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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溪午不闻钟

[原创连载] 若问情深几许 第三部[古/长/he] BY:溪午不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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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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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4-16 02:57:0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二回

春去夏尽,仲秋时节,西北贫瘠了多年的黄土地上终于迎来时隔多年真正意义上的一场丰收。

有道是天人合一,大道自然,而这块土地常苦不堪言地被卷入征战,兵燹惹来天怨,风调雨顺久而久之便成为老一辈口中一去不返的光景,幸免于徭役的年轻人听了不以为然的一笑,继续在烈日下挥动锄头,以有限的生产力在播种时节洒下一把自知将毁于某场灾难的寄托。鲜少几回老天终于开眼,随手赏了一季五谷丰登,百姓们收回仓里的粮食还没焐热,便再次造战乱荼毒,那赖以活命的希望旋即被朝廷一纸田赋令卷得有去无还。

但明德三十七年的这个初秋与众不同。几个月前在老百姓看来官比天大的陇右路督军金大人亲自下令免除一切劳役赋税,这意味着将有大批生产力脱离桎梏从而一心一意从事生产,起初百姓们麻木而不屑,以为这又是个脑门子一热,冷静下来就要翻脸赖账的决定,但种植与传承的本能深深刻在九州炎黄质朴的心间,他们再次开始了新一年的播种,灌溉,除草,施肥,老天的刻薄似乎告罄,跨越三季的风调雨顺中一茬茬小麦破土而出,葱茏中带着一扫前尘的生机勃勃,田间山头的一块块麦田由青葱沉淀为金黄,在温和的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当真是个好年成。

而西山大营中正凝结着一场风暴,起因依旧来自于武将和文臣间永远觉得对方不可理喻的矛盾,这回还掺和进来一个病秧子。

这场罕见的大丰收令赵大将军喜不自胜,原因非常简单:大家都有得吃了。这吹毛数睫的武将当即决定给金在中一个大嘴巴子,好叫他把免除赋税的豪言壮语吞回肚里,自己私下传召了陇右路下辖各州长官,豪气冲天地宣布:都给老子纳粮!

然而这场关于“吃”的谋划还未成形便胎死腹中,金在中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铁青着一张阴魂不散的脸冲进了将军帐中。赵骞看见他先是一声不屑的冷哼,再转脸一瞧,又有一人紧随其后迈入了帐中。与金在中那怒气冲天的欠揍样相比,那人委实形销骨立了点,一身疲惫的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病态的白,眼神却是清亮的,与赵骞上一回见他时已截然不同。

赵骞一愣,起身问道:“郑老弟,你几时回来的?”

因金在中进来后便脸色不善地在正首坐了,安丁等随行又识趣的候在了账外,此时座无虚席的将军帐中便只有郑允浩一个人站着,在大帐正中的空地上站出了一点势单力薄孤身犯险的意味。他拱手行了个礼,“半个时辰之前——赵将军许久不见。”

赵骞长长地“哦”了一声,豪爽笑道:“回来就好,你这趟门出得久了些。林修,请郑先生入座。”

郑允浩无品无级,而这大帐里官位最小的也是个从五品知州——将将挨着门口就座,再往下排,就得坐外面去了。林修搬着一张椅子踌躇不决,不知道该把这位极受大将军尊敬的郑先生请到哪里去,正茫然四顾着,就见那来者不善的金大人伸出一根养尊处优的手指,在身旁一处空地上轻轻点了点。林修会意,小跑过去将椅子放下,低声道:“先生请。”

郑允浩落座时赵骞清清楚楚地听见金在中侧过头对他说,“你若觉得乏,不必在此耗时,先去休息一会儿,我收拾了他再找你说正事。”

这一句话说得堂堂正正,没有半点低语的自觉,赵骞面无表情地想:什么?他妈了个巴子,这个“收拾了他”的“他”说的是老子?个小鳖孙,老子还没扇你耳刮子你就先跳起来当着这么多人给老子难堪?且看今儿是谁让谁下不来台!

郑允浩啼笑皆非地看了金在中一眼,脸上那疲惫神色都被冲淡不少,他倒还算体面,朝赵骞欠了欠身以示歉意,而后低声对金在中道:“无妨,我听着便是。”

赵骞真没心情听这二人是如何相敬如宾的,当即重重地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时忽听金在中开口道:“听说赵将军打算向各地摊派加捐,我随便过来听听,事先声明一句,此事我没意见。”

此话一出,议论纷纷。各州刺史本就对赵骞此举颇为抵触,为一方父母官,谁愿意把自家辛苦一整年得来的口粮拱手上缴,原本以为这位金大人是要来唱对头戏,心里抱有一点期待,没成想他一张嘴就倒戈了,真是沆瀣一气。

原本赵骞也等着金在中跳脚,听他这么表态倒惶恐起来,一时不知如何遣词了。

金在中说完这一句,还嫌自己立场不够明确似的,继续补充道:“正巧今年是个好年成,摊派数量也应该再加三成,反正老百姓每天除去吃喝拉撒也无事可做,粮食够果腹就是了,物尽其用,是该收上来以供养兵。”

因此君说话向来混账,加之他那混账话实在是严肃又真诚,听得一干人等面色发青,唬得那直来直去的赵将军几乎诚惶诚恐,甚至忘了片刻前“等我收拾了他”那句话,连连摆手道:“也,也用不了那么多,金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弄得我西山大营跟一伙儿抢食的流寇似的。”

郑允浩垂下眼,无奈的笑了笑。

“西山营镇守西北护国护民,自然不是流寇,怎么着也得算活菩萨不是?”金在中勾唇一笑,慢悠悠道:“赵将军如此功德,和一群小老百姓瞎客气什么,还不都是他们应该做的?”

赵将军平日里有些缺心眼,必然不是真傻,闻言回过味来慢慢变了脸色:“金大人究竟想说什么?”

金在中极为不屑地看他一眼,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反复拨弄着,“这塞北大地上自然是你赵将军的西山营最金贵,西山营要吃粮,旁人就算是饿死了也得给。”

一点就炸的冲天炮赵将军顿时火星四起,“啪”地一拍桌子破口骂道:“老子何时说过百姓饿死也要纳粮!你这瘪三休要断章取义!”

金在中扬起折扇随手将那污言秽语挥到一旁,冷笑道:“你里里外外我只听出了这么一个意思,我不过是替你说得直白些,怎么?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你驻守塞北近七年间打了多少败仗?朝廷补了你多少亏空?你身为一方守将,上不能为皇上分忧,下不能救黎民于水火,反倒要老百姓卖儿鬻女为你筹措军粮!本官怜悯黎民疾苦,年初才下令免除赋税,你转眼就敢瞒上欺下倒行逆施,欲将老百姓一年辛苦所得收缴到自己的西山大营里来!赵将军,你这尊活菩萨,吃的可是真金白银加人命的供奉啊!”

赵骞只觉得这番话分外恶毒,一顶顶帽子扣得严丝合缝,连辩解都无从下嘴,无论自己说什么都像个至生民与水火而不顾的丧心病狂,混账玩意儿旁的本事不见有多出挑,欲加之罪这一套玩得倒是熟稔!英雄气短的赵将军下意识就想找人与他同仇敌忾,但放眼望去众人皆唯唯垂首等着看好戏,同仇敌忾是不可能的,不釜底抽薪就算不错了。赵骞心中暗骂一句,转过头,正巧对上郑允浩的目光。

那目光并不复杂,但委实无法言说,平静易生悲悯,无情多显狠绝,但那双眼睛里的悲悯狠绝一概没有,就只剩了平静和无情,那种不动声色和无动于衷混杂在一起,使人觉得即便自己有再多苦衷与两难,于他而言都不成立,他既不打算听你掏心剖肺,也一概不会退让。

赵骞终于明白郑允浩今日不只旁听那么简单,大抵他已经和金在中达成某种共识——也是来者不善。那平静又无情的脸上透着一句话:不管你怎么折腾,没用。

浴血多年的武将登时有种战场遭伏的暴怒感,且这埋伏是自己人伙同敌营而设计,更叫人无法原谅,他登时冷笑一声,道:“好,好啊!金大人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给我赵某人扣了这么大的罪过,好!既然如此,我没意见!”

金在中摇着折扇,等着听他的“但是”。

果然,赵骞接着道:“不如就请金大人代为奏秉,请皇上他老人家将我这西山营撤出塞北,从此我一兵一卒再不吃塞北一粒粮!”

金在中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沉下脸来,“哗”的一声拢起折扇在手掌上敲了敲,阴恻恻道:“赵将军,你当我满朝武将,除了你再无可用之人了吗?”

金刀大马的赵将军响亮地冷哼一声,眼角眉梢都吊着一句话:你以为呢!

“谁把你纵容如此?嗯?”金在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赵骞,如同对待势在必得的囊中之物,郑允浩坐在一旁清清楚楚地看见他那勾起的嘴角有种蓄谋已久的阴险,而后,他气定神闲地露出了真面目:“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冯延昌?”

郑允浩眼皮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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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4-19 21:22:09 | 显示全部楼层
“谁把你纵容如此?嗯?”金在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赵骞,如同对待势在必得的囊中之物,郑允浩坐在一旁清清楚楚地看见他那勾起的嘴角有种蓄谋已久的阴险,而后,他气定神闲地露出了真面目:“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冯延昌?”

郑允浩眼皮一跳。

这是金在中反客为主的一场鸿门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而他今日刻意激怒赵骞,为的恐怕也并非黎民疾苦……而是冯延昌。

只要他有心,赵骞方才那一番话连添油加醋都不必,一五一十呈报上去便可落个拥兵自重勾结朝臣的大罪名,以皇帝那多疑的秉性,怎会允许守卫边陲的大将与内阁首辅有如此密切的联系?郑允浩心思转得极快,一时间也说不清心底究竟是什么滋味了。

而赵骞已被激怒,并未意识到他那话里话外的深意,脱口便道:“是又如何!冯相大人通情达理胸怀坦荡,与尔等宵小之辈有云泥之别!”

“我等宵小?如此说来……满朝文武,冯延昌果真待你不同寻常啊。”金在中这么不动声色地感叹完,又将声音压得极低:“那我明白了,你远在西北独霸一方,狂妄到连皇上旨意也不放眼里,原来是有内阁首辅在朝中给你撑腰呢。”

郑允浩的眉头越拧越紧,下意识啜了口茶。他直觉事情不妙,果然,赵骞一拍桌子怒骂道:“皇上身边就是有太多你们这种小人进言,才会不明是……”

最后一个“非”字还没脱口,郑允浩端茶的手腕忽然一翻,滚烫的茶水涓滴不剩,全泼在了自己身上。茶盏落地,应声而碎,将赵骞那堪堪出口的大逆之言堵了回去。

“先生!”林修小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拍打着他衣衫上的水渍,“先生可有烫伤?”

郑允浩拧着眉头摆了摆手,再抬起眼,就见金在中侧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一眼里包含的内容太多,但只风轻云淡的一瞬间,待金在中再次转回身去,似乎也忘了方才争执不下的重点,只道:“我就明确告诉你,没有我的命令,百姓自家的粮食,你一粒都不准摊派。”

赵骞破口大骂:“我去你娘的命令!中书下诏还要敬老子三分颜色!你算个什么东西!”

于是金在中再次瞟了郑允浩一眼,戏谑地示意:你看到了,这不赖我,他自己非要找死。

郑允浩苦笑着摇了摇头,起身朝众人道:“赵将军素来忧心民生多艰,气头上的话,各位大人不必过耳。”言毕又看着赵骞,似乎是思忖了一时,方才拱手道:“千言万语……唯请将军三思。”

赵骞脸上没有半点想要“三思”的意思,只死盯着他问道:“十万铁骑与十万百姓,先生怎么选?”

郑允浩却只道:“白丁出将士,须眉有爹娘。”[注]

金在中似乎觉得这一问一答皆不可理喻,轻轻嗤笑了一声。

赵骞难以置信地看着郑允浩,似乎才认识了这个人的无动于衷阴谋诡谲,遂指着他狂声大笑道:“好一个‘须眉有爹娘’!满朝酸儒,你也不例外!”说罢抬脚踹翻桌几与椅子,踩着一片狼藉愤然离席。

只是他这句话委实骂进不少人,在场众位“酸儒”脸色郁郁,面面相觑。

被刻意打翻的那盏茶水在郑允浩衣衫上洇出一片水渍,金在中扫了一眼,挥着折扇云淡风轻地将众人打发走,也不再多看郑允浩一眼,兀自走出了将军帐。

初秋的正午时分,目之所及一片金黄,灿烂且厚重,微风带来久难逢甘霖的暖意,金在中将折扇遮在头顶眯着眼看了看万丈光芒的太阳,低声叹道:“可惜了一片罕见太平景……”

“——被作了欲加之罪的筹码?”郑允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后,接着他的感叹补充道。

金在中转过头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就请郑先生高抬贵手,别再跟我说什么你‘如鲠在喉’的话。”

郑允浩平静地点点头:“金大人自有分寸,我心宽得很。”

金在中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我还没来及问你,这趟远门可有收获了什么感悟?”

三个多月前郑允浩忽然请督军金大人给他一张出城文牒,以作四处游历之用,当时赵骞正好在场,立马就急了。身体虚弱能否承受路途劳顿是其次,眼下铎勒部在边境陈兵数十万,西北各州都混入不少细作,郑允浩到底身份微妙,万一……赵骞心想:什么?游历?游出事来苏浥尘第一个宰了我。但金在中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半句话都没多说,利利索索地签了文牒盖了官印,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取出自己的私印戳在了文牒上,那方方正正的“金在中印”四个小篆在纸上趾高气昂又小气吧啦地叫嚣:此乃本督军亲手所签,见者下跪!

彼时金在中抬手轻轻一挥,命安丁将那文牒递过去,自己翘腿靠在椅子上,臭不要脸地说:“听闻蛮人女子泼辣豪放,郑先生如此姿色被虏进敌营不打紧,但可千万别稀里糊涂入赘为婿了,否则这事儿不好办,有损我天朝颜面不说,我也不想奏请阁台给你准备彩礼,哦,或者嫁妆。”

赵骞一个没忍住捧腹大笑,边笑边在心中顶礼膜拜:此厮与苏浥尘那混账有异曲同工之妙!高!

谑浪笑敖中郑允浩收好那张身价不凡的文牒,带上子聪出了西山大营。此后三个月间他几乎销声匿迹,惟有一封信几经波折送到了金在中手上,信笺里只有一支青色麦穗,并简单感慨道:“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金在中捏着那支他不认得的东西长久出神,提笔在纸上写出了那诗的前一句:“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注2]

而今郑允浩带着一身还未褪去的风尘仆仆负手站着,闻言笑道:“天气正好,金大人可有闲情逸致随我下山一趟?”

那双曾经黯然神伤的眼睛在这风餐露宿的三个月间重新明亮起来,连同他这个人,有种风吹雨打后的重生感,瘦削的身形在逆光中顶天而立地。金在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矜持地略一颔首:“可。”

清涧郡依旧是那多置一处宅子便觉拥挤的弹丸德性,稍一远眺就能看到边界似的,没有任何可供探寻的神秘感,道路通直,房屋比邻而建,由里到外都透着简陋与平乏。正晌午时分,四下离有种烟火气的安静,偶尔从某家院里蹿出一条犬来,也是不吠的,亲亲热热地绕着郑允浩的袍摆转两圈,哈着舌头摇着尾巴抬起头,久未经主人打理的毛发下露出一双温润的黑眼珠。

金在中瞥了一眼,揶揄道:“这东西与你有交情?”

郑允浩失笑,转过头瞧着那灰扑扑的家犬,“算是吧,这家人曾将幼子送到我那里跟着念书,它见过我。”顿了顿,他垂下眼低声说:“那孩子极聪慧,人间留不住,八岁上夭了。”

金在中嘲道:“这世道狗比人命大,也比人念旧情。”

郑允浩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沉默片刻却只道:“可能吧。”

沿着城中主路一直往南走,房屋逐渐稀疏,视野便开阔起来,暖风从田间吹来,拂过脸颊时能嗅到农作物质朴的气息,混杂着阳光的味道,充沛而真实。郑允浩落后金在中一两步,不远不近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时,忽然低声道:“前些日子,我见过祁承安。”

金在中猛地停住脚,转身时话已出口:“你所谓的游历就是为见他?不要命了?!”

那句话压得极低说得极快,郑允浩被他呼之欲出的担忧与敏锐震了一震,稍愣片刻才道:“我一路往东,在陕陌时偶遇了他。是偶遇……不必担心。”

他站立的方向迎着光,于是整个人亮得近乎刺眼,但金在中已不会再为这种剔透感到着迷,冷冰冰地问:“祁承安已经占了中原半壁,怎会突然出现在陕陌?他和你说了什么?”

郑允浩却只摇头,“出城时无意见了一面,统共不过两盏茶功夫,又怎会顾得上说话。”

“是么。”金在中眯着眼走近一步,呼出的气息扫在郑允浩脸上,“祁承安什么人,你既是出城时遇见,为何不通知守城军将其拿下?”

郑允浩一愣。

少年时代初次相遇的景象已然模糊,但他总记得祁承安反问“你以为我会做一辈子山贼吗”时的神情,那种落魄与狂妄,诡谲而坦诚,在还未真正见过世面的少年心间先行一步强势地烙下了印记。从那之后的多年间,无论身处庙堂或沦落山野,郑允浩始终记得他,这个无论品行、经历和环境都与自己无半分相像,像身处两个截然不同永无交集世界中的陌生男人,曾给他那澄澈的少年心带来的强烈震撼。以至于他从未清晰意识到,这是个与自己水火不容的反贼。

***

注1:郑大人和赵将军两句对话的意思是,赵骞问:你靠军人打仗还是靠老百姓?我一兵一卒都能上阵杀敌,老百姓能吗?要点吃的还唧唧歪歪,老子们饿得没力气打仗,蛮族入侵时老百姓还能讨到什么好?郑大人回答得比较棒槌,但还是把赵骞绕进去了,他说,你的将士们都是出身老百姓,爹娘姊妹都是你口中可以被牺牲和盘剥的人,你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注2:两句诗都出自李白《子夜秋歌》: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郑大人写那句诗其实是在感慨别人,什么时候能平息战乱,让每一个妻子的丈夫能不再远征;金大人补了上句,也只能默默在信纸上说一句:我惦念着身在远方的你……(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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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4-21 02:43:48 | 显示全部楼层
存于心底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惺惺相惜”将郑允浩震在原地,然而他早已是不动声色的人,这一愣也不过眨眼间,他不矜不伐的那么一笑,随意将心底私念挥掷旁侧,不怎么在意地说:“我一介布衣,身无一官半职,手无缚鸡之力,有何资格差遣守城军?金大人不怕我死在祁承安刀下?”

“难不成先贤只教会了你‘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与‘大言不惭’?”金在中睨他一眼,“怎么早几年没发现郑先生如此苟且?”

郑先生四两拨千斤地谦虚道:“生于乱世,当苟且苟。”

这句将所谓气节踩在脚底的要饭话说完,郑允浩似乎陡然悟到新境界,又因自觉这境界颇有苏浥尘的风范,便稍稍分神揣度了些许如今京城局势,待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想完,抬起头,发现金在中正笑着看他。

也说不上那是怎样的笑,浮于表面的那一层很浅,藏于眼底的那部分却很深,他用那种近乎怜悯的苦涩笑意,如同看待一个误入歧途的、无忌的少年人,而后像是感到疲倦,闭上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郑允浩恍然想起彼此都已将至而立之年。

秋日的暖风一路脉脉穿街而过,长达十年的前尘旧事在清涧郡的安静巷弄里走过一遭,短短几丈已经到头。回首往昔时,谁不曾扼腕光阴流逝匆匆。

晚春的大槐树下嚼着花瓣的那个少年,已是恍若隔世,另辟了薄凉的一生。

郑允浩轻轻握住手心,试探地唤着:“在中?”

“走吧。”金在中回过神来,再睁开眼时便又平静成了一张寡淡的纸,“你邀我下山,为的恐怕不是祁承安。你想让我看什么?”

郑允浩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而后抬手指向狭窄街道的尽头:“众生。”

金在中站在原地,视线顺着郑允浩手指的方向一寸寸掠过,脚下坑洼的土路向远处延伸拉长,在街道的尽头,他看见一片庸碌而温柔的世情——

田垄间一望无际的小麦汇集折射出满目耀眼金黄,女人们盘着高高的发髻,一手牵起孩童,胳膊上挎着箪笥送来简陋的午饭;男人们脚下暑气熏蒸,头顶烈日烘烤,手持镰刀挥汗如雨,力竭而不知热;已被收割的麦子在田垄尽头成垛堆积,家犬哈着舌头守在一旁,不时凑过去好奇地嗅嗅,被呵斥后摇着尾巴跳出几步,俯下前爪与孩童们玩耍成一团;另有耄耋老者抽着烟杆背靠大树乘凉,烟雾吞吐间眯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繁忙,经常年日晒雨淋而催生的黝黑浸入每一条皱纹的沟壑,笑起来时,像棵阅尽世间百态而重获新生的,苍老的树。

金在中感受到了某种奇妙的真实,心头微微一动。

什么是天下?是忧心忡忡的庙堂之高?是淡泊宁静的江湖之远?是权力泥沼中的党同伐异?还是独善其身的有所为有所不为?都是,也都不是。

远处是山接连天,近处是人未了情,宇宙与独我之间,谓众生。

金在中默默叹息一声,闭上眼,闻到尘土的质朴和麦田的香。

郑允浩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猛然又想起他曾经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模样,这少年已经过岁月洗礼及冠成年,胸中怀揣不可与人道的苦与衷,如今他终于难能可贵地沉淀下来,将众生收在了眼底。

我以我力所能及,提醒你身在朝堂除争名逐利外还有必须要肩负之责任,也庆幸当你放眼望去阅读天下时,我站在你身旁。郑允浩轻轻呼出一口气,复杂地想。

“方才我质问赵骞那些话,你就没什么想说的?”金在中转过头,直望进郑允浩眼底。

“驻军在外,粮草供应最缺不得,这个你自然心知肚明。你……”郑允浩模糊地笑笑,示意他继续往前走,“你有你的谋划,我明白,也不会多说什么。倘若非要说,我只想提醒你切勿意气之争。”

金在中也笑了起来,“我不争意气,你就会坐视我无中生有,把罪名往冯延昌头上扣吗?”

“你今天那番话,不就是为了激怒赵骞,好能手握实证么?又怎能算是无中生有。”郑允浩负着双手,一步一步徐徐缓缓地走着,“还是我猜错了,你真打算彻底断了西北大营的粮草,等着皇上怪罪时被赵骞反将一军?”

金在中在田垄边停住脚,颇为意外地看着郑允浩,“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更知道你想做什么。”郑允浩的表情很淡,随意拨了拨手边的麦田,以他一贯的从容解释着自己对于这场欲加之罪的默许,“你,赵将军,冯相乃至皇上,都太需要一场大胜仗了。照理说西北得胜之前,无论赵骞做什么朝廷都得忍,你此时画了个圈给他跳,为的便不是眼下,而是日后。”

平定西北要仰赖赵骞,西山大营更是被宠到天上,钱财粮秣伸手即来,赵骞要征粮,莫说只抽五成,就是全要,皇上与阁部也会准允。可西北平定之后呢?

胜利在得胜的那一刻已经结束,它随之会带来巨大荣耀与权力,与围绕这巨大权力的新一轮争夺战。谁都不愿错过,谁都想分一杯羹,郑允浩看得很清楚,而金在中在他看清楚之前已经伸出了手。所谓兔死狗烹,所谓飞鸟尽良弓藏,千年史书血迹斑斑,功勋卓著的武将有几个被回馈以真正的荣耀?权力轮流转,能抓得住的人无一不精于算计步步心机。郑允浩不得不承认金在中走了一步绝妙的棋,战事未见分晓之前他已埋好了炸药,剩下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合适时机,阴险地引爆。

“即令今日说得再狠,你也不会阻拦赵将军。”郑允浩平静地看着他,“你只需等他得胜或落败,将他今日大逆之言一封密奏直入内宫,到那时无论赵骞或是冯相,都不可能在皇上那里讨到什么好了。”

金在中站在烈日下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影子,无论光明再盛,那黑暗如影随形从不消失。他沉默良久,低声问:“你既然这么清楚,为何还如此平静?”

“我拦得住你么?”郑允浩轻声反问。

金在中抬起头,“你到底想要什么?要我来日对赵骞手下留情,还是对冯延昌……”

“在中,”郑允浩温声打断了他,再次将众生指给他看,“我唯一希望的是无论你如何争权,都别忘了庙堂之下还有万万个黎民。我……如今身无长物,既没有一官半职,还落了一身的病,但这几个月间去过的那些地方和见过的人,都始终提醒我何为众生。此生我不知还有无机会践行心中志向,如果有,那自然是好的,倘若没有,便也罢了,但还是想说给你听一听。”

每一个少年人在见过众生后沉淀下来,最初都以为自己悟到了真谛,以为找对了方向,以为坚定了初衷。可惜见过再多纸上谈兵的单薄众生,仍不能领悟事与愿违和随波逐流。

那时郑允浩如此坚定地相信着自己说的话,以为只要自己站稳了便能岿然不动,而多年后他早忘了自己曾与金在中有过这么一场对谈,谈论过众生,界定了君子有所不为,赤子之心最终在日复一日的权力斗争中消磨殆尽,回首时才发现人比想象中更易变,也极健忘,滚滚洪流中,他并不除外。

但日后种种并不妨碍他这个当下的清明,顿了顿,他又轻声道:“凡事过犹不及,你今日还是莽撞了些。”

金在中不置可否地一笑,只问:“无论你承认与否,当年你都曾受过冯党庇护,如今这么轻易袖手旁观,就不怕落个背信弃义的骂名?”

“我不袖手旁观,又该如何?一纸密信入京将今日之事告知冯相?”

金在中睨他一眼:“你大可一试。”

“不试啦。权力这东西,你们要争便去争吧,我没有任何态度。”

郑允浩弯起眉眼摆着手,倘若忽略他脸上的病态与疲惫,看起来真就像个磊落而耀眼的少年,那时争权夺利在他眼中的分量实在微末,他既不在乎自己所失去的,便也很难为旁人即将沦丧的权力多费心一分,无情到坦荡,不念旧,也忘了朝远看。

金在中深深地注视着他,半晌颔首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在告诉我你的新底线,只可惜我无法投桃报李了,我不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郑允浩不说话,只眯着眼睛微微笑起来,初秋燥热的风在空中熏蒸出一层虚幻的光波,他的笑意显得模糊却又近在眼前,镜花水月般的在光阴中穿梭流动。郑允浩抽了一根麦子,将麦穗合在两掌间揉搓,仔细吹去麸皮后伸手摊给金在中,“这是麦子,西北地区春播种秋收割,你应该还未曾这么吃过。”

金在中下意识接过,青黄色的麦粒颗颗饱满,落在掌心时有不可忽略的分量,他盯着那陌生的东西怔愣一时,充满迟疑的看着郑允浩,“此物可直接入口?”

郑允浩笑着点了点头。

那应该就是粮食本原的香,金在中将麦子咬在齿间试着磨了磨,触感朴素而筋道,带着稍稍有些粘腻的弹性,下咽时明显的粗糙感带他领略了第一捧凡世的庸碌与伟大。

“好吃么?”郑允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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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4-25 02:09:19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吃么?”郑允浩问。

金在中抬眼看着他,极为认真地想了想,却只含混道:“难以言喻。”

郑允浩便不再说话,转过头去望向远方。天、地和人都是遥望凡世时或匆忙或深刻的一瞥,金在中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也不清楚他内心所想,那人侧着脸,自眉弓到鼻梁被镀上一层金光,眼窝晕出阴影,笼罩了他眸间的神色。后来金在中回忆起当日情景,发现正是从这一刻起,他渐渐猜不透这个人了,郑允浩站在太阳下,而黑色的阴影跟随在身后,漫长年月间一点点吞噬了他的光亮。

八月,陇右路大将军赵骞亲自下令,西北各州县征缴粮草,抽其岁收之五成,以充军需。

西北全境百姓哗然,各州长官焦头烂额,有那么一两个义愤难平的,一纸公文呈往督军帐,要求督军大人兼兵部侍郎出面主持公道,并责问堂堂朝廷朝令夕改,如何向百姓交代。而金在中的反应极耐人寻味——他始终不肯表态,最后索性连面也不露了,各州传言金大人整日与一无品无级的郑先生讨论西北战局,至于这郑先生是何来历,一说是督军帐下极被仰赖的幕僚,另一说是赵骞派去斡旋的说客,稍有了解内情的人则道此人是明德二十七年冯延昌钦点的状元,后背叛恩师被贬至塞北,如今为争权夺利,改投了小金大人麾下。

世俗流言不值一哂,但这郑先生与小金大人关系密切的消息不可避免地传到京城,落入相关人的耳中。

苏浥尘听闻此事,唯一的反应是淡淡抬了抬眼皮;贺之远则修书一封,委婉地表达了“君子不可与佞臣为伍”之意,但略一思量,自觉并无告诫的立场,并未将信发出;反倒太子宣文仲看过眼线的奏报,终于想起这枚曾被他利用过后又无情舍去的棋子,遂特意传来苏浥尘拐弯抹角询问试探,但苏浥尘何等的精明,唯唯混混一问三不知,他便只好就此作罢。

与传言一同进京的还有金在中转呈的西北数州控诉赵骞横征暴敛的奏报,但如此形势下,那奏报与金在中附上的小小请愿简直显得不识好歹不顾大局——戡乱救国之际,谁能打仗谁就是宝,将士饿死在前线,还谈什么保家卫国?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从阁台到中书,冯延昌与贺之远都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请愿与奏报自然被滤了出来,没有转呈内宫,仅由中书出面发函稍稍安抚两句,此事就算了了——也正遂了金在中的心意。

而在西北,怨声载道中正孕育着一场暴动。

浩瀚史书中如此情形比比皆是,无非受人挑唆或自发而成,积攒已久的不满几经沸腾,最后因某个契机而引爆,求生无路的乡农以镰刀锄头为武戈,困兽般的冲破牢笼。

起初是三五乡民集结而成,誓要与朝廷的横征暴敛相抗衡,冲进当地县衙打了一个文吏,争斗过程中那走背运的小吏被失手杀了,这无辜断送的一条人命触了县令大人的逆鳞,当夜下令将始作俑者一一捉拿判了绞刑,尸首绑在闹街示众三日。第三日子时县衙被云集而来的数十壮丁攻破,县令大人睡梦中做了刀下鬼,第四日消息呈报至丛州刺史府,刺史大人震怒,迅速派兵荡平了乱地,并在怒火中烧中下令将数十乱民鞭笞至死,挂在城门外以儆效尤。

死状极惨的数十具尸体在暑气未消的盛秋中被烘成斑驳狰狞的尸干,尸臭随风送出几公里远,弥漫着山雨欲来的阴丧之气。

丛州本地与周遭不堪盘剥的乡民得知消息后怒发冲冠,其中有一名为窦幺的青年,父兄皆在几日前被活活打死,此刻高举义旗,对众发誓要杀光狗官为父兄和乡亲报仇雪恨。仇恨使人团结,于是愤怒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成一股誓要与天斗的悲壮豪情,待到赵骞得知消息时,因愤怒而集结的上千乡民已将丛州城围困了两日,并同时迅速划分出像模像样的建制,以窦幺为首,自称“窦幺军”。

赵骞一员猛将,从长计议的气度与眼光不见得有,却很具备当机立断的军事天分,刁民起事犹如一记耳光扇在了堂堂陇右路大将军的脸上,令他觉得,什么?老子亲自坐镇西北还胆敢有人生事?老子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寻出元凶巨恶严惩不贷!

武将不容半分反驳的强势与狠绝成为西北全境所有官吏的统一态度,当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百姓与官府从小打小闹的争斗逐渐愈演愈烈,覆盖军政民生各个方面的严苛政策雪片般从西山大营的将军帐中发出,那件原本有机会被平息的误杀文吏案已被各方反应过激、唯恐天下不乱的蠢蛋们推波助澜地助涨,待金在中与郑允浩得知消息时,两方已是势如水火。

连日来郑金二人研究西北战局通宵达旦,操劳到郑先生积累积病的羸弱身体又不幸得了伤风,他本人却全然不当回事,孜孜不倦地与金大人讨论如何毕其功于一役,那瓮声瓮气的鼻音把金在中烦得够呛,当赵骞激怒百姓与之彻底对立的消息传来,更是颇叫他有种千钧一发时被釜底抽薪之感,金在中怒骂一声“蠢货”,当即作势起身,却被郑允浩捉住了腕子。

郑允浩一手按着他,另一手端着喝到一半的药碗,低低地问:“你做什么去?”

金在中烦躁道:“我今日务必要破了赵骞的脑袋,看看有多少浆糊灌在里头,叫他干出这种愚蠢至极的混账事!”

郑允浩平静地看他一眼,慢吞吞地喝完了药,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擦唇角,“已成定局,争吵何宜?枉争意气罢了。”

“看热闹不嫌事大,什么事在你眼里都是争意气。”金在中不耐烦地说,却倒也随着他手上的力道坐了回去,“这事不好办,窦幺原本就以朝廷盘剥为由头获得不少支持,他占着上风,若赵骞再贸然出兵围剿,只怕会引起更大反弹,万一丛州内外揭竿而起……赵骞那莽夫捅出这么大篓子,朝中若是得知,皇上怪罪下来我一样脱不了干系,你来说说看,此事如何处理?”

郑允浩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乌鸦嘴地说:“倘若铎勒人此时挥兵南下,会是何等情形?你想过没有?”

“还有什么可想的,若你所说成真,我军必然身处内外交困之境,腹背受敌,且钱财粮秣捉襟见肘。”金在中站起身在屋中漫无目的地踱了几步,“这不是显而易见?”

“未必。”郑允浩缓缓勾起嘴角,“铎勒部残忍嗜杀,若在此时挥兵南下,丛州与之毗邻必然首当其冲。到那时对抗朝廷的这一小撮反贼的当务之急,就是抵抗外辱了。”

“话虽如此,但我们又能落着什么好?”金在中拧起眉,“倘若提孟此时攻打丛州必然导致生灵涂炭,那时形势必然更加混乱,倒真是窦幺军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如果提孟助我们扫清了窦幺军呢?”郑允浩微微笑道。

金在中一愣,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郑允浩,“此话何解?”

“提孟助我们清除叛军,百姓仇恨的矛头自然转向蛮夷,外来的矛盾最易使内部团结,继而拧成一股力共抗外敌。”郑允浩眯起眼睛轻轻敲了敲杯沿,“此所谓鹬蚌相争,而渔翁得利。”

“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忒自作多情。”金在中嘲道:“提孟为何要帮我们清扫叛军?他不趁火打劫就是我朝之幸了。”

“如果百姓就是认定,是提孟杀光了窦幺军呢。”郑允浩轻声提醒。

金在中浑身一震,极为吃惊地望过去,郑允浩端坐于窗下,阳光穿透户纸在他脸上扫出一抹淡金色的光,他平静的面容看起来俊秀极了,也阴险极了。

“你是说……”金在中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低声音谨慎地确认道:“先放出铎勒部落挥兵南下的假消息,再由西山营出兵丛州,伪装提孟大军绞杀窦幺军?”

郑允浩点点头,气定神闲道:“一举两得。”

金在中以一种极为陌生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他,“人常说自古最阴险狠绝者,多出于书生之辈,今日得见……果真所言非虚。”

郑允浩闻言笑道:“算是金大人对我迂回的赞赏否?”

金在中却只复杂的看着他,“这么多年我真是小瞧了你。”

郑允浩淡淡笑着垂下眼,眸中的无奈与苦涩一闪而过,然而他早已不渴求任何人理解,也不愿再说苦衷,于是只正色道:“此事要绝对保密,先封锁西北各州间的往来与联系,再逐一排查混入各州的铎勒细作,绝不可令提孟得知风声。五日之内此事必须了结,迟则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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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4-28 23:09:51 | 显示全部楼层
当天下午金在中与赵骞密议近三个时辰,同时在场的仅有赵骞副将吕诲方、甘州刺史孟柔,与那位身份不明的郑先生。傍晚时分陇右路大将军赵骞亲自下令,西北全境戒严,各州无限期封锁城门,百姓不得随意走动,出城须得手持塞北督军金大人与赵大将军亲手签发的文牒,否则以细作论处。与此同时赵骞派出亲信数十人秘密搜捕隐藏在各州的蛮夷细作,动作极快,成果颇丰。两天后的子时,暮色掩护下吕诲方亲率精兵数百人下山而去,一路拔足狂奔,昼伏夜出,第四日破晓前抵达距丛州城七八公里远的一片树林,数百将士就地换装扮成铎勒蛮夷模样,操着一口以假乱真流利狠绝的铎勒话挥刀而下。

那不算是一场战争,而是占有绝对优势的西山军对一小股松散农民军的围剿,即令行事阴险,目的不可告人,但身处甘州西山大营的几位知情者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事实上金在中那夜早早便躺下了,睡到四更天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他想起仍有大堆公务等待处理,便揉着眉心披衣而起,裴茗伺候着他洗漱完毕,退出帐外时金在中从帐帘的缝隙间看见不远处郑允浩的大帐也晃着火光。

金在中若有所思了稍瞬,摇着头走到案前坐下,翻完几本公文,写了一封书信命人送往京城府邸,天光依旧是阴的,雨势却渐猛。金在中起身走到门口,掀起帐帘遥遥地望了一眼,抬步走了出去。

不过短短的一小段路,雨水便已打湿了他的肩膀,金在中站在帐前抹了把脸,挑开帘子走进去,看见郑允浩正手持书卷倚在圈椅里愣神。

金在中拍着身上的雨水走过去,随口问:“你是醒得早,还是一夜未眠?”

而郑允浩却竟未察觉,散着目光兀自出神。

金在中觉得好笑,抬手在郑允浩脸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人如从梦中惊醒猛地一颤,抬头防备地看了过来。

“看什么看得如此魔障?”金在中抽出他手里的书举到半空,似笑非笑地挑起眉,“《金刚般若波罗密多经》……怎么郑先生心绪不宁至此,要靠念佛平定内心了?”

郑允浩用力闭了闭眼,开口时声音嘶哑,分明是熬了整夜身心憔悴,“可有消息传来?情况如何?”

“还没有。”金在中环起双臂饶有兴致地歪头看他,“数百精兵扫一小股流溃,结果显而易见,有什么值得担忧整夜?”

郑允浩沉默地摇了摇头,撑着扶手正要起身时臂弯猛地一软,竟狼狈地跌坐回椅中。金在中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扶他,手伸到一半又改了主意,用很是刻薄的语气奚落道:“这又是闹什么毛病,身子弱就早些躺床上歇着,做个鞠躬尽瘁的模样给谁看?”

郑允浩紧闭着眼,似乎是极痛苦的模样,片刻后他低声问:“在中,你有没有想过,今日将被诛戮的那些人,到底有何罪呢?无非是不堪重压想求条活路,却……”

“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了,出了这大帐,把这不识好歹的悲天悯人给我收起来。”金在中打断他冷冷道:“造反之人死路一条,还要我给你解释缘由?何况你有何资格说这些话?你定下这条毒计的时候,可是好生的冷酷无情。”

“我没有旁的办法。”郑允浩喃喃道:“要顾全大局,我……我没有旁的办法。”

“道理总是你的,为天下而顾生民,为大局却舍生民,你做的事总能找出理由。”金在中嘲道。

郑允浩散开目光,微不可闻地叹着:“谁的命不是命呢。”

金在中不耐烦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够了!我当真瞧不上你这毛病,主意是你出的,狠事是你做的,占了好处又来卖乖,扮个悲天悯人的模样说自己有多无可奈何。怎么,是要我与你一道痛哭流涕告慰亡魂?还是等窦幺将西北全境一窝端了,你我面朝皇城自刎谢罪?竟矫情到请了佛经来念,假慈悲!”

郑允浩被这毫不留情的羞辱当头棒喝般的定在原地,半晌,才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金在中,“在中,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最羡慕你的果决。”

“你说得对。”郑允浩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复杂情绪一并清出胸口,而后正色道:“方才那番话就当从未出口过,我另有件事要和你说——此次丛州生变,恐怕没那么简单。”

金在中扯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怎么说?”

“我怀疑这背后有人刻意唆使。”

金在中几乎是瞬间就串起了所有因果关联,不久前郑允浩对他说的话犹在耳边,他蹙眉低声问道:“祁承安?”

郑允浩抿着唇角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

“当日我二人在陕陌偶遇,他出城而去,却是朝着西北方向,我那时只遥遥望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他占着中原数州,又是朝廷通缉要犯,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到处溜达?方才我听吕将军无意说起,约莫一个多月前,陕陌也有一波反贼起事,且至今尚未平息……算算日子,正是我遇见祁承安的时候。”

金在中眉头一挑,“有无实证?”

“全凭感觉。”

金在中失笑,“那你的感觉有无告诉你,是否祁承安与铎勒人串联,里应外合攻打西北?”

“这倒不必担心。”郑允浩似乎旧疾发作头疼得厉害,两指紧紧按在太阳穴揉着,“此人清高,且目光长远极有野心,断不会自掘坟墓。”

“他起兵造反之时,就已经断了生路了。”金在中冷哼一声,稍一抬眼捕捉到郑允浩的表情,“怎么,不舒服得厉害?”

郑允浩指着自己的脑袋自嘲道:“算计太过,这就是现世报了。无妨,忍一忍就过。”

金在中聊无趣味地撇开目光,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是不是,一查便知。”

他这么说着,即起身走到书桌前,在郑允浩的笔架上挑挑拣拣取下一支羊毫小楷,又迎着阴雨天晦涩的光线将笔举到与眼齐平,两指捏去笔锋的浮毛,“用笔还是讲究些好,你素来不缺银钱的,这么委屈自己做什么。”

郑允浩略一迷茫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文房四宝品相不佳遭了嫌弃,走过去取过墨条在砚台中研磨,笑道:“身外之物倒真未留心,总归是用手写的,字中风骨尚需磨练,笔就不强求了。”

金在中没再说话,手腕飞转下笔如风,郑允浩边磨墨边低头看着,那人垂着眼眸,眉头微蹙,表情严肃认真。他出身名门,一手行书更是师从大家,一笔一捺中自有崧生岳降的高贵印记,郑允浩盯着他看了一时,忽然没头没尾道:“其实我一直想对你说,无论从前如何,无论以后如何,我能遇着你,都是幸运。”

金在中运笔流畅,半点涟漪未起,四平八稳地冷冷回应:“‘幸运’不敢当,好坏一九开,姑且可称为‘宿命’。”

字迹半干时金在中取出私印盖在信的结尾处,唤来安丁命他亲自将信送往襄州提点刑狱司,吩咐道:“告诉他们,无论用什么方法,祁承安的一应往来,给我仔仔细细摸查清楚。”

待安丁退出帐外,金在中转了转脖颈漫不经心道:“我在山南西路任职近五年,颇有几人得我信赖,此事交给他们去查,数日便知。”

郑允浩点点头:“如此甚好。”

金在中将笔撂进笔洗,兀自去净了手,转过身来发现郑允浩的目光仍固定在自己身上,略略失神的模样。

那目光软软的,几乎有些略显迟钝的懵懂,金在中的心不动声色地揪了揪,将毛巾扔到一旁淡淡道:“失神成这幅鬼样子,自己都顾不好,还谈什么家国天下。”

话音一落他便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某些难以克制的心绪正在渐渐露出端倪,如不及时切断,又要重蹈覆辙,他当机立断决定走为上,边转身边道:“正事说完,告辞。”

“在中……”郑允浩低声唤道:“可否多陪我一时?”

金在中胸中一震,下意识屏住呼吸转回身去,隔着稍远的距离,郑允浩半睁着眼,看起来疲惫极了。

于是金在中沮丧地发现无法控制自己再度走近那个宿命,他望着郑允浩苍白的脸色,终于肯认认真真,毫不敷衍地问上一句:“很累?”

郑允浩想了想,点点头。

金在中抓住他的腕子带他往床榻走,“累就睡一时罢。”

“单是累,却睡不下。”郑允浩这么说着,却还是乖乖地由着对方将自己按坐在榻上,“今日不知怎的乏得很,又不能闭眼,不知做什么才好。”

金在中皱起眉,抬手按在他额头上,随即叹息一声:“怪不得难受,烫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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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了高热的郑先生反常且任性的拒绝任何旁人靠近,于是只好辛苦金大人放下官居三品的身段亲自守在一旁,数次想走而未果,只因每有动作郑允浩便静静地看过来,那眼神中沉默而小心翼翼的挽留,大抵世上没有几人能抗得住。

郑允浩既不睡,也不说话,金在中则更不愿开口,于是两人一躺一坐大眼瞪小眼,模糊雨声中竟瞪出了些许温情。

阴雨天气时间的流逝总不易被察觉,不知过了多久,金在中终于轻叹一声开了口,“这几日你可曾睡过一个安稳觉?是因为丛州之事?”

“这些年一向失眠,倒也说不清这几日睡不安稳是为何了。”郑允浩侧过头看他一眼,轻声道:“其实你说得对,我自诩清醒克制,却总有妇人之仁的毛病,毒计自心头出,嘴上还要念叨着人命人命,委实心口不一,自相矛盾。”

“也算不得毒计。”金在中慢吞吞地说:“你熟读史书,该知道万卷青史都是鲜血书就,一将功成万骨枯,放在朝堂中再不为过。反贼就是反贼,人命则排得更靠后,你做了该做的,无需为此内疚。”

郑允浩闭上眼,模模糊糊地笑了起来,“这话若七年前你对我说,我是不肯听进去的。”

“话别说太满,你如今也不一定能听得进去,无非心绪混乱,便想从旁处讨个说法当寄托。待你清醒时,又不知是个什么嘴脸以‘人命大如天’来反驳我。”

“往常我反驳你时,都是什么嘴脸?”郑允浩好奇道。

“一肚子坏水假正义,满脸写着‘非黑即白,非君子则小人’。”金在中绷着脸耷拉着嘴角学郑允浩的模样,“当年科举前你我曾讨论朱子,同骂了程朱理学,没过几年你自己就成了那副棺材板样子,旁人的官越做越嚣张,你却反着来,越做越学究,倒也活该。”

郑允浩低低的笑了起来,也不知是金在中学他的模样太丑,还是骂他的话太对,笑着笑着声音减弱,金在中低头去看,发现他睡着了。他清醒时心思沉重殚精竭虑,睡着了也不肯放下满腹欲言又止,眉头时皱时松,呼吸轻浅而短,不知梦见了什么。金在中敛去所有神色,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时,而后起身走了出去。

雨势渐猛时丛州方向终于传回了消息,吕诲方率部于破晓之际扮作铎勒人模样,出兵迅猛杀声震天,一路所向披靡,先活捉了窦幺,而后探囊取物般地将反贼近千人屠戮殆尽。丛州城下血流成河,濒死之人气若游丝的痛苦呻吟传入城中百姓的睡梦里,有胆子大的透过门缝向外看,黎明前的黑暗下,尸横遍地的血河中,数百个面目模糊的铎勒人正清扫战场,手中那蛮人常用来捕杀猎物的尖刀正戳入濒死者的胸口,砍瓜般的一声闷响,又一条人命就此终结。

这场由郑允浩一手策划、攻其不备而阴狠毒辣的屠杀总共持续不到一个时辰,第一缕天光从云层后露出头时,吕诲方与丛州那被围困数日的窝囊刺史里应外合,佯作攻打城门状,从州刺史“奋起抵抗”,号召全城百姓共守家园,“铎勒蛮夷”自然是久攻不下,只好在城外“大肆掠夺”一番,大声说着叽里咕噜的铎勒土话扬长而去。

窝囊刺史不仅清扫了叛军,又成功抵御了“外辱”,喜不自胜地照着郑允浩密信所说,开仓放粮救济惨遭连累的无辜百姓,为这场诡谲的大戏完美收尾。而此后数年间丛州一直流传着铎勒人杀人剥皮的故事,大人将不听话的孩童抱在怀里,恐吓道:天黑以后到处乱跑,是要被被蛮人掏了心肺去吃的!

金在中听完快马加鞭传回的奏报,轻飘飘地说了几句“皇上圣恩福泽万民”、“我朝之幸,苍生之幸”的套话,而后略作停顿,向传信的小兵吩咐道:“若是郑先生问起,其他的只管照实说,但‘全歼反贼上千人’之类的话,就不要再出口了。”

小兵揩揩额头的汗,问:“大人,这是为何?”

金在中垂眸,笑出几分温柔的无奈,“先生念佛,听不得人杀生。”

小兵愣了愣,脱口道:“围剿反贼的计策是郑先生亲手定的,他不知自己的计策就是要杀光所有人怎的?”

“是啊,我也这么想。”金在中笑意更深,“就权当他不知吧,反贼挨了几大板就被放回家了。”

小兵眨巴着懵懂的双眼,行礼退下了。金在中思索一时,提笔蘸墨,斟字酌句地将丛州之变的始末写了封札子直呈内宫。这封奏札写得心机重重,丛州等地刺史的过失被金在中含混两句带过,而赵骞的武断与冒失则被不着痕迹渲染一通,倒像这变乱是赵将军一手捅出的篓子,而后又仿若不经意却极有分寸地后缀一句:伏惟垂怜苍生,所见所感,日前已巨悉陛下。在那寥寥四五百字的篇幅中,郑允浩的功劳被他浓墨重彩、毫不吝啬地凸显了出来——反倒更衬得写这札子的人光风霁月肝胆忠诚,不偏不倚不抢功。

宣景胥默不作声的看完,先将已经入职内阁的苏雱传进宫里,不知二人说了什么;苏雱回府后,又将长子苏浥尘唤至书房,只问了一句:郑允浩此人,如何?苏浥尘掀起眼皮,也只回了一句:还不到时候。苏雱又问:金在中此人,如何?这回苏浥尘思索良久,慢吞吞道:极聪明,极蠢。

那封札子被扣了两天,第三天明德皇帝传召一干重臣进宫,先命苏雱将札子念了一遍,念到“日前已巨悉陛下”时,皇帝阴冷的目光在冯延昌与贺之远之间转了个圈,道:近来陇右路由中书转呈给朕的札子,可是清爽不少,多亏了二位爱卿,否则朕早该知道赵骞在塞北大肆收缴了。

当晚冯延昌与贺之远密谈两个时辰,终于想通金在中为何此时咬了这么不疼不痒的一小口——战事在即,皇帝不会因为私收赋税之事动赵骞,也犯不着因为隐瞒此事去惩处他二人,可皇帝与大臣间的不信任,都是从这些并不致命的隐瞒开始的。秋季收麦,春季便要播种,而金在中播种的时间更早……它已经发芽了。

此乃后话,暂压不表。

且说“铎勒人”这头,吕诲方率部佯扮铎勒人绞杀反贼之后,尚未来及志得意满,便在返回甘州西山大营的途中与货真价实的铎勒人狭路相逢。吕将军的运气太坏也太好,坏是坏在他遇见的不是普通铎勒人,而是铎勒大将提孟最骁勇善战的一支亲兵;好是好在,这支亲兵只后无援军的百十人,还是受了伤的。

丛州与铎勒部落一山之隔,也正因这漫漫深山,使得双方常常暗派斥候侦查敌情,数日前金在中下令西北全境戒严的消息到底没能瞒过铎勒细作,可惜提孟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一时不敢擅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犹犹豫豫地派出麾下亲兵潜入丛州城中探查,顺道掳些值钱货。这支踌躇满志的亲兵穿过深山,暗夜中方一踩入丛州境内,迎面就碰上了气势正猛的窦幺军,窦幺为人狠辣,夜色中一眼看见来者众多且是铎勒装扮,顿时双眼赤红,扬手一挥便杀将了过去。

铎勒人血里带着骁勇善战的传统,仓促应战而气势不减,只可惜彼时窦幺风水正盛,挽弓放矢,竟将那队亲兵的小首领轻轻松松一箭射杀了。

任何集体,即令久经沙场的精锐部队,甫一失去主心骨,都不免要人心波动。领头羊被狼吃了,羊群遂溃散而逃,精兵斥候的百夫长被射杀,亦会同样。铎勒人不出意外地一阵仓皇,这弱点随即暴露在了窦幺的凶残攻势下,铎勒人且战且退逃入山中,窦幺略一权衡决定保存实力,掉头围攻丛州去也。

得益于窦幺阴差阳错的功劳,吕诲方成了最终获益者,两拨一真一假的铎勒人随即展开厮杀,吕诲方虽占有人数优势,但在铎勒人的背水一战下并未讨到什么好,加之这拨狼群里长大的蛮夷不惜命,从上午纠缠到日落,双方都伤亡惨重。打仗打的是兵力物力,小范围短时间内的战争,兵力多寡更是核心,吕诲方靠在巨石后包扎伤口,想起临行前自己不以为然地说“围剿刁民派几十人足矣,无需这么大费周章”时,郑允浩淡淡的那句“用兵需谨慎”,那时他心中嗤笑书生胆小怕事,如今却被郑允浩的谨慎保全。吕诲方最后几乎是一命抵一命地换取了这场惨痛胜利,亲自挑了两个软柿子做活口,下令将其余蛮夷全部格杀,而后原地修整片刻,带着同袍未冷的尸身返回甘州。

***

为避免不必要的误解,多说一句啊,苏浥尘不是真的不管他的允浩心肝了,只能说这个人很精。

他跟他爹那两句对话的意思是:

苏雱问:郑允浩这个人是不是站我们这边的,要不要顺势把他捞回京城?

苏浥尘答:当然要帮他一把,但现在时机不成熟。

苏雱又问:金在中这个人怎么样,需不需要提防?

苏浥尘答:这个人很聪明,但也很情绪化。大半时间要防着,小部分时间可以利用,总之不是大威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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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5-4 22:21:01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天一夜后吕诲方一行抵达西山营,最先看见的人是郑允浩。

当时正值傍晚,重峦叠嶂间遗留了一小片还未褪去的血色残阳,吕诲方遥遥望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沉默伫立在一天一地间,有种说不出的孤独与悲怆。

吕诲方翻身下马,走到那人面前略一拱手:“先生,我们回来了。”

郑允浩借着一缕尚未收拢的天光望见他身上的血迹,微微皱了皱眉,“返途有变?”

“遇见了一队铎勒斥候,捉了两个活口回来。”吕诲方侧头看看身后,“先生高瞻远瞩,幸亏此行兵力充足,否则……我部伤亡过半,铎勒斥候已被我部尽数剿灭。”

郑允浩的目光在马背上的尸首上稍一停顿,随即移开,沉默片刻问:“依将军所见,铎勒兵力、战备如何?”

吕诲方思量片刻,挺起胸膛板板正正地说:“不过如此。”

这话虽有些英雄意气,但的确所言非虚。铎勒族身处蛮荒人口稀少,人命少一条是一条,银钱花光了就只好靠抢,郑允浩熟读史书,料定了世间所有倾举国之力而穷兵黩武的民族,都走不长远。

只是何时才是个头呢?这天下这朝廷还能耗得了多久呢?郑允浩压下心中的愁闷向吕诲方点点头,“将军辛苦。听闻窦幺被将军擒获,不知人在何处,我有几句话想先问问他。”

吕诲方经历与铎勒一战,几乎忘了窦幺这回事儿,便命人将五花大绑的窦幺押往郑先生帐中,自己带着铎勒俘虏去赵骞处述职。

窦幺身败而意气十足,眼见迈入大帐的又是个面色苍白的瘦削书生,更是不把对方当成人看,若非被绑在帐内柱子上,几乎有要将这书生拍死在当场的意思。郑允浩与他对视片刻,见此人眼底恨意浓烈,短时间内无法沟通,便扯过一张椅子翘腿坐在他对面,看书喝茶。

窦幺恨意十足,却不说话,只以一种欲要食肉寝皮的目光死死盯着郑允浩,却因对方委实不将他放在眼里,他兀自阴鸷一时,盯着郑允浩手中的茶盏讪讪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郑允浩平静地朝子聪吩咐:“给他一碗水。”

窦幺虽出身乡野,却是念过书的,知道“一杯茶”与“一碗水”的区别,并在这微妙的区别中察觉出叫他难以忍受的轻慢,顿时杀意四起,无法再维持沉默的仇恨,破口大骂起来。

郑允浩轻轻地翻过一页书,水波不兴。

窦幺遂继续破口大骂,骂到惊动了正与赵骞一道审问铎勒俘虏的金在中,金大人寒着脸过来当场命裴茗甩了下两个嘴巴子,纡尊降贵地斜了窦幺一眼,品评道:“逗人发笑。”复而转头看着郑允浩,“交给下面的人处置便是,何需浪费时间听骂街。”

郑允浩笑道:“正是这个道理,‘下面的人’正是指我。”

金在中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又折回郑允浩面前,揶揄道:“顺便一问,铎勒俘虏坚贞不屈,郑先生阴险,可有办法能撬开他们的嘴?”

郑先生便阴险献策:“折磨需徐缓而漫长方见成效。”

“受教受教。”金大人略一眯眼迅速领悟,大笑而去。

大帐中又仅剩书生与反贼,窦幺啐了一口,道:“原来是朝廷狗官的幕僚,巧言令色朝秦暮楚者不外乎如是,当今掌权者都是你这般见利忘义之徒,我倒要看姓宣的还能稳坐龙椅到何时!”

郑允浩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原来是读过些文章的,那便可说上几句话。”

他这么不咸不淡地说着,却又收回目光看起书来,并且说话的同时再次翻过一页书,半点看不出他想“说上几句话”。

几个回合下来,窦幺的愤怒在郑允浩的预期下转为烦躁,阴鸷道:“你犯不着和我摆架子玩心眼,窦某人既已落败就没想着活,要杀便杀,无需这般折辱。”

郑允浩于是意外地看他一眼,颇有种无端受责的委屈,睁眼说瞎话:“何曾有‘折辱’一说,无非想与窦兄叙话一时,毕竟你我共有相识的旧人……”他这么说着,翩翩有礼地抬了抬手以示尊重,“不强求,全凭窦兄之意。”

窦幺眯了眯眼,“旧人?我与朝廷犬牙何曾共有相识之人?笑话!”

“人生际遇巧而难言。”郑允浩笑道:“陕陌祁氏,承安兄。”

这话说得闲庭信步犹如拉家常,但郑允浩的视线始终定在窦幺脸上,便毫不费力地捕捉到了那一丝细微波澜——窦幺果然与祁承安相识。

“早年有幸与承安兄相识,他救过我一命。”郑允浩不紧不慢地补充完,又开始四平八稳地扯谎,“几个月前我与承安兄于陕陌再次相遇,他提起过你。”

窦幺漠然道:“是么……可惜我从未结识过什么姓祁的人物。”

“如此。”郑允浩点点头,“那兴许是我记错了。”

他说完这一句,便真的不再探究,收好书卷站起身径直朝帐外走去。窦幺盯着他的背影露出得意的冷笑,却见那人忽然转过头来,像才想起似的,“那我倒有一事不解,你二人若全然不相识,他怎会如此清楚你的动向与谋划,还与我说,‘丛州窦幺有所动’?”

话落地,窦幺脸上的笑霎时凝固。

“不瞒你说,我与这位承安兄亦敌亦友,从他嘴里听说此事,起初我是不信的。”郑允浩一面慢吞吞地扯谎,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窦幺神情以便随时调整内容,“可不成想我返回甘州不过旬月的功夫,你竟真反了。”

流放西北边陲的漫长岁月中,郑允浩的信念被世态重塑,身体被严寒摧毁,思念与爱常常将他折磨得夜不能寐……几乎算是失去一切。而回首过往,却有一样东西在苦难中磨砺出来:察言观色的功夫。

他身体孱弱,便只好将所有力气都往心里使,沉默地坐着冷眼旁观,仅凭表情与寥寥数语便可推测对方内心真实所想,而如今窦幺一切反应都曝露在他眼底,几乎明火执仗地告诉他:你的离间计起作用了。

郑允浩说到此,刻意停顿了半盏茶的时间,用以让窦幺慌乱,而后他捏着杯盖磕了磕杯沿,再次加码:“日前窦兄众部于丛州城下被西山营围剿,还是多亏了承安兄将你方详情告知于我,否则怕是无法速战速决。你说你与他并不相识,我真是奇怪,他怎会如此了解你?”

“信口雌黄的阴险小人。”窦幺紧咬着压根如毒蛇般恶毒地看过来,“仅凭你一张嘴,就可将矛头指向另一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何居心?故布疑阵引我猜忌,你想讨什么好处?”

郑允浩略一挑眉,恰到好处地表达了自己的吃惊,“没成想竟被窦兄看破了雕虫小技,汗颜,汗颜。”而后将窦幺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略略一个玩味,笑道:“可你怕还不知道,你举旗造反的同时,陕陌之地有人干了和你相同的事。陕陌坪州有个名叫马卓的团练副使举兵反了,打出来的口号便称自己为‘祁家军’。窦兄你既称自己不认识承安兄,我便再多说一句,祁承安本就是陕陌人氏,马卓算是他半个同乡,与你相比,关系自然亲近得很。”

窦幺猛地后背一凉,嘶哑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不是我想说什么,而是事实是什么——你不是已经猜到了?”郑允浩的目光扫过窦幺额头渗出的冷汗,循循善诱道。

“你卑鄙无耻!龌龊!”窦幺猛地挣动起来,作势要扑向郑允浩,原本不松不紧捆在他脖子上的绳索便勒紧皮肉里,令其面色青紫,犹如索命修罗。

郑允浩在他的暴怒中笑得泰然自若,开口却毫不含糊,字字往窦幺心头准确地刺过去:“卑鄙无耻这话,你该去对祁承安说。他抛砖引玉,以你为诱饵投石问路,实则声东击西,你毫无知觉地在丛州举兵造反牵制西山营大军使其无法南下,而他的嫡系、亲信、同乡马卓,则在毫无外忧的情况下轻轻松松将坪州收入囊中,至今未被官兵剿灭,窦兄,你将你上千同乡的血肉之躯,做了祁承安窃取陕陌阴谋的刀下鬼啊!”

窦幺双目血红,在郑允浩句句算计字字挑拨逐渐加快的恶毒话语里彻底失控,发了疯似的向前扑来复而被绳索钳制,困兽般歇斯底里:“你给我住口!住口!”

“马卓有什么好?比你强到哪里去?凭什么他占山为王而你落草为寇?那么多无辜之人将命托付给你无非想求一个生,到头来死无全尸,怪谁?谁是罪魁祸首?”郑允浩每问一句就朝窦幺迈出一步,那平和宁静的双眼此刻满是锋利与阴狠令人避无可避,那低沉冷静的声线目的明确地引导着,暗示着,唆使着,一句句地加快一句句地加码,令人毫无思考的余地。这心思深重的书生早看透了人性,每一个字都戳向窦幺的软肋与阴暗面,挑拨着人心底最敏感的念头最大的逆鳞:“祁承安从不信任你,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你,他将丛州谋反之事提前告知于我,就是要用你的命去换马卓的赢,用你窦家军的命去换他的祁家军的扩充,他就是要你死在赵骞刀刃之下,要你牵制西山营的兵力使之无暇南下陕陌平叛,他和马卓以你的命以你窦家军的命换取天时地利人和,而你呢?你得到了什么?数千人被屠戮殆尽,只余你一个身败名裂,这都怪谁?可怜你被他当做棋子出卖利用还傻傻的为其隐瞒,窦兄,你糊涂啊!”

“祁承安!你竟如此算计我!”窦幺之恨意实无法用言语形容,那被郑允浩唤出的恶毒与猜忌将他全然笼罩,歇斯底里地咒骂着:“老子要活剐了你!!!”

郑允浩环起双手冷眼旁观,知道火候已到,便恰到好处地递上一句:“那我便可与窦兄一拍即合,你我各取所需。”

“好,好!”窦幺浑身颤抖地看着他,“我告诉你我所知道的祁家军一应事宜,我窦幺就算是死,也要看着祁承安先我一步断气!”

郑允浩的目光再次恢复平静,广袖下紧握的拳头渐渐松开,掌心一片凉汗。他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眩晕感随即袭来,几乎要当场脱力摔倒,而那强大而坚决的心磐石般支撑了他,令他在原地站出一个水火不侵的姿势,而后,在他稍稍侧过头的余光里,金在中一手挑着帐帘,一手把玩着一柄尚在滴血的匕首,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郑允浩的心跳忽然漏掉一拍。

深黯无边的夜幕在那人身后铺展开来,偏偏不合时宜的有一弯皎白月光,诡谲的蓝黑与纯洁的银白拼合在一起,晕染出他眼底无法言说的此去经年。年少时光再次铺陈开来又在两相对望中逐渐消散,彼此都明白再回不去那个芙江池畔敞开心扉的温柔夜晚,躺在草丛中相视而笑的那一双少年,可曾预见到自己城府深沉步步心机的未来?

郑允浩略一垂眸便挥散了那些时光不再的惆怅,将将走到金在中面前时,发觉他也收拾好了过往,半是感慨半是嘲讽的压低声笑道:“我来时见你正扯谎扯得精彩,便没有做声,郑先生可别怪罪。”

郑允浩勾了勾唇角,视线落在他手中的匕首上,“这是做什么?”

“郑先生献的策,折磨需缓慢而漫长才能见效……”金在中扬了扬那柄双刃利器,“我活学活用,活剐了两百多刀才肯松口,也算是小半个凌迟了。”

匕首上的血液正在凝固成不详的黯红,但仍有一丝难以忽略的腥臭迎面飘在他脸上,郑允浩只觉胃中一阵翻江倒海,猛地喘息几口,断断续续地问:“你,你怎么……怎能……”

你怎能下得如此狠手?

但他问不出口。金在中活剐铎勒俘虏,至少开诚布公堂堂正正,而他仅凭一张嘴搬弄是非挑拨离间,躲在阴暗角落里算计人心,又有何资格质问别人的狠毒?

金在中似乎心有所感,深深地望入郑允浩眼底,脸上的表情逐一变换,怜悯过,惋惜过,失落过,最后停留在一个无比讽刺的笑容上,说了与不久前相同的那句话:“假慈悲。”

郑允浩的眼神略一波动,从金在中手里拿过那柄匕首,伸出食指沾了点半干涸的血污,良久后低低笑出了声:“你我二人,此后再没有‘无辜’这一说了。”

审问窦幺并未历时太久,郑允浩有句话没说错,祁承安并不信任窦幺。丛州之变虽由祁承安幕后策划并一手挑起,但窦幺对他的了解少之又少,除去祁家军目前粗泛的兵马总量与战略部署,窦幺所提供唯一有价值的消息,只一句“祁承安意在天下”。

他竟真的“意在天下”。

天光大亮时金在中命人将窦幺押下去囚禁,转头看着郑允浩更显苍白的脸色,“你有什么想说的?”

郑允浩沉默不语,只想起几个月前与祁承安的那次“偶遇”。尽管从照面到分别通共一炷香的功夫,但郑允浩知道那并非是真的偶然遇见——祁承安准确无误地朝他走过来,几句话后便砸出了一个郑重的邀请:“我听说你已算不得是朝廷的人,空有一身学问何用,不如与我一道夺了这江山?”

“道不同,不相为谋。”彼时郑允浩坐在陕陌城门外的茶棚下,这般故作平静地说道。

祁承安便收敛了郑重的神色大笑起来,边笑边斜眼看着他,表情猥琐而意味深长,而后猛然倾身过来,毫无礼数的附在郑允浩耳边鬼鬼祟祟道:“小老弟,十年前那个山洞里你与我下棋时振振有词的那些话,还记得多少?你不愿辅佐我,我不强求……我只问你,这个朝廷,如你所愿了吗?你觉得自己还能独善其身吗?”

那番对话郑允浩深藏在心里,没有告知包括金在中在内的所有人,如今再次想起,更体会到祁承安那洞悉时局的透彻。

大约他沉默太久而神色又太难看,金在中奇怪地看了他两眼,抬手在他面前晃晃:“丢魂了?”

郑允浩从回忆里清醒过来,察觉出自己的失态,轻轻咳了两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问你对此事有何见解。”金在中无奈地看着他,起身斟了杯茶递过去,“不过看你眼下这心不在焉模样,也难有什么行之有效的见解。”

“窦幺所知的大概就这么许多了,”郑允浩接过杯子浅浅地啜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苦涩味便更加明显,“没有更大的作用,却是枉费我好一通鼓唇弄舌。”

金在中坐在桌边,一手支着下巴看着郑允浩,半晌,蓦然莞尔一笑,“那倒未必……我有一计,只是风险略大,你敢不敢与我一起赌一把?”

“哦……好啊。”郑允浩轻声笑道。

后来金在中仔细回想过这番对话,确认了这场所谓的“阴谋”与“算计”的的确确是自己一时兴起的、轻浮的、目光短浅的恶作剧。而在那个相视一笑的当下,谁都不曾想到,这个赌注的分量被明显低估……且误判了。年轻时谁不曾撒过拙劣的谎,而在自以为有足够城府搅弄风云时,命运的巨浪将再次卷起灭顶之劫,冷漠地斩断所有未来。

当天深夜,窦幺逃了。

他逃跑得非常彻底,没人知道他如何从十万大军驻扎的西山营中成功脱身,连同脱身后的去向一起成谜。赵骞为此火冒三丈,甚至怀疑军中出了内奸,决定大动干戈逐一排查,但很快“清除内奸”的计划便被搁置了,原因其一是丛州事变的燃眉之急已解,关于窦幺本人的一切便不再那么重要;其二——他委实顾不上了——提孟率领三万大军,再次挥兵南下。

***

一口气把存稿更完,跟大家说一下,若问3写到这里遇到了一个瓶颈,所以要停更一段时间。

今天的更新其实写得比较清楚了,郑大人开始黑化了,所以我瓶颈了……

当然主要原因不是这个,我最近状态不对,总之被工作搞得焦头烂额,之后会有几个连续大场景要写,实在没有精力维持这个频率的更新了,只能暂时停更,so sorry

其实从第一篇《许我》开始到现在,能明显感觉允在文的受众和范围都越来越小,所以很感谢现在还在追这篇文的各位。

《若问》这三卷是我写过所有文里最劳心费神的,所以不会坑,保证写完。

或者大家对这篇文有什么想法,欢迎一起来交流,帮俺快速度过瓶颈期=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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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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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2 07:20: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三回

在赵骞安插进铎勒部的细作们所秘呈的一封封军情详探中,都无一例外地形容铎勒大将提孟为“荒淫无度、骄纵暴虐,且未有深谋”之人,据称其“凡五日则需一处子侍寝,于将军帐中日夜宣淫”,每每与左右意见不合,“即双目充血,亲取武戈砍其头颅与四肢”,更甚“碎尸为肉糜”,迫使死者家人亲友吃下,并号令属下一同观赏,“每逢于此,便击股而噱,引以为人生乐事”。

据说某天赵骞饱食过后读到密信中这般描述,当场吐了,之后一连数日看见肉食便脸色铁青,只啃馒头喝稀粥。

中华礼仪之邦,以孔孟教化苍生,以德行治理天下,对蛮夷之辈“碎尸为肉糜”且“引以为人生乐事”的暴虐行径,打从心底的反胃与不齿,即令赵骞这种素来被文臣们轻视为“不通礼乐”的武夫,也多次骂铎勒蛮夷民智未开,猪狗不如。

可素以天朝上国自居的宣家大一统王朝,面对这个完全无教化可言的,“猪狗不如”的撮尔蛮族,为什么屡战屡败,屡战再屡败,赵骞想不通,文臣们想不通,朝廷也想不通。

但这个原因,在后世史家编纂的宣家王朝宰相列传书里,在这个庞大王朝最饱受争议的两位宰辅——郑允浩与金在中的来往信函中,可窥见一二。

史书记载,面对后来愈发日薄西山的宣家王朝,郑允浩曾满怀焦虑地向金在中修书一封,信中称“……盖以朝中享乐之风盛行而无远虑之忧,九州凋敝,耕而无地可种,战而无饷可用,百姓欲求生而无有活路,……朝廷一概置若罔闻”。面对郑允浩对腐败朝廷的痛心疾首,金在中的回信里曾向他提出过一条解决方法,“鉴此内忧外患之际,惟以构建兵力之团结强大,方可外御蛮贼,内降刁民,使国祚延绵”。

可是这样一个只管享乐、只顾安逸、只爱内讧的朝廷,面对这样一个积贫积弱以致积重难返的天下,又拿得出怎样的方法和条件去“构建兵力之团结强大”,金在中未曾说明。郑允浩对这条建议有无回函,回函中说了什么,史书无记载。

明德三十七年八月廿一,提孟率三万兵马直攻岲州,岲州守备军猝不及防,四千余人顷刻间土崩瓦解,岲州刺史与司马连夜脱逃,距离赵骞艰难收复失地后的一年有余,岲州再次沦陷。

八月廿四,提孟挥兵攻打岘州,岘州刺史率兵民以血肉之躯奋起抵抗,岘州司马身中流箭而不退,提孟久攻不下,转而屠杀城外百姓千余人。

九月初二,提孟转而进犯丛州。

九月廿六,丛州陷落。

当晚,提孟下令屠城。妇女被捆绑至军营以供发泄性欲,最幼者尚不足十四。除此之外,丛州城中老弱病残尽数被屠。

九卅,赵骞命副将吕诲方率兵出击,双方于岲州展开对攻,持续近七日,吕诲方部败退岘州,损失惨重。

十月初八吕诲方退守岘州的军情报入甘州西山大本营,赵骞震怒,立即下令抽调西山营剩余兵力之六成前去增援,号令全军将士全力击退铎勒人。

大军出兵,需军队最高级别官员首肯。盛怒之下的陇右路大将军忘了,自己头上还压着一个身兼京畿提点刑狱副使、兵部侍郎、陇右路督军的金在中。

出兵令从将军帐转呈至督军帐,被金在中轻飘飘一句话驳回:“不准。”

赵骞从未像听到“不准”二字的那一刻一样,想一刀刀活剐了金在中。他率领亲兵卫队杀气四溢冲入督军帐中时,金在中正半伏在桌案上琢磨地图,对面还坐着一个郑允浩。赵骞转瞬便明白过来,驳回出兵的决定,是这二人勾结好了的。

金在中对他的闯入全然不感意外,眼皮只那么轻轻一掀,又转回视线继续去研究地图,淡淡道:“怎么,想造反?”

赵骞二话不说迈向金在中,挥起拳头抡了下去。

武将那虎虎生风的铁拳几乎在空中擦出火星,挥至金在中下颌骨五指宽时,却被人硬生生拦了下来。赵骞瞪大眼睛转过头去——瘦削白净的,书生的手掌紧紧攥在武将那坚硬冰冷的腕铁上,几乎攥出了螳臂挡车的意味。再稍一抬头,郑允浩那双冷静克制的双眼便映在他眸间。

“将军慎行。”他如是说。

赵骞不屑到觉得好笑,手腕稍一用力便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挥开几步远,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尊称你一声先生,岂料你连忠奸都不辨!老子总算是明白了,读书人全他娘的一群软骨头,平日里说着忠孝信悌自觉高人一等,铎勒人打将过来,却连应战都不敢!怕死?怕死就给我滚回你那莺莺燕燕的扬州老家去!休与姓金的沆瀣一气戕害我护国将士!”

郑允浩被他一把推得险些摔倒,肋骨重重地磕在桌角上,疼得满头冷汗。

金在中立刻变了脸色,高喝一声“来人”,数十名金家私卫手持兵器冲进大帐,将赵骞与其亲兵卫队团团围在中间。

两方对峙间,金在中一手揽过郑允浩,低声问:“伤到哪里没有?”

郑允浩紧闭着眼摇头,攥住金在中的手用力一握,慢慢站直身体。

他这般单薄,这般容易被弄伤,因疼痛而蜷缩时就像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令人轻视,可他一旦再次站直了、站稳了,那目光在缓过疼痛后逐渐清亮起来,又逐渐沉淀出强烈气场,不动声色的一眼望过来,足令山高月小,令海立云垂。

“怕死?”郑允浩低声重复,直望进赵骞眼底,“我自然怕得很……赵将军那般说了,想必是不怕的。”

他这么自顾自说完,随手从一旁亲兵的腰侧抽出一把佩刀,“哐当”一声撂在赵骞脚边,“一年前的肃州,连同今日的岲州、丛州轮番落入敌手,百姓士兵死伤无数,你身为一方守将难辞其咎,既是不怕死,何不引刀殉国,一能彰显你视死如归之气节,二也给我这苟且偷安的软骨头长长见识。”

“你!”赵骞握紧了拳头,怒骂道:“你强词夺理!”

“你不计后果要莽撞出兵时,将我等视为蝼蚁偷生的奸臣,我只不过要求将军做个‘忠臣’该做的事,怎么就成了强词夺理?”郑允浩露出一点讥讽的笑意,居高临下喝道:“你这般意气用事,连番败仗后还不自省,明知当前铎勒人气焰正盛,竟还要拿人命往里填,但凡有人制止,连商议的余地都没有,当即扣上忠奸不分贪生怕死的帽子,赵将军,我问你是谁强词夺理?!”

赵骞怒气正盛,郑允浩寸步不让,大帐里沉默一时,赵骞猛地抬脚将桌案踹翻,烛台、茶盏、笔墨纸砚呼啦啦摔落一地,火苗舔上地图一角,被金在中抬脚踩熄。

金在中卷起地图扔到一旁,淡淡道:“赵将军,方才一切,本官可当做没有发生。时间紧迫,与其争这些意气,不如大家坐下来好好商量如何排兵布阵。”

“时间紧迫还要从长计议?”赵骞阴鸷的冷笑道:“小金大人,西山营里,你说了不算。”

金在中眯了眯眼,走到赵骞面前沉声道:“你敢擅动,大可一试。”

“你是皇上封的督军又如何?皇上只命你监视我,可没给你发号施令的权利……你们金家人,太把自己当个东西了。”赵骞嘶声道。

他说完这句话后半个时辰,圣旨恰好抵达。

一个多月前岲州失守的消息触怒了皇帝,提醒了金兆原,警示了冯延昌,惊醒了苏雱父子。大朝会上各派势利因为各种缘由纷纷发声,乌烟瘴气争吵两个时辰后,宣景胥着令中书拟旨:加封陇右路督军、京畿提点刑狱副使、兵部侍郎金在中为西北行营兵马总督,全权处理塞北一切军政要务,赵骞部务必听命行事,违者以抗旨论处,同时由冯延昌与苏雱联名保举,念郑允浩此前献策有功,特赦免其罪臣之身,并任命为督军帐下总参军,赐正五品衔。

权力被架空,赵骞这极易发热的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破罐子破摔,闹他娘个鱼死网破,而圣旨抵达的一天后,那颗发热的脑袋极幸运的被苏浥尘从京城而来的一封信敲醒,信上只一句话:私怨旁置,但念家国,顾全大局。

千秋间,曾有多少人忍辱负重,从长计议,那些或无奈或不甘或蛰伏待机的,被抛却了的恩怨、猜忌、争斗与……爱意,个中滋味,冷暖自知。无非只为了二字:家国。赵骞想起苏浥尘那隐匿于嬉笑怒骂后的深沉城府,郑允浩近十年的流离失所,和西山营将士断送在铎勒铁骑下的满腔热血,终于让了步。浴血沙场的武将含泪祭奠了英灵,放下所有成见,转而与金、郑二人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寻找生路。

与此同时,西北看似一方摧枯拉朽而一方疲于应战的局势,终于露出了一丝影影绰绰的柳暗花明——这一年万物萧条的严寒提前到来了。

十月十四,大雪压境。

起先,决定西北战势走向的西北行营总督、陇右路大将军与新任的总参军大人还不自知,三人聚在督军大帐中没日没夜地商讨如何排兵布阵,十四日清晨裴茗与子聪悄悄进来给三位大人更换茶水点心,顺带加了两个燃烧正旺的火盆。期间赵骞的驴脾气又上来了,拍着桌子大骂金在中不懂用兵,裴茗听着十分生气,暗自“呸”了一声,恰巧被他家少爷看到。金大人揉着眉心笑了笑,目光捕捉到裴茗头发上尚未融化的残雪,敏锐地问道:“下雪了?”

裴茗吐了吐舌头应道:“回小少爷话,下了整夜了,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哩!”

金在中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郑允浩却猛地一滞,险些打翻手中的茶盏,“你说什么?!”

裴茗与子聪都被吓了一跳,对视一眼,子聪回道:“少爷,正是下了大雪,怎……”

郑允浩起身三两步走过去,猛地掀开帐帘。

凌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漫山遍野白雪皑皑,仓促清扫出的小路两旁,雪已积至小腿。天色阴沉,鹅毛大雪仍未停止。郑允浩一步步走出帐外,仰起脸来怔怔地看着,金在中随即跟了出来,接过子聪手里的大氅披在他身上。

郑允浩转过头看着金在中,那总是若有似无皱着的眉心终于舒展开来,他呼出一团白气轻轻吐出两个字:“转机。”

这双清亮的眼,河山带砺,犹未褪色。金在中凝视着他,心跳猛然漏掉一拍,而后笑着点了点头。

两盏茶功夫过后,赵骞紧急召集三千将士,下令其火速前去与退守岘州的吕诲方部汇合,目标明确而简单:摧毁提孟军队的粮草补给。

铎勒人不事生产,环境恶劣,无农耕条件,粮草供应本就拮据,天气稍有变数,更是捉襟见肘。往常每到寒冬,双方便默契的停战休养生息,而此次提孟不听军中劝阻,率大军深入西北作战,从丛州到岘州到岲州到肃州,更甚再往西南各州,前所未有的拉长了战线。丛州与铎勒部落毗邻,原本提孟野心极大,想以丛州为起始,将丛、岘、岲、肃四座州城彻底打通,连出一条畅通线路,偏生隔在肃、岲两地间的岘州久攻不下,粮秣运输更是几经周转。

而这一年严寒早至,一场大雪降下来,“吃”立即成为提孟大军的当务之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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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4 09:30:40 | 显示全部楼层
赵骞派出的精兵昼夜兼程,踏着小腿深的积雪顺利与吕诲方部在岘州汇合,百夫长从怀中取出加盖了西北行营兵马总督与陇右路大将军印信的密信交予吕诲方,吕副将一眼扫过,认出这字迹出于郑允浩之手,不知怎的就令他多了分心安。

那出自书生纵横捭阖之谋略的寥寥数语,简洁明了:兵分三路,一死守岘州;一夜潜敌营火烧囤粮;一于丛、岘沿途伏击,切断粮草供应。切勿乘胜追击,切勿与敌斡旋。

大雪连下三天三夜,西山大营的督军帐灯火通明三天三夜,第四日清晨帐中那三位大人终于吵完了所有能吵的架,瞪着酸胀的肿眼泡子莫名其妙互看一眼,而后各自收敛锋芒,默默端起茶盏,斯文而诡异地开始品茶。

督军帐中一时寂静。

赵骞啜了口茶半含在嘴里,不知怎么唇角抖了抖,“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茶水混着赵将军的口水洋洋洒洒喷湿金大人半侧肩膀,金在中将将端起茶杯的手顿在半空,面无表情地看了赵骞一眼,毫不犹豫地扬起杯子泼了出去。赵骞边骂边往郑允浩身后躲,这臭不要脸的在战场上躲明枪暗箭躲出了心得,叫郑允浩替他严严实实挡下了这杯茶的攻击。

郑大人君子之风,不与他二人多做计较,擎着一张湿漉漉的脸不动如钟。

帐中再次静默片刻。

金在中举着杯子站着,郑允浩额头沾着几片茶叶坐在他对面,赵骞过街老鼠似的蹲缩在郑允浩身后。

三人互相两两对视,蓦地,竟同时大笑出声。

过往多少仇恨、猜忌与阴谋都在这朗声大笑中付之一炬,这三个操控战争左右局势的文臣或武将,至少在那个时刻,同时生出一股“同生死共患难”的江湖豪情。

赵骞笑完了揩揩眼角的泪花,大手一挥道:“也罢!突袭提孟的所有可能与应对之策都已预设妥当,熬了这许多日夜,姑且睡上一时养神,待到吕诲方战况传来,再做更详细之部署!”说罢略一拱手:“二位大人,我且歇息去,少陪!”

金在中唤了裴茗进来伺候自己换衣服,郑允浩从子聪手里接过毛巾慢条斯理擦干净脸,收拾好自己后转过身来,正好撞上了金在中的目光——他正含笑看着他,愉快又轻松。

那双黑亮亮的眸子不加掩饰、直直白白的撞进了郑允浩心底,心里某根弦微微一颤,在胸腔泛出柔软的共鸣。

郑允浩几乎想伸手抱抱他。

“在中……”郑允浩竟觉得自己紧张起来,稍稍错开视线,轻声道:“你若不困,陪我出去走走罢。”

金在中歪着脑袋将他从上往下打量一番,“外边儿天寒地冻,你这身子骨扛得住否?”

“虽没有上阵杀敌的强壮,但论及踏雪寻梅、附庸风雅,还是有些力气的。”郑允浩笑道。

雪仍未停,天空阴沉沉的压在山头,无垠的青灰与漫山的雪白相接连,一眼望去,只觉万物都被冻结其中,不见石烂松枯,不见斗转星移,时间流逝极为缓慢,乃至恍惚觉得置身在一个被冰冻着的永恒。

西山大营里的积雪被清理了一遍又一遍,却挡不住老天锲而不舍的劲头,最后索性只清扫出练兵场与些许阡陌小道,其余的一并堆着不管了。

郑允浩与金在中两人各自身披大氅,一前一后走在那薄薄一层雪的小路上,起先是沉默了一阵的,过不多时郑允浩不知哪里来的劲头,抬腿踩进了道路两侧的积雪。那雪已没过膝盖,好在仍是松软的,便平添了许多趣味,郑允浩一脚踩进去只稍有趔趄,随即便踩进第二只脚,往前走出几步便停住不动,转过身来饶有兴致的看着金在中,嘴里招呼着:“金大人也过来一同踩踩。”

金在中表示不屑为伍,又叮嘱道:“你疯一时即可,当心着凉,触发病根。”

郑允浩便又踩了一时,从善如流的从雪中挣扎出来,跺跺脚,朝金在中感叹道:“真是许久没有这般轻松过了。”

“前方战况不明,现在说轻松早了些。”金在中转过头看他一眼,呼出一团白雾,又道:“你今日略显奇怪。”

“哪里奇怪?”郑允浩失笑。

金在中却并不回答他,另起话头道:“日前我接到京中消息,朝中局势有些诡谲,我想这些消息应该还没人告诉你,闲来无事,郑大人可愿一听?”

郑允浩敛去一些笑意,神色淡淡的,“党争么,说来说去不过那些老套路,不听也罢。”

“三十六计变幻无穷,这套路就算已经玩了千年,也常有叫人意外之处。”金在中仿佛觉得颇有意思,“譬如你那恩师冯延昌冯大人,就是让人意外了一回。”

郑允浩稍一愣,“冯大人如何?”

“这老狐狸玩弄权术几十年,明哲保身了大半辈子,不知怎的突然打了鸡血,铿锵起来了。岲州失守的消息上报到朝廷时,他刚巧从中原视察回来,中原半壁落入祁承安之手,西北边境也朝不保夕,估摸他受了不小刺激,竟写了封万言书呈到皇上案头去了。”金在中眯起眼,“那万言书具体写了什么不知道,但据张芳德说,皇上看完后气得浑身发抖,直呼冯延昌为‘乱臣贼子’。”

郑允浩默不作声,听着。

“我倒真是奇怪,冯延昌即令再受刺激,也绝不可能如此大失分寸,气得皇上说出‘乱臣贼子’这种话。更奇怪的是,皇上又传召苏雱进宫,将万言书给苏雱看了,这二人素来交恶,但又不知怎的,苏雱反倒替冯延昌说了两句好话,皇上没有责罚冯延昌,反倒罚了苏雱在家自省一个月……真是奇哉怪也。”

从西山营右侧门而出,有一条上山的小路,地势不高,但苦于路上积雪无人清扫,郑允浩走出一小段就落于金在中身后,还要勉强匀出心神分析局势,难免力不从心,“依皇上如此反应来看,不是什么大事。”

金在中深深地看他一眼,目光复杂,“你不了解皇上……未必。”

“此言何意?”郑允浩喘了口气——这天寒地冻的,竟走出一头汗来,也算稀罕。他这么问着,恰好看见小山坡旁斜斜伸出一棵枯树,便想倚着歇息片刻,不料那枯树枯得彻底,郑允浩方一靠上去,竟“喀嚓”断了。

郑允浩毫无防备身后一空,趔趄两步,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攥了过来。

那只手的主人仿佛刹那间重温了雪崩时无能为力的噩梦,怕再一次要失去他,手上攥得死紧,却没留心脚下一滑,两人齐齐倒地滚下了山坡。

山坡不高也不险,雪是松软的,但颇有些石头隐没其中,硌得身体发痛。

金在中觉得很平静,很安心。只因倒地的刹那郑允浩已经回过神来,紧紧把他揽入了怀里,且匀出一只手护在他脑后,怕他被峭石磕伤了头。

要经过多少次患难,才能将心迹剖白?你我也算屡次劫后余生,却为什么连说一句真话的勇气都没有?金在中恍恍惚惚地想。

温和的雪将他们送到一个更为偏僻的背坡,金在中睁开眼,落入一双沉沉的眸子。

郑允浩半压在他身上,鲜少的有些慌张,低低问:“伤到哪里没有?”

金在中直望着他,怔怔地摇了摇头。郑允浩仍压着他不动,太近的距离,鼻息呼出来扫在他脸上,带着寒冬清冽的凉意。

雪还在下,却温柔了许多,柳絮般飘落在郑允浩的黑发上,金在中鬼使神差地伸手想要拂去,却被那人在半空中抓住了腕子,手心和鼻息一样,凉冰冰的。

此种姿势,倘若被旁人远观,必定以为是两个男子情欲上头难以自禁,跑到荒山野岭的背坡欲行那断袖之事,但现实很不是那种情况。这二人被各自心头的微妙情愫唆使着,冰冷的理性却始终占了上风,便如此这般,进行心照不宣的讨价还价。

“在中,你究竟有没有恨过我?”郑允浩的声音沉沉的,只这么问道。

金在中失笑,笑了一时略略颔首,“有。”

郑允浩又张张嘴,却被金在中打断,“你若想接着问我有多恨,我却说不上来。我先前活得糊涂,诸多情绪混杂着,不能分得很清,但若论及细处……”他这般说着,略一眯眼回想片刻,“大抵当年捅你那两刀,是我最恨的时候罢。”

“我还以为,江南之事……我隐瞒了你,最令你生恨。”郑允浩用力握着他的腕子,慢慢压回到雪面上,身体又压紧了些。

“那倒不能说恨,当年你势单力薄,即令那么做了,也实在对我金家构不成太大威胁,只不过我那时对你用情太深,反应过激了些。”金在中说到此处想起什么来,低低笑了一声:“你倒还算坚韧,熬过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到皇上又想起你来,有了官职加身,若西北得胜,则重返朝堂指日可待。我听说贺之远和苏雱在朝会上力荐你,贺之远自不必说,但苏雱此举……是苏浥尘在给你铺路呢。我真想知道,来日你会选哪边站?”

他啰啰嗦嗦说了这许多,郑允浩对旁的置若罔闻,只问:“若我重返朝堂,你又会如何选?”

金在中沉默一时,忽然反问:“你离开我的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无法挑明,不敢索取。都是绝顶聪明的男人,都是一双犀利如炬的眼,都是一颗敏感至极的心。于是只能试探着各自的底线,用以权衡未来的选择。

我做了什么是你真正不能忍的?会不会有你真正恨死了我的那一天?你对我还有无曾经的眷恋?时至今日,你我究竟要以何种态度对待彼此?以及,我可否……再说爱你?

只是这些疑问,谁能给出底气十足的解答呢。

“我从未想过要真正离开你。”郑允浩终于叹了口气,“你心里清楚。”

金在中的目光在郑允浩唇上顿了一顿,轻声道,“你是在重蹈覆辙,明白吗?”

“再明白不过了。”郑允浩喃喃着,低头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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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4 20:54:14 | 显示全部楼层
久违的触感,以人生仅有的几十年光阴来作对比,实在是太过久违。那温柔的触感带来眩晕,带来幻觉,那互相疏远的漫长时光被挤压成一条细细的线,勒在郑允浩的咽喉,令他无法喘息。他感受着那唇齿的柔软,模糊地想,我耗费多年磨砺出的理智和无情,大约只是为了反衬你的不可取代。

我早知道自己要输,不是输给命,就是输给你。

亲吻的间隙里金在中睁开眼,看见郑允浩微微颤抖的睫毛,被冷风吹得发红的耳尖,和那无边的、沉寂的、青灰色的天上,似从亘古来,千万年不曾停止的雪。

他觉得茫然。但想来一生的兜兜转转,无非是不停的错上加错,不停的重蹈覆辙,最终也只是如同这大雪压境的塞北大地般苍凉的茫茫然。

翌日清晨,吕诲方部得胜的军情奏报呈抵西山营。这位吕副将素来骄矜,即令得了胜也不肯过多表露喜悦,一封信写得简明扼要:谨遵军中将令,三路皆已得手;退敌于岘州城四十里外;焚敌军岲州之囤粮;断敌军丛州至岘州粮秣供应线。

赵骞看完奏报心下大喜,踩着没入小腿的雪亲自将这大好消息送往督军帐。金在中正在桌前提笔而书,看见赵骞大步迈进来,便问:“得手了?”

赵骞将信递到他面前,口中称赞着“郑老弟真是料事如神”,目光稍一瞥,望见宣纸上那薄情凌厉的瘦金体写就的“苏大人浥尘台鉴”,心中略有迷茫。金在中神色如常的将宣纸折到一旁,接过信看了两眼,笑道:“算是好消息,裴茗,请郑大人移步到此。”

赵骞茫然地问:“小金大人何时与小苏大人有私交了?”

金在中平平淡淡,“谈不上。”

裴茗去了又回,说是郑大人前一日在雪地里走了一趟,发了热,正被欣瑶姑娘勒令在榻上躺着。金在中略皱了眉,正要移步前去探望,帐帘又被掀开,郑大人带着一点疲惫的病容迈了进来。

金在中将那封“苏大人浥尘台鉴”的信再往深里埋了埋,拎起大氅裹在他身上,“正要说过去,你躺着便是,怎的又来了。”

“不碍得。”郑允浩摆摆手,“吕将军那里有了眉目,我们这头还得斟酌接下来如何。”

金在中斟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随口问,“你怎么想?”

郑允浩嗅着茶香,慢吞吞答:“等着。”

金在中道:“我正是这么觉得。”说罢二人对视一眼,又一同去看赵骞。

果然赵骞不解道:“士气正旺时鸣金收兵,乃兵家大忌,不一鼓作气端了提孟老窝,反而半死不活的等着,这是什么道理?”

“士气正旺是因偷袭得手,但偷袭算不得真本事,无非是耍滑占了便宜。”郑允浩一字一字说得慢条斯理,“这种甜头浅尝辄止即可,万不可沾沾自喜。倘若因此断定我军已有能力与提孟正面对垒,则大不明智。”

赵骞想了一时,闷声闷气道:“老弟你说得自然有理,可……我们就这么耗着,不做些什么?打仗打仗,总要浴血沙场罢,岂有守城干等之理?”

郑允浩抬起一双冷静无波的眼,看着赵骞一腔热血的豪情。

良久,他那般冷静无波地说道:“生在这种年月,一年耗十年的心,耗着国库,耗着天下百姓……将军,我何尝不想看到我千军万马席卷铎勒全境,轰轰烈烈解决所有问题?可我们打不起这种奢侈的仗。眼下能做的,就是休养生息,等。等到提孟大军耗尽钱粮——唯一庆幸的是,双方互耗,我们是占了便宜的……很无可奈何的便宜。”

想要彻底屈人之兵,需要勤政的帝王,储备充足的国库,停止内斗的齐心合力的朝廷,骁勇善战的军队,同仇敌忾的臣民。总之,需要一个强大的国家。

只可惜,这个强大的国家已经被蛀空了。

纵观全局者,能窥到旁人目所不及之转机,便也一同承担了旁人不能体会之苦涩。金在中站在与郑允浩不近不远的距离,看着那张苍白病态的脸。即令前线首战告捷,这个人却开心不起来,金在中太明白他在想什么——他在忧虑这个日渐凋敝的国家。

仗可以打,也或许会赢,可赢了提孟、平了铎勒之后呢?真正蛀空这个江山的人并非蛮夷。大家心知肚明。

金在中看着那样一个殚精竭虑的人,头一次认认真真扪心自问,是我吗?令你劳神如此为难如此的那一桩桩愁绪里,是否也有我添砖加瓦的一份?

大帐中一时沉默,而天地间狂风又起。

三人又争论过几个回合,定下应对之策派人送往岘州吕诲方部。赵骞满腔豪情被那二人泼了一盆盆冷水,情绪低落,拱手离开,帐中便只剩金在中与郑允浩。

子聪过来试探着请过一回,但郑允浩八风不动的坐着,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只好作罢。

茶水换到第三盏,金在中低声问:“等仗打完了……若能重返朝中,你想做什么?”

郑允浩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于是望过来的目光带了一点如同往昔般的温柔的笑意,又在长久的凝视中逐渐恢复平静,“我想试试……刮骨疗伤,是否可行。”

“你可真是胆大包天。”金在中沉默片刻,笑道。

“我这些年也算是命运多舛,世间的苦难见识过七七八八,便觉没什么好怕的了。”郑允浩拢拢衣襟轻咳两声,“只是唯独不能甘心,想看看自己有无本事,去修补好这破烂的江山。”

他一介书生,身体孱弱,前途未卜,竟就这么将“力挽狂澜”的责任揽在了自己瘦削的双肩,似乎这念头生来就有,这般平静说出的时候,丝毫不觉它有多猖狂。

但想来代代青史,何尝不是一次又一次地被这些“不识天高地厚”的人所改写呢。

“在中,”郑允浩起身走到金在中面前,执起他一只手,沉声问道:“多年前我问过你类似的话,如今还想再问一问,你愿否与我一道……去看看那个未来?”

他们曾败于命运,在黑暗的夜幕下分道扬镳,多年后轨迹再度重叠,猜忌过,也伤害过,最后将恩怨旁置,一同为这破败的江山焦头烂额。所谓勠力同心,所谓风雨同舟,郑允浩在前不久那个雪中的亲吻间猛然发现了彼此的另一种可能,于是在时隔多年后,他再次郑重的邀请金在中——殊途,而同归。

胸怀凌云壮志的男人,儿女情长对他而言终究太过单薄,但若有机会能携手扭转乾坤,并肩看一看天下,便觉这份爱情荡气回肠。

金在中垂下眼,反握住他的手。掌心与指腹的薄茧昭彰着他七年间的苦难,但是即令瘦削如故,却仿佛蕴含着无穷柔韧的力量。

“在所不惜。”金在中闭上眼吻在他的掌心,轻声叹道。

大约半个月后,被扼住脖颈的铎勒人坐不住了。大雪封山,粮草供应线被断,将士与战马却都不能饿着肚子守城,丛州、岲州、肃州城内囤粮严重告急。

起先,提孟调派兵马命军队出城夜袭,以期攻下岘州重建粮草供应线,解决燃眉之急。却不料郑允浩早算好了他有此挣扎,岲州城外大军集结,打的就是他的鬼鬼祟祟,成功伏击近千人。五日后提孟再派兵三千出城,城外西山营守军佯装对战,一触即收,不与之多做纠缠,铎勒人遂以为西山营兵力已竭,放松了警惕,调转马头往东行进攻打岘州,不料行至半途遭到伏击,金在中早已在岘州以西六十公里处埋伏重兵,铎勒三千兵马遭前后夹击,折损过半,狼狈而退。

当晚,赵骞收到细作线报,提孟遭受连番挫败,恼怒不能自制,亲手斩杀手下一员副将,又杀百夫长四人,以儆效尤。

是夜,督军帐中灯火通明,郑允浩将那份线报仔细看过一遍,露出一丝不屑冷笑,转头向赵骞道:“将军务必知会各州细作,提孟与副将之间,可大做文章。”

赵骞问道:“此话怎讲?”

“内部生嫌隙,嫌隙则分崩。”郑允浩那轻蔑的笑意在火光明灭中透出捉摸不定的诡谲,“照线报中所说,提孟与其手下大将间互相不满已久,此人大权在握且刚愎自用,只需一点时间,一点谣传,大有可为。”

赵骞狐疑道:“这法子管用吗?”

郑允浩半垂着眼,冷冷地笑了笑。

他素来皓洁高风,鲜少流露这种讥讽的表情,但近来却抛掷了这温润的君子修养,整个人锐利起来,以至于三五句话的功夫,睥睨的嘲讽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坐在一旁的金在中将他这表情看在眼底,不动声色的惊了一惊,面无表情转开了视线。

“管不管用?”郑允浩盯着燃烧正旺的火盆,不咸不淡地说:“看看咱们自己那乌烟瘴气的朝廷就知道了。提孟和咱们龙椅上那位,如出一辙的疑心病、大头症。”

赵骞不明就里,只觉得这话又蔫又坏,拍着大腿哈哈笑起来。

金在中掀了掀眼皮,凉凉道:“郑大人,你又做官做得不耐烦了?”

郑允浩带着笑意看他一眼,假正经地拱了拱手,“金大人教训得甚是,我换个说辞给赵将军解释解释——兵不厌诈。”

“兵不厌诈”被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玩出了花样,那之后的十多天里,他一会儿声东击西,一会儿诱敌深入,一会儿欲擒故纵,把铎勒人折腾了一溜够。蛮族暴虐,却是直来直去的暴虐,没见识过中原王朝弯弯绕的狡诈和叵测,如今这书生连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不必出,病怏怏的倚在榻上,就把百十公里外的提孟大军折腾得东奔西走苦不堪言。

但郑允浩并不满足于此,像是突然领悟到了操弄诡计的新境界,抛开了圣人教诲,再不必自责于“君子不齿”,他恶毒地捏造了一条流言并下令各部传扬出去,没出两日,这流言在添油加醋的口口相传中飘进了铎勒军营:提孟手下最为骁勇与忠心的副将郅尔库,似与汉人将军赵骞勾结了!

赵骞对此十分不满,对郑允浩道:“你这计谋管用是管用,只是有些恶心人,提孟手下的大将里最有雄才的便是这郅尔库,我曾率兵与他交锋多次,虽恨得牙痒,但抛开其他不说,此人我还是敬重的。据说郅尔库少年英才,对上忠心耿耿,对下爱护有加,也不曾做过什么乌烟瘴气的事,颇得铎勒族人爱戴——你能不能换个人诬陷?”

他说这话时郑允浩正斜靠在榻上被金在中压着一只腕子诊脉,一通啰里啰嗦完,那二人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不做表情,赵骞干杵在旁边等了会儿,突然道:“郑大人,我说话不中听,但还是要说——你们文臣最缺的就是沙场血性,从来不明白,英雄不可辱。”

“英雄不可辱”这五个字的分量太重了,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又太刺眼,将那些背地里的阴谋算计衬得龌龊不堪,金在中明显察觉到指腹下的脉搏重重地跳了一下,而后听见郑允浩轻声问:“赵将军,你觉得被铎勒人屠杀的无辜百姓,愿不愿意听见这‘英雄’二字?”

赵骞直直地看着他,“我愿战场上亲取郅尔库项上人头,杀光铎勒蛮夷,只是不愿这七尺男儿被捏造出的假话毁了名声!”

郑允浩垂下眼,沉默片刻低低笑道:“难为赵将军还有如此天真。”

赵骞急了,转过头嚷:“小金大人,难不成你也是这样想的?”

金在中慢吞吞收回手,“我们所谋之事,只是为了打赢这一仗。郅尔库英雄也好混账也罢,都是铎勒人自己的事……还是你在害怕别的?”

“我?怕?哈!”

“你这英雄相惜来的不是时候。况且……”金在中站起身走到一旁洗了手,拿着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你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像郅尔库一样。”

赵骞一愣,想张口反驳,却又沉默下来,片刻后转回头去直盯着郑允浩,问了句大忌的话:“我会落得如此结局否?”

郑允浩冷静地看着他,“将军慎言。”

“我也听说郅尔库军中威信极高,提孟身边容不下这样一个人,素来对他防备警惕,他自己疑心生暗鬼,我们不过顺水推舟罢了。”金在中走到两人之间,隔断赵骞对郑允浩探究的视线,想了想又笑道:“郅尔库若是个脓包,没人肯费心坑他。你替他诉什么委屈?”

赵骞急匆匆往前迈出一步,似是还想说什么,视线越过金在中的肩膀望进郑允浩眼底,那人就四平八稳地坐着,一双眼睛沉沉静静,惋惜与无奈一概没有——他便又觉得说了也是徒劳,叹息两声,转身出去了。

晨曦从小卷窗探进头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柔软的光,大帐内安静一时,金在中轻声道:“赵骞那些话不必放在心上。”

郑允浩揉了揉眉心从榻上站起身来,“这回的确不曾放在心上,说我卑鄙也好恶毒也罢……”他说到此处稍顿片刻,似乎在衡量“卑鄙”与“恶毒”对自己产生的影响,末了,淡淡笑道:“倘若这卑鄙与恶毒能消除西北的灾祸,我倒还觉得自己是占了便宜的。”

金在中将他一只凉冰冰的手握在掌心摩挲着,“原本担心你又要因此自责,没想到你自个儿看开了。我却不知是该欣喜还是该担忧。”

“担忧什么?”

郑允浩由他握着,一同走到桌前坐下。早膳是方才已经端了上来的,被赵骞耽搁一时,粥已经略微凉了。金在中将手背贴在碗壁试了试温度,命人撤下去加温,这才转回头回答郑允浩的问题:“你从前是过刚易折的性子,自我要求甚高,如今底线突然放低,我是担心你左右为难。”

“这却不必担心,我已经把自己说服了。”郑允浩见粥菜一时半刻还热不好,便又起身走到长案前,去看那张早研究过八百遍的西北地图,边看边道:“最近我一直在想,是否圣人先贤对‘君子’的要求过于严苛,古往今来真正达到这个标准的有几人?做不到君子,又羞于承认,只好屈就‘伪君子’来当一当,我这伪君子做了这么多年,负累沉重,苦不堪言,不如索性做真小人。”他说着说着声音里就带了点笑意,“这样一想,当真轻松不少。”

他说完这番话似乎对自己这个真小人颇为满意,随即就将这定论抛诸脑后,手指定在地图某处,“郅尔库这一支军队还盘踞在丛州,若再让他休整些时日,必定出兵攻打岘州,到时候他与提孟两面夹击,吕诲方会非常被动。”说着指尖利落地一敲,边转过身边对金在中道:“此人绝留不得,看来我这上不了台面的诬陷还得再加把火。”

方一转过身来,他便被金在中拥了个满怀。

塞北边陲环境恶劣,加之这些年郑允浩一场接一场的病,耗得衣带渐宽,整个人瘦得病态,原本前些日子被金在中盯着补回了些,但大战在即,连日劳心费神,原本稍长了一点的肉又迅速消减,金在中的下巴压在他肩上,皮肉下的骨骼明显得硌人。这硌压感随即惹得人心中发酸,拥在怀里似是清晰感觉到此人曾经的意气风发正被一点点抽离,换来的却是这具跌宕浮沉的单薄躯壳。

连同他性格如此明显的转变也叫金在中酸楚不已,什么伪君子与真小人,郑允浩为这“转变”付出过怎样的痛苦代价,经历过怎样的内心折磨,金在中再清楚不过。而他本人却不怎么当回事似的,云淡风轻,两句话轻飘飘就带过了。

金在中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想沉默的抱着他。

所能表达的情愫全被寄托在了这个拥抱中,一字未出口,郑允浩却懂了,怔忪片刻后抬手轻轻圈在了金在中腰间。

他多年未与谁如此亲近,塞北天高地阔,人更易孤独,此刻这两个历经风雪的男人面对面相拥,百里外的岘州烽火连天,千里外的京城暗潮汹涌,而立足之地的这座大帐中飘着平淡的饭香,火炉烧得正旺,安安静静。郑允浩怀里拥着这样一个毫不设防的人,几乎拥出了相濡以沫的柔情。

他到此时才体会到了什么叫失而复得……哪怕这“失而复得”有多令人枕戈待旦。

郑允浩想起金在中曾对他说过的:我想到你将来会失去很多,就替你难过,又想到或许我也会失去些什么,却不知该替谁难过了。

“在中,”郑允浩的鼻梁蹭过他的颈侧,轻声问,“你会陪我很久吧?”

金在中没做声,只是圈住他的胳膊紧了紧。

“我们真正相处在一起的时间比分离短得多,真正互相坦白的时间又比隐瞒少得多。”郑允浩将下巴枕在他肩上,淡淡道:“我只是怕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金在中心头猛地一揪,张张嘴,却仍不知该说什么。帐外已经传来脚步声,他再不舍,还是后退一步离开了这个怀抱,叹息声深深压在了心底。

两日后,驻军丛州的郅尔库出兵围攻岘州,吕诲方奉命守城不战。郅尔库攻城不下,请求提孟从岲、肃两州派兵增援,两面夹击,提孟以粮草告缺为由,拒绝出兵。

再两日,郅尔库悻悻收兵,再次退守丛州。

当晚,提孟派出的细作密报,据说,有人看见赵骞麾下一亲信幕僚趁夜幕敲开了丛州城门。如此一来,四日前郅尔库那不疼不痒的攻打岘州,怎么看怎么像是与赵骞和吕诲方串通好了,是特意做给提孟看的障眼法——否则吕诲方为何守城不战?

这个“据说”究竟有多少可信度,是否有待证实,在提孟疑邻盗斧的心里,不重要了。

郅尔库卖主求荣,为一己私利与汉人勾结,谋逆大罪,在百十公里外郑允浩不费吹灰之力的构陷下,成为既成事实。

如果说郑允浩从七年前的江南之事中反省到了什么,那就是书生的意气敌不过政客的权变,以及,是非黑白,真的不重要。漫长的七年,他终于后知后觉承认了这两个事实,于是转脸将自己的领悟实践在铎勒人身上。

没有皇帝会容忍臣子结朋党、弱皇权,也没有将军能容忍手下副将分刮军中威望。郑允浩对这一套再熟悉不过,要的就是铎勒人狗咬狗,此刻他拿出自己宦海沉浮间磨练出的阴谋算计,一股脑砸到了直肠子的蛮人头上。凶残暴虐的提孟与有雄才无大略的郅尔库连磕绊都没打,利利索索地走进了书生阴险的圈套。

就在郅尔库秣兵历马准备再攻岘州的当口,身处岲州的提孟一块令牌,急召郅尔库面见。郅尔库不疑有他,只带了一队十人亲兵前往,抵达岲州当夜即遭囚禁,惨无人道的行刑持续一天一夜,翌日晨曦微亮时,这骁勇善战的年轻将军命丧他乡,屈辱地死在了绝望的冰天雪地间。至死不能明白,为何雄雄铁骑与锋利刀弩,敌不过清越小楷写在柔弱宣纸上那寥寥数语的“据说”。

消息传回西山营时,郑允浩正与金在中对坐下棋。

林修前来通报时喜不自胜,大有“铎勒悍将已死,我军胜利在望”的意思,金在中闻言,只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道了。”

林修体会不到身居高位者的宠辱不惊,还以为自己平直的叙述不够震撼,便又描述道:“听说郅尔库是受了凌迟,在雪地里行刑,天太冷,割肉却不流血,剐到两百多刀咽了气!这人杀我西山营众多兄弟,真是死有余辜!可是……”

郑允浩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将视线从棋盘移到他脸上,“可是什么?”

“我有些不明白,先生,”林修依旧延续了这个尊称,像塾堂里的学子般问道,“郅尔库杀我族人,我们恨不得将其食肉寝皮,可为什么他戎马一生拼死拼活守卫的族人,却比我们更恨他呢?提孟下令剐他,是他亲如兄弟的将士们动的手,割下的肉散在雪地里,他们便牵来饿犬去吃,郅尔库那头还没断气呢,亲眼看着自己的肉被狗吞食,你说他心里该是个什么滋味?”

“他什么滋味我不知道,但倘若换做我……”郑允浩两指捏着一颗黑子,饶有兴致地偏头思索片刻,“恐怕要叹息一声——人真够疯狂的。”言毕又打趣道:“当然,狗也很疯狂。”

金在中眉头一扬,忍不住揶揄他,“以你那怕疼的架势,割两块肉就得疼晕过去了,哪还有心思感慨人性?”

郑允浩想了想,笑道:“的确不能想象活剐两百多刀的滋味,只能尽量避免自己步郅尔库的后尘了。”

他前半句说得漫不经心,后半句却意味深长,金在中抬眼看他,他又很不经意似的,专心致志地琢磨棋局去了。

捏着棋子的那白净瘦削的书生的手,终是沾了血。落子时郑允浩猛然想起曾与冯延昌的一番对谈,彼时他夸下海口,大有“世上惟吾一人顶天而立地”之气魄,而此刻“是非黑白”与“正直仁义”穿梭回七年前狠狠打了他的脸。

他再不配了。

***

更到这里我有一个疑问,想问问各位小仙女

我写铎勒族入侵的时候一直拿捏不好分寸,古代少数民族(文中写“蛮族”我都有点惴惴)入侵中原,当然腥风血雨烧杀抢掳,但以我们现在的历史观来看,五胡乱华也好,元也好清也罢,其实都是构成中华民族的一部分,所以千百年前打过杀过,但千百年后是自己人。可是如果正好活在那个历史节点上,那其实这种行为就是标标准准的侵略,是犯我中华欺我人民,绝对不能原谅。所以我想问问啊,文里的“铎勒族”应该用哪种历史观去对待?

我自己倾向后一种。但是每次写到“蛮族”时脑子里有个小人就斜着眼看我,讽刺我是大汉沙文主义,啊……我有强迫症,看文的小仙女里有少数民族的吗?我先道个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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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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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6 11:17: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四回

那局棋没能下完。金在中推了棋盘将赵骞与几位大将召入帐内分析局势,分析到一半又把随行的兵部与户部官员叫进来旁听,郑允浩端着半盏凉茶坐在金在中身侧,不动声色地将在场之人审视过一遍,漠然垂下了眼。

赵将军一以贯之的主战,毕竟郅尔库死后丛州敌军无首,正可趁虚而入收复失地;金在中听完略一忖度,竟反对出兵,并且自己提了个“以陛下天威震慑敌军,以陛下天恩感化敌民,恩威并重,既可彰显我朝巍然之势,又可使我西山营将士免受战火”的脓包策略,被赵骞大骂“屁话”。

郑允浩敏锐捕捉到长案对面的某位兵部官员被“屁话”二字惊得动了动,刀子似的目光扎在赵骞身上。

督军金大人被骂市井粗话,恼怒不能自制,拍案道:“我天朝上国,自当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策!请赵将军口下留德!”

赵骞金刀大马的将腿一横,只想踹在这脓包脸上,挥舞着拳头咆哮道:“你可行行好别酸了老子的牙!怎么?派个酸儒去给蛮夷讲孔孟?!靠什么屈人之兵?唾沫星子?!”

金在中遥向东方拱手,义正言辞道:“陛下有好生之德,恩威广布九州,四方蛮夷皆服。如今只为了这撮尔小族,赵将军竟推翻我朝伦理道德礼乐仪制,实不可取!且郅尔库虽死,铎勒战力犹未损,你贸然出头,怕不是在抢军功?”

这一顶顶臭不要脸的帽子扣过来,赵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损害立国根基的本事,黑的都叫他说成了白的,好像确有其事似的!

赵骞大骂:“满朝文官尽出软骨头!眼看国土都守不住,还扯什么礼乐仪制!皇上他老人家整天修道炼丹也就罢了,还非要……”

郑允浩很想把自己手里的杯子再打翻一回,但终究是没出声提醒,幸好赵骞身旁一位幕僚还算机灵,小声提醒道:“大将军息怒,朝中之事不可议。”

坚决要打这一仗的赵骞息不了怒,与金在中隔着一张长案互相怒视。

郑允浩冷眼看了一时,搁下茶盏拢了拢衣衫,起身走到大帐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兀自道:“如今西北局势,提孟可用兵力两万有余,我方八万有余,此其一;提孟大军战线过长,粮秣供应不足,而我方虽然今年秋天向各州摊派五成税收,但八万多张嘴,粮草并不阔绰,此其二;我方虽此前打了几场胜仗,但迂回周旋居多,若与敌军正面对垒,胜负还不好说,此其三;其四,铎勒人能征善战,即令暂缺了粮草,少了一个郅尔库,依旧能征善战——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番话说得徐徐缓缓,在场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到郑允浩身上,而其本人视若无睹,声音不咸不淡。言毕,郑允浩维持着那清高的神色,转头望着赵骞,“总而言之,即便我们打了几场胜仗,也不代表有与铎勒人正面对战的优势——赵将军确定还要出兵攻打丛州?”

赵骞握了握拳头,硬声道:“丛州没了主将乱作一团,而我军士气正盛,有何可惧?郑老弟你休要啰嗦,来与我分析一下,如何能尽快攻下丛州?”

郑允浩看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骄兵必败。”

此言一出,彼此都明白:谈不拢了,再说下去还得吵架。

文臣不要脸,武将没脑子,更何况一方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赵骞抿紧了嘴唇拂袖而去。

郑允浩看着众人离开,目光在那位兵部官员的背影上略作流连,走回金在中身边坐下,低声问道:“你身旁究竟跟了几个皇上的眼线?”

金在中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笑道:“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

郑允浩靠在椅背上,像是有些疲惫:“你那些‘恩威并重’、‘不战屈人之兵’的话太叫人牙酸,想不明白都难……赵骞那番话,过不了多久就要呈到皇上面前了,你今日演这出戏,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金在中慢慢收敛了笑意,道:“长远打算,赵骞不能留。”

郑允浩垂下眼,低声说:“此仗必败,你心里清楚。”

“你若真想阻止,方才就不会那么说——你心里也清楚。”金在中站起身低头看着郑允浩,似乎想说些什么,酝酿一时却只道:“我要写本奏折呈入宫中,看你也有些累了,去歇一时罢。”

郑允浩坐着没动,金在中也不再说什么,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提笔草拟奏章。督军大帐内经过几个时辰的争吵后再次安静下来,时间飞速流走。

不知过了多久,金在中提笔蘸墨时忽然听见郑允浩模糊地笑了一声,他笔下稍滞,抬头看过去,见郑允浩一手遮住眼睛,正兀自发笑。

金在中沉默地看着他,一直等他笑够了,才叹了口气说道:“你一路走来,就不该再为这种事情难过了。野心这东西,千百年来之所以受人诟病,是因为它总要靠牺牲别人去完成。”

郑允浩放下胳膊,静静地看过来。原本金在中以为他遮眼是因为难过流了泪,但此刻发现这双眼睛清澈凛冽,不见一点泪痕,像塞北冬日的晴空,平静且无情。

“在中啊……”他淡淡的笑着,“妖怪都是真的,鬼魅也是真的。”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令金在中皱起了眉,而郑允浩维持着自己那平静而无情的笑意,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就在这里。”

金在中不以为意的挑了挑眉,“通常这种东西能赢到最后。”

两个历经磨难的野心家在这意味深长的三言两语间终于达成共识,郑允浩唇角的笑意更加明显,一步步走到金在中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俯身在他眉心印下一个吻。

“没错。”郑允浩道。

两日后,赵骞不顾阻拦,公然违抗军令,亲率两万余大军出兵攻打丛州。

窃守丛州的铎勒将士将此战视为痛失主帅后的背水一役,彻底杀红了眼。双方鏖战四日,赵骞身中三箭,西山大营折损近半数,惨败而归。

九天后败讯呈入朝廷。与这场大败仗一同呈递上龙案的,还有陇右路督军、兵部侍郎金在中与督军帐下总参军郑允浩等人具名弹劾赵骞拥兵自重,阵前违抗军令的奏章。宣景胥阅后对赵骞大为不满,命中书下诏申敕。

当晚,苏雱回府与长子苏浥尘言:“立即去见郑允浩,此人大有可为。”

再一日,另一本札子秘密入京,那位皇帝派去充当眼线的兵部官员在密奏中详实记录了赵骞平日里诸多恶行,并将他数次辱及圣上的言辞一五一十奏报圣听。

宣景胥大怒,传召几位内阁重臣进宫,将那本密奏摔到冯延昌脚边,冷冷道:“朕倒不知你权势熏天,连陇右路大将军都受了你的庇荫!”

冯延昌跪伏在地,被这一支支从西北射来的暗箭伤及根本,皇帝喝令其幽闭思过半年,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将太子宣文仲召至驾前臭骂一通,命其幽闭思过三个月,并下令严禁其参与朝事。

十天后,中书侍郎苏浥尘带着圣旨抵达西北。

苏大人曾被贬甘州,在清涧郡那鸟不拉屎的地界谪居多年,此时头顶中书侍郎正三品官衔荣耀归来,脸上却没什么或得意或感慨的神色,掀开车帘朝城门上的“甘州”二字瞥了一眼,寡淡无味的收回了目光。

城池依旧,而故人已非。苏浥尘一路上不紧不慢的琢磨着这大半年来郑允浩在西北闹出的动静,觉得造化实在弄人。一个人究竟要遭遇多少横生的灾难,才会彻底颠覆信仰?苏浥尘仍记得自己难眠时跑到云中驿蹭茶喝的无数个深夜,陋室里郑允浩手捧一卷掉页的旧书安静坐着,茶气氤氲中如一尊佛像,有种沉静到极致的慈悲。

曾有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郑允浩……佛不度他,他自成魔。

这成魔的故交亲自等在西山大营前,恭敬迎来了传旨大臣中书侍郎苏浥尘,二人像从不相识似一番繁文缛节,又一路无话地被督军大人亲卫迎往督军帐中。

金在中与苏浥尘将互相的马屁拍过三个回合,苏大人公事公办地拱了拱手,“我与金大人的闲话不如留后叙之,还是先传陛下圣旨。”言毕稍一环顾,明知故问道:“如何不见赵骞将军?”

金在中微微一笑,啜茶不语,军中一副将回道:“赵将军身负重伤,还不大起得了身,末将这就去请。”

“他养着就是了。”苏浥尘淡淡摆手,“稍后我再向他传旨一回。”

金在中搁下茶杯正了正衣冠,下跪接旨。郑允浩一同跪了,下跪时不知怎么心跳错了一拍,莫名其妙起波澜。他下意识抬头去看苏浥尘,发现苏浥尘也正低头看他,眸中神色一望到底,除了审视,其余一概没有。

郑允浩跪在地上仰着头,万般难言的情绪尽归于这淡淡一望,而后他居然无所谓的挑起唇角,笑了笑。苏浥尘心中暗吃一惊,目光稍作迟疑,再看过去,那人已经恭恭敬敬地俯身候旨了。

苏浥尘咽下这一记温吞的挑衅,边展开卷轴边暗道:混账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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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乃皇帝震怒中所下,爱憎极为分明,赏得慷慨,罚得也尽兴——赵骞口出狂言,冒犯天恩,且公然违抗军令私调军马,故就地革去右路大将之职,押解回京交由兵部查办,其统帅之职暂由兵部侍郎金在中替代;特赐金在中为西北行营大元帅,统领西北一切军政要务,赐郑允浩为西北军总参知,负责西北大军作战指挥与战备建设等要务。

这又狠又绝的三言两语如横空劈下的板斧,硬生生砍出了相关三人仕途的分水岭,郑允浩不由的蹙了一下眉——这个结果来得太快了。

苏浥尘无波无澜的读完这道狠绝又意气的圣旨,与金在中互相恭维一回,半分目光都没有再施舍给郑允浩,前呼后拥中去往将军帐向赵骞传旨了。

金在中命裴茗摆出棋盘、沏上两盏淡茶,对郑允浩道:“与我下一局罢。”

郑允浩在金在中对面坐下,忽然抓住他的手在掌心握了握,一点点相敬如宾的力气,相触即收,像在握水中倒影的婵娟。

两人自始至终没什么多余的话,似乎这道圣旨没有任何可供咀嚼的余味,一盘棋分分合合的下完,金在中两指夹着一颗白子摩挲着,笑道:“善刀而藏之,你让棋的水准精进不少。”

郑允浩将满盘错综的黑与白一颗颗收进棋笥,抬眼看着金在中,笑了笑。烛光明灭中那笑容拢着冰天雪地间为数不多的柔软,如同转瞬即逝的暖春。

金在中定定的看了他一时,似乎是垂眸叹了口气,“鸡飞狗跳半天,都累了,回去歇着罢。”

郑允浩点头起身,走出两步又折转回来,抬手在金在中头顶轻轻按了按,“日后西北重担全系在你一人之肩,何去何从,早做打算。”

“已经打算过了。”金在中满不在乎的笑笑,“路已铺好,顺带送你一程。”

郑允浩离开后金在中仍坐在棋桌前未动,神色凝重,叫人看了便觉枕戈待旦,裴茗小声唤他,“小少爷,快要入更了,是否……”

金在中看他一眼,“上两盏茶来。”

裴茗环顾四周,大帐里坐着的就只自家少爷这一位,“啊?”

金在中又道:“茶端上来,你出去候着。”

入了更的西北寒冷肃杀,即令大帐内火盆烧得旺,热茶沏好不到半柱香已不冒白气了,苏浥尘进来时,温度恰能入口。

他也不寒暄什么,径直落座,“我已向赵骞传旨,等他再养几日伤,我便带他回京复旨了。”

金在中端着茶盏稍稍向上一抬,“我是否需向苏大人说声多谢?”

“点到为止,效率更高。”苏浥尘兀自啜了口茶,“只是少不了提醒一句,如今这个结果,我与家父也算从中斡旋了些许,只盼你与郑大人能在西北力挽狂澜,否则皇上那里,大家都不好交代。”

“苏家人的务实果真名不虚传,”金在中笑了笑,“那我是否需替郑大人向你道一声谢?”

苏浥尘不怎么端正地坐着,似笑非笑地睨了金在中一眼,“小金大人,你想好了再说。”

苏浥尘天生一副风流相,稍稍一笑便无端多情,只是这“情”从不入眸,此刻这么水波不惊地一望,眼底清清明明,冷冽又薄凉。金在中打从在西北第一回见他就总有种复杂的感觉,却又说不上这复杂中掺杂了什么,只好暗叹:“果真他与郑允浩是一样的人”。

“此次冯延昌元气大伤,功劳你我两家各居一半,也不枉我特地写给苏大人的那封信。”金在中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苏浥尘,目光玩味,“只是没想到你亲自来传旨。看来此番西行,小苏大人另有目的。我冒昧一猜——想来是郑允浩在西北略有建树,苏相大人看在眼里,想揽入阵营了?”

苏浥尘喝茶的动作一顿,挑眉从杯沿上莫名其妙的看了金在中一眼,慢慢笑起来。金在中对此反应出乎意料,又从这笑里琢磨出了些许居高临下的意味,心中略有烦躁,“怎么?”

“小金大人呐,”苏浥尘搁下杯子笑着摇头,“你入朝的时日也不算短了,自然该明白,满朝文武各自心里都有一把算盘,有时算盘打到一处,便可协力做一番事——比如你我,但更多时候都是自己盘算自己的,拢不到一起去。什么阵营什么朋党,皇上这么认为便也罢了,你我就不必给自己扣帽子、骗自己了吧。”

金在中神色一凉,终于在对苏浥尘的复杂情绪里品出了三分恨意。

这两人家世相仿,才学相当,官位相同,却不能惺惺相惜。苏浥尘是个没有软肋的人,因为他无情。而金在中即使再尽力忽略,也无法否认郑允浩与自己分离的漫长六年,是被苏浥尘的朝夕相处尽数填补了。

六年足够促膝长谈多少深夜,并肩阅览多少世事沉浮?他全部鞭长莫及。

更无法忍受的是,苏浥尘优于他的……不止这些。

苏家大公子轻描淡写三言两语,叫他见识了什么叫掌权者的“挥洒自如”和“不拘一格”,顺带教训他朝堂斗争要有远见卓识,单以“阵营”和“朋党”划分朝中风云诡谲,实在浅薄。

苏浥尘以一种“吝缘教化,可发一哂”的笑意宽容的看着金在中,风度卓然,气定神闲。金在中猝不及防被他先下一城,五味打翻在心头,一时竟无话可说。

两厢对峙片刻,都觉得没有必要再多言,苏浥尘喝完一盏茶,起身告辞了。

他出了督军帐,似乎有些拿不准接下来要往哪里去,没头苍蝇似的在冰天雪地间转了两圈,驻足不动了。慎言拿着狐裘走过来,披在他身上,“少爷,站这愣什么?”

苏浥尘哼哼唧唧,“雪夜浩渺,想赋诗一首。”

慎言木然道:“你要想去找郑大人说话,去就是了,冒哪门子的酸。”

苏浥尘少见的没有回嘴,沉默一时竟然又叹了口气,“无非想到此前种种全部烟消云散,故人不可叙旧,只能筹谋,心里觉得怪怪的。”他吐露完这句罕见的惆怅,随即故态萌生的哼了一声,浮夸地甩开狐裘振臂一挥,像个骗财通灵的老道,拖拖拉拉装腔作势地向天问道:“明明如月,何日可掇?![注]”说完打了个哆嗦,面无表情的拢紧狐裘往郑允浩的大帐去了。

慎言冲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翻完忽然想到:“明明如月,何日可掇……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人一辈子诸多抉择,得失皆苦不堪言。有人临路而泣,有人却鼓盆而歌。

苏浥尘迈进大帐第一眼看见郑允浩握着一卷书偎在火炉旁安安静静地看,一时有种重回七年前清涧郡县衙的错觉,咳了一声走过去坐下,很自觉地说:“这么晚还没睡,看来是在等我。”

郑允浩也不看他,随手斟了杯茶推过去,“日夜兼程一路辛苦,没什么可给你接风的,喝杯茶暖暖吧。”

苏浥尘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叶,“刚从咱们金大人那里讨了杯茶,听他一通酸了吧唧的话,你这杯茶里又有什么预谋?”

郑允浩这才抬头看了苏浥尘一眼,收起书卷搁在一旁,向后靠在椅背上,“我怎么想的不打紧,你此番前来,除了传旨难道没有旁的话要和我说?”

苏浥尘道:“有,也没有。”

郑允浩问:“何解?”

“你若有我要的答案,我便有话可说,若你心中所谋与我不同,我便不费口舌了。”苏浥尘笑道。

郑允浩不置可否,神色淡淡的,“何必打哑谜。”

“是你有意蒙在鼓中。”苏浥尘无所谓的看着他,“连金在中都猜到的事,你本不该有此一问。”

郑允浩沉默片刻,轻声道:“他和你说了什么?”

“心知肚明,便无需赘言。金在中此人……”苏浥尘顿了顿,似乎在回味方才督军帐中那番谈话,唇边含着一点莫测的笑意,“极单纯,又极复杂。如此矛盾,实在是朝堂大忌——你若有心,不妨替他打算打算未来。”

郑允浩的从容神色稍稍退去,绷直了后背略微前倾,“你指的什么?”

苏浥尘苦笑着看着郑允浩。因他整日里没心没肺,此刻流露出的苦涩也就看不出什么真意,反倒更像嘲讽,“他和你我都不同,他还有个小外甥——启王宣文霁。这条路何等的危险,谁能有完全把握?若有万一,你置身其外除了能自保……还能保他周全。”

苏浥尘这话说得隐晦,却一语惊醒了梦中人。

宣景胥日益老去,人却愈发扑朔迷离,东宫太子在他面前处处不落好,中宫所出的嫡子也没有得宠到哪去,其余几位皇子不值一提,他独宠的偏偏是那个刚满七岁的幼子宣文霁。

以金家在前朝的权势,燕贵妃在后宫的地位,谁敢保证他们没有惦记着那把龙椅?可朝中局势何等交错复杂,夺嫡之路又何等凶险,谁敢说自己有万全把握?更何况宣文霁和他几位兄长相比实在是太小了。若皇帝百年后传位太子或戉王,则金家日不久矣;若传位启王宣文霁,则会面临历代帝王传位幼子时最怕出现的祸乱——外戚!

若真如此,那么以宣景胥向来薄情寡义的做派,为保宣家江山,撒手之前必会办了金家以绝后患。

种种利害金在中未必不清楚,否则不会如此急切除掉赵骞,一门心思想把军权握在手中。

滴水成冰冷风肆虐的西北深夜,郑允浩后背出了一层汗,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满心焦虑:到了那一天,我是否有能力保护你?

苏浥尘这个心细如发的人精,似是而非的几句话就挑起郑允浩心头最敏感的那根神经,触碰到他的软肋,顺带漫不经心地指了一条两全其美的路:你先自保,先掌权,才有能力保金在中。

至于如何自保如何掌权,自然不言而喻。否则苏浥尘不会迢迢千里亲自到西北面见他。

郑允浩沉默良久,好的坏的正的反的翻来覆去想过几遍,无论心中作何他想,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条活路。

关心则乱的有情人与洞若观火的冷心肠在大帐中沉默着互相审视,中间隔着一块方桌,良久良久,晨曦初现时,郑允浩终于端起面前半盏残茶,向苏浥尘举杯:“敬权力。”

苏浥尘深深地看他一眼,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当当,“敬万世太平。”

五日后,中书侍郎苏浥尘奉诏押解罪臣赵骞回京复命。塞北大地的权力几经飘摇,最终被金在中牢牢攥在了手里。

***
注:
明明如月,何日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出自曹操《短歌行》



明德三十七年十二月廿一,经历了两个多月的严密封锁与粮草短缺的铎勒大军终于按耐不住,倾五万之兵力,困兽般对岘州发动前所未有的大规模进攻。

西山营现存大军八万余人整装待发,帅帐灯火彻夜不息,一波波的文臣与武将神色凝重来来去去,天光大亮时,西北行营大元帅金在中身披铠甲,校场点兵。

寒冬的灼日照在远处连绵的雪山上,折射出一波波刺眼的白光,金在中高立于点兵台上,台下黑压压全副武装的将士肃然待命,放眼望去,那些或成熟或稚嫩的面孔前所未有的鲜活与强悍,令金在中这个只相信“权谋”和“算计”的野心家领略了军人铮铮有声的视死如归。

金在中稍有些晃神,下意识转头去找郑允浩,却遍寻不见。

帅帐中商量一夜,最后金在中力排众议接受了郑允浩的策略,兵分两路,由金在中亲率第一路主力攻打岲州,第二路军由副将娄泾川率领而取丛州,两路得手后一左一右会师解岘州之围。至于当下已被铎勒五万大军围城的岘州燃眉之急何解,郑允浩另有筹谋。

“退一步海阔天空。朝堂如是,战场上也可一用。”彼时郑允浩抬手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一双眼睛犹如星芒。

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军队,面前是逆风恶浪的征途,金在中高坐马上,血渐热,头脑渐冷。大战在即,不容什么儿女情长,金在中收敛思绪号令大军出发,忽听遥远的一声:“在中。”

金在中猛地转回头,见郑允浩正穿过黑鳞甲光的肃穆军队一步步走来,他未披铠甲,广袖宽袍的朝服穿在身上,衬得人愈发单薄。

金在中心头猛地软了一下,只一瞬,随即他收拢起内心不合时宜的情愫,高坐马上微微倾身,“怎么?”

郑允浩轻轻笑了一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递到金在中面前。金在中下意识伸出手,玉石触感的物件带着一人的体温沉甸甸的交付于他手上,广袖遮掩下,郑允浩攥住他的手心用力握了握。

“日前家母托人辗转送来,叮嘱贴身佩戴,可保出入平安。”郑允浩收回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道:“我……此番不能陪你左右,便将这平安扣赠与你,聊以慰藉罢。”言毕,又极认真地看着金在中,“此物乃家传。”

金在中摊开手,上等羊脂玉打磨而成的平安扣清清静静躺在他的掌心,温润中正,细密无暇,像那人垫脚从夜空中抓了一抹白月光,再糅杂进历经磨砺的一颗心,郑重放在了他手里。

这枚小小的平安扣在掌心托着,金在中几乎觉得那是自己承担不起的重量,他故作冷静,十分乏味地说:“分离前重物相赠……照民间的说法,这可是不祥之兆。”

郑允浩看着他,脸上带着平和、不忌,和一点清风明月的疏狂,轻笑着反问:“我辈岂囿于流俗之言?”


金在中沉默片刻,低声问道:“给我了,那你呢?”

“夜深人静时你匀出一点时间来想一想我,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了。”郑允浩目光柔和,“况且沙场上没有我这书生用武之地,遇不了危险。”

“那我就收下了。”金在中握紧手心,抬头朝不远处唤道:“娄将军!”

大将娄泾川骑马飞奔过来,翻身下马,略一抱拳:“末将在!”

金在中沉声道:“我把郑大人交给你了,务必保他周全,伤一根汗毛你提头来见。”

军令如山,掷地有声,娄泾川脊背绷得笔直,声音洪亮道:“是!”

郑允浩不说话,只仰起脸来微微笑着看着金在中,笑得眼睛闪闪亮亮,眸中罕见重显了他少年时的青涩与温柔。金在中骑在马背上俯下身去,一瞬间竟难以自禁想吻上那双含笑的唇。可惜众目睽睽之下情不能外露,最终他只是伸手按在郑允浩瘦削的肩膀上重重地压了压,没再说什么,也没再多看一眼,下令大军启程。

那个背影隐没在行军队伍之间,渐渐不见,郑允浩转过身向娄泾川道:“娄将军,我们也出发罢。”

两天后,娄泾川兵临丛州城下,军中却不见总参知郑大人的身影。同一时间,郑允浩在娄泾川特派的精兵护卫下,有惊无险地绕过铎勒人的包围圈,趁着夜色成功潜入被围困已久的岘州城,见到了守城将领吕诲方。

吕诲方苦守孤城已久,种种困窘一言难尽,实已到了强弩之末,这天深夜在城楼上巡视完毕返回营地,不知怎么罡风骤起,裹着冰渣子砂纸般从他脸上狠狠擦过,西北的寒夜极刺骨极粗粝,这已被酷寒浸骨的将军脚下一个磕绊,竟踉跄了两步。

“究竟要守到何时?我辈难道真的气数已尽?”吕诲方叹了口气在心底暗暗想着,掀开帐帘走了进去,却没想到已有人在等着。

那人负手背对着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大帐中悬挂的关隘地图,帐中光线昏暗,不时要凑到跟前才能看仔细,那人的指尖以行云流水的姿态划过缣帛,停在“岘州”二字上,带着令吕诲方莫名其妙的不舍,轻轻抚摸了一下。

“郑先……郑大人。”吕诲方出声唤道。

郑允浩转过身,揉着眉心笑了笑,“我来得唐突,又看地图出了神,失礼了。”

吕诲方摆了摆手,请他坐下,问道:“郑大人独自一人前来,是出了什么大事?”

郑允浩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金大人亲笔,眼下估摸他也快到岲州了,我奉命带军令来面交与你。”

吕诲方接过来,两指一捏薄得很,打开信纸先看见金在中那极有存在感的官印并私印,内容一口茶的功夫已经扫完,白纸黑字尖锐无情,最石破天惊的是末尾一句“岘州全境焚为焦土”。

郑允浩翘起腿理了理袍摆,好整以暇地坐着看他。


这二人也算怪得很,如此形势下相见,心中何等复杂,却半分寒暄也不肯说出来暖暖对方心窝,开口就干巴巴直奔主题。郑允浩没说“吕将军守城艰辛,我等日夜忧心,今见将军安好,实乃军中之幸,我朝之幸”,吕诲方也没说“铎勒人围城攻打戒备森严,大人孤身犯险亲自前来,诲方受宠若惊”,一点点的客气都没有,装都懒得。

从不繁文缛节的吕将军将那军令反复看过三遍,又叠好重新塞回信封里,直直白白道:“这军令不止是要末将的脑袋,更要我做千古罪人。”他这么说完,将信封推到郑允浩面前,“末将不能从命。”

“我料到了。”郑允浩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只是可否烦请吕将军命人送些饭食来?连日匆忙,实在饿得狠了,惭愧。”

吕诲方愣了愣,几乎不可思议。城门将破,这面色苍白的书生拿着一张鬼催符似的荒唐军令给自己看也就罢了,可连句解释都没有,张口就要饭吃是怎么回事!难道要提孟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才肯急一急吗!不解、烦躁与荒唐的神色交替出现在吕诲方脸上,郑允浩一概当做没看见,屈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以示自己真的肚子很饿,不是开玩笑。吕诲方勉强将自己的复杂情绪安置到一旁,命人送了饭菜进来。

军中一切从简,更何况岘州正被围攻,粮秣运转已遭停滞,因此直接拉低了饭席的水准,即令送到将帐来招待贵客用的,也不过两碟小菜一块粗饼,并一碗稀粥。菜不新鲜,是腌制的莴笋和芥丝,郑允浩约莫有些挑食,只舀着粥慢条斯理地喝,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边喝边道:“我进城时看见士兵正修整城墙,铎勒人的炮口也架得越来越高,此战对其来说是最后一搏,似乎势在必得。岘州城内处处见伤兵,最要命的是粮草已近告罄,依将军之见,如此形势我方还能撑多久?”

吕诲方道:“你既然这样说,我也有一不解,金大人军令中称两路大军分别攻打岲、丛两州,却似乎忘了提孟四万大军正在岘州与我部酣战,为何不将两路并一,来解我岘州燃眉之急?”

“这个问题我也先不答,再请教吕将军一句,”郑允浩掰了一小块粗饼慢慢嚼,嚼完再喝一口粥,“除去镇守甘州西山大营的两万人,我方两路大军共计六万兵力,与提孟那做困兽之斗的四万兵力正面对战,胜算几成?”

骄矜的武将冷静地昧了昧良心,张口就要说出一个“六”,却被郑允浩更为冷静地打断:“以郑某愚见,三成,只多不少。”

武将的脸面被这个轻飘飘的“三成”掴了一巴掌,来不及愤怒,先感羞愧与无力,于是只好将自己的骄矜咽下,连同脸面一并搁置了。

谁不渴望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那一方是自己?谁不憧憬四境安定、万国来朝?谁不希望自己活在一个扬眉吐气的光耀时代?可偏偏就不是。所有关于一个“强盛王朝”的期冀从三十年前或更早就再没实现过,仙姿缥缈的帝王与心怀各异的朝臣一面坐视国家渐渐衰落,一面埋头盘算自己的既得利益,偶有仁人志士站出来奋力撑起一片天,也改变不了日薄西山的颓势。

一个颓废的国家养不出骁勇的军队,吕诲方心里太清楚了,这一年来他们是打过胜仗——从来都避免与铎勒大军正面对垒的胜仗,是面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日夜不眠、呕心沥血算计而来的胜仗,可如果真与铎勒人正面作战呢?吕诲方摸着良心认真问一问自己,将方才那个未出口的、轻浮的“六”再往深里咽了咽。

至多三成,郑允浩说的一点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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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是赵骞,他没那么多的气性与猖狂,也不会重蹈那兵败丛州、自寻死路的覆辙,吕诲方想明白的同时便收起自己所有的小心思,诚恳而恭敬地问:“金大人的军令中未作任何解释,末将愚钝,还请郑大人赐教。为何要……为何我们要自毁长城?”他这么含蓄地问完,又痛苦地回忆了金在中那一手薄情的瘦金体所写的最后一句,复述一遍都觉得罪大恶极:“为何要将‘岘州全境焚为焦土’?”

吕诲方的心绪变化郑允浩一概没看在眼里——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即令对方艰难地挤出“岘州全境焚为焦土”这八个字时,他仍在慢条斯理地吃饭,掰着粗饼一块一块细嚼慢咽,从容得像个混蛋,“我来就是为了给将士们、百姓们和吕将军你一个合理解释。”这斯文的混蛋大约已经吃饱,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说起正事,“提孟率大军攻打岘州,必然导致岲、丛两州兵力虚空,金大人与娄将军各率主力前往,以压倒性兵力攻其不备,胜算八成,此其一;其二,吕将军心里也清楚,如此形势下岘州无论如何都守不住,但守不住不等于完了——关键是留给铎勒人一个什么样的……战果。有酒吗?”

“什么?”吕诲方正听得入神,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傻不愣登地问:“战果是酒?什么酒?”

郑允浩眨眨眼,笑了起来,吕诲方这才明白他是要酒喝,急忙命小兵送进来一壶,接着追问道:“‘战果’为何意?”

“岲、丛两州已经被铎勒人吃光、抢光,毁得弹尽粮绝了,但岘州不一样,一来此地得天独厚,二来没有频繁遭受战争荼毒,百姓户户有囤粮,家家有积蓄……难道要将这样一块宝地交到提孟手里,任由他休养生息,缓过气来再战吗?”郑允浩冷笑一声,斟了杯酒浅浅饮下。

酒自然也不是什么琼露或陈酿,却被他喝出了“襄阳好风日”的悠然意味,可惜说出的话与阳春三月大相径庭,令浴血沙场的将军打了个寒颤:“守不住还可惜什么?一把火烧了却大有可为。城破之时铎勒人就会发现自己耗尽全力得来的是座已经化为焦土的空城,无粮可吃,无人可役,无药可医伤员,无秣可养战马,所有房屋付之一炬,更无片瓦可遮风雪……最后,塞北冷到极致的寒冬会给他们致命一击,大批人马置身这样一片寸草不生的焦土之上,能熬过几天?届时岲、丛两州已被我军收复,提孟连退都无可退,只能看着族人们渐渐饿死、病死、冻死……”郑允浩两指捏着酒杯轻轻晃动,半垂着眼淡淡一笑,“提孟还妄想‘毕其功于一役’?有意思。”

他这番话狠辣至极,却说得细风和雨不缓不急,在这巨大反差间显露出一种柔软无骨的阴毒。像水,隆冬时节深海中暗涌的水,于肉眼不察之处缓缓结冰,不动声色的积蓄力量,突然水汽氤氲间那锋利的冰锥破海而出,势如破竹地刺穿对方心脏取其性命,随后又悄无声息地融化,裹着对方的鲜血得胜而归,再次汇进大海,平息如常。

吕诲方定定地看着郑允浩,他与此人的交情其实算不得深,只大概了解对方常年不离药罐子的病弱身体,和一把清贞简靖的好风骨。但面前这个人显然已经与他印象中不同,除了脸色与唇色依旧苍白,更加苍白,那令人心悦诚服的宁静致远与幽谷长风尽数消散,凭空捏出一个深不可测、剑戟森森的冷心肠,令人不敢有一丝懈怠与冒犯。

“如此……那么最后……”吕诲方收敛心神,努力跟上郑允浩的思路。

“最后?最后岲州、丛州两路大军会师岘州,横扫残兵败将。”郑允浩抬眼淡淡一笑,双臂弯曲交叉置于胸前,随意地做了个铎勒人祈天参拜的姿势,“趁着过年送铎勒人去见他们的神明。”

一番对谈中仿佛令人真实看见狼烟四起万里焦土,看见旌旗猎猎失地收复,看见从来只能想不敢信的夙愿成真。黑云压城,刀光剑影,而他自斟自饮,侃侃訚訚,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当真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我解释得还算清楚否?”郑允浩边问边又斟了一杯酒,凑到唇边时却改了主意,搁下杯子笑叹道:“都说酒可令人发暖,我却越喝越冷了。”

吕诲方盯着他苍白的脸看了一时,“明白。末将立即请岘州刺史前来询问城中具体事宜,请大人稍等。”说着站起身就往外去,走到帐门时又转身道:“酒多伤身,我看大人面色多有病态,还是少饮的好。”

“只是觉得内里冷得厉害,想找些东西驱寒,将军且去,我在此等着。”郑允浩站起身,却忽觉眼前一黑,继而四肢无力天旋地转,本能的想伸手扶些什么,双臂竟一时抬不起来,顺着椅子瘫在了地上。

吕诲方见状急忙凑上前来,起初以为郑允浩不胜酒力两杯就倒,待他将人搀去榻上才发觉不是这么回事。郑允浩方才那苍白的面色此刻泛着不正常的红,呼吸又浅又急,往他额头上一探,烫手的高温令吕诲方大吃一惊。

难怪他觉得冷。吕诲方心想,都烧成这样了。

郑允浩双目紧闭,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摸索着攥住吕诲方一只腕子,低低道:“老毛病了,将军无需为此耽搁,立即请岘州刺史来此,天亮前务必制定出百姓迁移的方法。”他才这么说了两句,呼吸便更加急促,带着哧哧嗬嗬的杂音,令旁人听着都觉胸闷,“我这一时难受得紧,怕是无法参与商议了,将军处理百姓迁移之事务必谨慎,有不肯走的,不可硬来,以免外患未平又祸起萧墙,耐心些好生规劝,补偿金也一定要落到实处……毕竟是要毁了他们世代开垦的家园,于情于理都不可辜负。”

吕诲方又急又气,有心吼他一句“你自己连气都喘不囫囵,就别担心什么辜负不辜负了”,但心底清楚这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教训的人,即令他一把半废的病躯瘫在榻上喘得呼呼啦啦,内里仍透出一股不可冒犯的强大,也并不妨碍吕诲方对他奉为楷模的尊敬。

江山风雨飘摇,却总能于穷途末路之时柳暗花明,大抵就是被一个又一个这样“明知不可而为之”的人奋力撑起的。

吕诲方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握了握,“郎中即刻就到,末将这就去请岘州刺史等人,大人放心交给我,有半分差池末将提头来见!”

“还有……”郑允浩困难地睁开眼,额头一滴汗顺着眉弓淌入他眼中,莫名令那双眸子显出一点水润的温柔,“金大人那里若有任何消息传来,马上告诉我。”

天光初显之时吕诲方不辱使命,完成了一切应该即刻完成与未雨绸缪的事宜,抱着一堆文书与战图前去向郑允浩请示。为了照顾郑大人的病体,大帐内火炉烧得极暖,吕诲方甫一迈进来就出了一身汗,再往榻上看去,郑允浩不知何时已经睡醒,正靠坐着垂眸沉思。

但凡见着他的时候,他就总这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满脸倦色半垂着眼,眉头从未舒展过,似乎他总在思索,总在隐忍不发的愁肠百结,却鲜少有人猜懂他究竟在想什么。吕诲方面对着这样一张阴晴莫测的脸,脚步稍一迟缓,在郑允浩几步开外站定,踟蹰着不往前走了。

这般的城府深重,总令人望而疑步。

“郑大人。”吕诲方试探着唤了一声,见对方抬眼望过来,心底稍稍松了口气,又看见一旁桌上纹丝未动的那碗药,道:“大人身体虚弱,还是尽快将药服下,以免病情加重。”

郑允浩偏头看了看药碗,“这药里约莫有安神之物,我怕喝了昏睡不醒耽搁要事,身体只好留着日后再养了。多谢将军体恤。事情进展如何?”

吕诲方也不再劝他,将理好的文书等物一一递上前去给他审阅,郑允浩仔细翻过一遍,只问:“两日内百姓可否迁移完毕?对此布局是否有所怨言?”

“可迁移完毕,无怨言。”吕诲方惜字如金,精省地答道,说完稍一抬头,郑允浩疲惫地半靠在榻上,眼底却清清醒醒黑白分明,正淡淡地看着他。

被这样一种目光看上一眼,竟有种班门弄斧、布鼓雷门的局促感,吕诲方明白自己已被洞悉,后悔实在不该在此人面前撒谎,只好老实坦白,“自然是有不听号令的,刺史大人亲自去劝了。郑大人放心,绝不会因此扰乱全盘布局。”末了,似乎颇有所感,低低叹道:“国破家何在,虽流离失所,却为江山永固,都明白的。”

“江山永固”四字被吕诲方以拜谒神祇的虔诚语气说出,在郑允浩心头蛰了一下,带来尖锐的刺痛感。他想起扬州老家书房窗外郁郁葱葱的一片翠竹,想起无数次挑灯夜战时抬头望见的一轮皎月,想起余音绕梁的圣人教诲,想起持身秉正的那些年,心头揣着的那一句“为万世开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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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永固”四字被吕诲方以拜谒神祇的虔诚语气说出,在郑允浩心头蛰了一下,带来尖锐的刺痛感。他想起扬州老家书房窗外郁郁葱葱的一片翠竹,想起无数次挑灯夜战时抬头望见的一轮皎月,想起余音绕梁的圣人教诲,想起持身秉正的那些年,心头揣着的那一句“为万世开太平”。

最后他又想起芙江池畔,少年的金在中纯粹而毫无保留的那个笑容,多少年来他磕磕绊绊,恨过失落过,绝望过放弃过,惟有那个笑永远、永远地刻在了心间。

吕诲方看着郑允浩陷入沉思,思着思着眼底莫名其妙就带出了温柔神色,似乎是在心疼一个人,抑或是在怜悯一个时代。吕诲方看不透这般深沉的城府,也不怎么想猜,便出声提醒道:“郑大人?”

郑允浩抬起头时眼底的温柔还残存了一点,已不足以再支撑他的怜悯,只莫名反衬出某种温吞的无情,他不怎么明显的笑了笑,语气淡淡的,“提孟曾嗤笑西北各州的城防是篝火烧完后剩余的灰烬,吹一口气就散……我们就给他一整座城池的灰烬。”

三日后,郑允浩收到金在中亲笔手书,公事私事各一封,带着激战后的硝烟。金在中正事在身时说话便极为精简,公事寥寥数语,却定了郑允浩的心:岲州已定,撮尔蛮夷皆伏诛,提孟退路已断,岘州可放手一搏。

郑允浩将那封信交给吕诲方,命他着手准备,自己转过身去,启了另一个信函。那信有些厚度,捏在指间却觉甚是柔软,郑允浩甫一打开便从里头掉出来一方蚕丝白帕,他拿在手里摩挲片刻,鬼使神差地凑到鼻下去闻,浓烈的酒气随即直冲入肺,坦率而张扬。金在中在信里写道:“攻下岲州心中甚是喜悦,激动之余命人取酒饮来,酒非好酒,喝了几口甚是扫兴,又想不能共你一同体会失地收复之酣畅,更觉无趣。此刻天方破晓,心情平复,写信予你,忽觉思念,不可把酒言欢,权且将此帕浸酒送抵岘州,聊做共饮之盼”。信的末尾署名“在中”二字,最后一笔拖得略长,欲言又止似的,沉默而温柔的绕在了郑允浩心间。

郑允浩手里捏着那方浸了烈酒与思念的丝帕,独自在大帐中坐了许久。他将那方帕子贴在唇边,蚕丝触感柔软,像那人醉酒后的吻,这一刻他心中溢满了不为人知的温柔,如同多年前那个青涩的少年。而帐外夜幕沉深,天地即将倒转。

第二天没有天亮。再一日,天依然没有亮。

浓烈的烟雾将岘州城里里外外彻底笼罩,对面而不见人,像远古的诅咒,遮天蔽日地挤压着、恐吓着铎勒人的感官,呛人的烟熏味扰得四万大军人畜不宁。起初提孟笃定是狡诈的汉人作妖,欲再次挥兵攻城,但呛得涕泪横流呼吸困难的军队之战力实在堪忧,加之提孟本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只好哑着肿胀刺痛的嗓子下令所有人以湿润的巾帕掩住口鼻,原地休整。

如同末日来袭的滚滚狼烟持续了三天三夜,明德三十八年正月初一,大雪伴着寒风铺天盖地而来。

鹅毛大雪安抚了岘州城未熄的火势,将这块烧红了的土地彻底降温,顺带将空中隔绝视线的浓烟洗刷干净,向提孟展示出岘州城墙上已经彻底焚毁的城防与大门。鼠目寸光凶残暴虐的提孟面对无一兵一卒的、破败的、已然焚毁的岘州城墙,得意洋洋地下令进城。

新年之际,铎勒大将提孟领兵四万,迈入了郑允浩精心为他掘好的坟墓。

欲要“毕其功于一役”的蛮族终于见识了汉人的“不为瓦全”与“破釜沉舟”——整座岘州城,人烟绝迹,寸草不留,万里焦土。

郑允浩预设的形势分毫不差地逐一在铎勒人身上应验:无水,无粮,无人,无干木可生火,无片瓦可避风寒,四万大军费尽心力得到的却是一片毫无用处的死地,对士气的打击远远超过无水无粮的窘境。不久前郅尔库的惨死已经令提孟寒了手下副将的心,而岲州、丛州失守的消息接踵而至,退是无路可退,前行更是举步维艰,面对如此重大的战略失误,铎勒将领内部终于彻底分裂,为郑允浩完成了最后一个目的——狗咬狗。

“焦土之役”后的第一天,提孟手下三员大将持刀相逼,命其交出兵权。提孟早有防备,令手下亲兵将三人绑缚军前,当众斩杀。这一举动顺利引起提孟手下一支军队哗变,但旋即就被镇压,一批人被当众斩首,一批人莫名其妙消失无踪,铎勒大军内部人心惶惶,士气低迷。

士气是什么?是虔诚的信仰,是必胜的信念,是不畏死的勇气,这座岘州城令四万铎勒大军怀抱着“背水一战”的坚定决心大举侵袭,却不想三天三夜间局势陡转,无边无际的赤黑焦土在嘲笑铎勒人的愚昧,在挖苦提孟的短识,在施压,在孤立……在摧毁他们曾如狼似虎的强盛士气。郑允浩七年间所经历的一切磨难使他看透了人心,他早清楚所有看似无坚不摧的强大,都只是因为没有戳中那根正确的软肋。士气的凝结需经鲜血与战争的反复锤炼,但摧毁它却很容易,只需流言、怀疑、隔阂、失落、悲愤,一环套一环不显山不露水的铺垫,最后郑允浩慷慨而狠绝的送上一座彻底焚为焦土的岘州城,给了铎勒大军蛇掐七寸的致命一击。

这片焦土令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流离失所,以巨大的代价,换来敌军士气消沉、提孟的威信在四万大军中彻底崩盘的结局,值与不值留给千秋评说,但在那个当下,“焦土之役”成为奠定胜局最有利之基石,作用与影响不可估量。

四万条呜咽消沉的丧家之犬在这片已经失去战略意义的焦土上徘徊两日,第三日提孟下令全军再次整装,弃城北上,攻打丛州。

大雪还在下,西北全境正式进入极致隆冬,天凝地闭,雪虐风饕。

铎勒人曾屡战屡胜,打得汉人王师一片散沙,然而时至此时,除却镇守丛州的西山营大军,他们还有一个更强大的敌人要面对——西北的酷寒。这敌人从来立于不败之地,手握乾坤,无情无悯。再强大的军队也终究是由“人”集结而成,人在严寒面前,弱小得如同儿戏。

四万军队由岘州北上,征途还未过半,战斗力已锐减三成,冻死,饿死,病死,累死,叛逃时被提孟抓住下令连坐处死,蛮族没有马革裹尸的大豪情与大悲情,尸体一路走一路弃,成为狼群的口中餐。比人消耗得更快的是马匹,驮负重物在越积越厚、越冻越实的大雪中跋涉,四蹄冻伤无法前行,倒下了就站不起来,于是就地扒皮割肉供人果腹,却无法生火,只好生食。茹毛饮血的后果是无故腹痛,行军速度一再迟缓,待到抵达丛州城下,战争开局之前四万大军已折损近半。

城外是饱受饥饿与严寒折磨的两万余铎勒人,城内是吕诲方与娄泾川两支早已汇合并休整完毕的西山营大军,双方对战,结局连猜都不必。吕诲方与娄泾川将积攒多年的仇恨毫无保留地发泄在了这群犯我疆土、烧杀抢掠、罄竹难书的蛮夷身上,此战持续七天,吕、娄二人率军杀敌近万,自损四千,丛州城下血流成河如人间地狱,战争之惨烈,双方损伤之惨重,后世史称“丛州七日”。

明德三十八年正月十九,提孟于绝望中下令撤兵,退守岘州。

吕、娄二人见势欲率兵乘胜追击,却被一张柔弱的宣纸拦住去路,子聪捧着那张纸孤身一人立于大军阵前,声音清亮却沉稳:“二位将军,此乃我家大人军令。”

军令只有二字——收兵。写字之人即令缠绵病榻十余日,一撇一捺间风骨与格局依然尽显。

“郑大人如何了?”吕诲方翻身下马,低声问。

“听闻提孟退兵,我家大人喝了一碗药便睡下了。睡前手书两封,一封即此‘退兵’之命,另一封还要烦请吕大人派亲兵快马加鞭,送往岲州,亲手交予金大人。”子聪从怀里取出信笺递给吕诲方,转身离开时又想了想,躬身行礼道:“我家大人为保头脑清明,这些日子始终拖着病不肯喝那些安神汤药,如今终于能踏实睡上一觉……或许也踏实不了许多,但……丛州初定,后续之事,子聪斗胆烦劳二位将军多费些心……让他多休息一时罢。他真的太累了。”

“子聪请起,我明白你的意思。”吕诲方低声应道。

铠甲上沾满鲜血的两位骁勇大将对视一眼,再一次心甘情愿地顺服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书生,下令收兵。这书生从未出过错,从来都冷静地置身事外,不看战场,不看伤亡,独坐大帐掌控战局,不眠不休,寡言少语,他透支着自己仅剩不多的健康,保全了西北大地这得来不易,也付出了惨重代价的一半胜利。

另一半握在金在中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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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允浩的书信抵达岲州军营时,金在中正伏案疾书,与朝中一干尸位素餐的大臣在奏札上扯皮。又是一年了,京城刚度过一个纸醉金迷的除夕,几日后歌舞升平的元宵节也已准备就绪,过了正月朝廷就要开恩科,待入了三月,皇帝的万寿宴更要当做天大的事上天入地的折腾,再往后或许又要祭天祭祖,据说明德皇帝的大头症又犯了,还想泰山封禅,风风光光往齐鲁大地折腾一回。这桩桩件件,都要铺天盖地的撒金撒银,可朝廷的岁入统共那么个死数,刨去皇室贵胄与高门士族花天胡地的享受,还能剩下多少?剩下的那些又够不够一年的折腾?户部尚书胡林步摩挲着自己的短髭胡放眼望去,将短浅的目光定在了西北。

打仗实在太耗钱了,西北兵马一动,全国各州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京城里享乐惯了的老臣、重臣将每餐三十六个菜减至二十八个,已经觉得是了不起的委曲求全。现在他们委屈够了。

既然岲州、丛州已经成功收复,岘州是可怜了点,却伤不了大局,唯独肃州依然被撮尔蛮夷顽固占据,但似乎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打仗嘛,无非耗一点时间死一点人,前方将士已经拿了朝廷的饷,命就不是自个儿的,咬咬牙忍一忍也就是了,怎么比咱们士族大夫还金贵了?现今除了江浙富庶些,各地都苦得很,尤其中原祁贼起事,朝廷出兵平叛又是白花花一大笔银子,税收连年递减,用钱的地方却越来越多,西北……是不是该消停点,体谅体谅朝廷的苦处了?胡林步将这些话藏在一句句虚情假意的问候与恭维间,以户部的名义发了份公函,隔空给金在中戳了一记软刀子。

金在中收到户部这封不要脸的来函,连生气都顾不上,先仔细揣摩了这“削减军费”究竟是谁的意思——自然与胡林步脱不了干系,但再往上呢?冯延昌奉旨赋闲,贺之远忙着避风头,想来顾不上此事,苏雱那头老倔驴约莫更想再派兵十万,一举荡平铎勒老巢,断不会出这种软弱浅薄的主意。倘若不是内阁大臣,那再往上……是皇帝的意思。

是皇帝在敲打他,西北太费钱了,朕不想再往外掏银子了。

金在中捏着薄薄一本札子深吸口气,塞北凛冽的寒风倒灌入肺,一颗心冻了个结结实实。

前方浴血奋战、白骨露野,死了多少人,残了多少家,皇帝却安坐在暖阁里带头打起了算盘珠子。仗还没打完,账倒是理清了。究竟到什么时候这些人才能不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睁眼朝远处看看,一起出手救一救这幅江山呢。饶是以金在中如今的城府,也忍不住在心底哀叹一声,所谓无药可救,大抵如此了!

此种情形若发生在七年前,想必金在中又要将圣人先贤搬出来,先跟胡林步对骂一场再说,但今时已不同往日,少年人意气不再,金在中叹息完了就腆着比户部更无耻的嘴脸在奏札上哭穷比惨,天塌了都不耽误他伸手要钱。刚一讨完债,郑允浩的信就到了。

郑允浩经历这些年,性情大变后就不怎么爱说私房话,但此刻送抵金在中手里的这一封却依稀找回了他年少的情怀,从头到尾娓娓绵绵,连说到正事时都是柔情脉脉的口吻,末了,似意犹未尽,清秀小楷认认真真地诉说道:“日前你所赠丝帕一方,我时时带在身上,昨夜欣瑶服侍宽衣,忽问是否饮酒消愁,我才发觉这帕子在身上放着,自己竟沾染不少酒气,又想这气味是由你所来,便觉情丝缠绕,无论你身处何地,都似时时伴我左右,须臾不曾远离。”再往后,或许他叙情时始终惦记着此事,话锋一转:“另说此战若一切顺利,可保西北全境十年无虞,朝堂波动便正在此时,你亦无需因此烦忧,我辈所求只为生民立命,其余一切,静观其变。”

金在中在那个刹那,忽然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策马狂奔星夜兼程赶往丛州,回到郑允浩身边,用力抱紧他,想把头埋在他怀里,想闻到他衣襟间清苦的药味。金在中一辈子只听过这一个人的情话,不知道别的男男女女是如何互相剖白,却笃定只有从郑允浩口中说出的才最好听,最令人动容。郑允浩笔下的每个字都像细雨,矜持内敛,润物无声,千回百转糅杂成一句“须臾不曾远离”,像年少时的那个他,青涩而深情。

想见他,想抱他,想任性一回。

可是不能。他肩上扛着西北战局,扛着千万百姓与将士的存亡,他已经见过了郑允浩口中的天地与众生,就不能再只惦念着自己偏安一隅的儿女情长。

户部的来函在这大战在即前给了金在中当头一棒,令他从近日的诸事顺遂中脱离出来,冷静地想一想更长远的以后。他毫不怀疑郑允浩已经预料到朝中有此变数,否则不会特意叮嘱一句“静观其变”,生在这种年月,身处朝堂之中,实在是一年耗十年的心神,金在中将郑允浩的信收起来贴身放好,端着一盏茶开始深思,想着想着思绪又从战局与朝堂绕回了郑允浩身上,总觉得他这封信有什么地方不对,这温情与缠绵都来得不是时候,带着一点刻意渲染出的若无其事,似乎是为了叫他安心,才特地写的。

金在中眉头猛地一簇,急忙唤安丁进来,劈头问道:“方才来送信的人走了没有?带他过来。”

送信的小兵补充完茶水与干粮,还没来及给马套上鞍子,又被带回金在中面前,只见他神情严肃地问:“你自丛州来时,郑大人可有对你说过什么?”

小兵其实没有亲眼见过郑大人本尊,像金在中这种官级的更是没有,当下有些紧张地讷讷道:“啊?”

金在中起身走到他面前,神色温和了些,甚至纡尊降贵地拍了拍他的肩,“不必紧张,我只是想知道郑大人近况如何,他……生病了没有?你见到的,或听到的,照实说便是了。”

“卑职级别低微,没有见过郑大人,他大帐内的一切事宜都是军中机密,卑职更不敢随意打探。信是郑大人身旁的书童转交吕将军,吕将军命我送来的。”小兵这么老老实实地说完,眨了眨眼,眼底流露出货真价实的敬畏,“郑大人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神仙一样聪明的人物,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生病呢?”

金在中哭笑不得,倒也接受了这个结论,心想自己真是神思太敏感,对郑允浩上心过头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将这封信带回去,面交郑大人。”

户部来函被金在中当成了个屁,没能在西北的冰天雪地中搅起半点波澜,宣景胥与胡林步鼠目寸光的小算盘在千山万水的阻断下,被金在中高高拿起,随手放下——他哭天抢地伸手向朝廷讨钱的要饭奏札发出的第二天,岲州大兵出动,朝着困守岘州的丧家犬们席卷而去。

岘州,焦土之役前繁华不及皇城脚下一条胡同,焦土之役后彻底堕入史前蛮荒。士气正盛的西山营大军以压倒性的兵力逼近城下,将过往多年的屡战屡败一并雪耻,为提孟大军战无不胜的传奇征伐史楔进了最后一根封棺钉。

曾战功赫赫辉煌至极的提孟,结局实在谈不上风光。西山营大军围攻岘州城的第四天深夜,提孟被手下副将杀于大帐内,砍下首级,当做投诚的献礼送给了驻扎在城外的金在中。

铎勒来使跪伏在地,献上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史书记载金在中“……蔑而哂,诘曰:‘尔仰提孟为战神,何以斩其首来献?’”

面对这样一句充满轻蔑与戏谑的质问,铎勒来使气节沦丧,说出了集人类“厚颜无耻”与“奴颜媚骨”之大成的一句话:“恐污大人之手”。

礼乐千年,战争烧尽了“仁爱”与“体统”,露出卑劣至极的一张嘴脸。蛮夷如同狂风席卷而来又迅速狼狈而去,往昔所有被族人歌颂的征战传奇,更映衬出此时的无尽狼狈,而那座曾经是千万人家园的岘州城,如今成为一座巨大坟场,如同横陈在冰天雪地间的丑陋疮疤,沉默地见证了一个时代的悲怆。

翌日,窃据岘州的铎勒残兵败将开城投降。降表从一方交到另一方,层层上递到了金在中面前。金在中轻蔑地瞥了一眼,连片刻的阅览都没有施舍,就公然撕毁了头天晚上才与铎勒使者达成的和约,下令屠城。

四天三夜,掠夺者数万大军被当做陪葬,祭奠了这座已经化为焦土的岘州城。

可是谁赢了?千万个流离失所的无辜百姓尝尽了战争的切肤之痛,金在中身披铠甲立于城墙向远处看去,失地收复,却不知为何更显萧索,“欢喜”与“欣慰”在他这里连头都没露,锋利如常的冷风擦过盔甲,玄铁尖锐的震颤声在他耳边久久回响,令他终于在心底反问自己一句:这场长达数年的祸乱,能全部推卸到外族身上去吗?

郑允浩的回信像与他有心灵感应似的,淡淡一句,叫他彻底看到了远方:“外患皆由内起。”

一个月后,惶惶不可终日的铎勒王族内讧后重新整合,终于向宣景胥呈上降表,声泪俱下,摇尾乞怜,恳求天朝皇帝赐予称臣纳贡的资格。而朝中不孚众望,又吵了起来。

岲州、岘州、肃州等地收复之后,金在中授令吕诲方整合西山营,将西北全境剩余的铎勒兵力一并清除,原本是要归类为俘虏遣送回去的,发现俘虏也要吃饭,众将士无法接受彻底落败的蛮夷还要在口粮上与自己分一杯羹,于是全部斩杀。

斩杀俘虏的命令由金在中亲手签发,没敢告诉郑允浩,特意安排在西山营驻地二十里开外的一个深夜暗中进行。郑允浩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只那晚在睡梦中忽然清醒,睁开眼发现大帐内留了两盏安静的烛火,金在中躺在床榻一侧,正支着胳膊看他。

郑允浩慢慢地环视一周,最后将目光落在金在中脸上,他脸色略带劳累过后的疲惫,缠绵过后的嘴唇比平日里多了些血色,眼底清清亮亮,几乎有些童真的意味。

郑允浩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低声道:“大半夜不睡瞎看什么?”

“别那么小气。”金在中回握住他的手笑着说,“要么我去看吕诲方?”

郑允浩无言以对,以沉默驳斥了这个提议,又因某人的目光有如实质糊在自己脸上,竟被看出了一点不好意思,只好将他作怪的手握在掌心里慢慢摩挲。

那枚小小的平安扣或许真起了作用,金在中这一战打下来全须全尾,身上唯一的伤口是勒马缰时手心磨出的血泡,血泡消退,留下一块半硬的茧成为他初上战场的纪念。金在中闷不吭声的被郑允浩抓着手摸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好心提醒:“别摸了,摸出火来受罪的是你。”

郑允浩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声音里带了点低沉的笑意:“收拾你的体力我还是有的。”

金在中却没跟着他一起笑,沉默一时叹了口气,“你啊……当是听我一句,仗也打完了,能不能认真养一养身体?我抱着你硌得慌,稍一用力怕给你掐断气。马上就开春了,圣旨估摸过些日子就要到,天气暖和点我们就回京,路上也无需太赶,正好给你养病,京城的春日虽然料峭,但到底比西北温和得多,吃穿用度也更妥帖。你的身体耗成这样,一半是心病,一半是气候恶劣,日后心病能否消除暂不说,身体要先养好。”

同一床被褥下来自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如此明显,冬夜里像搂着一个暖烘烘的小火炉,郑允浩听他贴在自己耳边琐琐碎碎地说着这些无关痛痒的话,温热的呼吸软软地扫在颈侧,烘出一个醉人的温柔乡,令郑允浩清晰地感受到了相濡以沫的平淡与真实。

可这温柔乡,他不敢多呆。

这些年,他用尽全力维持清醒,经年累月间克制出了对世间一切“柔情”敬而远之的惯性,因为柔情不易舍,舍不掉的就是软肋,他为自己人生中所有舍不掉的软肋和不认输的坚持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实在不敢重蹈覆辙。他给过金在中毫无保留的爱,如今依然想给,但一颗真心掏出来将要交付过去的时候,竟然瑟缩了一下。

郑允浩记得自己曾问过苏浥尘,“人说‘成大事者,无有七情’,悖乎?”苏浥尘挑起那双总是无端多情的眸子,轻轻笑道,“悖在因果倒置。是先断了七情,才可成大事。”而此时郑允浩怀里抱着他此生最拿不起也最放不下的一份情深,自问:“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现世安稳,还是青史留名?”

金在中说到一半抬头发现郑允浩神游天际,心里一阵无奈,半开玩笑道:“这是怎么个情况,留住你的人也绑不住你的心吗?眼睛只顾看着远方,面前的就不要了?”

郑允浩回过神来垂眼看着他,而那人毫无察觉自己才被放在天秤上权衡过轻重,一双眼睛因满足而显得恬淡,尤其带着笑意的时候,温柔得足够令郑允浩忘记过往所有的痛苦和纠结。

郑允浩叹了口气,爱怜地摸了摸金在中的头发,轻声问:“在中,你真觉得我能顺利回朝吗?”

金在中听完就笑了,“怎么?心有戚戚,觉得朝中有无数人要从中作梗?”他这么说着,眯着眼伸了半个懒腰,在郑允浩背上轻轻拍着,“没人敢……你的路是皇上亲手铺出来的,朝中那些老狐狸都清楚着呢——也包括家父。”

十天后,圣旨抵达,宣召郑允浩回京。

郑允浩挑了个与苏浥尘走时一样的五更天离开西北,马车驶出甘州城门时,他也与苏浥尘一样没有转头回看。这块大地见识过足够多的腥风血雨和人间沧桑,与之相比他这七年的光阴实在不值一提,既是不值一提,便也无需嗟叹回望了。郑允浩闭上眼,摇着头轻声笑了笑。

“怎么?”金在中伸手搭在他腕子上,低声问道。

郑允浩依旧闭着眼,呓语般的含混道:“过往种种,便犹如这窗外暗夜,需仔细地看才能分辨出北斗七星指向何处;日后种种,天亮与否暂不可知,北斗星却再寻不见了。”

“什么话。”金在中佯斥一声,想去抓他的手,却止住了,“算是你对过往人生的注解吗?”

郑允浩没有吭声,沉默半晌,伸手挑开车帘向远处看去,五更时漆黑如墨的天幕像一个逼仄的梦魇,星月被乌云遮挡,仅有的一抹银光被郑允浩笼进了双眸,令他看起来清冷而遥远。

郑允浩转回头端详金在中许久,缓缓伸手将他揽进怀里,“算是我的陈情与谶言罢。”

明德三十八年五月初七,金在中与郑允浩一行返抵京城。距郑允浩流放西北起始,整整七年。

一生能有几个七年,又有哪一段“七年”能将人的心性地覆天翻,多少无辜与无解,热烈与赤诚,都在这浮云流光的漫漫七年中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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