,却又端着架子非要人亲自上门,有你这么讨教的吗?显你官大多威风呢!”

赵骞被骂得一脸颓然,连坐都觉着没脸,呼哧呼哧的蹲在炉火旁喘粗气。

郑允浩却没什么怒火,连表情都很淡,沉默一时只轻声问,“岲州失守,损失几何?”

赵骞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伤亡数目,苏浥尘两条寡情的淡眉一挑,“这么小声谁听得见?知道没脸了?”

赵骞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朝着苏浥尘捶胸顿足:“小苏大人,岲州失守难道我就不难受?折进去的是我多少年心血!皇上那里要杀要剐我都认了,但话得说清楚,我赵某人半生沙场浴血,光明磊落,从没干过什么龌龊勾当!你不要张口闭口骂我没脸,老子做事没别的,就是对得起良心!”

“哟……”苏浥尘环起双臂,轻蔑地将赵骞自上而下打量一番,语气极尽奚落地:“打了败仗倒还败出壮烈败得风萧萧兮易水寒了,你怎么不跑提孟面前显摆风骨呢,赵将军果真是人中龙凤,我辈望尘莫及!”

赵骞被他不费吹灰之力的戳了痛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求饶般的拱起手,“小苏大人,您行行好,看在尊祖父的面子上,放我一马行吗?!”

苏浥尘显然不好打发,冷哼一声正欲开口,郑允浩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浥尘,好了。”

苏浥尘方才那一通怒骂大抵也是借机生事,想排解自己心里的苦闷罢了,郑允浩那简简单单的一句“好了”,他便真的好了,敛好衣襟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喝起茶来。

“已成定局的事,争吵无益,提孟骁勇善战,手下将士更是身经百役,胜算本就不大。眼下正值冬季,更要偃旗收势从长计议。”郑允浩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赵骞的神色,试探道:“将军有何打算?”

“我的打算有他娘的用。”陇右大将军的脸上露出一点自嘲,与事不由人的无奈,“郑老弟,你该是知道的,皇上早不信任我了……新任的兵部侍郎金大人马上要来了。”

郑允浩呼吸一滞,猛然觉得很难受,他人生中最春风得意与最黯然灰黄的两个暮春时节重叠在一起,于记忆中勾勒出一张清晰的脸,那个人曾经坦露给他所有的洁白和纯真,却最终留下一句“永世不得安宁”用以诅咒彼此的轮回,时间与空间延迟了爱意和伤痛,郑允浩缓缓眨了眨眼,只道:“将军无需多想。”

连那人的名字都不敢提及。

苏浥尘翘腿喝完一杯茶,拖拖拉拉的接腔道:“京畿提点刑狱使贴兵部侍郎职,你们还真别说,金兆原这老家伙给皇上下套一把好手,烂泥也能扶上墙。”

赵骞摆摆手,“浥尘老弟你有所不知,如今京城的世家子弟里,有真本事的数不出三人,金在中也算是凤毛麟角了。他远在襄州与祁承安那一战我仔细研究过,的确是个有本事的人。”说完又嘀咕道,要真是个草包,我倒还不担心了。

苏浥尘眼风一扫,“你叫我什么?”

赵骞正兀自唏嘘,闻言只觉一阵凉风袭上后背,打了个激灵恭恭敬敬道:“小苏大人。”

苏浥尘却又虚伪起来,皮笑肉不笑的客套着:“哎呀,赵将军从三品大员,怎么好对我这小小七品县令称呼大人,不敢当,不敢当。”

赵骞牙疼似的皱起了脸。

炭火噼啪中,郑允浩独坐一旁,因回首往事的表情太过明显,便被苏浥尘的余光轻易捕捉到。苏浥尘觉得奇怪又不好开口,以午睡为由头赶走了赵大将军,收拢好门扇低声问,“你近来神色恍惚得厉害,是……怎么回事?”

郑允浩抬头看着他,眸中无波无澜,只睫毛上沾了一点怅然,片刻后笑道:“我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待在驿场养病,能出什么事。”

苏浥尘道:“你还有脸说,就没见你好利索过,不是受了风寒就是无端发热,上回要不是欣瑶姑娘提及,我都不知道你看书看着看着也能晕倒,你能不能把心里那个‘天下’往一旁放放,否则我真担心你没命熬到回京那天。”

郑允浩拨弄着茶盏淡淡的听着,末了,“别听欣瑶瞎说。”

苏浥尘见他不愿多谈,心底叹了口气,转口问道:“子聪没跟你一道过来?”

“来了,说是赵将军煞气重官位大,不愿进来,到侧院和慎言说话去了。”

“什么官位大。”苏浥尘笑了一声,“子聪就是心眼实,随你。”

“我?”郑允浩这回倒真正笑开了些,“你这句话是夸奖还是骂我呢。”

“你呀……”苏浥尘摇头叹息了一声,踌躇片刻终究忍不住道:“你与金在中之间的恩怨,我近来也听说了一些。”

郑允浩掌心一颤,杯中的茶洒了点出来,在衣衫上洇开一片水渍。

苏浥尘接着道:“明德二十五年家父遭贬,没过两年我也被贬出京城,倒不知二十七年你是与金在中一道入仕的,竟还是友人。当年你查察江南私贩榷物之事却莫名受了牵连,莫非是他从中落井下石的缘故?”

“没有。他从未害过我。”郑允浩轻声说。

苏浥尘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觉得自己似乎是明白了些,却又更糊涂了,便只好盯着火苗感叹道:“当年我也算是突遭变故,那时想不明白的,如今再回过头看,只能感叹自己幼稚愚钝。朝堂之争,说到底无关情谊或敌意,无非各自有各自的立场,有些事情不得不为,对方的选择对你来说就成了灾难,反过来也是同样。只是时过境迁,彼此都不是当年了,他这回奉旨前来,就是金兆原对赵骞不放心,要派自己儿子过来盯着。你该当如何,自己多想想罢……唉,其实,你心中也不必有什么,我与金在中虽无甚交集,但也大概知道能被你当做朋友看重的人,总不会差到哪去,倘若他能念及旧情,倒是好的。”

苏浥尘难得老妈子似的掏心掏肺啰嗦半天,说完了抬头一看,愣是把自己给气笑——屋中太暖,郑允浩斜靠在圈椅里睡着了。

苏大人暗自懊丧片刻,挠挠头,捞起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低声嘟囔着:“思虑过重,看来真是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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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27 18:12:02 | 显示全部楼层
郑允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境被困于一条黑暗甬道,不知具体位置,却能清晰体会到潮湿和冰冷,仿佛是在梦里将那几载光阴又重新经历一遍,却是打乱了顺序,忽悲忽喜,且因从一开始便预知了结局,便格外有种不可与外人道的孤独。梦里的金在中不常说话,总是静静看着他笑——也不是开心,就只是笑,他这才明白原来一个人笑着也能有如此多的神色,温柔的,恍惚的,落寞的,悲怆的,无奈的,死心的。最后梦境归位,金在中手握一把匕首刺穿他的肩膀,说了至今为止的最后一句话:

“永世不得安宁。”

郑允浩含混地复述着这句话从梦魇中挣脱出来,待呼吸平稳后转头四下看了看,苏浥尘正抱着双臂站在桌案前,盯着地图若有所思。

“浥尘?”郑允浩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苏大人床榻之上,又觉得浑身发酸,累了三天三夜似的使不上劲,便只好直挺挺地躺着道:“什么时辰了?”

“唔?你醒了?”苏浥尘回过神来望望窗外,“外面开始下雪了,还讲究什么时辰,估摸着戌时了吧。”

郑允浩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坐起身,“我睡了这么久?”

“哎哎哎,起来做什么,小心着凉。”苏浥尘走过来胡乱地将郑允浩按回床上,“方才慎言和子聪把你从椅子拖到榻上,你竟也没醒,我就估摸你肯定是累坏了。外面雪下得大,你甭回了,在我这儿凑合一夜罢。”

“我得回去。”郑允浩掀开被子,推开苏浥尘又按过来的手,站起身理了理衣衫,“今日驿馆无人值守,欣瑶又到望州置办年货去了,下这么大雪,马会冻伤的。”

“不管就是了!”不知怎么苏浥尘猛然烦躁起来,没轻没重地将郑允浩往后一推,“天下大事与鸡毛蒜皮你都记得一清二楚,怎么就不能把自个儿往心头放放,说你多少回了,都当耳旁风敷衍过去,你这么折腾自己又是何苦?谁看得见?!”

郑允浩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身体撞在桌案上,笔洗里的清水溢出来些,洇湿了几片竹简。苏浥尘大约也知晓自己的力气伤了这虚弱的书生,抬抬胳膊却不知说什么,索性甩手去一旁坐了。

郑允浩只觉得太阳穴猛烈跳痛,在原地站了一时,待痛感减弱才开口解释,“你也知道,马匹不比别的,行军打仗传送消息皆赖于此,如今甘州事态危及,清涧郡仅这一个驿场,万一有重要军情沿途而来,却因马匹冻伤不能传递,那就是大过了。”

苏浥尘并非不知晓利害之人,无非一张刀子嘴,且从郑允浩身上望见了自己可怜的宿命,一时郁结便要出口伤人。郑允浩也明白这一点,但仍一板一眼解释得认真,声音平静到几乎寡淡,而苏浥尘却在他这无波无漪的声线中平息了怒意,像以前无数次那般,无奈地随了他去。

“子聪应该还在慎言屋里说话,外面冷,我不送你了。”苏浥尘拿起一卷书,淡淡道。

郑允浩点了点头。

“浥尘。”他出门前又转回身来,轻声说:“近来朝堂变动战乱频仍,我知道你有心无力,心里着急。世上之事,得与失都是恩赐,无愧于心便是了。你叫我把心中的‘天下’放一旁,其实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冷风裹着几片雪花呼啸而来,随即又被门扇隔绝,屋中再次陷入安静。苏浥尘面无表情地盯着书卷看了一时,忽然笑着自语道:“不过骂你几句,这么记仇,反过来扎我心窝子。”

郑允浩甫一出门便被兜头而来的冷风吹得呼吸一滞,随即便是阵剧烈的咳嗽,待马车艰难地驶回云中驿,下车时,雪已积至小腿,他磕磕绊绊地往后院走,身上的大氅被冷风吹开,随着雪花一道翻飞。起初是凉,复而觉得刺骨,痛感先从耳根处传来,生疼中带着冰冻与灼热的诡异感;雪已经结冰,带着毛刺从脸上划过,逼得人睁不开眼难以呼吸;身体最后一点热度从脚底溜走,最后满身木然,一面喘着粗气一面咳嗽,艰难地,僵硬地,急促地走着。

几匹瘦马在马厩中不安地来回踏步,连缰绳都已经结了冰,郑允浩情急之下伸手去抓,着实费了番功夫才与子聪一道将马安顿进马房,又逐一检查马蹄有无冻伤,逐一包扎,一通忙活下来,腊月天里后背竟浮出一层薄汗。

最终郑允浩脱力,歪倒在地上靠墙喘气,子聪凑过来翻开他的手,掌心与十指处布满了被冰所伤的划痕,方才冻木了没有察觉,此时才感觉到疼,和浸入骨髓暖不回来的冷。

“少爷……”子聪推推他的肩膀小声唤着。

郑允浩勉强睁开眼,便望见对方眼眶正蓄着泪,水汪汪的,在阴暗破旧的马房里显得格外可怜。

“没事,不必担心。”郑允浩笑了笑,吃力地抬起胳膊,“我有些累,扶我回屋罢。”

子聪吸吸鼻涕,小心翼翼地扶起他那日渐清瘦的少爷回了卧房。

广阔天地全然素白,疾风不止,卷走郑允浩背井离乡飘摇陡峭的第五个年头,带来另一个意味难明的篇章。

第二十八回

明德三十六年正月初九,陇右路督军、京畿提点刑狱副使、兵部侍郎金在中一行抵达望州。彼时才结束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雪,天色阴晦,衬得万物如大限将至般的灰青,做什么都没盼头似的,倒辜负了地名中的一个“望”字。

金在中啜了口茶,伸出一根手指挑起车帘向外面瞧了瞧。望州与甘州毗邻,乃整个塞北为数不多的,还未遭战火荼毒的州郡,但也不见得是好事。打仗,打的是人力、钱财、和粮秣,西北各州唇齿相依,一方陷入战局,其他的全都遭连累。

“雪上加霜。”金在中闭上眼,喃喃道。

他才说完这句话,马车便应景似的打了个滑,而后困于原地和三尺厚冰胶着了起来,车辕摩擦冰层的刺耳声混着裴茗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叫人格外心烦。

“望州这地界到底还有没有个活人了?明知我家大人今日便到,沿途为何不清扫干净?!赵骞那武夫又缩壳子里装什么王八呢!仗打不赢,扫雪除冰的活儿也干不了?!快叫他滚过来给我家大人磕头!”

金在中将车帘掀起一半,借着雪地映衬出的白光翻开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还没看下两页,有人裹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呲呲嗬嗬地搓着手问道:“在中哥,裴茗又在那骂人呢,你也不管管?”

金在中不紧不慢地将那一页读完翻过,抬眼看着薛童清,“管什么?”

“他老这么骂……”薛童清为难地挠了挠头发,“得给你得罪多少人啊。”

“得罪了又如何。”金在中半垂着眼,淡淡道。

“哎呀,话不是这样说。赵骞是冯相的门生,你又是来督军,他心里肯定不乐意,我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争这些意气做什么,别还没见面就搞那么僵。”

金在中方才心不在焉,这番话倒像是听进去了,却没呵斥他那嚣张的小厮,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这几年变化倒是大,不仅长了聪明,还懂得息事宁人了。”

“那可不!整天在吏部跟着瞎扯皮,总会多些心思。”薛童清挺了挺脊背,转念又觉得金在中这话并非称赞,便悻悻的垮了肩膀,“其实你倒变了许多。”

金在中点点头,“我知道。”

薛童清满腹将要出口的贴心话被这么不软不硬的拦截,便不知再说什么好了,坐在车内听裴茗骂了一时,又似乎有所顿悟,扯扯金在中的衣袖问:“在中哥,是不是你自己本就对赵骞不满,这才放纵裴茗在外面骂人的啊。”

金在中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真是聪明了。”

“那……”薛童清转转眼珠,“赵将军眼下还在甘州呢,他什么时候惹了你呀?”

“赵骞在西北威望过重,皇上拿他也没办法,前年邰意农来督军,不足半年愣是被他踢回了京城。武将专权,自古以来不就是好事。”金在中将手里的书撂到一旁,“煞煞他的威风罢了。”

“说得也是。哎对了,还有件事儿你肯定不知道,苏宰相的儿子如今也在甘州呢!”

金在中一怔,“苏宰相?苏雱?”

“嗯!”薛童清重重地点了点头,“当年苏相大人被排挤出京,现在还在雷州呆着,小儿子跟在他身边服侍,大儿子在京城呆没多久,也被贬出朝廷了。我是翻阅吏部旧档时发现的,怎么你也知道?”

“这事我记得。”金在中点点头,“苏相大人膝下二子皆非凡物,性格却截然不同,小儿子苏浥恭性随其父,沉默寡言,长子苏浥尘利喙赡辞不敛锋芒,早年我曾见过此人,颇有学识,且城府极深,只可惜再深的城府与冯延昌相比还是稚嫩。当年冯延昌因政见不合与苏雱争权,如愿以偿地坐上了辅臣之位,转脸又觉得苏雱的儿子也是眼中钉,将其贬往颍州,恰好那时中原起了战火,他又觉得以苏浥尘的本事,等于拱手奉上了立功表现的机会,索性一贬十万里,贬到甘州去了。”

“我瞧冯相大人慈眉善目的,没想到这么狠,整完老子,连人家儿子也不放过。”薛童清唏嘘道。

金在中不置可否地一笑,“心软之人,上不了位。”

裴茗顶着寒风在外骂了许久,骂得望州大小官吏灰头土脸,急调精兵两百人来给督军大人铲雪清道,总算于正午时分抵达望州城下。望州刺史正因道路不畅一事心中惴惴,担心得罪了这位三品大员,没成想金大人竟一脸和善的现了身,还亲自替他那仗势欺人的小厮赔礼道歉,刺史大人于是天真的放下了心中巨石,将金在中请往府邸安顿了下来。

刺史大人虽远在西北,却对京中勾心斗角之事很是了解,知道这位金大人的来头与目的,原本他预想迎来的是个爷,结果是位谦和有礼的君子,意外之余大喜过望,一连十几天,每日三问安,瞅着机会便要与金大人喝茶下棋赏画听小曲儿,并见缝插针地表示愿为金家效力,忠心不二。金在中看着他微笑不语,他便以为那是默认,很是欢天喜地了一番,只可惜这喜劲儿还没下去,金在中便下达了行抵西北之后的第一道诏令:望州刺史私收贿赂;克扣军饷;战时转运粮秣不力;就地免职。

刺史大人这才明白,这位面善心狠的金大人,在与他喝茶下棋的十余天里半点没闲着,私下派人将他查了个底朝天,而后翻脸不认人,一纸公文彻底终结了他的仕途。而望州的新任刺史,不消说,自然是远在京城的金相大人的门生,妥妥的嫡系。

已被削官的望州前任刺史,被请出府衙时有幸再见了金在中一面。彼时那人正与吏部清吏司大人薛童清交谈,像是感受到了那怨毒的目光,侧脸淡淡的望过来。他站在雪地中,笑得几乎有些邪气,而后竟又端起那副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样,遥遥地拱了拱手。

金在中罢黜望州刺史的消息纷纷扬扬传遍整个塞北,一时间人心浮动,纷纷猜测他紧接着便要拿赵骞开刀。而始作俑者掀完这场风浪,好像一点也不急着见赵骞似的,即令望州与甘州相邻,他却绕道西行,往丛州去了。

自望州为起始,金在中不紧不慢的将陇右路下辖各个州郡逛了个遍,走一路收拾一路,各地文官被他七七八八敲打完,待他下令动身前往甘州时,已是六个月之后,北国夏日正浓烈。

六月初二,金在中于行往甘州的半道上,收获了一个聊以欣慰的消息:三天前赵骞率精兵五千突袭敌营,打了盘踞岲州的铎勒部落军一个措手不及,杀敌两万有余,岲州重归朝廷。并且赵骞此战的意义并不仅限于此——除却收复失地,他还断了铎勒部的粮草供应线。

金在中下令禁止了一切传报,入夜时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进入甘州城,下榻于一家普普通通的客栈,安丁推门进去时,他正站在桌案前对着地图若有所思。

“大人,”安丁将漆木托盘轻轻搁在一旁,“舟车劳顿一整天,大人还未进膳,还是吃过早些歇息罢。”

金在中没抬眼,只冲他招了招手,“你过来。这是陇右路的地图,看得懂么。”

安丁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认真看了一时,抿唇点了点头。

“不错。”金在中笑了笑,“岲州之战,你有何想法?”

安丁略有意外地看他一眼,垂眸思索片刻,道:“若论及想法,大人面前,安丁不敢口出狂言,只觉得赵将军这一仗打得阴险诡谲,似乎不像他平日的套路。”

金在中掀起袍摆翘腿坐在一旁,仰脸看着他,“接着说。”

“其实他平日是什么套路,卑职也不清楚。卑职早年见过赵将军一面,印象中是个直来直去的……”安丁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而后肃然道:“莽夫。”

金在中轻轻笑了一声。

安丁继续道:“日前这一仗,赵将军先以声东击西之势迷惑敌方,令其内部产生不同意见,而后调转马头正面进攻,却不过多纠缠,一触即收,佯作败状诱敌出城,与埋伏在岲州城外的第二路军联合夹击,大败敌军主力。更出乎意料的是,由赵将军副将吕诲方率领的第三路军,绕至岲州后方,趁着敌军半数以上被诱出城,领兵长驱直入,不费吹灰之力地就将岲州收回囊中……兵分三路,职责分明,善揣人心,先令蛮夷内部生出间隙,紧接着趁虚而入。这仗打得如同下棋,醉翁之意,故布迷局,环环相扣,一击即中。岲州是蛮夷粮草线上最为重要的一环,断了它,整盘棋就活了。”

安丁逐条说完,朝金在中拱拱手,“故卑职才妄言,这排兵布阵不是出自那直肠子的赵将军之手,而像是……”

“像个阴险诡谲的文人算计出来的。”金在中一手撑着下巴,笑着将安丁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卑职那话并非贬义,只是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形容了。”安丁一板一眼地解释。

金在中摆着手温和的笑了笑,“无妨,我亦觉得此人精于谋略,却想不出谁有这个本事,或许赵骞幕僚中新添了谋士,我不知道罢了。对了,我叫你打听的事,可有结果?”

安丁点点头,“问到了。苏浥尘苏大人在甘州下辖的清涧郡做县令,任职七年内乏善可陈,据闻,此人天气好时就骑一头毛驴到处闲晃,天气不好便待在家中醉酒,脾气时好时坏,平日说话都像是醉着的。”

“云端上一个跟头跌下来,这变化倒也正常。”金在中拨弄着茶盏不咸不淡地评价道。

“还有,苏大人似乎与赵骞将军过往甚密,卑职听说冯相与苏雱大人是死对头,怎么这二人的门生与儿子倒交好了?”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苏浥尘的祖父,乃本朝赫赫有名的武将,赵骞后来虽受冯延昌提携,但少年时,在军中做过已故的苏老将军的传令兵。我也是无意中听家父说起过。”金在中眯了眯眼,似乎想起了什么,露出鲜少的感叹神色,“当年苏老将军驻兵塞北威震一方,蛮夷皆不敢犯……这才多少年,边疆就烂得千疮百孔。代代江山,向来是一辈人浴血而立,再往下传,就只剩啃噬蛀空的本事了。”

安丁沉声提醒:“大人慎言。”

金在中回过神来,摆着手笑了笑,“我今日真是累得狠了,胡言乱语,你不必过耳。早些歇息去吧,明日我们会一会赵骞。”

安丁看着金在中欲言又止——他所查到苏浥尘来往频繁的人当中,除去赵骞,还有另一人,然而这五年多间,此人的姓名从未从金在中嘴里说出过,久而久之便成了约定俗成的一个禁忌,实在无法就这样直直白白的讲出口。

岲州一役,即使他嘴上说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但……心里大抵也是猜出了一些的,否则不会突然要听自己的想法,也更不会绕着整个塞北徘徊半年才肯踏足甘州。安丁站在原地默默思索一阵,终于还是觉得不可说,躬身退下了。

翌日一早,赵骞副将吕诲方领兵巡逻时,不小心“偶遇”了正要出门的金在中一行。塞北是赵骞的地盘,自金在中的车辕轧在塞北地界的那一刻起,赵骞已经得知了消息,更知道他是如何在自己的地盘上烧起新官上任的几十把火。赵将军被这一个个隔山打来的耳光恶心得够呛,偏生无从发作也不敢发作,只好以冷淡视之,就看这姓金的能蹦跶到什么时候,头天夜里城中眼线报金在中一行已到甘州,赵骞心里松了口气,又绷紧了弦——该来的终于来了。

吕诲方奉命,恭恭敬敬地将金在中请往甘州府衙,赵骞心里仍气着,又才打赢一场漂亮仗,下马威免不了要摆一摆,只是金在中仿佛没感觉似的,那一句句迎面而来的讽刺都像打在了棉花包上,没有半点反弹。赵骞讪讪地摸摸鼻子叫来甘州刺史,命令将金大人一行在府衙中“好生安顿,半点不准马虎”。

彼时金在中正颇有雅兴的仰头观赏庭院里穗满垂缀的紫藤,闻言淡淡笑道:“却是不必这么周到,反正也呆不多时。”

他这么说着,目光未曾移动半分,倒像是在跟紫藤架客气,赵骞瞥他两眼,粗声粗气地揶揄:“金大人不是刚到甘州?怎么也得多留几日,可别急着回京!”

金在中收回视线,意味深长道:“赵将军可真会说笑。”

甘州刺史孟柔夹在两人中间,小心翼翼道:“怕是下官怠慢了大人,才惹大人有了不愿久留的想法……”

“孟大人不必多虑,并无怠慢一说。”金在中朗声笑道:“只是怕赵将军觉得累赘,容不了本官一席之地罢了。”

赵骞装得跟真的似的,瞪着一双虎眼拱手道:“金大人这是哪里的话!下官岂敢!甘州府衙您爱呆多久就呆多久,是不是孟老弟?”

孟柔只好说:“是。”

金在中这回真像是乐了,连连摆着手笑道,“哎呀,二位大人就不要拿我调侃了,我要去哪里,兵部难道没有公文送抵赵将军处?”

赵骞很想说没有,又觉得太小家子气,兀自挣扎半晌,气冲冲道:“军中一切从简,又整天风餐露宿晒太阳吃黄沙的,怕金大人受不了。”

金在中闻言,立刻肃然地朝东方拱拱手,正义凛然道:“窃为皇上分忧,万无叫苦之理。”

赵骞不知道金在中身旁究竟有几个皇帝的眼线,但委实被他这一记忠心咯到了牙,皱巴巴的在原地站了一时,万般不情愿地跳进了金在中给他挖的坑:“金大人为国为民之心,下官钦佩!既然如此,一切便依金大人的意思。”他说完这话,像是更加领略了金在中的阴险,一口窝囊气难以下咽,便突然拉下脸来,“那就别磨磨唧唧了,赶紧走!孟老弟,改日我再与你吃酒!”

孟柔颔首一笑,又照规矩挽留金在中三遍,才将一行人客客气气送走了。

赵骞带着一脸晦气翻身上马,他那懵懂无知的亲卫兵凑过去小声问,“大将军,怎么咱这就要回营了?我瞧那位金大人也进了行辕,他又是去哪里?”

“真他娘的鬼缠身了。”赵骞木然道。

“啊?”

赵骞回头看了一眼金在中那端庄威严的行辕车队,扬手给了亲兵一鞭子,“愣着干什么!你快马加鞭赶回营中,告诉那些臭小子们,兵部侍郎督军大人驾临,想个法子给我好好迎迎他!”

赵骞行伍之人,利落果断,爱恨情仇都是一笔笔明白账,既然认定金在中是来给自己添堵的,便不可避免地将其划归对立面,下定决心要给他一记重锤,好叫他明白军中谁说了算,识相的赶紧滚。小算盘打好,赵将军重新意气风发起来,骑在马上吹小曲儿,口哨声穿过森森松柏,在层层山峦间打了几个转冲进马车,绕着金在中耳边盘旋。

金在中放下手中的地图,揉着眉心笑了起来,暗道:真是个胸无城府的人。

这跌跌撞撞的口哨声没能扰乱金在中的心神,倒叫马儿们反感异常,恰巧前方有人挡住了去路,领头的那几匹便打着响鼻撂了蹶子——不走了。

赵骞捋直舌头停住嘴,眯眼向前望去,正午时分,西北难得和煦的阳光笼罩在那年轻男子身上,一身长袍显得格外仙风道骨,他似乎也并未意识到自己挡了路,骑在一头毛驴背上边饮着酒边看书,衬着背后连绵的远山,有种说不出的风雅与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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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30 13:10:47 | 显示全部楼层
赵骞捋直舌头停住嘴,眯眼向前望去,正午时分,西北难得和煦的阳光笼罩在那年轻男子身上,一身长袍显得格外仙风道骨,他似乎也并未意识到自己挡了路,骑在一头毛驴背上边饮着酒边看书,衬着背后连绵的远山,有种说不出的风雅与悠然。

赵骞的意气风发顿时皱成一团,干巴巴地翻身下马,招呼道:“小苏大人,饭后出来溜食呢?”

苏浥尘手持书卷,眼皮也不抬一下,悠悠道:“溜什么食?这驴子带着我晃了半天,也不知到底要去哪里,它自己饿了啃两口树皮,我前胸都贴后背了。”

赵骞道:“你这毛病也改改,只听说过人遛牲畜,真没谁被畜生指挥着往东往西的,它要走到悬崖还不知道停,你不是也一道摔下去了。”

苏浥尘眉头一凝,指着胯下的毛驴,“此乃吾家兄弟,你骂谁畜生呢?打了场胜仗,脸不知道往哪儿搁了?允浩为你出谋划策劳心费神,眼下还瘫在病床上爬不起来,你也不知道去看看,没良心!”

赵骞闻言,也顾不上安抚苏浥尘的毛驴亲戚,忙问:“郑老弟怎的又病了,前几天见他还神采奕奕呢。”

“废话,他到军中给你出谋划策,要是摆张病怏怏的苦瓜脸,不成扰乱军心了么!”

“唉!”赵骞沉吟一时,感叹道:“如此识大体的人却……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了?”身后有人笑问道。

赵骞转回头,望见金在中双手负于身后慢慢走近,“我还纳闷怎么突然停滞不前,不成想是他乡遇旧识。”说罢,他转头向苏浥尘略一颔首,“苏大人,多年不见,一切可好?”

苏浥尘望向金在中的目光略微一滞。

他对此人的印象实在不怎么深,苏大公子在京中风光无两在朝中纵横雄辩时,身旁自有一群意气相投的友人高谈阔论。他父亲苏雱虽然谨慎寡言,却很懂远交近攻之道,与冯延昌争权争得势如水火的当口,便不愿在朝中再树一敌,苏家与金家无过节,也无交情,更不消说眼下这两人。苏浥尘从记忆里拎出多年前那个模糊的印象与眼前这位相比照,觉得完全是两个人了。

“劳金大人挂记,下官感激不尽。”苏浥尘翻身下了驴背,不着痕迹地收拢了身上的锋芒,躬身低声道。

“不必如此,快请起。”金在中脸上依旧挂着笑,甚至伸手在苏浥尘的胳膊上虚扶了一把,“当年苏大人在朝为官时,我虽未入仕,但对苏大人的品德才学甚是仰慕,今日再次得见,真是意外之喜。”

“金大人抬爱,下官愧不敢当。”苏浥尘一字一字说得恭谦又缓慢,“下官不知金大人驾临,多有冒犯之处,还请大人责罚。”

“苏大人这是哪里的话,何来怪罪一说?”金在中半眯着眼将苏浥尘打量一遍,复问:“只是不知苏大人怎会在此处?”

“回禀大人,此处乃甘州下辖清涧郡,下官在此悔过自省已有七年。”

“原来如此。”金在中脸上那意外与惋惜都显露得恰到好处,又寒暄几句,抬头望望天色,叹道:“若非今日急着赶路,我真想留在这清涧郡与苏大人多聊一时了。”

“不敢耽搁金大人的时间,清涧郡与赵将军驻地西山营仅隔了座惠积山,日后若有能叫下官效力之事,大人招呼即可。”

“如此甚好。”金在中负起双手,笑着点了点头。

赵骞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两个人精相敬如宾,心中十分不以为然。金在中看破了多少,他不知道,但苏浥尘今日出现,绝非偶然。

这个早在两年前就料定兵部侍郎一职定会落入金家门下的人,他洞悉局势,且已琢磨透人心,他清楚明白的知道金在中此行之目的,那么今日制造这一场偶遇,便不是为了试探,而是为了展现。为了给金在中亲眼看一看,如今的苏浥尘,早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才华横溢的首辅之子,他是个被命运一掌拍下的倒霉蛋,谨小慎微,低声下气,所有棱角已被磨平,只会抱着酒瓶子尸位素餐,你金大人完全不必将他放进眼里,更不值当对这种货色持有戒心。

临行前赵骞听见苏浥尘在自己身后低声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什么都不准做,把那耀武扬威独霸一方的架势收起来,你还嫌皇上对你不够不放心,嫌金在中抓不到你的马脚么?”

赵骞一个激灵,下意识回过头去,但苏浥尘兀自对着金在中低眉顺目,仿佛方才那话是他幻听了般。这出口即散的一记闷棍将赵骞敲了个清醒,他恍然想到:对啊,金在中是来做什么的?监视!老子怎能落他口实!

天地浩渺,一人一驴立于西北黄沙击面的贫瘠大地上,苏浥尘目送车马离去,神色因淡到极致而难以琢磨。良久,他抬手拍了拍驴头,轻声叹息着自问:“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

苏浥尘带着这种喜怒不明的神色回到府衙,彼时正值日落西山,厉风吹散云层,天际只留下一抹极瑰丽的色泽,笼罩在广阔山川间,如同黑暗来临前的诡异征兆。苏浥尘抬头瞟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回到屋中静坐,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入夜,在尚未掌灯的一片漆黑中,苏浥尘睁开眼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去云水驿看看。

自岲州一役后,郑允浩便陷入半昏迷的高烧中,他已为这场艰难的战役透支太多,塞北恶劣的环境耗垮了他的身体,支撑他的惟有那坚决强大的意志,而当得胜的消息传来,他那强大的意志便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心头一松,当场晕了过去。苏浥尘稍稍闭上眼仍能回忆起当时郑允浩的表情,眸中短暂的喜悦与感慨随即被迷茫覆盖,如同一瞬间远望见此后的千千万万年,更深的沉重已经提前压在了他肩头,他疲惫地闭上眼,身形在一片喜极而泣的欢呼声中晃了两下,栽倒在地。

苏浥尘喜爱此人的聪慧与淡然,唯独对他这竭泽焚薮的做派深恶痛绝,这是个自断后路的人,他早已了结所有念想,笃定自己会终老在这贫瘠凋敝的边陲;这又是个无比矛盾的人,即令笃定了再无指望,心中却仍对那份遥不可知的未来抱有期待,像是在等什么事,又或在盼什么人,无边黑暗里,他内心深处仍开着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苏浥尘铁石心肠,瞧不起一切优柔寡断和言不由衷,站在郑允浩病榻前默默大怒片刻,甩下一句“早死早投胎,不必活受罪”拂袖而去,一连几天都再没登门。而此刻,苏浥尘万般不情愿地踏足云水驿,站在郑允浩的屋门前,心想:我现在把那句话吞回去还来得及吗?

冥思苦想之际,门扇突然“吱呀”一声,苏浥尘半抬起眼,先是瞧见了女子的裙摆,而后视线往上移,欣瑶端着褪了漆的托盘向他行礼:“苏大人,您来了。”

“嗯。”苏浥尘矜贵地应了声,透过门缝往屋内瞥了一眼,“正巧途径,便过来看看,你家少爷醒着否?”

“回大人的话,中午已经醒了。”欣瑶抬起手中的托盘示意,“这不,才喝了药,只是还不大能进食。”

“唔,既然来了,我进去瞧瞧他。”

“大人……”欣瑶稍稍错身拦住了苏浥尘的去路,低声道:“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浥尘只好跟着她走远两步,“不知姑娘何事?”

欣瑶半垂着眼将碎发拢在耳后,轻声说:“大人登门既是为了探望,便请念及情谊,体恤少爷的心思罢,这些年他受的苦大人也是看在眼里的,就别再说什么‘早死早投胎’的话了。”

“哦。”苏浥尘应了一声掉头就往回走,边走边想: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鬟,我不过那么说了一句,上上下下都这么记仇!早知道不来了!

苏浥尘敷衍了欣瑶,推开郑允浩的屋门就食言而肥,揣着手往他床前一戳,不冷不热道:“再不醒,我都以为你要这么睡过去了。”

郑允浩斜倚在床上仰脸笑了笑,他才经历一场大病,脸颊与嘴唇都毫无血色,唯独那一双眼睛带着高烧过后的温润水光,令他看起来还像是活着的。

“死不了,放心。”他笑着说。

苏浥尘板着脸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满意地哼了一声,“恭喜你又侥幸熬过一劫。”

郑允浩疲惫地笑了笑,像是又想起什么,道:“这几日我精神不济来不及问,赵将军那边情况如何?他那性子向来是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又才打了胜仗,定然得意得很,若此时不知收敛得罪了人,被参一本居功自傲闹到皇上那去,就是得不偿失了,你有没有提醒他?”

苏浥尘将将平息的怒火又被这番话成功引燃,便懒得接话,端起床头的粥碗递过去,“欣瑶姑娘说你还不曾进食,大病初愈,不吃饭怎么能行?给,吃完。”

郑允浩推开他的手,身体坐直了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浥尘见此君不识好歹,便自觉无需再忍,那薄情的淡眉一挑,冷冰冰地反问:“能出什么事?我今日已经敲打过赵骞,还能出什么事?眼下估摸整个西山营都跪在金在中脚边装孙子哄他开心,还能出什么事?”

郑允浩一愣,刚张了张嘴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苏浥尘懒得搭理他,兀自捧着粥碗喝得悠然自得,待咳声平息,才听那人轻轻地问:“他……已经到了?”

***

除了催文难道你们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了么TAT宝宝心里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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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允浩一愣,刚张了张嘴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苏浥尘懒得搭理他,兀自捧着粥碗喝得悠然自得,待咳声平息,才听那人轻轻地问:“他……已经到了?”

“到了,好得很,意气风发的,我中午才见过。”苏浥尘漫不经心道。

“他……”

“他没有提及你,我估摸他只大约知道你在甘州,更详细的并不了解。不过也瞒不多时,等他把我跟赵骞查清楚,也就知道你在这儿了。”苏浥尘喝完最后一口粥,转回脸似笑非笑地看着郑允浩,“还是我猜错了?你并没有想瞒着?”

郑允浩半垂着眼,呼吸声很轻,“不是。”

“不是什么?”苏浥尘毫不留情地追问:“不是想瞒着?还是不是没想瞒着?你是不想见他,还是不想让他知道你想见他?是不知道他这一回有备而来就等着把赵骞踩在脚底,还是你总觉得见了他就盼到了这个念想,痛苦的日子就到头了?”

苏浥尘咄咄逼人,多年前朝堂上口诛笔伐的强势一点点显露出来,而郑允浩只是垂着眼,望着多年前那一双少年长久地出神。

“我想见他。”郑允浩低声说:“但不愿让他见我。”

苏浥尘敏锐地皱起了眉。

“浥尘,我有些乏,你先回去罢。”郑允浩闭上眼,微不可闻道:“不必告诉他我在这里……他也不会问。”

苏浥尘沉默许久,站起身背对着郑允浩,“原本我不想探究,但眼下形势,我必须了解所有——你与金在中,以前究竟是何关系?”

“某年风光正好时,曾一起做过一场梦……梦过闲云野鹤,梦过天长地久。”郑允浩的视线悠长起来,似乎那曾经的“梦”于他而言仍旧是件值得珍惜的宝物,即令世态炎凉万般磨折,再提及,却仍保有赤子般的纯真,他模糊地笑了笑,微微仰起脸问:“浥尘,你做过梦吗?”

“没有。”

“那可惜了。”郑允浩仰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竟真的替他遗憾起来,“人这一生,无论结局如何,至少都应该梦一回,五味杂陈才更能体会得淋漓尽致。”

“自我见识过人心险恶之后,耗费多年心力,就是因为不想再感受那些多余的‘五味杂陈’。”苏浥尘转回身,俊美的脸上露出鲜少的严肃,“你到了如今,就不该再做梦了。”

“是啊。”郑允浩低声笑笑,“你说得对。”

“既然你知道,那么……”苏浥尘略一眯眼,浅淡而长的睫毛下透出谋者的锋芒,“岲州这一战只是开始,你与赵骞在西北立下如此战功,京城自然有人坐不安稳,后续如何布局,你想好了没有?”

“没什么可想的,无非党同伐异的那些套路。”郑允浩了无兴致地摩挲着手指,漫不经心地说:“树大招风,既然有人要抹杀这个战功,不如我们提前替皇上打消心中顾虑。”

苏浥尘紧盯着郑允浩,“从何处着手?”

郑允浩短暂地沉默片刻,“吏部。”

“还有呢?”

“这塞北大地上谁是金兆原派来的人,只好一同首当其冲了。”郑允浩抬起眼,以鲜少的冷淡注视着苏浥尘,“你大可无需试探,我既然已经清醒,便不会再轻易糊涂。”

饶是这态度不算客气,苏浥尘却并不在意似的,甚至笑出了几分温柔,“你狠起心来,还怪吓人的。”

郑允浩充耳不闻,径自道:“只是你我远在边陲,算计得再周全,朝中也需有人助力才是。”他说到此处略微一顿,无辜且理直气壮地看着苏浥尘,“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请与你苏家素有芥蒂的冯相施以援手,此事才算周全,你不必太过介怀,也这么多年了。”

他倒还挺会开解人的!苏浥尘立即怄出一脸心不甘情不愿,骂道:“什么东西!就会记我的仇!你自己要对金在中下手心里愧疚,就拿冯延昌来让我心里也不舒服?!当年你在皇上面前拆他的台,这么多年互不理睬突然叫他伸手捞你一把,就这么肯定他会答应?”

“那是自然。”郑允浩半倚在床头,因姿态太过随意,便倚出了一点玩世不恭的意思,令他看起来轻佻又无情,“毕竟当年我也算是为他与太子的权谋背了罪名,够换他心头一点愧疚了。”

苏浥尘奇道:“究竟还有谁是没被你算计进去的?”

“没了。人皆有份。”郑允浩坦坦荡荡地伸手一指,“你也不例外。”

苏浥尘蓦然间有些感慨。

他初识郑允浩时彼此都狼狈透顶,一个愤懑不甘一个失魂落魄,空怀抱负的两人相遇在荒蛮边陲,照理是该很有些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意思的。也正是因此,苏浥尘最初对郑允浩的出现产生了小小的期待,以为可以赋诗斗酒八百樽,但很快他就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只因郑允浩的沉默。

他像是这辈子都不愿再说话了,对他开口,他就淡淡听着,继而沉默;实在无法缄言,也只简简单单几个字,继而仍是沉默。似乎与旁人交谈需耗费巨大心力,而他提不起半分兴致再付出什么,偶有目光相接,连视线都是空的。

苏浥尘那时已被流放两年,便自以为很能了解他内心的痛苦,识趣地收回了好意和试探,但郑允浩的自我封闭并未持续太久,实际总共不过四五天——他于一个深秋的雨夜拎着两个小酒坛子登门,讨教清涧郡的民俗习惯风土人情,耳酣面热之际斗酒诗百篇,却绝口不提曾经。

他自有期限,沉沦完了该沉沦的,失意完了该失意的,缅怀完了该缅怀的,像是低了债,而后封存所有,开启另一段人生。而如今,他那可怕的克制与理智成功地将其重新塑形,蜕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不动声色,精于算计,凡走一步都饱含心机,每说一句皆意味深长。

苏浥尘低头想了想,自感挫败:“我有些看不透你。”

郑允浩依旧斜倚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溜须拍马:“你自然是聪明人。”

“哦?怎么讲?”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人心永远在变。”郑允浩半眯起眼,眉头微拧起来,露出一点疲惫的神色,“有些是刻意为之,有些是随波逐流,自以为看透了谁,笃定了解了谁,到最后都会遭受命运的嘲弄。”

“比如你和金在中?”苏浥尘嘲道。

郑允浩的神色猛然波动,却只那么稍瞬,他微微蜷起五指低叹道:“这么说也算是吧。那时我轻言肆口,而他误信了我。仔细想想……曾经我承诺给他的,其实什么都没有实现过。”

他这般罕见地认真回顾了往昔,却并未给自己留出感伤的余地,随即便笑着向苏浥尘讨饶:“好了好了,我当真乏得很,县令大人可否移驾回府?小弟感激不尽。”

苏浥尘斜他一眼,“娇气!”

门扇合拢,郑允浩的笑容逐渐消退,最后淡成一抹如水的月光嵌在瞳眸间,清冷而怅然。他就这样坐了许久,似乎沧海桑田一天一地间只余他这么一个人,每个决定背后的复杂皆不可道亦无从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更不能奢望谁会懂。

他无法控制地再次想起金在中,想起曾经那般笃定地认为自己一切内心所想他都能懂,如今在暗夜中反刍,才明白这想当然的“你一定能懂”有多伤人且矫作,金在中被隐瞒了一切,却又被寄予太多,他没做错任何事,一颗真心期待亘古永远时,在别人的阴谋和拙劣中承担了本不该经历的分崩离析……被亏欠太多,大抵也再得不到什么补偿。

在这个不会被任何史书所记载的,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深夜,郑允浩模模糊糊地想:我回不了头了。

第二十九回

岲州之战后,局势再次变得微妙起来。战火连绵已长达数年之久的塞北一路,这场久违的大胜所带来的,除了最初的欣喜与激动,还有接踵而至的利益分割。

喜讯呈入内宫的头一日,明德皇帝焚香祈福,拜天祭祖;第二日由中书下诏,犒赏西山营一众将士与赵骞将军本人。在对赵骞旷日持久的冷落与猜忌后,宣景胥手书满满一张君臣间的体己话,随犒军诏一同送往西北,据张芳德私下说,皇上嘱托赵将军“夏季防暑天寒加衣”,并道“朕近日炼得养生灵丹,赐予卿一十九颗,你我君臣共系一心,天下久安”。皇帝平日里高深莫测喜怒难辨,这回竟将一腔垂怜袒露得如此直白,可见龙心大悦。

是日,京城天朗气清,和风惠惠,散朝后贺之远独坐阁房思索许久,又将中书归档的赵骞所呈奏札重新细读一遍,卷袖提笔而书。

少时,一人迈入屋中笑道:“本想浮生偷闲,不料之远正忙于公务,看来我今日又来得不巧啊。”

贺之远神色一动,搁下笔起身拱手道:“延昌兄可算是错断一回,非但巧,且是巧极了,小弟正有一事想与延昌兄商议。”

“哦?”冯延昌定神看他一眼,抬起手来指了指,“你这神色我熟悉,想来定是朝中要务,却不知具体是何事?”

贺之远遣退奉茶内侍,将那本奏札推到冯延昌面前,“赵将军日前所奏之本,兄可有细看?”

“不曾亲看,但当日朝会时皇上命张芳德在大殿中高声朗读,粗略听了一遍。”冯延昌拿起来翻了两眼,又搁到一旁,“这奏札有问题?”

贺之远反问,“你不清楚?”

冯延昌不动声色,“皇上当即拟了圣旨下发,并未过问我等的意思,我自然不敢细想。”

贺之远的手压在奏札上点了点,“兄这么说,那就是‘细想’过多回了。”

冯延昌眉头一挑,端起茶盏啜了两口,再抬眼时发现贺之远依旧目光如炬,只好苦笑道:“罢了罢了,你我兄弟无需兜圈子——你是心中为郑允浩鸣不平,对否?”

“不瞒延昌兄,此事依我来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冯延昌摆摆手将其打断,“赵骞虽行事粗莽,却很有君子气概,这一仗的来龙去脉他在奏本里写得纤悉无遗,满朝文武都知道郑允浩功不可没。但……”

“但皇上重赏了整个西山营,却唯独对允浩闭口不提。”贺之远接口道,随即叹了口气,“以兄之见,皇上这般态度是为何?”

冯延昌慢吞吞道:“之远可知树大招风?”

贺之远一愣,“如此说来……”

“别急,皇上记着他呢。”冯延昌说完这一句,无奈又好笑地补充道:“这年轻人倒也没忘了我,伸手来讨债了。”

冯延昌慢吞吞道:“之远可知树大招风?”

贺之远一愣,“如此说来……”

“别急,皇上记着他呢。”冯延昌说完这一句,无奈又好笑地补充道:“这年轻人倒也没忘了我,伸手来讨债了。”

“此言又是何意?”

冯延昌从袖中抽出一封私笺,摊在贺之远面前点了点,评价道:“他这些年没白受苦,宁折不弯的倔脾气磨得差不多了,你瞧瞧这封信,若非文采卓然加之早年有过交集,我真要以为是个钻营多年的官油子写出来的。方才你不还担心他流放塞北日久会被皇上忘了?看看吧,他心里可是有谱呢,十分知道先发制人,连计策都自个儿想好了。”

贺之远看完信,啼笑皆非地抽了抽嘴角,神情十分复杂,“记得当年我曾劝他不可轻折其志,不可自辱其身,这才几年,就领悟到精髓,发扬得淋漓尽致了。”

冯延昌拿过信笺,自己又品味了一遍,摇头笑道:“露骨且直白,说卑劣尖酸不为过,无奈文辞秀美,反倒显得坦荡凛然。人情债讨得如此大气,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见。”

贺之远向前倾了倾,“延长兄可打算施以援手?”言毕便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不瞒你说,我始终觉得对他不住,这般才学,这般品行,这般悟性,那苦寒边塞再耗下去,一辈子就真耽搁进去了。”

冯延昌抬眼与之对视片刻,捋须略作颔首,“这年轻人之韧性非同龄人可比,值得相助。况且……吏部这块铁板,也是该动一动了。”

“如此甚好。”贺之远一掌拍在红木桌案,闷响中为郑允浩破开浑浊朝堂的第一条缝隙。

与此同时,远在边陲的西山大营正酝酿着一场闹剧。

得益于苏浥尘高瞻远瞩的指点,西山营以赵骞为标榜,心照不宣地韬光养晦起来,一群沙场浴血威风凛凛的汉子七手八脚收拢锋芒,整个军营顺从乖巧无风无浪,赵骞将军人模狗样地向兵部侍郎金大人展示自家的穆如清风笙磬同音,顺带一脸铿锵地表示忠贞,通常金大人只一言不发地点头微笑——信与不信另当别论,至少在西山大营中,将军大人与监军大人史无前例地度过了相敬如宾的美好时光。

倘若没有即将闹出的那场幺蛾子,连赵骞自己都快云腾雾绕地感觉,金在中真没有早年那么不是东西,好打发多了,再过几日便能将其哄回京城在皇帝面前给他说好话。

西山营在塞北驻扎已久,多年来军民之间相处得异常熟络,小兵们帮老农砍树为老妪挑水,小娘子们忙完农活家计,也会纳些鞋垫缝些腰带请托父兄带去,倘若谁走了桃花运得到了并蒂鸳鸯图案,血气方刚的将士们便笑得猥琐又得意,并编排出几首文辞不同的黄段子,闲时以供消遣。赵骞听到过一些,金在中自然也是知道的,但一切止于越矩,反倒更显融洽,起初便没人当回事——至少在心如海宽的赵将军那里,他没当回事。

这天一切如常,晌午过后金在中前往赵骞的将军帐里询问针对铎勒部落的战略布局,一个时辰下来越问越详细,赵骞便有些不耐烦,言语冲撞了几句,十分直白地指责金大人管太宽。

金在中不以为忤,甚至主动退了一步,表示自己不谙军务,因此想向赵将军请教一二,赵骞便又挥着蒲扇大的手掌消了气,正要摒弃前嫌时,有个小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极没眼色的当着监军大人的面禀告,自家长官在一山之隔的清涧郡吃酒不给钱,醉酒后与掌柜大打出手,恰巧那饭莊乃清涧郡主簿大人的小舅子所开,一番乌烟瘴气后,毫无悬念地被主簿大人投入了大牢。

小兵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向赵骞求助道:“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这些日子以来赵骞早被金在中哄得放松了警惕,加之实在心宽眼短,大手一挥,粗声粗气地吩咐:“一个主簿算什么东西,去找苏浥尘赎人便是了——还当是什么事,大惊小怪!”

小兵心中喜悦,一个“是”字还未出口,金在中端坐一旁拨了拨茶盏,率先开了腔:“赵将军可否容我说一句?”而后他也没有要听赵骞容不容,多管闲事地下令道:“此事并非小事,不可轻率,不妨先请清涧郡县令与主簿前来问个清楚。”

赵骞最初还未反应过来,愣了愣才品出味儿,急忙亡羊补牢,“军中之事,无需劳烦地方官员,带回来自行处置便是了,金大人不必……”

“驻军在外,与驻地百姓发生争执,扰乱军心民心,不可了了而结。”金在中不急不慢地打断他,而后又端出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脸,真像是没打算难为赵骞似的,“若有误会,问清楚了即可;若是真的惹是生非,也要我先问清,再交由赵将军军法处置。”

话里话外无非一个意思:无论如何本官我都得亲自插上一脚。

赵骞如同硬吞了一个干馒头,半晌咽下一口唾沫,万般不情愿地点了头,“本就不算什么事……那就依金大人的意思罢!”

金在中露齿一笑,温文尔雅地吩咐道:“取笔墨来,本官手书一封,着人送抵清涧郡驿。”

兵部侍郎亲手所写加急文书,在当天傍晚时裹着山雨欲来的微妙心机翻过山头,送抵清涧郡云中驿,被交到了时任驿丞郑允浩手中。

彼时郑允浩正焦头烂额——驿场的母马难产,将这座小小院落折腾得天翻地覆,他本人身兼驿丞、驿卒、兽医等数职,卷起袖子在马房内力挽狂澜,使出浑身解数终于使得母马顺利分娩,额头的汗来不及擦,那戳了金在中官印的文书就这么出现在了眼前。

暮色中光线昏黄,郑允浩站在廊下盯着信封上那排“苏浥尘先生将命”的小楷狠狠地愣了一时,那字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极有存在感地映入眼帘,如同相见不相识,字迹如此熟悉,交到他手中,却不是为他而写。

信使见他反应迟缓,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这位兄弟,加急函,别傻愣着了,快些转送苏县令处,天黑之前我还得赶回去复命。”

郑允浩眨眨眼,伸出手正要接过,却又得到一叠声的“哎哎哎”,信使吊着眼角嫌弃地盯着他的手:“洗干净再接!这可是朝中正三品大人的手诏,不知敬重!”

郑允浩的手上还带着才给母马接生过的血污,似乎他被“不知敬重”这四个字迎面挥了一拳,显得极为尴尬难堪,落荒似的清洗了双手,这才接了过来。

暮光沉淀成金褐色,斜斜的洒在字迹上,郑允浩将自己站立成了塞北晚景中一棵寂寥的枯树,不厌其烦地将那平板官方的几个小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想起这是分别多年后的首次交集,即便写信的人不自知,但仍如同某种冥冥之中的召唤,从京城到西北,跨越万里迢迢,从山的那一边到这一头,顷刻光阴流转……即令被时间错过被空间阻隔,仍注定了要相连。

郑允浩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耳边又回想起苏浥尘那句话:“你不能再做梦了。”

曾经徘徊踟蹰的人于梦境边缘转身离去,他的清醒来得虽晚,但朝中自有雷厉风行之人。

冯延昌意料之外地见识了郑允浩的能屈能伸,一番筹谋后迅速且狠辣地向吏部下了手,授意谏官在朝会上弹劾吏部尚书薛继衡卖爵鬻官,谏官所呈名单的末尾,意味深长地罗列着两位前任兵部侍郎之名。这二人乃邰意农之后金在中之前短暂就任兵部侍郎之职的官运悭蹇之人,党争中不足一提,但这两个涉及买卖同一官职之事的小人物,足够令皇帝顺藤摸瓜地问一问薛继衡:文武百官中有多少职位是你给朕卖出去的?顺带在心底问问自己:随即接任兵部侍郎的金在中虽由朕亲自授任,但是否也曾暗中打点过,喂饱了吏部上上下下,才使得官运如此顺风顺水?毕竟众所周知金家与薛家极为密切,如此说来,是否这鬻官中也少不了金兆原的一笔烂帐?

宣景胥端坐龙椅不动声色地发怒,冯延昌立于殿中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知道自己烧了一把恰到好处的火,皇帝心中的不满已经开始发芽了。

历经宦海沉浮的老臣收回视线,十分孩子气地心中暗道:好,郑允浩的人情债我还一半了。

远在塞北,苏浥尘猛然接到金在中传召,心中大为不解,他自问近来小心异常,没出什么吸引金在中注意的风头,但仍不放心地将治下各级小吏挨个儿敲打一遍,最后得到了清涧郡主簿因内亲与驻军斗殴,未经审讯私自将人下狱的噩耗。苏大人自然饶不了始作俑者,将主簿拎到面前先骂了一顿,串好口径后才动身前往西山营,半路上越想越不对劲,照理说金在中此等地位,过问这种小事委实自降身份,更不消说如此大费周章地过问。

苏浥尘坐在晃晃悠悠的轿中将前情后因仔细想了一遍,猛地蹙紧眉头,心中暗道:好啊,终于忍不住要拿赵骞开刀了!

此事想通,顾不上唏嘘金在中的险恶与城府,苏浥尘先把赵骞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暗骂了一遍,行抵西山营后闷头冲往将军帐——赵骞那缺心眼儿的指不定还没回过味儿来,得先把他给敲打清醒了。

只可惜金在中既然意有所指,便不会放任旁人有备而来,苏浥尘走到一半被金在中亲自堵住了去路,他手里端着风轻云淡的一杯茶,面上带着怡然自得的笑,晒着太阳从几步开外慢悠悠地踱了过来,要是再拎个鸟笼腰间别一根烟杆,真要叫苏浥尘怀念起混迹于京城胡同里做纨绔子弟的岁月了。

金在中在他面前站定,“劳动苏大人前来,实在过意不去。”

客套话说得不紧不慢,真是一点也听不出他的“过意不去”,苏浥尘立即低声下气道:“不敢不敢。金大人传召,即令千山万水也要赶来的,何况仅一山之隔,下官自然义不容辞,不敢有丝毫耽搁。”

说话间赵骞虎虎生风地从练兵场走了过来,以铜吼般的音量招呼道:“浥尘老弟!你还真来了啊!”

苏浥尘好脾气地行礼道:“下官见过赵将军——金大人传召,自当即刻前来。”

赵骞对此君的变脸有些不适,闹心地将苏浥尘打量一遍,勉强配合做小伏低状的苏大人:“哦,那也是。”

金在中啜了口茶,略微舒展胳膊,随即便有随侍将茶盏从他手中接了过来,而后他略微整理衣襟,侧过身抬了抬手,“今日请各位大人前来,是因日前所查军中违纪一事,请罢。”

在与赵骞相敬如宾一个多月后,金在中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伸手撕下他如沐春风的假面,终于露出了那双锐利冷淡的眼。

“昨日之事,本末缘由皆已查明,其行径之荒唐,性质之恶劣,令本官对西山营军纪之混乱甚感诧异、军法之松弛大为失望。兵者,国之利器,绝不容丝毫含混懈怠,如今蛮夷在我边境屯兵数十万,没成想我朝所谓威武之师仅有表面的骁勇,内里竟如此乌烟瘴气,阵前醉酒,酒后滋扰百姓,更甚者,赵将军堂堂朝廷三品武将,事发后有意纵容包庇,绝口不提严惩之事,此种种行为,令人齿寒。我已将此事具表禀明圣上,今日请各位前来也是做个见证,日后再有类似之事发生,严惩不贷。”

饶是这话说得极为难听,金在中脸上却丝毫不见厉色,他无喜无怒,音调也没什么起伏,轻飘飘地就给赵骞扣了个治下不严的罪名,还不忘一片赤子之心地通知人家:我已经向皇上打了你的小报告,你等死吧。撕破脸皮这种事干得如此温文尔雅,令苏浥尘在这等面善心狠的佼佼者都在心底写了一个“服”。

他头一日还深明大义地说要先请众人一同商议如何处置,结果转脸就写好折子参了上去,变脸变出花样来了!赵骞当场就不干了,拍着桌子大吼一声“阴险小人无中生有”,跳起来就要与那书生身板的金大人拼命,方迈出腿去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大开大合地踉跄几步愣是没能站稳,半跪在了地上。

金在中大为吃惊地说:“赵将军何必行此大礼!快请起!”

营帐中死寂一时,有个随侍不知死活地“噗嗤”笑了一声,赵骞出师未捷的发难夭折在了那一个踉跄上,在金在中的推波助澜下沦为了一个笑话。

赵骞咬牙切齿地缓缓转过头盯着苏浥尘,苏大人无辜地收回自己作怪的那只脚,起身道:“下官失礼,无意冒犯了将军,还望恕罪。”

他这话说得虽卑微,却不知怎么就带了点意味深长的腔调,赵骞一愣,再转头看了一眼,恰巧对上苏浥尘的视线。那目光带着悠长的深意,一触即收,赵骞猛然明白过来,苏浥尘是在提醒他:忍。

忍了这口恶气,一切便仅止于“治下不严”;忍不了,将来皇帝的御案上又会多出一本奏折,弹劾他拥兵自重恃功而骄。

赵骞心想:这算什么?我十万大军身先士卒浴血卫国,平生经历过的所有险象环生,见识过的所有血腥残酷,都不及权臣那欲加之罪的阴险令人心冷胆寒。

这场闹剧开始得不够光彩,也结束得乏味,除了赵骞那气势如虹的一跪沦为军中笑柄流传了几日,其余的很快便被人淡忘了。

而金在中却得到了最想求证的答案:苏浥尘不简单。

二十天后金在中弹劾赵骞的奏札抵至京城,金兆原踌躇满志亲自上阵,弹劾赵骞治军松散、目无朝廷法度、专横跋扈擅作威福等五大罪状,奏请皇帝将其革职查办。宣景胥不动声色地惊了一惊——不久前他心生的疑窦还未消除,正怀疑是否任命金在中为兵部侍郎西北督军之举太过仓促,而金兆原不知不觉中踩进了郑允浩远在边陲联手冯延昌设下的圈套,宣景胥当场驳回了他的弹劾,且毫无缘由地将吏部尚书薛继衡拎出来斥责一顿,乏了半年俸禄,闭门思过一个月。

消息传回西北,金在中将信中所写本末缘由细细看过一遍,丝毫未显诧异或愤怒,只对安丁道:“不枉我这么大费周章的试探——去查苏浥尘,查清与他来往密切的所有人。”

安丁顿了顿,低声应下,正要出门时又被金在中叫了回去。

彼时已是塞北的九月,提前降临的寒意消磨了他唇上的血色,却沾染在了眸子里,令他看起来苍白又无情,“无论查出来是谁,都立即告诉我。”

矛盾不过如此,情怯不过如此,自欺欺人不过如此。安丁终于意识到无法再对那个名字闭口不提,却仍不知怎么说,半晌,轻声道:“大人其实早就猜到了。”

否则又怎么会不惜以自己的荣耀前程投石问路,若是仅为试探苏浥尘,这代价太大也太任性。

金在中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松懈,却又随即抿紧了唇角,露出古怪的笑意,“猜到了人,却没猜到心。他未谋面就将我一军……我倒还不知自己挡了他的路。”

“总归都是要如此……”金在中这么说着,游说自己似的低声笑了笑,“六年前我已经想到了。”

无非因为九死其尤未悔的一颗心,挣扎着,自我折磨,自我捆绑,金在中渐渐相信世上真有“身不由己”这一说,只因他命中注定要背负起一个“金”字,而郑允浩已经砍掉了自己身上所有枝蔓偿还了所有亏欠,他不再是任何人的,亦不为任何人活,六年前无垠夜幕下金在中目送他离去,便已经明白此后相忘不相思,漫漫长路上,那人不会再并肩同行。

一本青史隔了两颗心,彼此对着一轮清冷圆月沉默,眨眼间秋尽冬来,大雪轰然而落。

年关前总有段时间过得繁琐而疲惫,似乎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才发觉年华是真的易逝,便补偿般的,为使自己显得不那么虚度光阴而刻意忙碌起来,忙着辞旧,忙着迎新,忙着向往未来,忙着唏嘘前尘。到了一年的尾声,回头望望发觉能记住的不多,值得纪念的更少,于是索性放弃抵抗衰老,失落地叹息一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对郑允浩而言,诸多繁杂事项中他比旁人多出一件劳神费力之事——他忙着病。

年底来一场大病已成为例行事宜,连续六年从无意外,那是他过分透支精力的必然结果,紧绷整年的神经在年末稍事松懈,一口大气来不及喘,他就要被自己的身体所报复,恶意提醒着,该歇歇了。而在即将成为过往的这一年里,因着各方复杂环境,郑允浩劳神费力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高度,于是年末这场例行大病势如破竹的提前到来,腊八当天先是一场高烧,内热加上西北干冷的风令他昏昏沉沉缠绵病榻十多天,然而头晕目眩之势更甚,一卷书读不了几页便昏昏沉沉地要睡着,小年夜苏浥尘拎了两壶酒前来探望,郑允浩强打起精神与他说了会儿话,又不自量力地饮下三两烈酒,搁下酒杯猛然觉得鼻腔温热,抬手擦拭,才发现流了鼻血。

苏浥尘大人当天的表现可圈可点,倒是没再阴阳怪气地说什么“早死早投胎”的话,只茫然地盯着他的血瞪了片刻,而后两眼一翻,干净利落地晕了过去。

也难为郑允浩一面流着鼻血一面叫人喊郎中前来诊治,但苏大人晕得快醒得也快,郎中摸着两撇八字胡道:的确是有人见血就晕,苏大人想来亦是如此。

苏浥尘平白无故得了个“晕血”的名头,自觉比那虚弱的郑允浩还要丢脸,灰溜溜地打道回府去了。而郑允浩在欣瑶惊慌失措的哭泣中止住了鼻血,为了令她安心,只好乖乖躺回床上养病,就这么过了四五天,一直到年二十八清晨,驿卒惊慌失措的跑到他病榻前禀报,头天晚上马房的门栓断裂,云中驿十匹马,全部跑进了山里。

清涧郡位于惠积山脚下,西北边陲,山势陡峭,风平云翳时尚且令人望而生却人迹罕至,如今大雪封山,更成绝境之地。驿场的马向来比人命金贵,十匹就这么全跑了进去,饶是郑允浩再沉着,也猛然觉得太阳穴跳痛起来。边陲不宁,蛮夷随时有可能举兵入侵,甘州全境在赵骞的整治下全年枕戈待旦,消息传递的畅通便成为重中之重,此种形势下马匹有多重要,不言而喻。

只能去找。

云中驿人丁三四个,惠积山幅员一千三百余公顷,郑允浩闭了闭眼从床上坐起身,“我也一同去。”

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天空湛蓝,冬日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银装素裹的惠积山巍巍峨峨横在眼前,如同一座难以翻越的苦难命运。郑允浩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走,他还病着,口鼻呼出的白气凝结成冷霜扑在脸上也要引起一番剧烈咳嗽,雪虐风饕滴水成冰的气温里,大海捞针似的在雪山上寻找几匹失踪的马,实在超出他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

身体各处的不适逐一传来,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力气,但他已忍辱负重多年,意志在世事摧残中变得异常坚韧,这是个不回头的人,无论面前是朝不保夕的困境,或是一座雪山。太阳逐渐升高,雪地上折射出炫目的银白,起初没有什么异样,但不久后郑允浩觉得自己开始流泪,泪滴尚在睫眸间便已凝固,越擦越无法控制,满目的酸涩与刺痛。

驿卒见状不妙赶紧伸手拽住他,那一拽其实并无多大力气,但郑允浩委实透支得厉害,膝盖一软当场扑倒在雪地中。驿卒忙伸手去扶,经验丰富地从身上摸出一根深色布条绑在郑允浩双眼上,劝道:“大人,歇一会儿罢,阳光太毒,雪山上走太久眼睛会被刺瞎的。”

郑允浩一手按住口鼻上喘息许久,气息不稳地点了点头,“好,缓一时。”

与此同时,在惠积山的另一面,赵骞高坐马上,气势汹汹地拽着金在中往山上行进。

自那场酗酒滋事的风波后,赵骞视金在中为眼中钉,但凡交谈,两句话后便要怒火三丈的拍桌子骂娘,而金在中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般,一切如常,见面仍是一团和气谦逊有礼,赵骞冒火时他就坐一旁带笑看,看完了还要叮嘱赵将军“气急伤身”,就跟上折子弹劾人家的不是他似的。当天将军帐中赵骞与副将们部署计策,说到“天气恶劣,下令各部绝不可擅动”时,金在中揣着手炉在一旁慢悠悠地说:“天气不好,要韬光养晦;天气好,仍要韬光养晦。人耗得起,国库可耗不起,请问赵将军究竟要韬光养晦到何时,才能找个合适的天气主动出兵一窝端了提孟的大军?”

赵骞登时就炸了,先骂金在中书生之见不懂用兵,而后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怒气更盛,当下掀翻桌子将金在中拽出大帐,好叫他给出个主意,亲自去看看,在那绵延不绝随时都有可能发生雪崩的恶劣环境中如何“主动出击”。

金在中身披大氅骑在马上,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塞北漫天皆白的雪景,再看一眼身后跟随的十余个赵骞亲兵,转头笑道:“赵将军若是想将我除之而后快,此处便甚好,天时地利人和。”

赵骞阴测测地说:“我要真想动手,趁你晚上睡着就能杀你几百回了。”

金在中道:“不知赵将军带我来看雪山是什么意思,兵道,诡也,用兵贵在因地制宜随机而动千变万化,一块地形研究得再透彻,不懂随机应变之道也是白搭,而且倘若你与提孟是在这惠积山交战,那离西北全境陷落也不远了——我向来浅眠,深夜动手不是好时机。”

“金大人脑袋冻傻了?用不着你来替我研究地形,我叫你来看看这雪山,是想问一句,此种环境是否利于用兵?西北不比内陆,一到冬天,漫山都是这种松软的积雪,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都可能引起雪崩,到时候提孟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喊一嗓子,一个山头垮下来我们全都得被活埋。”

金在中意味深长地反问:“难道提孟不怕被埋?”

赵骞登时一愣,无语凝噎,噎了片刻后嗤之以鼻,“跟你说不清楚!”

金在中点点头,“说不清就回去吧,怪冷的。”

赵骞毫无防备又被他给气了一回,立即转头怒目,金在中视若无睹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恰在此时,随行一个亲兵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头,“将军,你看那人是不是郑先生?”

金在中猛地转回头,神色慌乱地看过去。

严寒不怜悯这块大地上的任何生灵,人是如此,马也是如此,郑允浩低头看着那匹还未成年的小马,这他亲手接生出来的,他把这条新生命抱在怀里过,为它喜悦过,看着它跌跌撞撞地奔跑过,梳理过它的鬃毛,从它嘴里抢夺过一本没看完的书……看着它死。

驿卒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大人……”

郑允浩闭了闭眼,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走吧,继续找,其余的应该也不远了。”

雪深至小腿,行走愈发艰难,而郑允浩已经再无力气可用,脚步略微一踉跄被积雪带倒,脸颊蹭过颗粒粗糙的雪面,皮肤上出现细碎的血痕。

“大人!”驿卒下意识惊呼一声,回音在叠嶂陡峭的雪上间穿梭回荡,听起来诡异且凄厉。

郑允浩艰难地翻身坐起,手掌往下压了压,“无妨,我一时大意,没伤到什么,再找一找,天黑之前我们……”

他说到此处猛地顿住,微微侧过头眯起双眼,“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驿卒将他从地上扶起来,边拍着他身上的雪边随口问,“啊?什么声音?”

起初是细丝般的“喀嚓喀嚓”,如同锦缎撕裂的声音,不绝于耳的细丝声渐成厚重之势,闷雷般的“轰隆轰隆”,郑允浩站在连绵万里的雪地中,怔怔地仰起脸——山在动,洁白厚重的雪像瀑布一样迅速下滑,而后出现几条即使站在几公里外仍肉眼可观的裂缝,“喀嚓轰隆”声不绝于耳,最后万物失重,天地倒转,山体轰然倾塌,以气吞山河之势向他压了过来。

雪崩。

金在中勒马立于另一座山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遥远而单薄的身影,随后便亲眼目睹了这场雄浑壮阔的灾难。

整座山都在颤动,赵骞气急败坏地向随行官兵骂道:“还他娘的愣着干什么!与我一同救人去!金大人你就先回……”

他边说着边转回头,最后一个字出口之前,金在中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马身上,迅速地奔向了那个惊鸿一瞥,甚至无法确定究竟是不是郑允浩的身影。

像是多年前那个带着槐花香的夜晚,两个参加完科举的少年紧握着彼此的手,穿过市井喧嚣万家灯火,一路欢笑着朝未来跑去。金在中瞳孔紧缩,飞奔途中他的目光始终固定在那个已经被大雪覆盖的方向,像那个夜晚一样的心跳如擂鼓,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奔向他。

雪在极寒之境中露出了狰狞嘴脸,它不是温柔的鹅毛,也再没有诗词中附庸风雅的恬淡意境,它是以万物为刍狗的磨难,是衬托人类渺小的讽刺,是刮骨的刀,是死寂的坟,令人崩溃,无往不摧。金在中从马背上滚落下来,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在触碰到雪的瞬间就开始疯狂地刨挖,动作盲目而凶猛,表情狰狞。他那与生俱来的尊贵与体面被这场雪崩摧毁殆尽,变成一个神经质的疯子,慌乱、胆怯、绝望和崩溃使他面容极近扭曲,最后他哭出了声。

也不是单纯的哭,而是某种嘶嚎,绝望到脑中空白时无意义的喊叫,随后赶到的赵骞被这一幕吓傻,几乎要怀疑金在中被仇敌下了什么符咒,以至眨眼间就从一个大局在握的权臣变成失去语言能力的雪怪。

“刚才还和我斗嘴皮子呢,这底下埋的是他爹还是他老婆?”赵骞一面模糊地想着,一面冲过去懒腰将金在中拖走,以防人没挖出来他先把自己给埋了。

“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这种季节主动出兵就是自寻死路,现在信了吧!”心如海宽的赵将军一面指挥手下十几个亲兵救人,一面见缝插针地做事后诸葛亮,但金在中在失去语言能力的同时也失去了思维能力,像是不分敌我了,盲目仇视出现在身边的一切活物,他不知又从哪里积攒了力气,一拳将赵骞掀翻在地,而后连滚带爬地扑到正在营救的士兵身后,拳打脚踢又扯又拽,厉风割破了他的眼睑,使他眼底一片血红,像失控的野兽般嘶吼道:“滚!”

他像是伤心极了,又害怕极了,本能地不允许任何人接近那个生死未卜的可能性,但赵骞管不了那么多,怒骂一声揪住金在中的衣领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就你能!没本事救人就滚边儿去别给老子添乱!真他娘活见鬼了!老子手下亲兵一个顶十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从雪里刨个人出来还在话下?你叫谁滚呢!我告诉你,要是这底下埋得真是郑老弟,万一你妨碍老子救人叫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不管你是什么官位你爹是什么宰辅,就算是皇上也别想叫老子饶了你!我烦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金在中倒在雪地里,似乎被赵骞口中“郑老弟”这三个字唤回了些理智,意识到眼前这十余个人是仅存的能令郑允浩生还的希望,他伸手拽住赵骞的袍摆,断断续续地恳求道:“救他,快,他不能有任何差池……他不能死!”

赵骞大手一挥将他拨到一边,“他娘的还用你说!你算个什么东西,郑老弟的命比你金贵多了!”

一颗泪从金在中的眼眶砸向雪地,速度太快,甚至来不及凝结成冰。是啊,金在中怔怔地想,全天下的重量加在一起,都抵不上这一条命。

时间无限放缓,漫长的寻找过程将脑中所有思绪洗刷干净,最后,金在中在绝望里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下来,什么都不再去想,只有一个念头,只求他活着。

无论背道而驰,无论形如陌路;即使分崩离析,即使不得安宁……只要他活着。

“找着了!两个人都在这儿!”赵骞低呼一声,指着雪中露出的一片衣角,“快快快,快扒拉出来!”

金在中猛地停住动作朝赵骞的方向跑出几步,而后像被拧紧发条,竟站在原地不动了。他呆滞地看着一群人围过去训练有素默契无比地救援,看着他们拂去雪层,看着郑允浩沉睡般躺在雪中,看着赵骞伸出手去试探他的呼吸——

“还活着吗?”金在中平静地问。

“等等!”赵骞两手合拢用力搓了搓,喘着粗气骂骂咧咧,“手都没感觉了,试不出呼吸。该不会……”

金在中踏过积雪,一步步走过去,走向他日思夜想的宿命。他在郑允浩身旁跪下,手指摩挲着那人的脖颈慢慢俯下身去,而后极为虔诚地,如同面对一块随时可能碎裂的玉,嘴唇贴上了那人颈侧的动脉。

微弱的脉搏透过冰凉的皮肤,带来劫后余生的巨大震动。

“他活着。”金在中颤抖着声音轻声说,而后面无表情踉跄着站直了身体,背转过身闭了闭眼,“劳烦赵将军,将他带回营中诊治。我先行一步。”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真的不管不顾地一步步走远,扯过缰绳翻身上马,离开了那个令他如同末日降临般的人。

“大将军,”亲兵之一抬手指指同样昏迷中的驿卒,“郑先生还活着,那这人呢?”

“我怎么知道!要么你也学金在中亲亲他的脖子?”赵骞瞪大双眼手掌一挥:“都抬回去!千辛万苦扒拉出来的,就算已经在阎王那儿报了到都得给老子还魂!”

“是!”

天凝地闭渺无人烟的白雪皑皑间,金在中在急速而颠簸的归途中紧紧地攥着缰绳,似乎北风一个不经意的席卷便能将其掀翻倒地,他的脸色苍白而复杂,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寒冷浸骨,身体木然到没有任何只觉,他咬着下唇换取疼痛以求得一丝清明,那已没有任何血色的嘴唇不需要太用力便崩开一条血痕,微咸的血腥在舌尖化开,又在扑面的冷风中消散,如同他不被人察觉的,才经历过的一场绝望;当下的迷惘;和兜转半生的宿命。

郑允浩弱不经风的身体在年关当口遭受致命一击,被赵骞带回西山大营时已气若游丝,颇有朝不保夕之态,一波波郎中被请进大帐又被赵骞气急败坏地踢出来,给的结论大抵相同:苦寒之地造成陈年旧疴,又因忧思过重气结于心,身体已是虚弱至极,加之一场雪灾,寒气侵入五脏心脉,已是积重难返,能否熬过这个寒冬,就看造化了。

赵骞盯着昏迷中的郑允浩唉声叹气,这世间能消磨人的东西太多,短短六七年 ,就将这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变成如此这般,不知是命运真的待他太苛刻,还是他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赵骞左思右想,不敢马上把这个消息通知苏浥尘,便十分脓包地瞒了下来决定过完年再说,又将郎中们提到面前好一通敲打,逼着人家下了军令状保证郑允浩性命无虞。郎中们使尽浑身解数,拿出最细致的功夫开出最妥帖的方子,郑允浩一口气断断续续吊了两天,终于在大雪纷飞的年三十早上睁开了眼。

但也只清醒了那么半柱香的功夫,旋即又如同体力耗尽陷入昏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场高烧。亲兵跑到赵骞跟前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需要备着后事,被狠抽几鞭子踢回了郑允浩病床前。

因着这么一点微妙的缘由,加之军中不可懈怠,西山大营潦草而迅速地用一顿饺子庆祝了新年,随即又陷入紧绷的平静。入夜,一人和衣而出,踩着积雪穿过巡逻的士兵,在郑允浩的大帐前站了一盏茶的功夫,直到鹅毛大雪在他肩膀上积了一层白,才伸手掀开了账帘。

赵骞派来专门服侍郑允浩的亲兵正窝在火堆旁打盹,被旋即侵入的冷风冻得打着哆嗦睁开了眼,看清来人后急忙跳起身行礼:“金大人。”

金在中伸出食指在压在唇上,却忘记昏迷中的人其实根本不会被吵醒——醒了倒好了,而后轻描淡写道:“我过来看看,你去睡吧,今晚不必守着。”

小兵犹豫道:“可是大将军说……”

金在中抬起眼皮,视线冷冰冰地直射过来,淡淡地沉默着。小兵被这不怒自威的气场震慑,不放心地往床上瞅了一眼,交代几句迅速退下了。

大帐中再次安静下来,只余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深冬夜晚的沉静与其他季节不同,没有蝉虫鸣叫,没有风吹树叶的哗啦声,就只是静,万籁俱寂中带着那么一点点无物可寄情的孤独,长夜漫漫,似乎破晓永不会来。

从踏入帐内开始,金在中没有往床榻上看过一眼,就只站在原地盯着火苗发呆,他身上沾染的雪片慢慢融化浸湿衣物,又被帐内的温度逐渐暖干,不知过了多久,火苗渐呈熄灭之势,金在中走近捡了几根木柴扔进去,等到火势再次腾起,在一片飘忽摇曳的昏暗光线中,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到郑允浩身边。

这几日内金在中没有来看过一眼,也没有主动问过一句,就那么坐在帐中无悲无喜地等着,等命运会给他什么样的噩耗,直到此刻,飘摇火光中郑允浩苍白的脸出现在他眼前,他陡然再次感受到了山崩与地裂,那种强烈的心悸与震颤,气息不稳,有什么严严实实地堵在了胸口,连同五脏六腑被一同攥紧,而后五味杂陈气势磅礴地翻涌上来,稍一眨眼,眼泪就砸在了郑允浩枕边。

金在中异常深刻地感觉到郑允浩活着,愈是濒死,他的“活着”便愈发地鲜明,连同他曾经给予的欢愉和痛苦也在这暗夜中清晰起来,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都是金在中那些年被他爱过的证明。他曾经那样意气风发的笑过,眼睛弯成一轮月牙,看起来顽皮又傻;他曾经那样郑重地许诺过,说话时漆黑的瞳仁一错不错地注视着,透出内里一团执着的孩子气;他曾经那样着迷地沉醉过,手掌抚在皮肤上一寸一寸摩挲,床笫交缠间听着他的呼吸,便觉将会沉沦着,日月经天;他也曾经那样勇敢地义无反顾过,虽千万人吾往矣,无论什么决定,舍弃了什么人,离开的脚步永远坚定而踏实。

金在中用目光将郑允浩的面容描摹了千千万万遍,终于发现,如今他能清晰记得的,全是郑允浩最好的模样。

权利与争斗,捉弄与欺骗,无论究竟是什么让爱变得这么难,这闭口不提的六年间金在中自以为已经可以轻轻放下,但这个当下,在郑允浩浅而微弱的呼吸中他陡然发现,在远离了自己的漫漫岁月中,这个人连活着都那么难。那还谈什么爱,谈什么温情与美好,朝不保夕时还赘述什么锦上添花的点缀,世事残酷而现实,是因为它能轻而易举把“爱”变得不重要。

所以郑允浩放弃了他。

金在中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郑允浩的脸颊,而后俯下身,侧过头去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胸口。阔别悠悠六年,他终于再次感受到了郑允浩的心跳,如同这个人,那么虚弱,却仍不肯放弃。金在中闭上眼,在他的心跳声中渐渐平稳了呼吸,仿佛无论时隔多久,无论这颗心已经归于何处,只要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总会觉得安宁。

“我真恨你。”金在中小声说。

此种种皆不可与外人道,金在中守在床边轻轻握住郑允浩的手,就这么度过了除夕之夜,迎来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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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2-22 05:40: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回

明德三十七年正月初一晚,铎勒大将提孟领兵三千侵犯丛州,以别开生面的方式为中原王朝送上了迟来的新年贺礼。这场攻击来得快去得也快,若将提孟掳去的牛羊金银和妇女忽略不计,短暂得几乎算不上一场战争,倒像是个饿极了的小乞儿,趁着人家其乐融融之际溜进厨房偷些馒头果腹,顺带打碎几个碗碟,又恶劣又小气。两日后的清早军情送抵甘州西山大营,赵骞盯着那张加急文书抽了抽嘴角,觉得蛮夷之辈简直不可理喻,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应对,派去照料郑允浩的亲兵一溜小跑进来,喜不自胜地禀报:郑先生醒了。

他独自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五天六夜之久,最后壮志未酬的一颗心压倒一切,平静地醒了过来。

赵骞将那张文书团在掌心急吼吼地冲了过去,郑允浩正被人服侍着喂水,听到动静侧过头来,费了些功夫才分辨出来人,吃力地欠身示意,“赵将军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这人才从鬼门关回了魂,脸苍白得像纸,连目光都是涣散的,即令声线嘶哑,一开口却还是那风度翩翩的好修养,连劫后余生的欣喜都欠奉,从容到不近人情。赵骞略微一愣,复杂地想:这世上心肠最冷的,果真是读书人。

赵骞一屁股坐在郑允浩床边,粗声粗气地说:“哎呀我的郑老弟,你这一口气吊了四五天,都快把人给急疯了,好不容易从阎王手里捡了条命回来,结果你自己竟这么淡定,这份泰山压顶而不惊,真叫哥哥不知说什么好了!”

郑允浩没有接话。说话是件需要动脑子的事,而他刚刚魂魄归位不久,虚弱至极的身体经受不住脑子运转,便十分令人尴尬地呆滞了片刻。

赵骞只好又接着道:“你还得静养着,就先住在营中,驿场那头过几日我再去知会浥尘,唉……什么都不比身体重要。”

郑允浩只点了点头,却仍不说话,两厢沉默片刻,赵骞后背发凉地心想:坏了,不会是被雪埋了太久,把脑子给捂傻了吧!

郑允浩的目光散在空气某处,不知神游到了哪里,赵骞自己脑门上压着紧急军情,实在跟他耗不起时间,便想就此遁了,等人脑袋清醒些再说。赵骞唏嘘两声,按在郑允浩浮肿的手背上拍了拍,正欲起身,不料那人却似乎被这拍抚唤起了什么记忆,没头没脑地问:“我昏迷的这几日,不知是谁在跟前照料?”

赵骞奇怪地看他一眼,伸手将那年轻的亲兵拎到跟前,“军中之人素来鲁莽,也就这林修还心细些,一直跟随在我左右……郑老弟何出此问?是不是这小子偷懒了没照顾好你?我好好教训教训他!”

林修委屈地包起了嘴。

郑允浩轻轻笑了一声,随即引发一阵剧烈咳嗽,待呼吸平稳,才又开口说,“是想到这一向添了诸多麻烦,想当面向这位小兄弟致谢,也有劳赵将军费心了。”

赵骞的一句“瞎客气”还没来及出口,只听他又问:“金大人是否也在营中?”

心如海宽的赵将军当即一愣,心道:啊?

自郑允浩被救回西山营后,金在中便如同消失了。原本此人存在感极强,偌大的军营中没有他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稍有猖狂便会在口无遮拦羞辱“满朝文官皆酸儒”的时刻,发现这位金大人犹如背后灵般负手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听;但凡有军情奏报,呈至大将军处的同时也要往督军大人帐中转呈一份以示“不敢欺瞒圣上钦派眼线”;每每赵骞召集副将议事,必须要给他添上一把椅子请他前来一同参与,武将们之间的小心思私房话全都逃不过他的眼耳,所有消息被收集到他手中过滤,而后事无巨细地出现在皇上的龙案上,和金相大人的书房中。手伸得极长,揽权揽得天怒人怨,十分讨嫌。

而近来几日,他突然不吭声了,督军帐中没有任何消息传出,也不再三不五时出来瞎溜达,军中议事时派人去请,他不仅不出现,甚至连句回话都没有,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彻底隐形了。以至赵骞猛然从郑允浩口中听到“金大人”这个称呼,脑中先是空白了片刻,而后恶劣地想:这小鳖孙是暴毙了吗?

“应该,在……吧,我这几日也没瞧见他。”赵骞迅速思索一番,而后顺理成章地想起当日雪崩时金在中精彩绝伦的表现,心有戚戚道:“或许是受了刺激没法出来见人了……不过我倒突然想起来,你与金大人似乎是明德二十七年一同入仕的,那想必从前还有些交情?不对!郑老弟你当年被贬至此处是因为金相大人牵涉其中的一桩案子,那就是仇敌了?!”

胸无宿物的赵将军短短几句话的功夫经历了论证、推翻、再自证的轮回,很不讲究地说:“哎呀你是不知道,雪崩时我与金大人正好在场,他就跟条疯狗似的扑过去到处乱刨,拦都拦不住,谁知等我们找着你了,他拍拍屁股转身就走,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现在你醒了,他又直接消失了!你说怪不怪!”

郑允浩的指尖颤了一下,等赵骞一同牢骚结束,才轻声说:“是我让他担心了。”

“他担心个屁!”赵骞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指不定是正忙着酝酿怎么在皇上面前给我穿小鞋呢,这他拿手好戏,干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照料郑允浩的那小兵林修正处在仍相信世间有真情意的年纪,加之亲眼目睹了金在中为救郑允浩的心急如焚后,笃定这两位是友情深厚但互相误会多年的故人,便不能忍受大将军武断的结论,鼓起勇气讪讪道:“郑先生,金大人来看过你一回,年三十儿的时候他在帐篷守了整晚,你当时昏迷着呢,不知道。”

话落音的刹那郑允浩的表情极为微妙的波动了一下,某种呼之欲出的动容与异常克制的平静重叠在一起,极难言喻,若非这表情转瞬即逝,几乎能叫人透过他虚弱的身体看见胸腔中那颗骤然紧缩的心,被“在帐篷守了整晚”这句话密密缠绕着,沉默地泛出无尽酸涩的思念。

那些挣扎于生死线的无边黑夜,深沉的昏迷并没有剥夺郑允浩全部感官,事实上某段时间他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能听见些模糊的低语,即令用尽全力也无法睁开眼,即令不知今夕是何夕,但当有一只手轻轻地扣在他手背上时,那深刻烙印在记忆里的体温与触感无需太长的延迟就清晰宛然,他知道那就是金在中。

你这些年好吗?还恨着我吗?郑允浩苦涩地想。

对于金在中屈尊照料郑允浩整晚,赵骞十分不以为然,对这背后的缘由更是想都懒得想,毕竟郑允浩醒了,金在中又识相的不给他添堵,对于赵将军来说此事已经可以翻篇了。于是他天下除死无大事的忽略了面前这才逃离鬼门关的人仍处于极端虚弱中,将那张提孟领兵侵犯丛州的军情奏报摊在郑允浩面前,跃跃然问道:“郑老弟,你觉得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郑允浩似乎也就真忘了自己是才死里逃生的病患,蹙着眉头思索一时,咳了两声低低地问:“仅限于抢掳?没有别的了?”

赵骞道:“应该是没有的,前天晚上的事儿,这奏报我也刚收到,更详细地来不及细问。”

“这可不像提孟的惯常做派。”郑允浩觉得胸口有些发闷,长长的吸了口气再呼出,“按兵不动即可,若我没猜错,他应该只是为了试探。”

赵骞急忙问:“试探什么?”

郑允浩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又因这大势在握的轻蔑是一个虚弱至极险些命丧黄泉的病人流露出的,反差太过明显,看得人有些心惊,又有些起敬。

“战争是这世上代价最高的东西,消耗我们,也耗着提孟呢。”郑允浩淡淡地抬起眼,“越是底气不足,越要虚张声势。赵将军听我一言,小节勿争,尽管放手让他去试探,他想和我们玩抛砖引玉,我们就给他演一出暗度陈仓。”

赵骞沙场铁将,浴血厮杀二十余年,风雨来雨里去见惯了多少大场面,却不知怎么就在郑允浩气息不定的几句低语中肃然起敬,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垂眸沉默片刻,攥拳沉声道:“若非郑老弟身体虚弱,我真想与你大醉一场!”

而世事依然艰险,郑允浩也早不再有那豪气冲天的热血心肠,似乎方才那一席话已然耗尽精力,他疲惫地斜倚在床头,语气因太过不以为然而显得冷漠,“我半生难得清醒,大醉就不必了。待到失地收复赵将军班师回朝,郑某为将军斟酒践行。”

赵骞满腔跃跃然的热血被他漫不经心地泼了盆冷水,再次见识到了所谓“读书人的冷心肠”。但想来这些怀揣真本事的人大多性情古怪,赵将军只不悦了那么稍瞬,便豪爽笑道:“郑老弟说得对,是我轻浮了些!你病未痊愈,还得好生静养,我就不在这里叨扰了,少陪!”

郑允浩稍微坐直身体拱了拱手,武将气宇轩昂脚步如风,那生机勃勃的斗志落在郑允浩眼底,遗留在这充斥着苦涩药味的、沉闷的大帐中,令他清晰感知到了自己的苍老。

汨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少年情怀不再,而志愿仍难酬,郑允浩闭上眼,迷茫地想:我为之放弃一切的,究竟还有没有能盼得到的那一天?

壮志之所以为人敬仰,因为它的代价实在太高。再次陷入沉睡前,恍恍惚惚中他对自己说:我把我最珍贵的都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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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2-27 17:46:57 | 显示全部楼层
托了冥冥之中天意的福,郑允浩再次熬过一劫捡了条命回来,即令因此元气大损,但难能可贵的是活着,死里逃生这种事无论何时说起都足够令人唏嘘。但郑允浩本人很不把这种侥幸放在眼里,好像他并不怎么看重自己的命,亦或活着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好事:哦,我没死——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当天夜里他就令人叹为观止地爬了起来,林修为此胆颤心惊,亦步亦趋地端着药碗跟随在侧提醒他注意身体。然而郑允浩待自己十分无情,他实在是已经过了少年说愁的年纪,无法纵容空耗时日的自我怜悯,旁人的关切全都是耳旁风,他在沉闷的大帐中披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外衫,手持烛台站在悬挂的地图前长久深思,林修在两步开外担忧地看着这个瘦削的身形,愁得皱起了脸。

“郑先生还是躺着歇歇吧。”林修忍不住再次劝道:“小病小养大病大养,这个时候要是不注意,日后难免落下病根,那就得不偿失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山就能生火!”

郑允浩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嗯!”林修重重地点了点头。

郑允浩垂下眼,昏黄光线带来的柔和略微抵消了他那不近人情的冷淡,使他看起来像所有手无寸铁的书生那般无害。

“日子远不及想象的那么长,以后你就会明白。”他低声说着,“我这一条路走到现在,‘青山’还能留给谁呢。”

他也不像是在解释什么,连同这句罕见的怅然也意味深长,林修用力皱起眉头也还是没能想明白,回过神时郑允浩已经继续兀自对着地图沉思了。

时光安静流淌,郑允浩在全神贯注的思考中模糊感觉到身边似乎有人去了又来,脚步与说话声都很轻,随即大帐中彻底安静下来,除却木柴燃烧时轻微的爆破声。不知过了多久,等他终于觉得体力不支揉着眉心转过身去,才发现有个人淡淡的站在火堆旁。

如同只存在于梦里的惊鸿一瞥,在朝思暮想中,在蓦然回首时,那个人就这么不远不近的站着,眉目清淡,不知他来了多久,也不知何时会走,像山崩地裂天塌地陷满目疮痍中一个虔诚的信仰,清清淡淡的存在着。不可寻,也未消失。

独寐寤言,永矢弗谖。

只这一眼,郑允浩那漠视一切的从容顷刻间土崩瓦解,心脏塌陷出一个缺口,五味杂陈倒灌进去,混杂出无尽酸涩的一别经年。

金在中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略微弯下腰,拎着烙锥在炭火中随意地拨弄着,逐渐腾起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面容鲜活却飘忽。

郑允浩不可抑制地恍然起来,这恍然随即带来眩晕,如同又重蹈了遭遇雪崩的覆辙,胸口被重压,呼吸被阻塞,身体在窒息边缘回光返照似的感觉到诡异的温暖,最后光亮乍现,满目的金黄,他看见年少的金在中笑着朝前奔跑的模样。

而人间永恒沧桑,再爱也无法回头。

郑允浩用力掐着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躬身行礼道:“金大人。”

金在中这才像是有所反应,转过头看他一时,一步一步冷静地走了过去。

“别这么拘礼,我倒不自在。”他居高临下地睨了郑允浩一眼,语气与神色都是轻飘的,“听下面的人说你醒了,就过来瞧瞧。”

郑允浩直起身抿唇看着金在中,千万句话涌上喉头,却一字都说不出口。

金在中似乎也觉得没什么旧情可叙,负手在大帐内不紧不慢地溜达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幅标注着西北全境要塞关隘的地图上,漫不经心地说:“你倒殚精竭虑,人还没好利索,就忙着忧国忧民了。”

郑允浩张张嘴,恍然地说:“我……没有……”

“没有什么?”金在中转过头笑着看他一眼,“怕我知道你远在塞北仍密切关注朝局,机关算尽搅弄风云?哦,忘了说,不久前你联手冯延昌给我下的绊子,还挺管用,昨儿我才接到中书诏令,皇上嫌我管得太宽扰乱军心,借中书的笔拐着弯敲打了我一通。我想着这也算是你的心血,特地亲自来告诉你一声。”

郑允浩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无从反驳,无从辩解,因为金在中说的既成事实铁板钉钉似的横在两人之间,令任何解释都指鹿为马一样荒唐。

“是我机关算尽……”郑允浩恍惚的点了点头,“曾经我所厌恶的,所不齿的,我已经做了,我都认。”

风,春日时从江南水乡温婉而来,踏过平原,淌过溪流,越过山脉,沾染了中原的尘土,领悟了北方的寂寥,被炎夏抽干了温润,在暮秋时学会了肃杀,最后来到这西北荒凉之境,被永不见天日的寒冬铸造成一把冰冷的刀,刺入有情人的心口。

金在中的脚步猛地顿住,缓缓转过头看着郑允浩,那双眼睛褪去了彼时的热烈与依恋,只留下冰冷的探究。许久,他轻轻的笑了一声,平静地问:“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而郑允浩只是沉默地望着他。

他似乎也没有在期待什么回答,即令那么问了,脸上的表情依旧很淡,使得言语间原本该有的温柔被尴尬地凝固,变成味如嚼蜡的多此一举。

“起初我倒是时常想起你。”金在中理了理衣袖,找到一张椅子坐了,微微仰起脸看着郑允浩,“如今想来,似乎那时很是痛苦了一段日子,连刮骨都不能疗伤,尤其夜深人静一人独处时,觉得天地,神明,与众生,都是那个无情的德行,见不得人好,见不得人顺遂,见不得人相守。我无法向任何人提起你,只能独自想着,恨着,念着,渐渐的不知怎么就淡了,大概是时隔太久而你又相隔太远,没什么能够寄托,显得我自作多情似的。那时候我常常问自己,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好,很快我就发现感情这东西不经耗,过一天少一分,少到我能与你感同身受时,才明白当初你为何会离开我,所谓‘爱’,原本就没那么重要。”

金在中眯了眯眼,似乎很为这一番表达感到满意,目光漫不经心地越过郑允浩的肩膀,带着某种微妙的自恃,以旷达者的姿态总结了彼此曾经刻骨铭心的过往:“后来就没什么可想的了。”

郑允浩仍站在与他相隔稍远的距离,除去最初照面时的波动,似乎金在中不计前嫌的一番言辞并未给他带来什么强烈的感受,他表情模糊地点了点头,“嗯。”

金在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站定,饶有兴致地问:“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郑允浩抬起眼,飘摇的火光间他的目光犹如实质般的抚上金在中的脸颊,在眉眼间流连着。他张了张嘴,声音被克制成极轻的气音:“你瘦了。”

金在中略微一怔,随即失笑,他笑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似的,却也听不出什么开心的意思,就只是凌厉。末了,他维持着那“早知如此”的讽刺笑意,意味深长地看着郑允浩,“想来你愿意与我说的,也仅限浮于表面的这些评价,如此也好,省得我劳神费力再去揣度你的真正意图,六年前我没能猜透你,现在想起来还心有戚戚,如今这般……到底你与从前是两个人了,更是难分真假。”

他这么说着,再次在椅子上坐了,目光锐利地看向郑允浩眼底,笑着问道:“我问你,你究竟有多想重返朝堂揽权夺势?”

郑允浩的瞳孔猛地一缩,终于被这句询问伤及筋骨,无法再在欲说还休的沉默中挣扎,迎着金在中的目光沉声问道:“你以为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贪图权力?”

“我不知道,所以才想问问你。”金在中四两拨千斤的将这句反问挥到一旁,翘脚靠在椅背上轻快地说:“贪图权力有什么不好?这个道理你若还是不懂,那真是白白浪费这么多年光阴。”

郑允浩垂下眼沉默,表情平淡,不知是在思索什么。寂静令时间显得过于乏味而漫长,而他沉耽其中,许久后他失落地问:“你告诉我,权力究竟有多好?”

那一声疑问好似推翻了曾经所有赤诚,少年终究会长大,变成工于心计的野心家,回顾往昔时,将“单纯”与“诚恳”归类为笑话。

金在中敛去笑意,冰冷而直白地讽刺道:“至少能令我不必像你一样,失去所有只能蜷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为了几匹畜生赔上性命。”

郑允浩骤然失力,后退几步靠着桌子勉强站直身体,木然的点了点头,“金大人说得是。”

金在中冷笑一声,以玩味的表情上下打量着他,“我劝你还是先养好身体,再来与我讨论什么福泽苍生的远大志向,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皇上看不见,倒令我齿寒。”

郑允浩痛苦的皱起眉剧烈咳嗽起来,胸腔好似行将报废的破风箱一样呼呼啦啦起伏着,使整个大帐都充斥着衰败的压抑。他已经被伤得够深,身心都是。

金在中猛地按住椅子扶手,将要起身的刹那又被理智强行按住,成为一尊故作轻松的僵硬石像,戏谑道:“病成这副模样还何苦逞强?苏家人的医术个顶个的高明,怎么你那好友苏浥尘就不肯拨冗前来给你诊治诊治?”

他说完这句话,好似自己也被自己话中低劣的油腔滑调烦得够呛,于是只好更加迁怒给眼前的这个人,烦躁地说:“原先那清高样都哪儿去了!什么‘致虚极,守静笃’,就是教你活成现在这幅模样的?!”

郑允浩已无心念及其他,所有思绪在痛苦的喘息中凌乱不堪,甚至金在中的嘲讽也像隔了一层纱,听得不是很清楚。可正是在这模糊的真实感中,他又想起那些独自一人的寒冷深夜,那些停笔恍神的一个个瞬间……他曾毫无指望地思念过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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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允浩已无心念及其他,所有思绪在痛苦的喘息中凌乱不堪,甚至金在中的嘲讽也像隔了一层纱,听得不是很清楚。可正是在这模糊的真实感中,他又想起那些独自一人的寒冷深夜,那些停笔恍神的一个个瞬间……他曾毫无指望地思念过这个人。

回忆里的都是最美好,因为回忆不伤人。而如今金在中鲜活真实的站在他眼前,他却体会不出是什么感觉了。不是物是人非,也并非所谓相见不如怀念,他的神经还未从伤病中复原,容不下那么多复杂纷繁的念头,就只是空。不知道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金在中不容忍他的沉默,像是猛然找到了可以兴师问罪的立场,金在中愈发咄咄逼人起来,直看着郑允浩的双眼,“你是否觉得只要安上一个忍辱负重的名头,一切就都可以承受了?勾践卧薪尝胆十年,你又打算赔上多少光阴?说什么天将降大任必先空乏其身,我只问你,这天降的大任何时到来?究竟还会不会来?你等不等得起?你扛不扛得住?!”

最后,金在中在这连番口诛中先失了控,再无暇顾念什么矜持与克制,那个盘旋在他脑中长达六年之久,始终不能想通,始终不能甘心的疑问气势汹汹地出了口:“郑允浩,你为之付出一切的,究竟值不值?”

话落音的时候,金在中发现自己又输了一次。时过境迁,而执念终未能放。在这场来由不明蛮不讲理的单方面质询中,郑允浩还未说一字,他就被自己先下一城。

值不值,悔不悔,多年前郑允浩已经明确无比的给了答案,而他始终无法被真正说服,只因郑允浩说自己不悔的时候,也顺带否定了他半生的意义。

只无非想得到一份不被放弃的爱,却到底是奢望。

晦暗火光中,郑允浩因病弱而瘦削的身形令他看起来像旁的什么陌生人,那双憔悴深陷的眼睛不再有当年的意气风发,却仍旧是平静的。他急促而短的呼吸逐渐回缓过来,半倚在桌旁疲惫地笑了一声。

“值不值?”他轻声重复着,目光逐渐散开,“所谓‘意义’,都是功成名就时回顾往昔的美化之言,如今我潦倒至此,没什么资格谈论意义,你问我的那些,我其实也自问过多回了。”

郑允浩觉得头痛欲裂,浑身都因疼痛在发抖,却仍强撑着不肯坐,仿佛此刻不挺直腰杆就是向命运低了头,可命运是个王八蛋,他半生清高,不容许自己此刻丢盔弃甲,尤其是面对着金在中。

“我终究会被命运打得劈头盖脸,风烛残年,苍老佝偻,思维迟钝,双亲逝去……最终命运会拿走我的一切,我会老,难逃一死,它肯定会赢。可我……为什么要这么早就认输?在还有能力反抗的时候就毫不挣扎的放任它摧毁我?”他就这样轻松的预言了自己的未来,几乎有些孩子气的执拗道:“我其实没有在苛求更多了,唯独不愿此时就低头。”

金在中与不可思议中重新认识了这个人,再次见识了他那百折而不回的一颗心,忽然觉得再无话可说。

早知道这是个不会后悔的人,还来试探什么,还想证明什么。如今郑允浩失去一切,九死不悔而光风霁月,而他早已顺从命运,变成了一个身居高位的,一败涂地的笑话。

“我就等着看你低头的那一天。”金在中漠然道:“我充满期待,你可别再辜负了我。”

金在中说完这一句,自觉乏味不已,荒唐不已,一别多年终于重逢,却只能话不投机沉默的离开。他站起身朝帐外走去,行至门前时微微侧转过头,低声笑道:“真是犟骨头,平生仅有的那一点知难而退,全用在我身上了。”

“是……”郑允浩在他身后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这世间我只亏欠你一人。”

他这么说着,向着金在中的背影走近两步,停留在一个可望不可及的距离上,轻声说:“所以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无论如何,我没有怨言。”

金在中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嘲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我耗费精力?”

郑允浩垂下眼,嘴唇几次翕合,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躬身行礼送别。

温情不再,回忆只用来毁灭。金在中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第三十一回

当晚子时,郑允浩于睡梦中再次陷入高烧。

这一回他病得毫无保留,似乎与金在中相见过后便已了却人生大事再没什么遗憾了,强撑至此,心愿已了,几乎有种要撒手人寰的架势。而金在中不觉得此事有什么独特意义,事实上他见过郑允浩之后独自返回帐中,连片刻的感伤也没有,挑灯夜战在奏札上与冯延昌之流斗智斗谋,一本陈情书写得声泪俱下为自己喊冤,顺带拿捏着分寸向皇帝表心迹:皇上您嫌臣管得宽,臣委屈,但您老人家说什么都对,臣决定什么都不再管了。

金在中以退为进的给自己空出余地,奏札写完时天色恰好破晓,他走到帐外,黎明时分的塞北大地有种罕见的清丽,微光透过云层洒在山头,薄雾中竟有种可媲美江南水乡的柔软。

但这柔软只持续了不多时,郑允浩的大帐中猛然传来几声响动,林修跑出来火急火燎的嚷着找郎中,远远的只听见一句“郑先生又晕过去了”。

金在中皱了皱眉,却仍漠然站着袖手旁观,安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低低道:“郑大人的病情似乎又反复了。”

“不用担心,他命硬得很,死不了。”金在中这般冷冷的说着,目光却仍停留在郑允浩大帐的方向,少顷才想起什么,侧头向安丁道:“我案上的那本奏札,命人加急送往中书,皇上在怀疑我,得赶紧给他吃颗定心丸。”

安丁会意道:“西山大营铁板一块,赵将军在军中威望极高,又才打了大胜仗,圣意自然要向他偏一偏。”

得圣宠可不是什么好事。”金在中冷冷淡淡地说,“咱们这位皇上战时不信武将,和时不信文臣,圣宠可不是白给的,等他哪天又起了疑心,赵骞变本加厉怕也还不上。”

安丁听着觉得有些意思,问道:“文臣武将皆不可取,那皇上信的究竟是哪种人?”

金在中沉默一时,忽然抬脚向郑允浩大帐的方向走了一步。

彼时太阳恰好跃出山头,眨眼间天光已然大亮,在这片浓烈到刺眼的金光下,他勾起嘴角笑得怆然又无奈。安丁看见他迎着朝阳的方向,遥遥的指了指那顶安静的大帐,“我赌他不出一年就能重返朝堂,你信不信?”

郑允浩那反复的病情把西山军营的大夫们折腾了一溜够,同时也叫赵骞如坐针毡。赵将军没见过这种人,毫不在意自己活着,也毫不在意自己会死,就是认准了这世间再没什么值得敬畏,那混不吝又施施然的模样,简直气得赵骞想冲过去揪着他揍一顿。

最终赵骞黔驴技穷,派人请来了救命稻草苏大人,他其实拿不准苏浥尘究竟能否救回郑允浩一条小命,毕竟苏家人的高超医术只停留在传闻里,而苏浥尘又是个尖酸刻薄的混蛋——可不知道为什么,赵骞就是觉得他一定有办法,只要他能来看上一眼,一切就都有了指望似的。

深孚众望的苏大人骑着他的毛驴兄弟于傍晚时分不紧不慢的驾临西山营,坐在郑允浩病榻前一面诊脉一面喝完了一壶酒,而后赶苍蝇似的朝赵骞轻轻一挥,“杵在这儿做什么?送终似的,走开走开。”

赵将军揪着床幔不放心地问:“浥尘老弟,能治好不?”

“能啊。”苏浥尘卷起袖子提笔写药方,漫不经心地说:“我打五岁开始念医书背药经,就是等着今天给郑允浩治病呢。”

赵骞心想:哦,还有闲心耍嘴皮子,看来郑老弟有救。

苏浥尘下笔如风,捏着那一纸草书扔给林修叫他抓药去,而后不紧不慢地净了手,环起双臂堵在赵骞面前斜眺着他,“允浩病了十来天,你就有胆瞒我十来天,赵将军不愧是行伍之人,此等胆量,令人折服。”

赵骞一个咯噔,心想这是要秋后算账了,于是立马推脱喊冤,“人是金在中下令带回来的,除夕还亲自守了一晚,这二人不知到底有什么恩怨情仇,节骨眼上我怎么能把你叫来蹚浑水呢!省得姓金的多心不是!”

果然苏浥尘立马皱了眉,问道,“他想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他想干什么。”赵骞低声道:“此人邪性,做事毫无套路,你可别去沾他。等允浩醒了你就赶紧带他回清涧郡去,少惹为妙。”

苏浥尘转头看了郑允浩一眼,那人依旧昏睡着,面容苍白至极,像一张薄到透光的生宣,顿了顿他轻声说,“等不了,我今晚就带他走。”

赵骞急了,“人还昏迷着,这么急作甚!”

苏浥尘摇了摇头,一双眼睛微微闪着光,讳莫如深,“心有不甘,最易横生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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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浥尘转头看了郑允浩一眼,那人依旧昏睡着,面容苍白至极,像一张薄到透光的生宣,顿了顿他轻声说,“等不了,我今晚就带他走。”

赵骞急了,“人还昏迷着,这么急作甚!”

苏浥尘摇了摇头,一双眼睛微微闪着光,讳莫如深,“心有不甘,最易横生波澜。”

赵骞不以为然,只当他是精明过头,无事生非,但苏浥尘难得严肃起来的时候实在叫人不敢违抗,他只好命人备上马车,只等林修抓药回来便可离开。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帐外传来窸窣脚步声,听起来不紧不慢的,有种很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意思。赵将军便有些不开心,气势如虹地在帐中骂道:“你小子快给我滚进来,叫你去抓药还是散步呢,耽误苏大人和郑先生离开看我不打你军棍!”

外面脚步声一顿,而后那人伸出两指挑开帐帘走了进来,先站在原地环视一周,目光在病榻上停留稍瞬,慢吞吞地问:“谁要走?”

赵骞当场噎住,苏浥尘猛地站起身来,行礼道:“下官见过金大人。”

金在中却像没看见他似的,边翻看着自己的手掌边向前迈了几步,重复问道:“谁要走?”

他没说免礼,苏浥尘便继续躬着身体,一板一眼地回道:“今日得知清涧郡驿丞郑允浩在此,西山营向来不留无军籍之人,下官不敢劳烦赵将军,故来此带郑先生回去。”

“哦?”金在中的表情淡淡的,“苏大人可真是亲力亲为,一个无品无级的驿丞,也值得你亲自跑来?”

苏浥尘似是而非的“唔”了一声,避重就轻道:“下官不敢当。”

金在中走到榻前盯着那正昏睡的人看了一时,平静无波地说:“既然你来了,也省得我再下令知会,郑允浩这驿丞之职就地免除,只要我还在西山大营一天,他就哪儿都不准去。苏大人再去找个人养马吧。”

杵在一旁的赵将军当场就不干了,粗声粗气道:“金大人如此就不合规矩了!郑先生病成这样,在军中无法静养,况且苏大人医术过人,将其带回清涧郡医治一举两得,为何他就不能走?”

“不为什么。”金在中轻声说着,伸手探了探郑允浩的额头,而后转过身来直望着面前两个人,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冷光,“他就算是死,也得死在我身边,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我规矩?”

赵骞愤怒至极,电光火石间连上奏弹劾金在中的内容都想好了,正欲开口时却只见他轻飘飘一挥手,“来人,把郑先生抬到本官大帐去。”言毕轻飘飘地扫了苏浥尘一眼,“医治之事,不劳他人费心。”

西山大营上上下下惟大将军马首是瞻,门口守着的几个更是赵骞亲兵,他不发话,便没人肯动,一时间场面极为难看。金在中像是料到如此,毫不在意的笑了笑,随即便睚眦必报,抬手朝那几人笼统的指了指,“正好,此几人就地除去军籍,跟着苏大人回云中驿养马吧,这点小事我还是说了算的。”

赵骞极力克制着动手打人的冲动,咬牙问道:“金大人即令官居正三品,但凡是都要有个由头,不能无缘无故就把军籍给除了去!视朝廷法度何在?!”

“由头?”金在中轻轻笑了笑,俯下身去将高烧昏睡中的郑允浩连人带被子打横抱起,“由头就是我高兴。”

久违的亲密以这个怀抱为起始,郑允浩当真瘦下许多,苍白的脸半隐在渐沉的暮色中,有种孤无可倚的虚弱,金在中呼吸一滞,揽在他腰间的手不动声色的紧了紧,再没看旁人一眼,径直抱着郑允浩大步走了出去。

苏浥尘这才直起腰,望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赵骞啐了一口,恨恨地骂了两句,转头瞪着苏浥尘,“就这么任由他把人带走了?!这鳖孙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苏浥尘沉默一时,意味深长道:“所谓软肋……真是叫人任性得不可理喻。赵将军,你也多留心些罢。”

郑允浩再次清醒是在第二天的清晨。最先醒来的是听觉,起风了,飞沙走石碰撞出窸窣的响动,将士操练的口号与兵器摩擦的刺音裹挟在风里,忽远忽近。而后他嗅到清晨特有的凛冽气息,凉的,生硬的,带着植被回春散发出的粗粝的清新。接着是触觉,额头上的帕子似乎刚刚换过,冰凉的水珠滴下一颗,渗入发间,像某种来自旁人的触碰。郑允浩的指尖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这安静的空间里还存在了谁的呼吸声,郑允浩转过头,发现大帐另一头的角落,有个人陷在椅子里沉默地看着他。

风卷起帐帘的一角,晨光悄悄溜进一丝,烧了整夜的火把还未熄灭,那剩余不多的橘色微光全被那人笼进眸子里,带着某种隐忍的温柔,跨越时间与空间沉默地看过来。

郑允浩张了张嘴,低声唤道:“在中……”

隔了多少年的一声呼唤,回忆在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中苏醒。风起,湖面生波澜,沉寂已久的情愫在心头探出触角,又在这沉闷压抑的大帐中逐一收拢,恢复平静。

金在中动了动,面目却仍隐没在晨光不及的昏暗中,沉沉道:“昨夜苏浥尘来过,想带你回去。”

郑允浩缓缓地眨了眨眼,撑起上身倚在床头,直直地看着他。

“我一宿没合眼,一直在想,从你我认识至今,似乎所有与你亲近的人,都在想方设法的要把你从我身边带走。”金在中的两肘撑在扶手上,指尖对扣在一起,半垂着眼哑声道:“好像我是祸水,毒药,随时都有可能毁你一生要你的命……可我其实什么都没做,当年你毫不可惜的扔下我,我连拦都不敢拦。”

金在中坐直身体疲惫地笑了笑,“你醒之前我一直在想,这些年你受过的苦是不是全因为我,我不该招你,不该爱你,不该纠缠着你索要那些你给不了的东西,是我自作多情大错特错……郑允浩,我就是想问一句,你究竟有多想彻底踹开我?”

郑允浩忽然就溃不成军了。纵使尝尽人间冷暖,受尽了世事的磨折,纵使一颗心再怎么磨砺得坚硬且无情,都敌不过金在中半垂着眼哑声问出的那一句“你究竟有多想离开我”。

我还能有什么可逞强的呢,郑允浩心头一阵酸涩,我对你从来就束手无策。

“在中……”他小声地说,“我没有未来了……我这一生是从遇见你开始,到离开你结束,无论日后潦倒落魄或位极人臣,我永远都不会再有未来了。”

金在中闭上眼,听见宿命落锤定音。他站起身熄灭了火把,一步一步的走到郑允浩面前坐下,两个困于宿命牢笼的人对视着,在晨曦初现的沉默中道出所有欲说还休的沧桑。

许久,金在中蓦然一笑,“方才我话说满了,当年你要走,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伸出手去按在郑允浩的胸口,指尖在里衣上摩挲片刻,顺着衣襟探向右肩那个时隔已久的刀疤。冰凉的指尖刺激着皮肤,带来无法控制的颤栗,郑允浩却并未制止,只是那样沉默地,长久地望着他。

“这样也好。”金在中笑着收回手,“我没留给你什么,有个刀疤当做纪念也不错,除非你剜了这块皮肉,这辈子都摆脱不掉了。”

郑允浩抿起唇摇了摇头,“你真正留给我的,比这伤疤要刻骨铭心得多。”

“虚名不敢当,我自己是个没心的东西,又哪儿来的本事叫你刻骨铭心。”金在中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刺目的阳光登堂入室,将他脸上所有复杂神情一并洗去,使他重新变得凌厉起来,“我已下令将你留在本官帐下效命,话说在前头,当年你要走我只捅了你这么两刀,今后你若还想走,我就打断你的腿,这辈子你都别想摆脱我。”

郑允浩仰起头看着他那风头浪尖上大权独揽的侧脸,轻轻地点了点头,“在中,”他这么说着,竟又浮现出那种纵容的,温和的笑意,“你究竟明不明白,无论我是去是留,此生和千秋,你我注定都摆脱不了彼此。”

“你有此觉悟再好不过,省了我不少心。”金在中低头看着他,“我再多说一句,尽早把身体养好,我真想看看你究竟能掀起多大风浪。”

郑允浩淡淡笑着,“好,我答应你。”

似乎三两次交谈真就解开了多年心结,那互相折磨到死的诅咒串联起两个人的一生,变成某种扭曲的诺言:既然此生求不得美好,那至少也要以这般狰狞的方式成全未完成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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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这二人的沉重无奈相比,苏浥尘近来却心情愉悦得很。

他与金在中仅数面之缘,即令此人曾大张旗鼓地给赵骞难堪,但苏浥尘敏锐地察觉出他这“难堪”很有分寸,乃是朝中惯用的“敌退我进,敌进我退,迂回击之”的权谋,因此觉得此人城府深沉,喜好隐忍,摆在台面上的都是似假似真。但自那场因郑允浩而起的争执之后,苏浥尘猛然觉得事情有意思了起来。毕竟所谓软肋,除了使人暴露弱点,还能为其增加一分人情味,与有人情味儿人的交手,苏浥尘觉得着实有趣。

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当他接到陇右路督军金在中帐下送抵的传召公文后,简直是急不可耐地换好了官服,慎言跟在他身后问何事如此忙慌,苏浥尘转头挤眉弄眼,表情促狭,活像是去私会情郎,“兴风作浪的人要见我,我去跟他玩儿。”

慎言道:“你别只顾着自己找乐子,方才子聪来过一回,问郑先生为何久居西山营,还不准他前去服侍。”

“这肯定不是他自个儿的意思。”苏浥尘缺心少肺地笑道:“要说独占欲这玩意儿也够不可理喻的,先是不准我带走允浩,不准我给他瞧病,现在连人家小厮过去伺候也不肯,真是一笔孽债。”

慎言极为瞧不上的瞥了他家少爷一眼,转而又叹着气替别人发起愁来,“都一个多月了,这个金大人,究竟要折磨郑先生到什么时候呢。”

“折磨?”苏浥尘伸出一根指头戏谑地在慎言脑门上点了点,“他为了允浩都现眼成那副德行了,怎么会舍得折磨?”

慎言问道:“把人软禁起来还不算折磨?”

“所以啊……”苏浥尘背着手跨出门槛,远远的传来一声缥缈的感叹:“这又是一个言不由衷的人呐……”

到了西山大营之后苏浥尘才发现,被金在中传召而来的不只他自己,还有甘州、望州等十来个州县的官吏,各色官袍乌央乌央的挤满了一个大帐,却迟迟不见金在中露面。后来有个人过来说金大人政务繁忙,议事推迟,苏浥尘那要与金在中斗智斗谋的期待落空,垮着脸出了门,踱步到郑允浩的大帐前,很不讲究地掀开帘子没皮没脸的调笑道:“允浩我的心肝,旬月未见想我了没有?”

他这么不要脸地说完,抬起头就看见金在中正黑着一张脸阴森地看过来,郑允浩披着外衫斜倚在榻上,默然别开了脸。

苏浥尘嘴角抽了抽,忙摆出他那虚伪的小心翼翼,躬身行礼道:“下官不知……”

话没说话只见金在中极不耐烦地伸出手指压在唇上,苏浥尘急忙噤声,这才看清他是正在给郑允浩诊脉。

好啊,苏浥尘心道,把大大小小各级官吏跟圈猪似的圈到一个帐篷里干耗着,还说什么公务繁忙,敢情繁忙到这里来了。

苏浥尘揣着手,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观察这俩人,一炷香后金在中松开郑允浩的腕子,眼风一扫,“你怎么还在这站着?”

苏浥尘恭恭敬敬道:“回禀金大人,下官惦念郑先生的病情,是前来看望的。”

“已经看到了,怎么还不走?”

苏浥尘继续好脾气地说:“下官还想与允浩叙一时话。”

“郑允浩伤病未愈,要静养。”金在中刻意强调了那个“静”字,站起身道:“我传你过来商议公事,不是叫你来拉家常的。”

苏浥尘锲而不舍的装棒槌,“金大人教训得是,只是金大人久不露面,下官与众位同僚有些无措,不知出了什么事,但见金大人还能忙里偷闲地为郑先生瞧病,想来要议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郑允浩终于忍不住跳出来和稀泥,抬手拽了拽金在中的衣袖,又转而向苏浥尘道:“好了,我没事。你们商议正事要紧。”

金在中一把甩开郑允浩的手,冷脸走出了帐外,苏浥尘望着他郁郁而不得发的背影,暗自欢欣鼓舞,感觉十分开心。

郑允浩揉着眉心叹了口气,“你这又是做什么?”

苏浥尘收回视线朝他挤挤眼,“咱们这位金大人,撒起泼来跟个女人似的。”

郑允浩沉默一时,“不准你这么说他。”

“我这可是称赞。”苏浥尘敛去一点笑意,竟然认真了起来,“我到底是年长几岁,比你多看几年红尘……你二人虽然都是言不由衷的德性,但他比你真诚多了。”

郑允浩略微一怔,刚要开口,苏浥尘却抬手打断他,“这件事情你不用与我表明心迹,我也没想暗示你什么‘真心可贵’,只想提醒一句,他在你面前如此心浮气躁,长远来说,对你、我、赵骞,都不是好事。”

郑允浩猛地咳嗽几声,气息不稳地问道:“你特意过来,就是为了让我提防他?”

“金在中到底还是不够火候,轻易就被试探出了底线。”苏浥尘仙姿缥缈的转过身,走到门口时身形稍稍一顿,慢吞吞道:“或许短时间内……我没法时时护着你了,自己多长点心。”

他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若非那一贯的轻佻散漫,简直就像是即将远行前的道别,只是那个当下郑允浩无心顾念其他,这关于未来的、隐晦的预言被苏浥尘轻飘飘一句话带过,没被察觉。

不知是否因为那封中书诏令起了作用,近来金在中收敛许多,除非必要,他几乎不再插手赵骞的军务,两人默契十足的互不理睬,一个月下来竟连面都没见过几回。但直到今日赵骞才发现,这王八养的不是真的消停了,无非他那满肚子筹谋换了个地方使,折腾起陇右路的政务来。

金在中将各级大小官吏近二十人召集到一起,先是问了各地财赋税收,又问了民情民生,茶过三巡,又慢吞吞的将各地粮秣储备摸查了个遍。议事持续到夜幕四合时,他漫不经心地活动着脖颈下达政令若干项,其中最耐人寻味的一条:陇右路塞北全境自明德三十七年起,一干徭役赋税全免。

此话方一出口,苏浥尘敏锐地问:“要打大仗了?”

金在中抬起眼意味深长地望过来,微微笑道:“苏大人果真心细如发。”

被他这么直直的一望,苏浥尘莫名其妙心头凉了一下,讪讪道:“下官心性愚鲁,只是随口一问。”

这二人从初次照面起始终互相猜疑,明察秋毫而心照不宣,金在中已经明白此人极不简单且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因此只不置可否的一笑,“仗打了这么多年,也该停停了,否则不等提孟挥师南下……”

因最后半句话有些犯忌,大庭广众下不便出口,苏浥尘的眉头略微一凝便随即舒展开来,抬眼望过去,发现金在中也正在看他。两道精明的视线在空中一触即收,个中缘由被暗中消化在乍暖还寒的初春暮色里。

否则不等提孟挥师南下,祸乱便先起于萧墙——战乱致贫困,贫困生刁民,再这么打下去,等到内忧外患一举袭来,这江山就不知轮谁来坐了。

苏浥尘在心底微微一笑,与聪明人打交道,有意思,看来朝中这一拨人里头也并非全是脓包。

议事结束时已近子时,金在中遣散了众人独自走出大帐,初春的夜风依旧刺骨,他揉着眉心漫无目的走了一时,忽然像想起什么,停住脚仰起脸来。

夜幕浓黑,月亮弯成一线猫爪,银光稀疏,在云层背后若隐若现。

寂静令人清醒,也令人怅然,他就这么怔怔的站着,仰望着那不沾红尘烦忧的白月光,这轮弯月大约已在空中挂了万万年,亦被万万人孤独地仰望过,见证了万万桩无可托付的寂寞心事,而人生代代无穷己,过往与当下只不过沧海一粟,天大的惆怅,甚至不抵浩渺夜空中那一抹抓不住的飘忽白光。

既然如此……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恍惚地想:可为何释怀依旧这么难?

金在中带着这种不知乘月几人归的怅然掀开帐帘,安静的烛光中,郑允浩披着外衫斜倚在床头,手里的书卷正翻到一半。

他听到动静拢了拢衣衫抬起眼来,轻声问:“结束了?”

这是一个与生俱来拥有宁静气场的人。他淡淡的倚在那里,唇色依旧是久病未愈的苍白,然而这单薄的身体里有一颗强大的心,令他鲜少惶然,所有的苦难都被沉默的承担,于是每一次当他抬眼望过来,就只有这令人想要归栖的宁静。

金在中垂下眼,一步步走过去坐下,抽走他手里的书,“怎么还不睡?”

“白天睡太久,眼下就没什么困意了。”郑允浩笑道。

“睡不着就陪我聊聊吧。”金在中转了转酸痛的脖颈,“正好我有些事想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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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允浩看着他,轻声说:“还是因为塞北的战事?你已经下令了?”

“仗打到这种地步,就像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两下里耗着谁都讨不着好,退一步或许能柳暗花明。春天要到了,是个休养生息的好时候。或许这韬光养晦也用不了太久,倘若我们运气够好而恰巧提孟又足够狂妄……一两年内会有个结果。”

“你说的有道理。”郑允浩思索一时,点头赞同道:“用兵不在强,以柔克刚乃上上之计,这话我曾经向赵将军说过,不过他那性子,总归是有些不以为然。你既然也这样想,他或许能听进去些。”

金在中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郑允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声问:“累了?”

“不算太累。”金在中困顿地揉着眉心,“方才议事时那些钻营算计的东西耗了我不少精力,过会儿我还得写封札子与中书的老狐狸们扯皮,解释清楚我这么做的原因。”他说到这里反而提起了些兴致,随手拍着郑允浩的腿打趣道:“我可不像你,抱恙在身,能养好病就是谢天谢地了。”

郑允浩垂下眼,看着那只瘦削的手,“躺上来歇会儿吧。”

金在中几乎是有些无所适从的愣在当场,却见郑允浩调整了坐姿空出一块位置,拍了拍床铺轻声道:“躺过来罢,我看你累得很了,奏札不急于一时。”

金在中沉默的把自己挪过去,学着郑允浩的样子半靠在床头,郑允浩分过去一半被子盖在他身上,带着另一份体温的棉被随即将他包围。太近的距离,肩膀若无其事的抵在一起,力量慢慢倾斜过去,变成了相互依靠的姿势,呼吸间他闻到郑允浩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清苦的药味。

似乎是不知不觉中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不谈爱与未来,也不再问值不值,各自的苦处被各自沉默地咀嚼消化,心照不宣,闭口不谈,而后一起为了这千疮百孔的江山焦头烂额。说不上是好是坏,那原本分道扬镳的人生轨迹再次重叠在一起,令他们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漫长的思念与挣扎,求而不得,全都默契地选择遗忘,只肩靠着肩倚在床头分享一床被子。

金在中闭着眼摸索到郑允浩的手,两指搭在他腕子上,“还算是有好转,看来我的医术也精进不少。”

郑允浩模糊地笑了笑,“实在是不敢让你的心血白费,也实在是不敢死。”

“你也有怕的事?”金在中转过头看着他。

“大概是吧。”郑允浩仰头看着床幔,昏暗光线中他的眼神忽明忽暗,不可捉摸,“有些事明知道不可以,也还是无法控制。我花了很多年时间想抵抗这种无能为力,还是差点火候。在中,我有没有和你说起过,我原本并不很看重自己的命?但最近我闲来无事一直在想,‘命’并不只是活着那么简单……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金在中看了他许久,嘲道:“算是你劫后余生的感慨么?”

“算是我对未来仍抱有的幻想罢。”郑允浩低声叹息着。

因为人生实在漫长,而变数不可预计,尘埃落定尚在遥远的人生尽头,只要还活着,还能在心底留有一粒种子等待萌芽,或许就能等到收获圆满的那一天。

只是这句话在郑允浩喉间转了一遭,终究没有出口。

破晓时金在中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朦胧中有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眉心,带着久病虚弱的凉意,像塞北大地上万古不化的那一抹月光,清冷而飘忽。

翌日阳光正明媚时金在中悠悠转醒,床铺空了一半,郑允浩起身时想必动作很轻,甚至没能惊扰他的浅眠。金在中走出大帐,灿烂日光下郑允浩站在不远处正与赵骞的某位副将低声交谈,武将魁梧的铠甲愈发将他反衬得格外瘦削单薄,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他微笑起来,双手负在身后眯眼望了望远方的朝阳,一抬头一远眺间,有种说不出的游刃与从容。

金在中控制不住的朝他走过去,放缓了声音道:“你在大帐里闷了旬月有余,猛地在外头见到真是稀奇。”

郑允浩转过身来,眸中还残存着温柔的笑意,“是闷得久了些,重返天日。你若闲来无事,就陪我一道走走。”

那声音如流水般淌过金在中心头,令他忘记了前不久那难堪的重逢,竟像是初次相遇般的猛地愉悦起来,“好啊。”

那日的天气不算很好,有云且厚重,于是太阳时隐时现,加之西北的初春依旧凛冽,忽冷忽热的感觉便尤为明显。金在中落下郑允浩半步,盯着他那单薄的衣衫看了两眼,低声命人去取来大氅,郑允浩接过去时略带歉意的笑了笑,“我一向不知如何照料自己,往常察觉不出什么,如今这般,委实觉得自己是个麻烦的累赘。”

金在中别开目光低声问,“有赵骞在这里,你不可能受什么皮肉之苦,究竟为什么把自己耗成这样子?”

“约莫是我和此地犯冲罢。”郑允浩浑不在意地笑笑。

金在中不置可否,随手捡了块石头在手中抛掷着,“即令此地环境恶劣占不了天时地利,但论起‘人和’你可是不差什么,我看赵骞对你颇为敬重,想必是你帮他谋划出的几场胜仗的功劳。苏家那位大公子早年在京中是多么苛刻的人物,竟也待你不同常人,还说什么‘犯冲’的话。”

“赵将军赤子之心,对待读书人一直礼遇有加,我也就跟着蹭了些恩情。至于浥尘……”郑允浩眯眼看着那倏来倏往的厚重云层,微微露出点笑意,“我二人相识,也算是有幸。”

金在中心里猛然有些不是滋味,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当年苏雱被冯延昌排挤出朝廷,苏浥尘正志得意满时落魄至此,说起来你二人的遭遇也算相似。只不过此人比你懂得变通多了,为了叫我卸下防备一路演戏,那唯唯诺诺的模样我看了就硌眼。”

郑允浩想起苏浥尘曾经说过的话,眸中暗了暗,垂眼看着脚下的砂砾,“他对你不曾有什么恶意,无非性格使然,不肯轻易以真性情示人。”

“那你呢?”

“我?”郑允浩略有诧异。

金在中直看着他的眼,“突遭变故性情大改,苏浥尘当年在朝中何等的张扬尚且如此,你呢?可还肯以真性情示人?”

云层重新将日光笼罩,远处原本毫发毕现的山川倏地晦涩起来,变成重重的、沉默难言的心事,横在两人之间。郑允浩并未回答,勾起唇角极为复杂地笑了笑,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就这么一路无言,登临某座不知名的山头,俯首看去整座西山大营都被踩在脚下,午后时分尘世间短暂休憩,天光收拢在层层乌云后,枯山寂静,置身其中便如同置身一场贫瘠而多艰的梦,再谈什么真心真性情,实在是浪费得要自损寿命。

雾气升腾,缭绕在群山之间,郑允浩望着那一片模糊的青灰,良久后低声道:“要变天了。”

寒冷总是来得措手不及,前一刻晴空万里,眨眼间已是天地玄黄,风自北方而来,卷起浮土飞沙走石,枝桠才经历过漫长严寒还未来及回暖,便被这遮天蔽日的黄风击打得筋骨尽断,无可依附地被卷在半空中。匆忙间金在中下意识抓住郑允浩的手在掌心握紧,“走。”

郑允浩被他拉着一路疾奔,急促呼吸中沙土混杂入肺,方一回到大帐便咳得撕心裂肺。金在中将人扶到榻上,郑允浩痛苦地弓起身体,头抵在金在中肩上,传递给他咳嗽引起的强烈震颤,重锤般一声一声砸在他心头。

金在中几乎是无措地顺着他的背,一叠声地哄着,“好了好了,没事,没事了。”

郑允浩伸手用力抓住他的胳膊,开口时声音里竟还带着断断续续的笑,“看来我这身子经不起折腾,浪费了你的医术,又叫你跟着担心一回。”

金在中哭笑不得正想张嘴骂他,帐帘猛地被人掀起,浓重的土腥味再次袭来,不依不饶地弥漫在这方寸之间,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金在中眼风一扫,见安丁手里捏着封书信愣在一旁,没好气地喝道:“说!”

安丁上前一步,“大人,是宰相大人的信。”

“送信的人有什么话没有,有就说,没有就去给我煎药!”金在中不耐烦地睨他一眼,转而又很耐烦地扯过一条薄毯搭在郑允浩身上,细心地在脖颈处掖好,“我眼下没那工夫看信。”

“有话。”安丁抿了抿唇,沉声道:“半个多月前,苏雱苏大人被皇上召回朝中,直入了内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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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3-17 05:39:15 | 显示全部楼层
狂风和暴雨持续了一整夜,到第二日仍不肯罢休,极北之地的严寒再次袭来,起先将雨凝成冰粒,而后冻成冰雹,砸在帐顶上噼里啪啦作响,冷风无孔不入的遍寻每一丝可入侵的缝隙,好叫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初春的反复无常。天色晦气无比,正晌午时分已如暮色来临,大限将至似的,让人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大帐内的火把烧得正旺,金在中坐在床边枕戈待旦地看着郑允浩,这人到了此时还算是争气,突降的严寒没有再给他带来什么重创,除去被那阵沙尘暴呛得咳了一晚,旁的倒还好。金在中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到脉搏诊了片刻,如获大赦般的松了口气。

头天晚上郑允浩被硬灌了一碗安神药,睡到此时还没醒,金在中又盯着他看了一时,这才起身走出大帐。安丁正在外面等着,油伞抵挡不了西北的暴雨狂风,他的外衫已经洇湿大半。

“大人,郑先生有无大碍?”安丁将伞移到金在中的头顶,轻声问。

金在中摆了摆手将伞推回去,“不必迁就我,我向来没有撑伞的习惯,又熬了一宿,淋雨反倒清醒些。”

安丁似乎是觉得不能叫他独自淋雨,那把伞被推了又还,最后尴尬地停在两人之间,堪堪遮住一左一右两个肩膀。

“他还好,没什么反复,再过一时就睡醒。”金在中又道。

安丁问:“大人看过宰相大人的信了?”

“看了。”金在中点点头古怪地笑了起来,“原本以为所谓变数不过如此,我到底也算经历过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成想咱们这位皇上真是能变着花样的折腾,我在西北这一年多也是忽略朝事,想破脑袋也没猜到那帮人还能唱这一出好戏。苏雱被贬十二年,也被忽略了十二年,这回重返朝堂,还不知会如何呢。”

“大人的意思是……”

金在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漫不经心道:“本就不平静,这下更热闹了。”

“那是否会对我们不利?”

“不好说……不好说。”金在中沉吟着,“金家与苏家素无恩怨,倒是苏雱和冯延昌是死对头,两人师出同门,但性格截然不同,苏家的家风清贵,苏雱此人严厉刻板,不如冯延昌长袖善舞,据闻这二人年轻时便互不入眼,恩怨由来已久,可……到底是同一个老师教导出来的,日后如何,现在谈论为时尚早。不过有一点现在即可预见:过不多久苏浥尘便要回朝了。”

安丁心中一动,低声道:“卑职听说皇上召回苏雱的圣旨年前就已经由中书拟好了,只不过一直等到正月十五复朝后才正式昭告……这位苏县令在朝中颇有些旧交,其实应该早就知道了。”

“你反应得倒快。”金在中赞赏的看了他一眼,而后意味深长地笑道:“原本我还纳闷,凭着苏浥尘与郑允浩的交情,怎么明知他病重还迟迟不肯现身,现在来看,他那时是忙着算计前程,无心顾念其他了。”

“那……此事他对郑先生也是守口如瓶的了?”

金在中眯起眼看着朦胧的雨景,薄凉的笑了笑,“苏浥尘的城府与无情……真叫人佩服。”

“卑职还听说……”安丁压低了声音,“这位苏雱大人两边不靠,当年在朝时与太子和戉王的关系都很疏远,是否皇上召他回朝也是为了这个?”

“此事不可妄议。眼下于我们无损,静观其变即可。”金在中敏锐地皱了皱眉,“况且让他回来,不见得全是皇上的意思。”

这低而迅速的一句话出口即被狂风卷走,金在中身上已被淋湿大半,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安丁见状急忙道:“大人保重身体,天寒风大,赶快进去罢。”

“嗯。”金在中点点头,将要掀开帐帘时又转回头压低声音道:“这几日,不许苏浥尘进入西山营,更不准他与郑允浩有任何接触。”

安丁脱口问道:“为何?”

这么下意识的一问,出口后安丁便觉后悔,但金在中并不怎么介意似的,雨水沾在他睫毛上,令他看起来有种湿漉漉的委屈,但很快这柔弱的假象便被他开口打破,几乎是有些狠绝的,金在中轻声说:“苏浥尘若要成大事,走之前必定会来与郑允浩商讨日后如何布局,前不久冯延昌远在朝中给我下的绊子我可还记得呢,这事虽由郑允浩主导,但少不了苏浥尘在背后推波助澜……同样的跟头,我不想再跌第二次。”

大雨氤氲出的雾气沾染在金在中的眼底,让安丁觉得即令面对面站着,这个人依旧清冷而遥远,那不动声色的冷淡外表令他心生畏惧,即使已经追随多年,也依旧亲近不起来。

金在中走进大帐中发现郑允浩已经醒了,但凡他清醒着便不肯空耗时日,随时随地都能摸出一本书来看。金在中皱了皱眉,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书扔到一边,“你要真闲得没事做就起来在屋里转转,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睡着就是在看书,脑力不是这么使的。”

郑允浩感受到他身上的凉气,触手发现身上已经湿透了,雨水正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还是先换了这身衣服再来教训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算有些话不能在我面前说,也找个能遮雨的地方才是。”

向来知道这人坦诚,没成想直白到这种地步,且如此轻易地就接受了自己对他的隐瞒。金在中神色黯了黯,心想是啊,我对他来说又算什么,没有期待也无所谓失望,瞒着他密谋……也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

念及于此他便破罐子破摔的放弃了自己的小心翼翼,当着郑允浩的面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衫,再脱下中衣,被雨浸湿的内衫蝉翼般包裹着他的身体……金在中没有半丝的难堪或羞涩,转头看了郑允浩一眼,悠悠然扯开衣襟将那一层薄薄的内衫脱了下来。

年轻而有力的身体被火光镀上一层微微的红,泛出细腻的光泽。

郑允浩眸子猛地一黯,仓促别开了视线。

金在中将他的动作收拢在余光里,微不可察的笑了笑,“何必如此,也不是没见过——方才你那直白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郑允浩猛地抬眼转过头来逼视着他,“浥尘回京前你不想再让我见他,你真以为我不明白?非要我说出来才够?在中,有些事情是底线,我以为你明白。”

“我不明白。”金在中不慌不忙的哼了一声,扯了件外衫随意裹在身上,“什么底线?尊重你?不试探你?照顾你的情欲不在你面前脱光?我和你之间没有这种默契,可别自作多情。我的确不想让苏浥尘再见你,省得你二人再合谋出什么圈套给我跳不是?不过想来他对你的信赖也不过如此,苏雱被重新召入朝廷的消息他从年底压到现在,告诉你了没有?我还当是什么情深义重呢,不见就不见了,这么气急败坏做什么?”

“在中,你知道你为什么总是不满足么?”郑允浩的目光平直,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就只是淡,而出口的话却毫不含糊,准确无误地戳入金在中的心:“因为你始终觉得全天下都亏欠了你,始终都在纠结于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不告诉我,我没有任何怨言,换成是我也会这么做。”

“你当然会这么做。你也的确这么做过。”金在中突然沉下脸来,走到郑允浩面前俯视着他,“六年前,在江南,你是怎么对我守口如瓶的,我一刻都没有忘过。你们都是一样的人,永远都能无情得理直气壮。”

“所以你不会懂,这世上有比所谓感情更重要的东西。”

“让我来猜猜……”金在中饶有兴致地歪着头,手指轻佻地擦过郑允浩的下唇,“哦,是你那眼高手低的天下大义?”

“是清明。”

清醒而克制的一颗心,不被任何情绪左右,极度的明智,极度的理性。每个选择都是权衡利弊后的慎重考量,人情味淡到极致,没有能与不能,只有应不应该。无论对方是谁。

“清明……”金在中将这两字咀嚼一时,俯下身去缓缓靠近,灼热的呼吸扫在郑允浩脸上,若有似无地蹭着他的唇角,“我现在把你压在床上,你的清明扛不扛得住?”

这趾高气昂却是虚张声势的轻薄令郑允浩一点点凝起了眉,他深吸一口气,沉沉地望着金在中。

“每次想让你认输,我自己就得先犯贱。”金在中下意识躲避了这种目光,仿佛很索然无味似的评鉴道:“罢了,和你争这些做什么,我是不懂你的清明,也从来都不清楚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直起身体方欲转身,手腕猛地一沉,随即脚底失重狼狈的跌坐在床边。郑允浩紧紧攥着他的腕子,眼神陌生而凶狠,“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

这句话一字一字从他喉中挤出来,声音极沉,像某种威压十足的胁迫,划过空气时擦出阵阵强烈忍耐后的火星,“你如果真不知道,又怎会唯独在我面前有恃无恐?在中,我答应过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我允许你折磨我,可你不该反复无常。狠话都是你说的,规矩也是你定的,又何必再三赖账再三试探?我知道你想证明什么……是,我一直爱你,我爱你爱得恨不得捅自己一刀问问自己为什么这么没出息,我知道我这一生要交臂历指受百般折磨我认了!你听见了?你敢认吗?你承担得起吗?!你连这点忍耐痛苦的胆量都没有,也敢跟我说永世不得安宁?”

郑允浩是个对愤怒感全然陌生的人,他发火的时候少之又少,即令真恼了,也明确无误的知道怒气的来源,而此刻他全然失控全然无措,既不清楚自己到底被哪句话惹恼,也不明白怎么会恼到这种田地,他甚至气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强烈的暴躁与不为人知的苦心在胸口汹涌着激起千层浪,重重拍打着他的感官神经,这番没头没脑的指责一节节拔高,最后,他猛地抬手一把将金在中推倒在地,“我告诉你,你没这个胆量就给我滚,我到死不再看你一眼!”

所谓自苦,所谓互伤,所谓错的时代误的终生,所谓无辜与无解,所谓没有对错的爱与因这没有对错的爱而生的扭曲狰狞,大抵不过一死一生间的麻木与疯狂。

金在中闭上眼,想起他们都还年少的时候。

某一年的春天他送君远行,郑允浩折下一枝柳条塞进他手心,那时候他们都还是一张狂妄的白纸,稚嫩得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世事催人老而情深最伤人,人来了又走,柳条青了又灰,春秋间沧海桑田,遥望或回首,漫漫长路上只剩两颗斑驳的心。

“你爱我?”金在中轻声反问,他的平静中带着些不明显的疲惫,于郑允浩罕见的暴戾后接踵而来,因反差太过巨大而显得诡异薄凉。

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温柔的悲哀,“……不是。你爱的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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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3-21 03:52:27 | 显示全部楼层
“你爱我?”金在中轻声反问,他的平静中带着些不明显的疲惫,于郑允浩罕见的暴戾后接踵而来,因反差太过巨大而显得诡异薄凉。

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温柔的悲哀,“……不是。你爱的是你自己。”

“你爱死了你的自爱,爱死了你的无情,你把这些生搬硬套加在我身上……好像我真有本事叫你患得患失似的。”金在中抬起眼平静地看过去,“你真正放不下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有多少次我求你放下你那一身清高执拗天降大任的自命不凡,你听过没有?如今你我落得这个下场,是你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我一点一点纵容出来的,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的苦衷?”

委屈不得已之未可与人道,为衷;不可盼人懂,谓苦。可人生实乃皆苦,自己的旁人的,多见不怪,都是心头各自揣了一份渐远渐无情的欲说还休。

若非耗时多年的独自挣扎,怎么配算是心有苦衷。

郑允浩眼中还有未尽的怒火,理智却已率先清醒,那字字带刀的,关于爱的决绝坦白并未使他失控太久,他半生克制,且待自己愈发严苛,摧枯拉朽般的暴戾便只眨眼一瞬间,业火轰然所过之处,残灰般的平寂。甚至他开始反忖这滔天怒火的缘由,它以爱为借口却绝非因爱而生,大抵……只是单纯在恼这个他爱了多年的男人不该如此心智不坚。

金在中似乎依旧不能明白未来会是怎样的光景,他忍着一身无处可说的伤苦耗多年,心心念念的都只有郑允浩这一个,社稷与苍生于他而言只不过高居庙堂的遥遥一望,所占分量微乎其微,痴嗔怨恨皆由爱而起。可爱是什么?说得比天大也不过只两人之间的事,最长远的目光,也只能望到琴瑟和鸣相濡以沫至终老的尽头。

这是个没有真正吃过苦头的人,高门贵胄,养于相府,旁人一生求之不得的他弃若敝履,江河星辰伸手即来,于是他人生所有的寝食难安都只源于一份挣扎两难的爱,跌至最低谷,仍头顶提点刑狱副使的正五品衔,从里到外都是浮于空中的情丝缭绕,不沾半分柴米油盐的烟火气,可敬佩谓之情深,也可唾弃谓为轻浮。时至今日,他那被迫沉淀的心一曝十寒,面对着郑允浩,六年间磨砺出的沉稳与城府前功尽弃,故态萌生地围着一个“爱”字打转。这浅尝辄止的成熟与他而言终究代价太大,于是只好反复无常左右摇摆来回试探,如幼童般的恶劣——只因那时他以为,这个“爱”,是他人生全部的意义了。

金在中的眼里只有一个郑允浩,可郑允浩怀揣天下。

可是,心志坚定的人又该如何呢?像斩断七情终日只有一头驴子作陪的苏浥尘一般吗?像不仁不义以万物为刍狗的天地那样吗?舍弃所有奔着一个方向一路狂奔至尽头,垂垂老矣时青灯一盏,就是心志坚定的代价吗?会心生慰藉吗?这是头一次,郑允浩对自己选择的路哑口无言。

他想起苏浥尘那句深意悠长的话:他比你真诚多了。

那颗日渐无情的心终于柔软下来,人生所有无能为力与孤行己见沉甸甸压在心头,呼吸之间胸中溢出一丝可称之为怜爱的歉意来,只因他早已明白自己将被岁月打磨成什么样的人,也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会负了金在中一生。

天成大道,皆为无情。慕君之心,至死方休。

“我与自己的苦衷都不能自处,又怎么敢指责你的。”郑允浩嘴唇苍白,微不可闻地叹息着,“在中,宇宙天地间没什么值得我敬畏了。我再没有宽容了。”

金在中平静地点了点头,起身拂去衣衫上的尘埃。他方才被雨沾湿的头发尚未干透,以致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湿淋淋的凉意,像刚历经了一场阴冷冬季,睫毛半垂,无端反衬出面色的苍白。

“恭喜。”他说,“你本就该是这样的人。”

郑允浩心中猛地一揪,下意识便要握紧手心,而那笃定拒绝七情附身的决心阻止了他,使他就这么不动声色地坐着,任凭心中滔天巨浪,面上无悲也无喜。

良久,郑允浩低声道:“我或许本该是这样的人,可是在中,你不该是现在这般。我……”他觉得肩膀酸涩无比,似乎曾经自己所辜负的,如今都以万钧之势压在了肩头,连抬头望去的动作都无比艰涩,最终他潦草拾起自己沉甸甸的心,无力道:“你该往远处看看天地了。”

“你视我狭隘,我无话可说。”金在中神色难明地看着他,几番变幻,停格在一个讽刺的笑意上,“若我见了天地,只怕众神难安。”

何等聪慧的人,一点就透。又是何等愚蠢的人,从来都是一颗一寸还成千万缕的心。

金在中说完这一句,料定了郑允浩不会再开口,却仍在原地站着,认真地将他看了个清楚仔细,仿佛这一眼过后便是真真正正的物是人非,此后落入他眼中的这个人与往日再不相同,他既不能留恋,便要去见天地,见高山流水大江东去,见山河表里气吞虹蜺,见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穰穰满家十风五雨……可见过这些之后又该如何,他没有答案。

不过,想来也不重要了。

这心思深重的多情人在被郑允浩当头棒喝后一语点醒,终于收拢起全部的心浮气躁站在了地面上。自此为始,他不再回望了。

两个月后,中书下诏,宣苏浥尘回京。

金兆原与冯延昌旷日持久难分高下的党争另满朝上下疲惫不堪,各方都在挖空心思寻找一个突破口,以求一招毙敌结束这场漫无时日的权力争斗。金兆原的幕僚们废寝忘食翻阅各部旧档,以期从中查得冯延昌早年施政弊端用以弹劾,而后从京兆府存档馆记录的一桩陈年旧案里嗅到了一丝可能。

十二年前京城一纨绔与一富少当街斗殴,起因于为一青楼女子争风吃醋,狭路相逢之时富少率先挑衅,狠踹了纨绔一脚,谁知纨绔有备而来,从腰间抽出匕首一刀割破富少的喉咙送他见了阎王。官差将纨绔扭送至京兆尹府时,苏雱正好在场,于是旁听了案件审理全过程。苏雱及其厌恶官宦子弟横行妄为,恰巧那纨绔又及不识时务地当场吵嚷,声称自家势力雄厚,朝中有权臣撑腰,于是当朝宰辅苏大人亲自扔出一张红头令牌,将这纨绔判了斩立决。

究其本身,这实在是件不足为奇的凶杀案,以命抵命,如此判罚无可厚非,然而,那纨绔竟真的所言非虚——他姓冯。时任兵部尚书的冯延昌大人,是他正经八百的大伯父。这小纨绔的爹,即冯延昌的幼弟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纨绔,游手好闲胸无点墨,打小不受他长兄待见,两家亲情疏远得很,一年下来也不见得走动几回,但当小纨绔死讯传来,冯家老太太撑着一把垂垂虚弱的病体堵在冯延昌面前,以宗族之名要求他为自己这小孙子翻案报仇。冯老太年轻时独宠幼子,年老后又独宠幼子的幼子,如今活生生的一个宝贝就这么没了,自然闹得鸡飞狗跳,闹了整宿直至天将亮时,一口气没喘上来,一头栽倒在冯延昌面前。

七天后冯府连发两丧,冯延昌在祖宗牌位前小跪一炷香,毫无疑问的将这笔孽帐扣到了苏雱头上。

起先冯延昌亲自弹劾苏雱施政暴虐枉杀人命,称自己这小侄生性纯良,那富少挑衅在先,他小侄为求自保误杀了他,却因苏雱与自己政见不合,得知其乃冯家人而刻意加害,连具全尸都没留下。当时明德皇帝对冯延昌圣宠正隆,加之冯家连丧两命,便责令苏雱登门致歉,但苏雱是头倔驴,自觉毫无枉法徇私之举,拒不接旨,乃至刑部在皇帝授意下极为罕见地因为大臣的家事连发三函请苏雱前去负荆请罪,苏雱就是不去。而后冯延昌授意朋党网罗罪名连番弹劾——身居高位者最经不起如此折腾,宦海沉浮几十载,谁没做过那么一两件见不得人的勾当?最终冯延昌拎着苏雱的错处在朝会时弹劾其八大罪状,明德皇帝对苏雱那不识时务又臭又倔的脾气不满已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将其一道圣旨贬往了雷州。

丧母之痛与权力之争,新仇旧怨一同袭来,而这桩富少与纨绔因争风吃醋双双丧命的旧案,就是终结苏雱仕途的导火索。

金兆原的幕僚读到此案喜不自胜,自觉抓住了冯延昌徇私枉法的把柄,沉不住气的率先将此事告知某位御史台交好的谏官,两人都觉得值得谋划,又因谏官急于向金兆原表露忠诚,便以“此事金相大人要避嫌”的由头,教唆幕僚先不要将此告知,而其本人在隔日朝会上直接给了金相大人一个自作多情的“意外之喜”。

谏官搬出本朝刑统律,称“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并道苏雱当年如此判决毫无失当,那纨绔本就揣了把刀在身上意图不轨,而冯延昌为一己私怨污蔑朝廷栋梁,致使苏雱获罪被贬十二年,如此狭窄心胸歹毒心肠,实不配位列宰辅之首。

金兆原忽闻此言,先是在心里暗骂“蠢货”,当年苏雱遭贬是明德皇帝亲点了头的,将此事翻出来岂不打了圣上的脸,而后他方准备迈步而出对其反驳时,明德皇帝阴鸷的目光便如利剑般准确无误地刺了过来。金兆原心里一凉,猛地反应过来,皇上这是以为翻出这桩旧案是他授意的。

明德皇帝阴冷的目光在金兆原与冯延昌之间来回逡巡,末了薄唇轻轻一勾,笑出几分意味深长的轻蔑来。某种极不好的预感涌上金兆原心头,还没等他开口撇清关系,只听宣景胥道:这么一说朕倒想起来,朝中能为朕分忧的大臣,可不止你们这几个老东西。

一个鼠目寸光的蠢蛋与一颗变幻莫测的帝王心,加之朝堂一抓一大把的心怀鬼胎,合力促成了苏雱仕途枯木逢春的转机。

苏浥尘远在西北初闻此事时正值除夕,他独自坐在屋中将京城旧友的书信来回看了三遍,约莫是为了让他放心,那信将此事的起承转合写得详细无遗,皇帝与朝臣间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落在苏浥尘眼皮下,他将最关键的那几句掐头去尾反反复复揣摩了一次又一次,在迎新辞旧的炮竹声中面无表情地将信烧成了一团黑灰。

如果此事是真,那就意味着天翻地覆的转机,也同时意味着旁人看过来的眼光再不相同,苏浥尘向来不在意无关紧要的人如何看待自己,而后他将赵骞与郑允浩从脑中拎出来,仔细权衡了冯延昌于赵骞的提携之恩,以及金在中和郑允浩那……的关系,决定闭口不提。

苏浥尘特意挑了个黑漆漆的五更天离开甘州,他来时一身寥落,不怎么值得回首,走时不再年少,也没什么好唏嘘的了。行出甘州城门时慎言问他,赵将军与郑先生都是与你共患过难的人,就这么一声不吭走了,是否有损情谊?

破晓前的黑暗中苏浥尘高坐马上朗声笑了起来,笑出几分他身处京华时的纵横睥睨,慎言听见他半沉半叹地悠悠道:“情谊无益呀!”

这冷眼向世的翩翩公子连头都没回,一路无情,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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