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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溪午不闻钟

[原创连载] 若问情深几许 第三部[古/长/he] BY:溪午不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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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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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1 11:18:00 | 显示全部楼层
大雨滂沱,天地间腾起一层模糊的水汽,裹着土腥与树木的沉香一同扑面而来,郑允浩手里那把油伞在狂风中颇显脆弱,却始终稳稳当当地罩在金在中头顶,没叫他淋到一点雨。两人并肩走在青灰色的天幕下,都没有说话,却自有种狂风暴雨间沉默的温情。

出了二进院,迎面匆匆走来两人,一人披了件蓑衣,肩宽身长,略显壮硕;另一人身着青色官袍,撑一把油伞,比披着蓑衣那位身量略浅了三指,身形瘦削,倒显得颀长。金在中一瞥之下觉得眼生,稍侧过脸向郑允浩问道:“这是今年恩科的新进?”

郑允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撑伞的那个是新科状元修徽清,皇上赐衔留在了户部,另一人姓岳名忱岂,新科榜眼,在吏部任职。”

说话间那两人便走到近前,见了两位尚书大人,都是一愣,急忙见礼道:“下官有礼。”

金在中稍稍抬了抬手,微微笑了笑,“不必多礼。听郑大人说二位乃新科翘楚,果真是风姿非凡。”

两个年轻人大约耳闻了不少金尚书的杀伐阴险与心狠手辣,听了这句堪称温和的问候,十分意外,连说“不敢”,“大人谬赞”。

郑允浩负手站在旁侧,等金在中与这两人寒暄完,才开口问道:“忱岂,你来户部何事?”

岳忱岂大约有些畏惧郑允浩,听了这一问连忙绷直肩膀,雨水从他的蓑衣上窸窸窣窣抖落下来,“回郑大人的话,是薛大人派下官来协调公务,正巧碰上徽清,便引我进来了。”

一旁撑伞的修徽清十分自然地接过话,笑道:“还是因着黜陟司之事,大人日前发往吏部的公文里拟定了官员鉴评、升迁与贬黜之制,薛大人对其中几个条款略有疑虑,因此叫忱岂来询问。”

风疾雨烈,修徽清那把油伞在他头顶左右摇晃,似乎手上的力气不足以抵抗风雨,显得他愈发文弱。金在中隔着雨幕打量他,这年轻人的面相没有攻击性,生得算不上十分俊朗,却清秀得恰到好处,初春晨起的露珠似的,眸子在水汽氤氲中泛着温润的亮光,连同声音也是清清朗朗,整个人有种朝堂里罕见的少年气,就像……金在中仔细地看他一眼——就像十二年前的郑允浩。

修徽清感受到了金在中的目光,坦坦荡荡地对视过来,冲他笑了一下,像是对他有些好奇,尊敬里带了点无邪的亲近。

金在中微微勾了勾唇角,心想:这年轻人有些意思。

郑允浩“嗯”了一声,道:“是要解释清楚,忱岂,你回去转告薛大人,他若无旁的异议,过几日我便将札子递进宫了。”

岳忱岂急忙应下,又道:“雨大得很,下官们便不耽搁两位大人了。”

郑允浩手里的雨伞大幅度地往金在中身上倾斜,以致肩膀已被打湿大半,修徽清见状便将自己的油伞递了过去,仍是那清亮带笑的嗓音,说道:“大人这一向劳累,莫再淋雨发了疾,薛大人的疑虑下官写本札子一一说明,请大人放心。”

他自己没了可避雨的遮挡,便以两手遮在头顶,肩膀微微缩起,瞧着有些孩子气。郑允浩脸上露出一点不常向旁人展露的温和笑意,点了点头,“雨急,快进去罢。”

位高权重的两位尚书大人在后生的目送下出了户部衙门,金在中的身体稍稍倾向郑允浩,低声笑道:“你对修徽清,似乎很是喜欢。”

郑大人看他一眼,却不说话,收了油伞递给候在一旁的车夫,弯腰进了马车,随后一只手穿过车帘朝金在中递去,将他牵坐到了自己身旁。

“倒不算是喜欢。”郑允浩摸出一方绢帕擦去金在中额前的雨水,沉吟了稍瞬,“年轻人无辜无畏,不藏污不纳垢,对着这样的人,总易生出许多宽容。你不是也同样?”

“初生似的,的确难得。”金在中点了点头,“他这恩科头甲是苏雱点的,还是你?”

某种复杂的表情从郑允浩脸上一闪而过,像是回忆了修徽清这状元的由来,若有所思道:“是苏浥尘连否了四篇文章,力保来的,苏雱有些不满,但名单呈递上去,陛下却准了。原本是要将其放在吏部,也是因苏浥尘,被送到了我这里。”

堂堂状元头甲,经此一说莫名沦为了通房丫鬟,被不正经的小苏相强力塞到了郑允浩身边,郑大人本人对这种安排有些不以为然,但金在中心思回转间,忽然明白了苏浥尘的用心。

大约他也瞧了出来,修徽清与多年前的郑允浩十分相像,而郑大人挥刀将前尘斩得义无反顾,这种与自我彻底翻脸的举动实在太绝情,以致引起了苏浥尘的担忧或者其他,便将这样一个无辜无畏的年轻人推了过来,用以耳提面命做人不可太过孤绝。这年轻人也的确出挑,但……宦海沉浮,这份纯真又能维持多久呢?金在中苦笑着摇了摇头。

白光劈开天幕,阴沉的云层下再次滚过几声闷雷,急速行驶的马车颠簸得厉害,郑允浩的身形歪了一下,顺势将金在中的腕子握在掌心揉捏着,“怎么?”

沉闷的灼热被大雨浇得偃旗息鼓,连同郑允浩手心的温度也一同消散了去,金在中垂下眼摩挲着他的手指,答非所问地轻叹道:“稍一变天就手心冰凉,暖不回来了么。”

暖不回来的不止体温,连同一份少年的赤诚,也冷得如坠冰窖。然而郑允浩对自己亲手割舍的从不留恋,并不说话,只是揽过金在中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安慰着他的怅然若失。随后郑允浩凝视着他的眼,低声问道:“在中,眼下江南有无可用之人?”

三则条款,明升迁,废恩荫,长保举,郑允浩在奏札中将其统称为“黜陟法”。黜陟司设立旬月有余,郑允浩终于向皇帝呈上条分缕析的吏治改革,在薛继衡恨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的敌视下,蓄谋已久地将手伸向了吏部。

刑部尚书齐敏征私下里与苏雱抱怨,认为郑允浩聪明过了头,争权争得吃相难看,戉王与封疆大吏勾结“谋反”是何等惊天大事,他非要此时挤破头以“改革吏治”之噱头借机生事,唯恐落人之后,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手伸得太长,难不成整个朝廷都要围着他转吗?苏雱拨弄着一副手串默不作声,目光压在深凹的眼眶下,看不出神情。

许久,苏雱低声道:“的确是‘吃相难看’,也的确是步步心机。”

“此人谋略深远,不瞒老师说,学生佩服得很,但……”齐敏征沉吟片刻,道:“如今人人自顾不暇,他此时要再推‘黜陟法’,实在时机不当。谋反之事还没个定论,他倒急于争抢权力了。”

白砗磲珠子的手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苏雱把玩了片刻,随手搁在桌案上。这位老大人不信佛法,不爱珍宝,那串品相贵重的白砗磲是苏浥尘年前孝敬的十分不投其所好的寿礼,细腻洁白,佛头以玛瑙作点缀——还是依着他自己俏丽清新的审美,实在不衬年近七旬的老人。

“‘黜陟法’一出,温和如你都尚且抵触,可见举步维艰,所谓‘好时机’都是绝路下一斧一斧凿出的生机,等是等不来的。”苏雱靠在椅背上,望着面前见底的杯盏,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有些出神,“敏征,你们还信奉‘君子取之有道’,是因为仕途平顺,没有经历过大起大落,郑允浩当年摔得太惨,如今再次上位,即令不择手段到吃相难看,他也绝不会有收手的打算。更何况,”苏雱收回视线,脸上露出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戉王之事闹得人心惶惶,他这不知避讳的奏札实则以进为退,顺势向皇上展示忠心罢了。”

齐敏征斟了一杯新茶,双手置于苏雱面前,问道:“老师的意思是,他此举不全为争抢,而是借由新法向皇上表露,皇子之争,朋党之争,他全然无意,一心只忠于皇上,只为朝廷负责?”这般忠肝义胆的猜测令齐敏征说完便摇头笑了起来,“以学生愚见,咱们这位郑大人的做派与韬光养晦毫不沾边,瞧着以进为退,实则蓄势待发。”

“权力倾轧下,只培养出了失败者和阴谋家,”苏雱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这老人也曾大起大落,摔得比郑允浩有过之而无不及,相同境地下看透了郑允浩的一颗野心,却并不相惜,只是哀叹,“如此朝堂,不配赤诚,郑允浩早想明白了,才会这般肆无忌惮。敏征,你记得,此人才情万丈,但心狠手辣,可辅之,绝不可深交。”

世家大族出身的齐尚书正因“黜陟法”中所倡的“废恩荫”对郑允浩心生不满,既不想深交,也不愿辅佐,腹诽之言绕着心底转了一圈,暗忖“姜还是老的辣”这句俗语不尽其然,老师太过正人君子,以光风霁月直面郑允浩的薄情寡恩,难免要落败下风,倘若有朝一日郑允浩翻起脸来……他想了想,带了点小心思追问道:“依老师之见,金在中此人,何如?”

眼下形势微妙,连同背后牵连着一位皇子的金家也微妙了起来,齐敏征问的其实并非金在中本人,而是他背后根系庞大的家族……以及启王,在苏雱眼中可否辅之,又可否深交?

人尽皆知苏雱极忌讳涉身皇子之争,这句话其实本不该问,齐敏征头脑敏锐心思玲珑,也不会如此直白地触碰这块逆鳞,但是皇帝日益老去,眼下的恩宠能维持多久?朝堂之争,一半是揽权夺势,另一半……是押宝,押中了便稳坐策立之功,冯延昌身后是太子,金在中与郑允浩身后是启王,唯独苏家父子将皇子们视为烫手山芋,一根傲骨通天彻地,不肯沦为任何人的棋子或爪牙。齐敏征对他这老师言听计从,唯独此事心有顾虑,他自忖做不到老师的宠辱不惊,也不想瞒,索性便问了出来。

这话曾有人提过一次,彼时齐敏征与苏浥尘都在场,司马季常冒冒失失地说了句“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苏雱当场就变了脸色,将弟子连同儿子一齐遣出门去,冲着司马季常一通训斥,隔着门扇仍然能听见苏雱极力压制后的万丈怒火。而今再问,苏雱脸上却没什么愠色,兀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就在齐敏征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苏雱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睁开眼睛望着他,温和地问:“敏征,在想后路了?”

这点心思瞒不了苏雱一双明察秋毫的眼,齐敏征早有预料,被戳破了也不显狼狈,微微笑着欠了欠身,“学生愧对老师教诲,一己之私,在心底长久不能挥散,故冒有此问。”

“你出自我门下,我这做老师的,荣华富贵一概没有给过,有愧的该是我。”声音平平淡淡,连同表情也没有什么明显意味,苏雱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做出某种定论,又兀自合上了眼睛。

方才被道破私心也未显局促的齐敏征听了这话猛地一怔,随即神色慌张地趋步上前,“老师这是哪里的话,学生并无……”

苏雱竖起一只手,止住了他。直至齐敏征告退,这驴脾气的老人再没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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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14 21:52:12 | 显示全部楼层
五月中旬,因“谋逆”之事而悬在戉王和舒家项上长达一个多月的利刃终于落了下来,内宫一纸诏书,以附逆之罪干净利落地夷了舒酌九族,褫夺宣文纯“戉王”封号,将其踢出皇室族谱贬为庶民,圈禁于不见天日的宗人府大牢内。
浩瀚史书中从来不缺杀子弑父、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记述,权力如此灼热,烧红了一双双洪流中沉浮的眼睛,令人望见以假乱真的海市蜃楼。
显赫一时的舒家一百一十余口死得犹如蚁蚋,于万人唾骂中身首断于法场。因满门遭屠,前来收尸的只孤零零一个女子,那女子身披黑纱,腰间系一条白麻腰带,右鬓别了一朵白绢花,于腥臭血泊中寻见舒行煜滚地的头颅,扑过去紧紧抱在胸前,在围观者的指点议论中嚎啕大哭。她哭得惊天动地,几乎要呕出三魂六魄,惊动了刑部派去的监斩官,监斩官迈着八字步拨开人群探头一望,惊然发现此女乃是烟萝阁名噪一时的花魁秦卿卿。舒三公子行煜生前的风流可入京城三甲,曾与这青楼名女有过一段情缘,只可惜风流多薄情,舒行煜在烟萝阁缱绻三个月后很快另寻温柔乡,秦卿卿深知留他不住,自此因爱生恨,斩断往来,也另觅了新欢。恨与爱都是发自真心,也算小小一场轰烈,这敢爱敢恨的青楼女一手打点了舒家上下的身后事,却没想到另一场风暴因她铺展开来。
烟萝阁的花魁亲自去为舒行煜收尸的消息由监斩官报给了齐敏征,齐敏征听后眉头一挑,独自在屋中思索半晌,乘着夜色去了郑府。
这个初夏的夜晚格外闷热,粘腻的高温缠绕着四肢,充斥在鼻间,犹如一场令人窒息的噩梦。金在中自暗夜中惊醒,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床榻另一侧空空如也,郑允浩不在身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金在中坐起身掀开床幔,望着窗外那一轮皎白月光漫无边际地出神,不知怎么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并非陡生变故轰然倒塌的那种空缺,而是像一阵风刮过心底某个角落,“咔哒”掉下小小一颗砂石,灰尘漫不经心地飘洒下来,露出尘封已久的年少时光。
他恍然想到,是舒行煜没了。
少年玩伴之所以独特,是因彼此毫无保留地交换过天真,日后冷漠疏离也好,仇恨算计也罢,总归是笑闹过、痛快过,还曾相约年年桂花开时聚首月下畅饮,而今少年情怀早已反目,人也不在了,金在中坐在床上怔愣一时,起身走到桌前斟了杯隔夜的残茶,遥望着广寒婵娟,缓缓将茶水洒在了地上。
算是送一送罢,金在中垂着眼,心道。
郑允浩亲自送走了齐敏征回到后院,推门第一眼借着月光发现床上无人,竟慌了一下,而后听见金在中有些黯哑的嗓音,“我在这。”
他方才靠坐在窗台上望着夜色出神,此时收回目光轻轻一望,心底因舒行煜而起的那一点波澜在夜色中沉默消散,没叫人看出一丝端倪。郑允浩放心了,走到窗前朝他张开手臂,“下来。”
金在中没有动,下巴搁在曲起的膝盖上,歪头望着郑允浩,“方才有人来?”
“是齐敏征。”郑允浩自然不会瞒他,将法场之事与金在中说了,并道:“这女子我亦有所耳闻,来往者多是京城世家,倒不知她与舒行煜羁绊如此之深,竟敢冒险为其收尸。”
闷热的风穿过夜色黏在身上,金在中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强压下内心的焦躁,反问道:“因此?”
“烟花之地最是便于掩人耳目,舒家既然谋反,总要有个秘密联络的去处。”郑允浩环着双臂斜靠在窗前,月光下那双眸子带着猎捕者的冰冷笑意,“方才齐敏征的意思,舒行煜生前最常去的便是烟萝阁那几处,不妨顺藤摸瓜查一查。我觉得甚是可行,因此……”
“允浩,”金在中出声打断,目光自浓密睫毛下沉沉地望过去,他轻轻道:“有些谎是撒给皇上听的,该死人的今日都已命断法场,我们还有必要多做纠缠吗?”
郑允浩神色一滞,定定地看着他,“在中?”
金在中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厌倦。他自己清楚这种厌倦来得毫无道理且不识好歹,是迁怒,是舒行煜的丧命再度唤起了他心底的软弱与患得患失,令他像个怨怼女子似的向郑允浩质问为何要紧逼不放,为何不能手下留情。郑允浩铺铸的是金家的未来,而他却在为一个谋算过自己性命的少年玩伴无理取闹,可……
可厌倦是真真切切的。漫漫前路上还要有多少算计与阴谋,只要在心底稍一思忖,便觉乏味而疲惫。
“妇人之仁。”金在中蜷坐在窗台上,如同一只自怨自怜且自我厌恶的、不知前路何处的、软弱的鸟雀,对自己暗暗唾弃道。
种种矛盾与低落郑允浩未必察觉不出,也大抵猜到了金在中如此反常的由来,但他什么都没有多说,垂眼沉默了一会,抬手握住金在中的腕子柔声道:“听话,乖,快下来。”
金在中心头没来由的一酸,顺着郑允浩的力道跳了下来,落入他的怀中。郑允浩一手放在他脑后,另一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抚着,一下一下,平缓轻柔。这男人的怀抱向来能提供强大的安全感,只要他愿意,所有冰冷与阴鸷顷刻便能收拢,张开双臂便是一个令金在中放弃所有挣扎,忘记所有痛苦的桃花源。分明他是瘦弱的,稍一变天欣瑶与子聪便要捧着药碗枕戈待旦,却总不见他后退,一点点的软弱与惆怅都被藏得严严实实,鲜少流露给任何人看。
金在中将头埋在他颈窝,倦鸟似的蹭过他脖颈间柔软的皮肤,总觉得该说些什么,张嘴却又无言。
但郑允浩从不索要解释,每次争执,每次相顾无言,他从不试图借由追问来令自己心安。他天生能与“苦衷”共情,金在中内心的困境与种种挣扎,但凡他深深望上一眼,便能于不动声色中读懂所有难以启齿与欲说还休。
清晰地读懂了,却无法安慰。郑允浩将金在中揽在怀里,那人攥紧了他的外衫,像是压抑许久不知如何发泄,忽然就委屈起来了,喉中发出一声极力控制后的咽声,像只无助的猫。
在中,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呢?郑允浩轻轻顺着他的头发,视线飘向窗外绰绰的树影,在心底无声地问。长成刀枪不入的大人,真正的无坚不摧,舍掉多余的留恋,令你不必在午夜寂静时细数葬送于权力下的牺牲品,不会情绪斗转突然彷徨,以致想走回头路。
不要回头看,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失败者的软弱。十多年前贺之远曾如此嘱咐过,最终丧命于郑允浩从不回首的无情下,成为百年史书中并不算稀奇的一缕冤魂。郑允浩舍掉了所有能舍的,只剩下这根名为“金在中”的软肋,在这个彼此沉默相拥的夜半时分,他感叹过了“成长”与“割舍”,忽然惊觉自己在隐隐期待些什么,几乎有些惊慌失措地自我诘问:你想要他成为这样的人吗?你自己手沾鲜血,踩着尸骨与冤魂一路走来,也敢叫他变得和你一样卑劣?疯了吗?郑允浩拥紧金在中,心脏狠狠地颤了一下。
恶毒与阴险皆止于我,你干干净净的,不必因此受折磨。郑允浩侧头吻了吻金在中的额角,轻轻哄着:“在中,不怕。有我在,什么都别怕。”
金在中在他怀里动了动,似乎是听见了,也似乎没有。他逐渐缓过神来,还记着方才郑允浩流露的野心,低声道:“做你想做的,不必顾虑我。”
因一个与朝局全然无关的柔弱女子,与其对逝者的恻隐与真心,朝堂里将礼义廉耻挂在嘴边的士大夫们怀着某种龌龊心思,撒开了网。
起先,齐敏征打着“舒贼谋逆者,必广罗宵小,为保陛下无虞,必清查余党”的由头,拿着与郑允浩商量得出的名单,命人在京城暗中大范围搜捕,并将秦卿卿抓入刑部大牢,喝令其供出常在烟萝阁与舒行煜往来的朝中官员,秦卿卿凌厉一笑,对刑部尚书大人嘲道:“道貌岸然者不过如是。”
这女子身处风尘,难能可贵地保留了鲜活的真性情,齐敏征一时觉得稀罕又棘手,君子视女人为洪水猛兽,尤其这类骄悍而貌美的女人,身在青楼,无亲无故,没什么可拿来威逼利诱,官场那一套对她毫无作用。齐敏征审了两日一无所获,只好登门户部拜访郑允浩,郑尚书忙于公务,拧着眉头提笔疾书,在堆积如山的公文后给了他一个字:打。
“弱女子岂可乎?”齐敏征犹豫了一下,问道。
郑允浩眯眼捏去笔锋上的浮毛,漫不经心地说:“弱者可欺,拦路可除——女子有何特别?”
折磨人的方法众多,皮肉之惩最是低劣,但有效,这女子在烟萝阁里被宠着长大,琴棋书画傍身,吟诗作赋精通,一早是冲着文人雅士世家高门去的,名女雅伶,见之心生爱怜,哪忍见美人凝眉——可惜郑允浩不吃这一套。君子常言“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乃最低门槛的考验,但肉体的折磨远远被低估了,疼痛所摧毁的并不限于皮肉,还有意志,灭顶的剧痛压倒一切,“体面”与“真性情”格外不堪一击。
世家子弟怜香惜玉的习性令齐敏征不忍亲眼目睹美人受刑,毒手是衙役下的,他安安稳稳地坐在书房与自己对弈,清雅脱俗的得到了一张按了血手印的名单。
当晚,那名单被誊抄一份送抵郑府,郑允浩刚陪金在中用过晚膳,两人坐在院中凉亭下悠然说着闲话,信使拿出那份沾了血的名单时,他正捏着一颗桃子去皮,见状眼风一扫,低声喝道:“退下!”
金在中垂下眼,假装没有看到纸上的血污,也假装自己不知这东西从何而来。
郑允浩将去了果皮的桃子放到金在中手里,方才脸上的厉色已然消散不见,月光下他的眸子平静而温柔,轻声对金在中道:“乖,吃了早些歇息,我处理完公务便回房陪你。”
水果清甜的汁液顺着手指淌入掌心,金在中努力装作一无所知,笑着点了点头,“你去忙便是。”
郑允浩净了净手,起身进了书房,接过信使递上的名单上下扫视一眼,向后靠在椅背上撑着额角思索起来。秦卿卿供出的这份名单涵盖范围极广,京城与地方各州官吏都有涉及,可见风月场里能溺死多少伪君子,但最有意思的是……郑允浩向前倾了倾身体,手指隔空悬在一个名字上,露出一点冰冷的笑意——冯显贞,冯延昌的大公子。
家族中若有一人呼风唤雨强势至极,便容易令余下的那些躲在这强大羽翼下做起安稳的窝囊废,这一点,冯家体现得淋漓尽致,冯延明如是,冯显贞也不例外。平心而论,将这位公子哥归类为“酒囊饭袋”有些冤枉他了,冯显贞本人也是饱学诗书的进士及第,文笔秀美,颇具才情,只是这“才情”全用在了儿女情长上,在冯延昌的殷殷期待下事与愿违地长成了个满脑袋风花雪月的情种。
已经年逾不惑的冯显贞,妻妾共收了九房,每一房都爱得山崩地裂刻骨铭心,但依然不能阻挡他泛滥的情感如藤蔓爬过朱门高墙,蔓延到烟萝阁。秦卿卿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便明白这软弱滥情的男人给不了自己想要的,只是吊着他,并在舒行煜另觅新欢后因爱生恨,转头扎进了冯大公子那滥情的桃花谷。这女子骄悍而聪敏,大约只对舒行煜动过真心,跟了他没几天,却十分了解朝堂道貌岸然下的龃龉不堪,如今爱过的人死于冯党之手,刑部严刑逼供时她生了恶毒心肠,毫不犹豫地写出了冯显贞的名字。
郑允浩坐在长案前,油灯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棱角分明的光,照亮了他步步心机的冰冷。他伸手从笔架取下一只小狼毫,轻描淡写地圈了一笔,唤来子聪道:“你去一趟冯相府,将这东西亲手交给他。”
子聪多嘴道:“少爷,咱们与冯府久不来往,怎么要给他送信?是与冯相大人冰释前嫌了吗?”
“‘前嫌’此生是释解不了了,”郑允浩负手笑道:“只要他闭嘴少插手,还可相安无事一两年。”
“那一两年之后呢?”子聪眨着眼睛追问道。
世事变幻莫测,郑允浩也早谙熟“不言未来”,却不知为何被子聪这么毫无心机的一问,心底突然动了动。片刻后他只是问道:“在中呢?”
“还在亭下坐着。”子聪伸手指向窗外,“方才金大人说想饮酒,我吩咐人送了过去。”
“嗯。”郑允浩垂眸点了点头,拉开门扉边走边道:“去吧,人多眼杂,诸事留心。”
夜幕沉深,凉亭下悬着几盏烛灯,亭下一人翘腿坐在石桌上,面朝荷池自斟自饮。郑允浩站在廊下远远看着,直到金在中饮完一壶又命人送了新的上来,他眉头一动,这才走了过去。
月光下柳梢纹丝不动,四下里静悄悄的,郑允浩越走近那个背影脚步放得越轻,到了亭下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直觉那人有些失落,心事重重。方才亭下几句话,他明显察觉出金在中情绪微妙的变化,但他与这个男人实在太默契,以致对看一眼便可尽在不言中,非要说个清楚,倒显生分了,郑允浩轻轻呼出一口气,犹豫地想,那……还是不提了罢。
他走到金在中身后,想将人揽在怀里,不料胳膊才伸出去,金在中迅速反手扣住了他的腕子,顺势侧身施力往下一压,手无缚鸡之力的郑大人以一种非常不体面的姿势被人轻轻松松扣在了石桌上。
郑允浩说:“哎。”
金在中一手按着他,另一手忙里偷闲地又斟了一杯酒,侧身坐在石桌上笑眯眯地俯视着他:“脚步忒轻,非奸即盗,安得什么心?”
方才那“失落”与“心事重重”的担忧都喂了狗了,此君憋了一肚子坏水就等着往他头上爬,郑允浩被迫趴在石桌上,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可盗,只动了点‘奸’念,大侠,高抬贵手准我起身可否?”
“岂有此理!”金在中怒而饮酒,一把将郑允浩拽到面前,居高临下地戳他脑门,“孔孟在上,教你读圣贤何用,该罚!”
郑大人任他摆布了一阵,木然点头,“大侠,你想罚点什么?”
金在中搁下杯子,相马似的歪头打量着这位三品尚书大人,蓦地笑了,眼底的一点碎光在夜色中闪闪亮亮,他向前倾身,在郑允浩额头上清清脆脆地亲了一口,“舍不得罚你,与我共饮一杯罢。”说罢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温软的唇压了下来,酒水混着唾液渡进郑允浩口中。
郑允浩其实不喜饮酒,从前不碰,后来身处塞北曾尝试借酒消愁,但发现除了驱寒之外一无所用——驱寒也只一时半刻,十分鸡肋,既品不出醇香也饮不出情怀,头疼的后遗症倒厉害,于是一直不怎么喜欢。
但说到底一切“乏味”,都是因孤寂中沉默太久。金在中这个人如同渡入他喉中的这口酒,带着清冽的刺辣和余味一点甘甜,都是人生里惊鸿一瞥的意外。
无论是有心或无意,犹豫与难言被强行抑制在了这个唇齿缠绵的沉闷夏夜中,谁都没有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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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深夜,郑允浩登门齐府,密会齐敏征,再一日邀苏浥尘共饮,地点定在了醉墨楼,苏大公子赴约时摇着折扇笑眯眯,离宴时面色凝重喜怒难辨,三日后回邀郑允浩登府下棋,与其对弈的是苏雱,苏浥尘寒着脸陪坐一旁喝茶,一局棋还未结束便拂袖而去,苏雱落下一枚黑子对郑允浩道:“你迈出这一步便收不回来,知否?”
郑允浩八风不动地说:“下官早已自断后路,阁老何以此问。”
“你既然提前知会,我便提醒一句,”苏雱再落一子,沉声道:“急于求成,大忌。”
郑允浩不置可否,轻轻笑了笑。
六月初,郑允浩与齐敏征联名向阁台递上一份名单,称“经刑部所查,戉王同谋者众,贼孽今蛰伏朝堂,天下难安,岂王法所容”,弹劾名单所列九十三人,奏请阁台追查严惩。内阁支吾不言态度暧昧,但最终还是达成了心不甘情不愿的一致,票拟准允后递往了内宫。复三日,皇帝朱笔批红,下令刑部会同兵部严查戉王余党,一应事宜由齐敏征与金在中直接负责。
至此,郑允浩终于找到了一个顺理成章、无可辩驳的理由放开手脚推行“黜陟法”——从中央到地方,随便一查就揪出近百人谋逆,可见吏部用人不察,整顿吏治迫在眉睫,既然吏部不行,那就黜陟司来查个干净。
自古“清查余党”皆是大兴冤狱的前兆,借机打压异己、扶植犬牙才是真正的醉翁之意,一时间满朝人心惶惶。更令人惊恐的是郑允浩官场嗅觉如此敏锐,捕捉到青楼女子为舒行煜收尸这条细小藤蔓,编织网罗,步步心机,最终牵动了朝中世代恩荫的参天大树,尤为耐人寻味的是,他不动声色地摆平了苏家与冯家,致使内阁重臣对这份路人皆知的狼子野心缄口不言,原因却始终不得而知。众人私议,谓曰“此人之心,既独且毒”。
由郑允浩一手炮制的“余党”名单九十三人悉数下狱,前赴后继地为“黜陟法”开了刃,自明德三十九年夏起始,朝中掀起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腥风血雨。
四个多月间,九十三人含冤下狱屈打成招,继而又牵连出四百余人,名单由刑部递到黜陟司,郑允浩盖了官印又递往兵部,兵部在金在中授意下撒开大网捕捞,上起四品下至九品的京城与各州四百余官员相继被网入刑部大牢,开启新一轮不择手段的审讯,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另七百余人的“谋逆”名单。那名单足足誊写了四本札子,再一次经刑部至黜陟司至兵部,继而例行公事的递到了阁台。始终沉默不言的阁台终于被郑允浩贪得无厌的野心触怒,下书申敕,并于同一时间责令兵部刑部即刻停止一切官员抓捕与审讯行为,将金在中连带齐敏征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郑允浩听说此事时正颇有闲情地与齐敏征于京郊一湖畔垂钓,深秋的凉意已然略有刺骨,但胜在风轻云淡,颇有一番澄澈天地的空明,郑允浩将鱼竿架在一旁,流觞曲水畔伸着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与齐敏征连句,他今日兴致甚高,见子聪正在一旁煮茶,便笑命其开句,子聪想了一时,道:“那我便说句七字,在大人们面前班门弄斧,莫笑话我才是,”说罢环顾四周,“秋日湖畔饮茶,便是‘萧萧北风泼茶香’了。”
齐敏征笑说:“只怕略有肃杀,我献丑……”
他要献的丑还未露端倪,便遥遥望见修徽清打马而来,年轻的脸上带着沉不住气的焦急。齐敏征扬眉道:“嗬,这不是郑大人的得意门生么,怎么找到此了。”
郑允浩转头看了一眼,“看来不是好事。”
“下官有礼。”修徽清翻身下马,仓促的一拱手,立于郑允浩身侧道:“大人,阁台下诏了。”
郑允浩没有转身,平静地望着湖面,“说了什么?”
“以‘满城风雨,草木皆兵’为由责问了司衙,另有两纸公文下发刑部与兵部,要求即刻停止对谋逆余孽的抓捕与审讯,明日阁台议事后再行定夺。”
对于阁台一反常态的愤怒,郑允浩没有任何反应,只继续问道:“是冯相的意思?”
“是苏相——小苏相。”修徽清顿了顿,绷紧了肩膀沉声道:“兵部抓了一方士,据闻是个修为深远的老道,平日里离群索居性情乖张,兵部去抓人时这老道正与一人下棋,却不识那人正是小苏相,出言无状辱骂了几句,小苏相大约是动了气。”
修徽清的恩科头甲多多少少得益于小苏相的力排众议,这心思纯净的年轻人始终感念这份赏识,不愿眼见郑允浩与苏浥尘反目,那句语焉不详的“大约是动了气”实在言不符实,苏浥尘的原话是:“兵部要造反吗!”
郑允浩轻轻挑起眉,自下而上打量他一眼,在瑟瑟凉风中轻描淡写地问:“徽清,你才入朝几日,就学会打点人情、和稀泥了?”
修徽清后背一凜,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
郑允浩又问:“金大人那里如何?”
“听闻小苏相急召金大人去了阁台,”修徽清望了齐敏征一眼,“下官出来得急,余下便不知了。”
齐敏征起身在郑允浩肩上拍了两下,道:“大抵是要小金大人解释一二罢了,你不必过虑。”
郑允浩闭了闭眼,一语不发。
这位风头浪尖上的人物,开心时没怎么笑过,不悦时脸上也无怒意,喜怒哀乐都严丝合缝地深压在心底,很难窥见分毫,但此刻瑟瑟秋风中他独坐湖畔,留给旁人一个山雨欲来的背影,周身的温度骤然下跌了似的,令齐敏征猛地不安起来。
搜捕戉王余党是阁台默许的,但齐敏征清楚知道苏家父子其实并不赞同,苏家只手遮天,清除异己毫不手软,但底线始终明明白白地横在那里,绝不肯触及皇室内斗。苏雱一生对“谨行慎言”身体力行,苏浥尘瞧着肆意轻佻,骨子里与其父如出一辙,底线与防人之心皆是壁垒高筑——齐敏征正是因此倍感束手束脚,转而借由秦卿卿一事踩上了金家与郑允浩的船。
可若金家与苏家撕破了脸该当如何是好?齐敏征陷入了自己的取舍两难。
平静如镜的湖面骤起波澜,架在一旁的鱼竿猛地晃动起来,大鱼咬钩了。
以鱼线为中心,水波一圈圈扩延开来,水下的鱼挣动得极为猛烈,子聪扑上去稳住鱼竿,却见郑允浩正神色阴沉地盯着湖面若有所思,竟犹豫着不敢收线。
湖面“哗啦”一声泛起白花,那鱼在疼痛中跃出了水面,随即翻身跌入湖中,子聪一时怔愣,鱼竿脱手而出,利刃似的劈开湖面,旋即沉入水底。
鱼脱钩而逃。
郑允浩无动于衷地望着自己的劳而无功,及至水波平息,湖面又敛成一面碧色明镜,他才开了口,“解释一二?”他凉凉地反问,“此事是我定的,阁台点了头,皇上批了红,从头到尾在中不曾参与,兵部抓人是奉陛下旨意,苏浥尘要解释,怎么不去内宫理论?”
他这刀刀见血的一句话,旁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子聪却是明白的,郑允浩生冷不忌无所不用其极,世人谤他、辱他、笑他、轻他……皆岿然不动,底线只有一条:金在中碰不得。子聪站在一旁,看着这个自己从年幼便服侍在侧的男人,心中担忧地想:你最后会走到哪一步呢?
郑允浩拂袖而起,撂下冰冷的两个字:“进宫。”
齐敏征猛地一皱眉头,失声阻拦:“郑大人三思!小苏相此举未必出自恶意,新法初见成效,不求朝中勠力同心,但万不可再祸起萧墙!”
朝廷是如何在一轮又一轮的凶猛党争中消耗掉的,这些年来齐敏征在苏雱的指点下看得心惊胆战,无论如何不愿悲剧重演,而郑允浩身上唯一一根软肋被苏浥尘触及,此刻六亲不认置若罔闻,扬鞭绝尘而去。
马蹄飞踏,一路破风而行,将要行至宫门前时郑允浩仍不勒缰绳,大有要闯了宫禁之意,修徽清紧紧尾随其后,见状猛地一夹马肚抄至郑允浩前侧,硬生生挡在了他面前,“皇宫重地,大人慎行!”
坐骑在原地焦急踏步,郑允浩高坐马上冷声喝道:“小毛孩子没你的事,让开!”
修徽清翻身下马半跪在地——这年轻人大约心中向往行伍从军,一翻一跪颇有军士沙场之义勇,只可惜书生的身板扛不住一路颠簸,翻身时被马镫绊了一下,下跪时小腿一软又稍显踉跄,义勇得十分笨手笨脚。但他咬牙稳住了身形,从肺腑缓缓挤出一口气,再抬头望向郑允浩时,又是一双澄澈而无畏的眼。
“下官自入仕之初,即常随大人左右,大人当年遭贬西北时,徽清方满九岁,家中长辈有所议,皆道大人淡泊明志,不折不污,君子也。及至入仕,亦曾数次听闻小苏相提及,大人当年身处蛮荒,亦清明自持,心系朝堂与苍生,徽清深感崇敬,也眼见了大人推行新法披肝沥胆殚精竭虑,不自量力地想以大人为标榜,为江山贡献己力。但自秦卿卿一事起,大人手段之残忍……下官不敢苟同,黜陟司与刑、兵两部大肆搜捕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有悖仁义正直,岂是明智之举?黜陟法要推行,是靠腥风血雨得来的吗?”修徽清仰望着这高坐马上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大人,徽清冒昧一问,你的‘清明’哪去了?”
年轻人的诘问发自真心且无辜无畏,以清白之心直面世事险恶,那份委屈与不解犹如脆生生的白纸一张,见之生怜。
可惜触动不了郑大人那颗无情的心。
郑允浩面无表情听完这番感人至深的心路历程,点了点头,“看来我对你纵容太过了。”
说罢他下了马来,负手走到修徽清面前,低头打量着这年轻人,“徽清,多年前冯相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我也一样说给你——三五年之后,你再来与我谈正直仁义罢,眼下你还没这个资格。”
他折起手里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掌心敲着,淡淡地将修徽清的命运推上另外一条路,“别在朝中呆着了,去江南历练一番罢。”
修徽清的眼底猛地颤抖起来,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垂在身侧的手掌握成了一个无力的拳头。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越矩而为,去碰一碰郑允浩那只近在咫尺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有种不动声色的力量,指尖却总是泛着苍白,故而仅用眼睛去看,便知掌心是冰冷的,但他总莫名觉得那刺骨凉意下裹着赤诚的温度,仿佛只要拂去积雪,便可寻见凌寒暗香袭来的一枝柔软梅花。
“大人……”修徽清微不可闻地喃喃道:“下官非贪恋权位之辈,可……”
“嗬,这是做什么?徽清,怎的跪着了?”
不远处一声散漫的笑音传来,郑允浩转回身去便见苏浥尘正验完宫牌出了宣平门,金在中全须全尾地站在他身侧,对这一跪一立的两人也是满脸茫然。
郑允浩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安安稳稳地落了地,伸出手朝金在中道:“来。”
即令极力克制过了,但金在中仍一眼看出郑允浩有些失控,并顺着前因后果猜出了缘由,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只是问话,无妨。”
郑允浩突然抓住他的腕子,用力握了握,像劫后余生,急需通过真实的触碰讨换来一点心安,即令今日之事实在算不得“劫”,郑允浩心里清楚,以苏浥尘的城府断不会与金家撕破脸,无非是两句敲打与苛责,但金在中不该受这份窝囊气,他理应一辈子骄傲的用眼角余光看人,想要的伸手即来,觉得不悦便一脚踹去,不该隐忍而求全,站在自己面前宽慰地说“无妨”。
郑允浩想,我机关算尽,若连这点保护都给不了,要这权力又有何用?
半跪在地的修徽清将这举动看得清清楚楚,他才肖想过温度的那只手此刻毫不遮掩地攥着金在中的腕子,因太过用力,骨节泛了一点白,关切与担忧,全明明白白写在那里了。修徽清猛然又想起几个月前那场大雨里并肩走来的那两人,想起倾向金在中的那把伞,与郑允浩淋湿的肩头,想起他不经意间望向金在中的眼神,最后想到郑允浩方才罕见的怒火,心中茫然道:是如此么。
金在中没有经历方才郑允浩情绪的大起大落,显得十分镇定,反手在郑允浩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又对修徽清虚扶一把,“这是何故,快起来。”
才觑见了真相的修徽清忽然有些不敢直视这个男人,低着头起了身,含混地说:“下官无状。”
“咱们郑大人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要下跪告罪?”苏浥尘徐徐走近,半眯着眼审视着修徽清,玩笑似的嗓音里带了点意味深长:“他若是因别的事迁怒于你,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修徽清急忙道:“郑大人并无……”
“小孩子拎不清是非,受教训要趁早。”郑允浩淡淡地说:“杭州府长史一职空缺许久,便他去罢。”
金在中目光一滞,忽然发觉自己低估了郑允浩今日的怒意……与失控。他上一次失控是近三年前,在西北,起因于由爱而生的恨与折磨,眼下此般,却是由爱而生的惶恐与忧怖。
“哦,”苏浥尘点点头,继而好奇地问:“郑大人,如今官员的任命,也由你代阁台说了算吗?”
此言一出,场面立即紧绷起来,但在场三人皆是腥风血雨的狠角色,轻描淡写撕破脸的本事登峰造极,只苦了修徽清,初出茅庐便呆在郑允浩强权下的户部与黜陟司,没人当面刁难过他,以为朝堂永远会维持表面的和乐融融,此时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小苏相与一向宽容平和的郑尚书猝不及防对峙起来,矛盾的中心还是他自己,修徽清坐立难安,忍不住出声道:“下官……”
金在中看他一眼,在紧绷的局面中蓦地笑道:“徽清,新法推行初始,你想留在朝中,还是南下杭州为陛下效力?”
这话真是太毒了。修徽清垂下眼,在心底暗道。年轻人心地单纯但并不颟顸,十分清楚金在中并非拉家常要征询他的意向,而是要他选边站队。诚然选了谁都是掌掴另一人的脸面,因此“南下杭州”还堂而皇之地打着皇帝的名义,仿佛留在朝中便是为苏家效力了似的。
修徽清道:“下官不敢为自己打算,在朝或南下,皆听三位大人定夺。”
金在中眉头一挑,唇角轻轻弯了起来,“正是这个道理,”他抚掌笑道:“虽不知小苏相意下如何,但诚如郑大人所言,你这个年纪,是该多去各地历练一番。”
被抢白的小苏相依旧显得脾气好极了,勾着唇角负手上前两步,目光犹如乍暖还寒时刺骨的风刃,在金在中与郑允浩身上分别逡巡一遭,“小金大人这话说得老气横秋,我不赞同,”他笑着说:“你与允浩也方过而立,不如本阁去向陛下求个恩典,再叫你二人离开朝廷‘历练’七八年?”
郑允浩掀起眼皮,目光在半空中漫不经心地与苏浥尘相撞,“想来是下官们碍着小苏相在朝中施展拳脚了?”
苏浥尘朗声笑着摆手,“什么碍着碍不着,小小风浪罢了。”
郑允浩心平气和地问,“小小风浪,何以令小苏相如临大敌,急召金大人进宫?”
苏浥尘唇边噙着一点笑,歪头看着郑允浩。
与他平日常挂在脸上招摇过市的悦然不同,笑意浮现的同时嘴唇已经抿了起来,露出一点若非细观绝窥测不出的枕戈待旦,那双总是风情流转的桃花眼紧紧盯着郑允浩,由于过分聚焦,瞳孔在拨云见日的深秋午后凝出一线刺眼的光,如剑锋出鞘,气势逼人地刺入郑允浩眼底。苏浥尘笑了一下,轻轻地说:“本阁传召兵部尚书问话,也要向你解释吗?”
郑允浩双手负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说:“那是自然。”
话说到这份上,便也不必再聊下去了。早在贺之远与赵骞丧命,或者更往前,远在西北之时,苏浥尘已经隐隐预料到会有今日之变,他这个人表象看散漫轻佻,实则心底与眼底皆是凉的,世间一切恩怨痴缠向来冷眼旁观,平生仅有的那一点点患难与共的情谊,全在萧瑟荒凉的西北交付给了郑允浩与赵骞。多年前刑部大牢里,苏浥尘亲自送走赵骞时伤了一点心,便明白无软肋者合该无情,顺带收回了自己的不舍与柔软,并对与郑允浩之间迟早要出现的裂痕有了清晰的觉悟。
赤诚相交,患难一场。而今分道,亦是坦荡。苏浥尘淡淡地看了郑允浩一眼,转身上了轿子,缓缓而去。
不知残存于何处的一点桂花香,裹在萧瑟的秋风中吹拂而来,花已然过季,带着无法抵抗季节轮回的、衰败的香甜,唤醒了站在原地的人。金在中伸出手轻轻搭在郑允浩腕子上,望着他低声道:“跟我回去。”
郑允浩转头回望着他,眼底的神色沉而复杂,从修徽清的角度望去像是带着某种极为压抑的深情,片刻后郑允浩点了点头,“好。”
只是他方迈出脚,便脱力似的膝盖一软,金在中下意识伸出胳膊环住了他的腰,低而急促地唤道:“允浩?”
一路悬着心不要命的颠簸狂奔,修徽清这单薄的身板吃不消,郑允浩那比他年长十余岁、旧疾未除的病弱身体更加有过之无不及,方才那不可一世的嚣张狂妄无非是脑中绷着弦,因为胸腔里一根最触碰不得的软肋在苏浥尘那里受了刁难,无论如何也要出了这口气,眼下心底松懈,便再撑不住了。
种种未宣之于口的隐忍的保护,金在中想都不必想便明白过来,他紧紧揽住郑允浩的腰,一丝红线压在眼底,低声道:“撑得住吗?”
郑允浩呼吸急促,在天旋地转的幻觉中皱着眉点了点头,却仍不能放心,在金在中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
修徽清站在一旁,清楚听见了那句:“呆在我身边,哪都不准去。”
声音是虚弱的,却于虚弱中透出坚韧的强大与情深,令修徽清终于明白……原来的确如此。他一时思绪极为复杂,惊诧、惶恐、动容、想惊呼,却被这隐晦的秘密止住口舌,而后望着郑允浩搭在金在中肩上那只苍白的手,竟然再次产生了想要触碰的妄念。
纷繁与惶然间修徽清听见金在中道:“徽清,今日之事与你无关,回去吧。”
修徽清猛地回过神来,怔怔地望着面前两人,犹疑地眨了眨眼,“那郑大人……”
“他有我,你去吧。”金在中看着他,似是从他身上穿越时光看到了别的什么人,眼中有温和的怅然。
驾马离去时修徽清终是不大放心,转头一眼又一眼地回望,他对那日的印象无比深刻,以至多年后再次回首,记忆停滞在那一刻,宏崇威严的宫城下那两个男人相互依靠着,都没有说话,在逐渐远去的距离之外变成两个模糊的背影,沉默地立于天地之间,在山雨欲来的明德三十九年末,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陪伴彼此走向前途未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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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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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14 21:53:53 | 显示全部楼层
当晚,郑允浩起了高烧。
他久不曾如此病过,自骨头缝里泛起无边无际的酸疼,睁眼便是天翻地覆的晕眩,像是被烧出了坏脾气,药汤喂下去又吐出来,不耐烦地拨开搭在额头的凉帕,手掌无力却执拗地摸索,想要抓住什么。
模糊中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腕子,而后下滑覆住他的手背用力握紧,另一只手在他胸口有节奏的轻轻拍抚着,郑允浩依稀觉得自己被人拥在了怀里,一双唇贴在他的额角轻轻吻着,久久不曾离去。抵在背后的胸膛宽阔而温柔,有力的心跳透过身体,一声声在无边噩梦中撑起他混乱的意识,郑允浩听见金在中的声音在耳边反反复复地哄着:“我在呢,你乖,不闹了,我在这。”
他这才踏实了,乖了,坏脾气就地消散,任由金在中再喂下一碗药汤,再没什么反复,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郑允浩在金在中怀里醒来,睁眼望去,金在中半靠在床头似乎将将合眼,一条胳膊越过他的肩膀揽在胸前,另一只手还搭在他手腕的脉搏上。金在中被折腾了一夜睡得十分不踏实,怀里人的呼吸稍有变化,便以为是又做了噩梦,下意识在他胸口安抚似的轻轻拍了两下,而后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不知怎么就都有种沧海桑田的心境,金在中垂眼定定地看了他一时,哑着声音轻声询问:“还难受吗?”
郑允浩不说话,只摇了摇头。
金在中俯身抵着他的额头试了试体温,终于松了口气,吻着郑允浩的眉心低声地叹:“你呀……生了病还乱发脾气,把我折腾了一溜够,小孩子似的。”
郑允浩抿了抿唇,依旧不说话,高烧后的瞳眸上浮了一层水光,亮晶晶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金在中心尖发软,又想笑,没轻没重地在郑允浩脸上捏了一把,“说你还不服气了?”
郑允浩抬手按住金在中的腕子,拇指在他清瘦的腕骨上反复摩挲着,片刻后才开了口,“以后不闹你,不让你为我受一点委屈。”
他才退了烧,常年冰凉的手心此刻还残存着不正常的热度,连同那句轻微却极有分量的承诺,狠狠烙在了金在中的皮肤与心头。金在中垂下眼沉默一时,低声问:“你怕我。”
问话里带着肯定的陈述,金在中说出口的同时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只觉眼眶有些泛酸,“你有多怕我?”
语气中的颤栗唤醒了窗外蛰伏整夜的秋风,树叶哗哗作响,才清扫干净的石板路上再次被覆盖一层枯黄,郑允浩仰起脸望着金在中,长久的沉默过后,他轻轻地说:“每一天,每个午夜梦回,都对你患得患失。”
郑允浩原本不说这些,一来是因鲜少彷徨,认定的路无论清白或者恶毒、崎岖还是坦途,都不回头;二来,大抵是他早对“孤独”有了觉悟。
但是现在他失控了……害怕了。他终于放弃了自己一路走来的隐忍与沉默,向金在中袒露出了内心的忧怖,只因走到如今终于明白自己并非无坚不摧,只因金在中是肺腑间的一根软肋,却分明又是他所有抛弃一切义无反顾向前迈进的勇气与理由,像无边黑夜一颗闪着微芒的星星,照着他的从前和往后。
“我做的是什么,有多令人不齿不堪,下手多恶毒,我自己心里清楚。”郑允浩避开金在中的目光,垂眼轻轻揉捏着他的腕骨,“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做下这些事,我不为自己开脱。我认这罪名,但无意悔改。我只是怕,”他顿了顿,苦笑着承认自己难免软弱,“只怕你会因为这恶毒心生鄙夷,觉得自己爱错了人……怕你离开我。”
要有多在意,才小心翼翼到这般地步,这男人冰冷无情杀伐决断,却在此时,在金在中面前卑微的低声喃喃“怕你离开我”。金在中被这句话猛地扼住咽喉,哽咽着难以喘息,像是寻回了遗失已久的宝盒,打开来看,那颗澄澈依旧的少年心仍在某个角落拢出一团跳跃的微光。
旁人皆道郑允浩历经西北七年磨折心性大变,说着说着连金在中也开始分不清楚,他曾经的赤诚与坚守究竟是被无奈地隐藏,还是真的无情抛弃。直到他说出了那番话,金在中才终于放下长久悬着的担忧,终于能确定他初心犹在,明白自己做了恶毒的错事,即令“无意悔改”,但……什么才是“对”呢?
在斗争凶猛的朝堂中作壁上观,做个明哲保身的好人、庸臣,拱手让出权力不争不抢,眼见江山消耗在自欺欺人的麻木与安逸中,安享青史美名吗?
抉择之所以如此艰难,只因生在日薄西山的时代,摆在面前可供选择的不是“对”与“错”,而是动辄得咎的“错”与“错”。于是只好在注定不被理解的宿命中拒绝忏悔,因为忏悔是示弱,是认输,强大的灵魂甘于隐忍,不屑解释,独自背负苦痛,于寂静中接受内心的惩罚。
从不曾向任何人开口的话,此时终于在金在中面前卸下防备,露出一点柔软的人性。郑允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何突然守不住倾吐出来,大抵昨夜一场噩梦缠身的高烧瓦解了他的意志,又或是一路走来实在太苦,在这个人面前他忽然就放弃了逞强,哑着嗓子低低道:“昨夜我又梦见你对我说‘永世不得安宁’,在中,我真是……”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除了你再没别的了。
犹如一把细密的羊毛针洒在心头,金在中略一闭眼,两滴眼泪直接砸了下来。
“什么‘永世不得安宁’,不准再说这话。”金在中鼻音浓重,虔诚地望入郑允浩眼底,“纵使你遭天下误解,纵使青史问责,我之初心,犹为你不改。”
窗外深秋肃杀,院中玉兰树的一片枯叶乘着萧萧北风穿过花廊与窗柩,飘落在书案上。郑允浩静静地凝望着金在中,良久良久,他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轻轻拂去金在中脸上的泪痕。“初心犹在即可,”他低声叹道,“勿需为我,我配不上这二字了。”
他这般说着,伸手按在金在中胸口间,低垂的睫毛扫出一片怅然,“犹如观鉴,只要你还在我面前,时时提醒着我从何处来,该往何处去……则我之命幸,足矣。”
五日后,阁台正式下诏,戉王谋逆之事皆已查清,命黜陟司与刑、兵二部不得再兴诏狱,违者严惩。
阁台再次议事时郑允浩直面苏浥尘,诘问:“此事乃黜陟司与刑部具体负责,尚未定论,小苏相却说已经查清,岂非你片面之词?”
苏浥尘微微一笑:“你们大肆抓捕闹得满城风雨,查出什么结果了?”
郑允浩冷哼道:“正是因为未有结果,才要继续深究下去,阁台不知内情却公然下诏停止追查,未免轻率!”
“阁台因何不知?”苏浥尘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你肆意骄纵、任性妄为,瞒着陛下与阁台做下多少有违法度之事?若非我当日撞个正着,你是不是要将满朝文武全抓起来审个遍!”
郑允浩双手一摊,硬声道:“小苏相若这般以为,下官无话可说。下官夙兴夜寐,所求不过朝野安定天下太平,却可叹不能为人所容!戉王逆党犹逍遥于法外,我等身为臣子不能为陛下分忧,下官斗胆一问,若因此事再旁生枝节,一应罪责小苏相担得起否?!”
苏浥尘像听了什么十分好笑的狂言,身体向前倾去,隔着一条宽而肃穆的长案逼向郑允浩:“你不顾阻拦,迫不及待地要搅乱朝局以便浑水摸鱼,竟还能如此冠冕堂皇,郑大人,你可真会说话呀。”
郑允浩一双手掌平按在桌案上,像是几欲起身又压制住了,脸上的怒意与慨然都是恰到好处,连同他那因“悲愤”而导致的张口结舌都装得像极了,“下官之心日月可鉴!小苏相若对下官举止不能认同,大可拟札弹劾,无需在此恶意揣度!”
“日月可鉴?”苏浥尘笑道,“用不着‘日月’,你对镜自鉴即可!”
被当众呵斥“回家自己照照镜子”的郑尚书看起来像个“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赤胆忠心的书生,煞白着一张委屈的脸拂袖而去。
他出了阁房走出百步远,将要转过长廊时忽听有人慢悠悠跟了出来,苏浥尘在他身后唤道:“允浩。”
郑允浩转过身,平平静静的一张脸,方才浮于表面的情绪已不见丝毫痕迹。苏浥尘缓缓走近,眼底噙着一点嘲讽的笑,歪头打量着他。
“你有心。只是略显累赘。”苏浥尘伸出一根手指隔空在他胸口上点了点,“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在我面前冠冕堂皇?”
“也不是装给你瞧的,”郑允浩也笑了,“上上下下都看着,你当众打我的脸,还不许我说个‘不’吗?”
“我的心肝允浩呀,”苏浥尘挥出他那把不合时宜的破折扇,在初冬的清晨里搅起一阵剑戟森森的寒风,却还是如往常笑闹时戏谑地唤着他的表字,并再向前走近两步,贴在郑允浩耳边委委屈屈地抱怨道:“当众反目,我又于心何忍呀。你横竖也不缺这点委屈,怎么就不能为我忍让一星半点呢?”
凛冽的凉风扫在郑允浩脸上,夹杂着苏浥尘身上清苦的茶香。郑允浩微微侧头,在极近的距离观察着这个热衷于故弄玄虚的旧友。
这人早过了而立之年,却不见一点风霜痕迹,多年前双双落魄,于清涧郡初见时他是这幅模样,多年后手握重权,位极人臣时他还是这幅模样,淡眉薄唇,刀削似的鼻梁,原本这般刻寡的长相,偏偏却有一双风情流转的桃花眼,令他的薄情看起来很不正经,翻脸时像在闹着玩,难得温情时……也看不出有什么真心。
尽管没有一点痕迹能够佐证,但郑允浩清楚,这是个罕见极了的正人君子。潦倒落魄或被及荣宠,他十年如一,不拘小节,初心却始终明明白白的写在那里。
郑允浩默然一时,终于低声道:“浥尘,你拦不住我,你心里清楚。”
“权且为之罢,”苏浥尘笑了一下,摇着折扇在寒风中风姿翩翩地说,“即令我拦你不住,还可在旁人耳边吹吹闲风不是?听说金相大人又发了疾,今日议事小金大人告假,没瞧见你这唱作俱佳的一场好戏真是可惜……我还怪想他的。”
此君不识好歹,专拣不能戳的地方下手,郑允浩当场翻脸,拂袖而去。
阁台议事时苏浥尘与郑允浩撕破脸当众对骂的消息迅速传遍朝野,并传到了皇帝耳中。手握重权的两派当众翻脸,宣景胥闻此心情复杂——先是松了口气,而后他忖度了膝下几个儿子们的优缺,忧虑了起来。
老皇帝擅用权术,最爱借由一派打压另一派,以求局势平衡无人独大,这屡试不爽的一招用了三十余年,戉王被废,太子的羽翼被剪了七七八八,剩下几个儿子或明哲保身或不恋权位或难当重任,以至他思量百年之后龙椅由谁来坐时,脑子里空了一瞬,竟觉得无人可选。
龙案上压着一篇命题策论,去年起苏雱的小儿子苏浥恭以翰林身份奉诏为宣文霁侍讲,讲完了《大学衍义》前二十卷,便命小启王试论“诚意正心之要”,并上呈给皇帝俯览。小皇子温软的性子全体现在了稚气的字里行间,他父皇、外祖乃至小舅舅的心思和城府,他一点没继承。苏浥恭是个沉默寡言做事板正的儒生,学问做得极高,却也教不了他这些东西。
这孩子行吗?宣景胥默不作声地问自己。半晌,他向张芳德道:“听说金兆原病了,这回是真是假?”
张芳德道:“回陛下,老奴不知。”顿了顿又说:“这一年来金相大人始终称病不朝,想必另有苦心。”
“到底是他知朕。”宣景胥叹了口气,“你代朕去金府走一趟,以示慰问。”
张芳德应下,又小心翼翼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不管真假,叫他继续病着罢。”宣景胥将宣文霁的论章收到一旁,沉默一时又道:“着中书拟旨,下个月起,叫郑允浩入宫与苏浥恭一同教导文霁。”
无论本意是出自爱怜或寄托厚望,宣景胥动了给小儿子铺路的念头,并将这重任托付给了郑允浩。然而圣旨还未来及下达,翌日,“身负重任”的郑允浩向皇帝呈上一本满含委屈的奏疏,称:满腔热忱朝堂竟不可容,请陛下另选贤能,臣辞官不干了!
朝臣闻风而动,弹劾郑允浩的札子立即裹着明德三十九年冬的第一场大雪纷至沓来,淹没了皇帝的御案。礼部尚书邰意农称郑氏此人倨傲鲜腆、沽名钓誉,做人为官皆不可理喻;刑部侍郎萧长风弹劾郑允浩只因政见不合便动辄辞官,目无君王,目无法度,其心可诛,其人可黜;冯延昌沉默两日后亦具奏上表,却懒得再去议论郑允浩的品性,直指新法有违祖宗法度,朝臣颇为不满以致与郑允浩频发争执,恳请皇帝顾全大局,即刻废除新法,罢黜郑允浩。
然而王朝生涩的齿轮已在“量田法”与“黜陟法”的轮番助力下向前转动,国库是真的充盈了许多,毒瘤与蠹虫也已大批落马,另有王渠清临死前那句“若不励精图治,则亡国日不久矣”的警世之言悬在皇帝头顶绕梁不绝,任凭弹劾郑允浩的奏札压满龙案,也阻拦不了这已然酝酿成形的态势。刹不住了。
宣景胥哭笑不得地将郑允浩的牢骚照单全收,一点没动怒,当即命中书拟旨驳回了郑允浩怒气冲冲的请辞,但素来不动声色的郑尚书这回闹脾气闹得十分猖狂,皇帝不准他辞官,他便称病,奏札一连上了五道,说自己素有旧疾,适逢寒冬气力衰竭、体弱脑昏不可终日,以此情状难当重任,恳请皇帝开恩将其下放地方任一闲职,必当唯唯窃窃,感念龙恩浩荡。
与此同时“体弱脑昏不可终日”的郑大人,才挨了金兆原劈头盖脸一通臭骂,正端坐在金府二堂与金在中面面相觑。
起因还是修徽清。郑允浩虽“辞官”辞得像模像样,但并未从朝堂权势中收手,他说了要将修徽清踢到杭州任职,便毫不手软,写了一封十分混账的书信给薛继衡,要求吏部照他的心意行事。薛继衡正因“黜陟司”的存在如坐针毡,没成想郑允浩无耻得如此明目张胆,张嘴就敢要求吏部调整官员,薛继衡一跳三尺高,蹦到金兆原面前大放厥词,说“小金大人素来与姓郑的走得近,他若不能说服郑允浩收敛,下官便不再多留脸面了!”。
自打入冬金兆原就反复无常地病,整个人迅速衰老下去,脾气却依旧不减,薛继衡隔三差五因为“新法”前来跳脚,如今又直接撂了狠话,那句“小金大人素来与姓郑的走得近”落在金兆原耳中,威力无限猛增,老金大人想起自己儿子与郑允浩是哪种“走得近”,顿时气结于胸,十分怨恨这两个有悖人伦的混账东西,待薛继衡走后立即命人将两个混账叫到面前,指着郑允浩的鼻子破口大骂了一顿。
郑允浩正襟危坐听完一通骂,乖顺地一点头,“谨遵金相大人教诲,此事便不与薛继衡说了。”言毕又握住一旁金在中的手劝道,“气急伤身,金相大人切切要注意身体,在中很担心。”
他劝得十分诚恳,以致金兆原的满腔怒火突遭关怀,很不适应地卡了一下,金兆原瞪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拂袖斥道:“管好你自己吧!”
金在中憋着笑咳了一声,“薛继衡见天盯着自己一亩三分地,没什么主见,此人还用得着,不惹便是了。”
他爹生气地说:“你也管好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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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兆原这等机关算尽的人物,混迹高位凭借的当然不是跳脚大骂的臭脾气,他撒完了火稍一忖度,向郑允浩问道:“你借机生事可行,但修徽清是你的人,何故动他?”
郑允浩垂着眼轻轻笑了笑,却不说话。金在中于一旁道:“正是因此,才要动他。”
金兆原这便明白了,又转口道:“吏部不肯听命,你当如何?”
他口中虽这么问,却隐约已经萌生助郑允浩一力的念头,薛继衡在金家恩荫下爬至高位,金兆原若出面敲打两句,不是什么难事。金兆原心想:唉,罢了,这竖子若好言开口,我只当为了在中与启王,也可……
“也可”如何的念头还未来及冒出,只听郑允浩十分混账地说:“不听也得听。”
老人家扭扭捏捏的投桃之意不待拿出来向儿子表功,直接被郑允浩一句噎了回去,连发火都出师无名,只好不屑地说:“苏浥尘对你不满也是理所应当——官员调动也由黜陟司说了算吗?”
因他不常这样拿腔做调的说话,语气中刻意为之的“不屑”有些过头,金在中狐疑地挑了挑眉,从中咂摸出某种别扭的亲近,不多,只那么一点点,像长辈呵斥膝下小儿“别觉得自己翅膀硬”,话虽不好听,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到此种数落。
金在中搁下手里的茶盏清了清嗓子,“既是允浩这么说,父亲放心便是。”
“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横竖是他自己的事,落不到旁人身上。”金兆原如是说,眼睛却仍盯着郑允浩,一点看不出来他不在乎。
“眼下我说的着实不算,”郑允浩笑了笑,他自己杯里的茶水已经见底,自然而然地拿过金在中的啜了一口,“等陛下的心意。”
陛下没叫他等太久,新法推行将将一年,绝没有朝令夕改自打脸的道理,既得利益实实在在地入了国库,迈出去的步子便收不回来了。两日后皇帝口谕召郑允浩入宫,君臣两人长谈半日,郑尚书告退时陛下赐了铎勒进贡的镂金镶玛瑙短刀一柄,寄予“一往无前”之意。隔天,内宫再次驳回了郑允浩自请辞官的奏疏,召命其即日回朝不得迁延,郑允浩像从来没闹过脾气似的,欣然接了旨。
又两日,圣旨再下一道,加封郑允浩翰林侍讲学士,与苏浥恭一同教导启王宣文霁。
奉旨在家生病的金兆原闻此消息,望着窗外皑皑雪景叹息一声,自言自语:“我家族的命运,和在中……到底是跟郑允浩绑在一处了。”
十日后,小年前夕,朝廷再次被炸了个石破天惊:皇帝下令郑允浩整合“土地司”与“黜陟司”,于内阁之下、六部之外设立新法临时机构“明敕台”,主官一人,由户部尚书郑允浩任职,副主官二人,任命兵部尚书金在中与刑部尚书齐敏征,因明敕台官署内云杉参天,又称“云台”。
明敕台,说是“内阁之下、六部之外”,实则是个内外周全的脸面,乃是凌驾六部之上,也并不把内阁放在眼里,施政建议有直入内宫之特权,只对皇帝负责。太子党咬牙跺脚私下暗骂,原来姓郑的惺惺作态的“辞官”,打的是这个野心滔天的主意。明敕台为推行新法而设,说是临时的,并不能算作更改祖宗定下的朝廷机制,但这新法要推行到什么时候?它在一天,郑允浩便要坐拥强权一天,等到新法成了定局……内阁里是不是还得给他空出一个位置?再说皇帝又命其为启王侍讲,这其中的深意就更耐人寻味了。
可谁又能拿他如何?他风头正盛,独加圣宠于一身,此时纠集朝臣弹劾就是明明白白的不识好歹,要触皇上逆鳞,何况对此形势朝堂态度莫衷一是,太子党自然是恨得牙痒,但苏家父子却始终未对明敕台的设置表达看法,甚至颇乐见其成似的。太子因此猜测,齐敏征出自苏雱门下,想必此事苏家也出了一份力,冯延昌却道,不见得。
“苏雱乃极能隐忍之人,他不吭声,是因郑允浩尚未触及他的底线,”冯延昌坐于太子下首,蹙眉分析道:“何况苏家人对‘新法’本身的态度还是赞同,即令秦卿卿一事郑允浩做得过火,与苏浥尘之间已有龃龉,但若说分道扬镳,恐怕还不到时候。”
“说得轻巧,”太子冷笑一声,“苏雱的底线在哪里,这么多年你试探明白了吗?秦卿卿一事郑允浩仅凭你那风花雪月的儿子冯显贞就封了你的嘴,论及隐忍,我看阁老你比苏雱更胜一筹!”
话中颇有揶揄与不屑,冯延昌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少顷道:“秦卿卿之事尚未结束,郑允浩绝不会收手,他要借机生事打压异己,与苏家的裂痕便会更深,老臣不必开口,他迟早会踩到苏家人的底线。”
太子又是一声冷哼,“仲亮在户部呆着也是无用,本想叫他留任杭州,郑允浩却径直遣了修徽清前去,明敕台分割六部职权收归己用,连官员任命他都说了算,我看假以时日,就成另个‘内阁’了!”
三十九年冬,朝堂在这大刀阔斧的改革中辞旧迎新,于势如水火的斗争中迎来了明德四十年。
明敕台将吏部的职权分走一半,郑允浩掌管明敕台后下的首个命令,就是以“明政令”为因由将修徽清踢出京城,调任其为杭州长史。修徽清心有迷茫,不明白为何郑允浩对他严苛至此,思来想去,觉得大抵还是自己行事有失分寸,郑大人断定他留在朝中无用,连提携的心力也一并省了,毕竟从户部到明敕台,郑允浩身边不留任何无用之人。
晴冬里照旧是寒气袭人,一根根冰柱挂在瓦当上,在阳光中缓慢地融化,水珠一颗一颗接连砸落下来,摔碎在地上。修徽清在户部衙署交接完公务,本想当面向郑允浩辞行,却被告知郑尚书年后一直在云台理政,久未踏足户部了。融冰渗下的水珠落在修徽清头上,在发间蜿蜒出一条冰凉的痕迹,他站在檐下犹豫一时,还是决定去云台拜见,不料郑允浩没有见到,却碰着了金在中。
“巧了,”金在中掀起官服的袍摆迈出明敕台高高的门槛,在明媚的晴冬里冲他微微一笑,“徽清,与我共饮一杯否?”
时值上午,清晨的水汽还未散净,他便说要饮酒,且不是随便说说,特意回府换了便服,引着修徽清一同到了醉墨楼。楼下市井喧哗正是热闹,合上窗,雅间内顿时便静谧下来,修徽清从未与金尚书独处过,一时无话且紧张,直至金在中亲手斟了杯酒推到他面前,他才局促道:“下官,下官不善饮酒。”
金在中的动作顿了顿,“不会?”
修徽清板板正正地坐着,抿唇点了点头,“不曾饮过。”
金在中温和地看着他,笑道:“你与郑大人真是颇为相像。”
原本在修徽清的想象中,身居高位者如金在中,世家贵胄且手握重兵,该是个跋扈恣睢之人,但每每见他每每意外,这位尚书大人有种自成一派的慢条斯理,言行与眼神都是温和的,没有一点戾气。那种令人过目不忘的心平气和像是被挫折磨砺而成,又或是被什么人妥帖呵护出来的,像流水,碧波如镜却深不见底,有种不动声色的力量。
他说修徽清与郑允浩相像,也不解释“像”在哪里,只命人又沏了茶送上来,转口问道:“是否明日便要启程?”
修徽清觉得有些意外,“是,大人怎知?”
“在云台外见着你,我猜你是要向郑大人辞行。”金在中将茶盏推到修徽清手边,并不看他,兀自饮下一杯酒,忽然问:“怨吗?”
修徽清一怔过后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半垂着眼低声道:“下官不敢。”
“你这么说,大抵还是有些怨气的。”金在中双眼一弯,轻轻笑了起来,抬手止住修徽清急欲出口的辩解,“听我说完。”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说来惭愧——散漫佻达,没什么远大抱负,最爱的是‘自作聪明’,那时初入朝堂,远远看着身居高位的朝臣们冠冕堂皇,争权夺利间面目难免丑陋,我心里就想,‘嗬!人性呀人性,实在可笑’。”金在中眼底带着一点回溯往事的温和,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缓缓流淌,“少年时以为自己参破天机看透了人性,不可一世地俯瞰世态,觉得天底下除我之外全是蠢货与混账,写几页强赋愁的诗词,骂几句耍机灵的俏皮话,就要洋洋自得很久。最长远的目光,”金在中用拇指与食指比划出一个巴掌宽的距离,笑道:“也不过只这么一点。”
修徽清没有笑,也不说话,只认真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明亮温润,初生似的。
“孤注一掷、拼尽全力、九死不悔,在我那时看来都是有失体面的狰狞,是为薄情寡义找的借口,总也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能割舍一切,不惜命,又无情,嘴上还要说着什么‘天下苍生’。”金在中缓缓敛尽笑意,垂下眼拨弄着酒盏,“一直到很后来我才明白,有的人无欲则无畏无情,有的人无畏无情……是因为没别的办法了。有谁的心生来就是凉的?他绞尽脑汁发现实在无法两全,只好心硬。生而为人,在误解里长久保持沉默,孤独到与自己都反目,实在不是什么令人羡慕的好事。”
金在中起身去推开窗牖,冬日的阳光与街肆的喧闹声迫不及待扑面而来,他的一半沾染了鲜活的烟火气,另一半置身静谧阴影中,修徽清听见他淡淡地说:“我们这些人,说得好听是身居高位,只是这‘高位’如何得到,幸运也好阴谋也罢,一路走来都是冷暖自知,得到的不见得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枕戈待旦,如坐针毡,无非是心里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
他风轻云淡的几句话剖析完自己,似乎也不觉得这迎面砸来的剖析已经叫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体验了一回“如坐针毡”,转回身轻轻问道:“徽清,你有吗?是什么?”
这男人偶尔望过来的时候,眼底总有些微妙且复杂的神色,似乎透过他凝视着别的什么,目光总是柔和的。修徽清原本不明白,但金在中方才的话坦诚得叫人诧异,“无畏无情”是因“没别的办法”的那个人是谁,实在是呼之欲出了。
因此今日这番对话是为了什么,直至此时修徽清才悟出端倪。金在中与郑允浩是一样的,从不做无用之事,这位尚书大人掌握着分寸亲手拨开深重的城府,肯叫他瞥见一点自己的苦衷与为难,大抵是因不愿叫他因调任杭州之事对郑允浩有所怨恨,以及那句……“你与郑大人真是颇为相像”。
修徽清在金在中的目光中不自觉坐直了身体,沉默片刻,反问道:“郑大人心里比自己更重要的,是什么?”
金在中深深地看他一眼,赞赏地笑道:“心思细腻,果真是聪明。”
“他这个人,心里有什么难处,向来是不肯说的,”金在中走到修徽清身旁坐下,苦笑着摇了摇头,“吃了这么多苦,即令某些行事有待商榷,但他压在心底最重要的,其实还是苍生与天下。”
“大人其实不必如此,”修徽清无知觉地摩挲着茶盏细腻的瓷质,说到一半想端起来啜一口,又觉这动作莫名倨傲,只好举着杯子在半空不伦不类的晃了两下。末了,他望着金在中的眼睛认真道:“即令大人今日不说这些,下官也绝不会对郑大人有所怨恨。”
但凡眼见了一个人披肝沥胆的苦心,浅尝了他从不与外人道的无奈,便不可能再言怨恨。何况……修徽清暗自想着,我对郑大人,原本就从无此说。
“那你倒是误会我的意思了,”金在中眨了眨眼,蓦地笑了,“你以为调任杭州是郑大人对你的惩罚吗?惩罚你什么?”
修徽清睁大他那双清亮的眼眸,错愕地看着他,“下官以为是因秦卿卿之事,我对郑大人之举有所质疑……”
“你这么聪明,难道不明白倘若是‘惩罚’,大可将你随便派往什么荒凉边陲,何苦逆着太子与吏部,非要将你调任杭州?”金在中指了指他的脑袋,“想一想。”
金在中留下这句反问便起了身,他公务缠身,原本从云台出来是要急着赶回兵部,就这么几杯酒的时间还是勉强挤出的,要说的已经说完,实在不能耽搁了。
修徽清终于恍然大悟,一时间心头五味杂陈,坐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大人……”
带着内疚的一声轻唤,又使金在中的思绪绕在了整日在云台案牍劳形的郑允浩身上,他顿了顿,抬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那年轻人,“徽清啊,”他说,“你眼下在朝堂里,能学到最多的只有勾心斗角的阴谋,这种地方一叶障目,冰冷无情,所以郑大人想叫你走,往眼界更开阔的地方去。我们这些人……机关算尽无所不用,自知不是什么光风霁月之事,因此但凡见了值得的,总想尽所能往前推一把,若你能因此见了苍生与天下,便不枉我今日这些话,与郑大人一番苦心。”
修徽清在他身后站起身,即令面对着金在中的背影,也仍站得笔直,像棵拔节而出的青竹,“下官何德何能……”
“大抵是从你身上望见了‘初心’罢。这东西有多难得,你日后自有体会。”金在中轻轻叹息一声,推开门走了。
醉墨楼离兵部衙署有些距离,金在中没乘轿子,沿街慢慢走了回去。才过完年,整个朝廷还泡在佳节过后的喜庆里乐不思蜀,连带着驿站转运迟缓,各地递上来的公文都少了许多,金在中饮了酒又吹了凉风,觉得头有些胀痛,命人沏了壶浓茶来,坐在案前一面揉着太阳穴一面批阅起公文。
明敕台一经设立,新法更要放开手脚向前推行,这种时候各地的稳定尤为重要,如今江南还算平顺,但中原因祁承安作乱,总不能令金在中放下心。浓茶逐渐解了酒,他觉得头脑清醒了些,将已经批阅过的札子又翻看一遍,中原各州上个月递来的例行公文中仍是一片过年的喜乐祥和,并没有提及祁承安,想必此人也忙着过年。
金在中转了转酸疼的脖颈起身推开窗,上午还是和煦暖阳,几个时辰的功夫天色已经变了脸,阴沉沉地压在飞挑的屋檐上,连带着窗外冬景一同萧瑟起来。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窗边站上一时便觉得冷,金在中合上窗子又坐回案前,唤来属官问道:“中原各州年后的札子为何还没有递上来?”
属官道:“天气严苛,或许驿站耽搁了时日。”
“军情奏报岂能因雨雪延迟,”金在中皱眉低斥一声,“驿站转运若不能及时还要它作何,空耗粮饷吗?”
他这么说着,随即提笔蘸墨写了封公文交予属官,“誊抄几份下发中原各州,迟迟不来消息总是不能安心——盖我的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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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终于忙完,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金在中揉着眉心长出了口气,就着外面呼号的风声饮完一盏残茶,熄了烛灯出门而去。寒风带着湿凉的触感扫在他的脸上,金在中定睛一看,下雪了。
雪想必下了有些时辰,地面已经积了层白,雪花如初春的柳絮,在夜色中漫无目的地飘扬着,金在中俯身从地上抓了一把雪,一边走一边团在手里捏着玩,等到掌心的温度将雪融成水顺着指缝滴落,他迈出衙署大门,抬头便看见郑允浩撑着一把伞立于台阶下,在雪夜里静静地望过来。
近来诸事繁忙,总是聚少离多,上午在明敕台也是匆匆一个照面寥寥数语,说的都是公务,好容易空闲下来,也总想叫他多休息一时,不忍再去打扰,没成想这人竟踏雪而来,不吭不响地等在外面。
金在中三两步迈下台阶,先去抓郑允浩的手,发现一片冰凉,随即就拧着眉低声责备道:“这么冷的天乱跑什么,来了怎么又不进去,嫌自己今年还没生过大病吗?”他一面说着,余光扫见子聪驾着马车等在一旁,心头又是一阵火起,“坐马车里等着也罢了,非要站外面喝西北风,晚上没吃饱吗?”
郑大人满怀柔情来接他回府,见面先挨了劈头盖脸一通骂,心中略有不满,抬手在他身上轻轻掴了一巴掌。金在中顿了顿,合起他的手在掌心捂着,小声嘟囔道:“还不让说了……我怕你着了凉又难受啊。”
郑允浩抽出手,抖开搭在胳膊上的外氅裹在他身上,“知道你忙着,不想进去扰你,没等多久,没那么金贵。”
外氅领口的盘扣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嘴硬,这位大人“没那么金贵”的手冻僵了,窸窸窣窣地摆弄一阵,愣是不能扣上,金在中对着夜幕叹了口气,双手附上去,手把手的周全了这位大人的义正言辞。
“嗯,”郑允浩端详一时,拂去沾在他发间的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
“你今日见了修徽清?”郑允浩弯腰拿起方才扔在一旁的伞,遮在金在中头顶。
金在中眉头一挑,好奇地问:“你不是不肯见他,怎么知道的?”
“他递了封信到云台,写得语焉不详,只说不会辜负你我一番苦心。”郑允浩淡淡道,“我倒不知自己还有什么‘苦心’用在他身上,这孩子情感旺盛,也是件头疼事。”
金在中摇着头无奈地笑了起来,“你为了不想叫他在朝中学了不该学的,明敕台设立头件事就是把他送到杭州——别嘴硬了,就这么不愿叫旁人知道你的好吗?”
郑允浩沉默一阵,“……也不是这么说。”
“那怎么说?”金在中捏捏他的脸,逗道:“几岁啦,怎么越活越别扭?”
别别扭扭的郑大人侧头躲了一下,没躲过,只好忍辱负重的原地呆着任由金在中揉搓,然而此君不懂见好就收,郑允浩忍无可忍,抓住他的腕子稍稍用力捏了一下,“在中,陪我走走罢。”
金在中闻言头个反应就是“下着雪这么冷的天瞎逛什么逛”,但话未出口先对上了郑允浩的眼睛,那双眸子在静夜里映着雪地的光,往常所有藏在里头的阴郁都被涤荡了一遍似的,清澈明亮,令他已到舌尖的拒绝瞬间怯了场,于是只好接过郑允浩手中的伞,往他头顶倾了倾,“手炉带着了没有?子聪拿过来……捂着,别冻伤了。”
深冬的寒风被大雪洗刷去尘土与杂质,清新而凛冽,长街空无一人,街道旁的人家偶有深夜未眠, 屋中亮着的稀疏烛光透过窗纸映出来,冰天雪地间那唯一一点柔和的颜色叫人觉得格外温柔。子聪驾着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轧出两条长长的车辙,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模糊的声响。金在中撑着伞与郑允浩并肩缓缓走着,偶有几句闲话交谈,谁都没有再提公务,仿佛万籁俱寂时方可空出心思说些琐碎的家长里短,也唯有此时能深刻感知相互拥有着真实的彼此,如寻常百姓一般。
郑允浩望着前路,少有的回忆起了往昔,“扬州冬季少雪多雨,当年寒窗苦读,每逢雪夜,必要熄了烛火跑到院中效仿古人映雪借光,手上生了冻疮,也觉得风雅十足。后来身处西北,云中驿那几间屋子总是四下漏风,烛油耗尽之时再想起年少时的附庸风雅,只好感叹果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金在中笑着问他,“你那时心里都想些什么?”
“想想前路,安慰自己此乃天将降大任的磨难,更多时候只盼雪停,冬天尽快过去。”郑允浩转头看他一眼,“也想想你。”
两人靠得很近,几乎是相互依偎着,金在中身上暖烘烘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到他的四肢百骸,郑允浩仰脸望着暗夜里纷纷扬扬的雪,呼出一团白雾,“但只是偶尔,不敢多想,连梦都不敢梦见,因此那些年多有熬夜,只怕在梦里见了你,醒来要难过很久。”
金在中沉默一阵,“你是故意要来戳我心窝吗?”
郑允浩笑了起来,一双眸子晶晶亮亮,像两颗小星星,他在一把伞遮出的方寸天地间露出只给金在中看的孩子气,吸着被寒风冻出来的鼻涕邀功取宠,“那你今晚陪陪我,就当是抚慰我这么多年的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罢。”
金在中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给我坐车里去!惯得你一身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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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14 21:55: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回

三十九年秋因秦卿卿一事闹出的满城风雨被苏浥尘强行压制,连带郑允浩暗藏其中铲除异己扶植新人的野心也勉为其难地安分下来,但他只老实了几个月,随着明敕台的设立,郑允浩已经不怎么将内阁放在眼里,因此旧事有必要重提,明敕台再次以“明政令”为由联合刑部、兵部搜捕戉王“余孽”,这回做得明目张胆有恃无恐,生怕旁人看不见腥风血雨已经搅起似的,并不费吹灰之力地又牵连出大批官员,名单呈往内宫,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点了头。
修徽清调任杭州只是打了个头阵,明德四十年初,京城与地方的戉王余党大换血,被郑允浩精心挑选出的一批年轻官员相继取代。
东风已起,帝国的巨轮在新政的催力下逐渐向前加速,然而宣家王朝一波三折的国运已经不足以提供万事亨通的顺遂,犹如人之身体,已经衰败太多年,新法这一剂强力汤药将将被郑允浩逼着灌入咽喉,躯干就再次溃烂,这恶疾是十多年前生的根,自立山头逍遥已久,眼见新法的效力有将自己铲除之意,便要趁其未成大势先行阻拦,不能留有一丝死灰复燃的生机。
明德四十年二月初二,龙抬头,祁承安发兵,攻打豫州。
中原战火再起,王朝前进的脚步再次被拦在了太平盛景之外。好梦难成。
军情带着硝烟从兵部分别火速转往内宫和云台,头天夜里金在中与郑允浩商议江南新法推行事宜一宿没合眼,熬到天亮,郑允浩身体有些扛不住,被金在中灌了一碗安神汤哄去睡了,才躺下没多久,安丁便带着驿卒冲到了明敕台衙署二堂。
“大人,出事了!”安丁从驿卒手里接过军情递给金在中,向来平静寡淡的脸上此刻带着焦急与慌张,“半个月前祁承安出兵攻打豫州,驻军毫无防范,豫州怕是守不住了!”
金在中的呼吸猛地滞了一下,很短暂,不及一眨眼的功夫。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打开信笺迅速扫过,沉声向驿卒问道:“你离开豫州时情况如何?”
驿卒匍匐在地——并非见了尚书大人腿脚发软,实在是星夜兼程耗尽了体力,倒抽着气回道:“祁贼蓄谋已久攻我不备,豫州十九县失之有八,刺史柳大人下令驻军集结全力压制,只是以寡敌众,战况未可知。”驿卒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临行前,柳大人另手书一封命我上呈首辅冯阁老,小人身份低微,斗胆请尚书大人代为转递。”
驿卒这请求实在是个巨大错误,金在中接了信,没有半点要转递给冯延昌的意思,径直撕开信封两眼看完,冷笑道:“兵临城下,柳如意的心思倒用得精致!”
他这么不明不白地说了一句,命人将驿卒带去安顿,又对安丁道:“我即刻赶回兵部,你去后堂叫醒郑大人,将此事告知于他。”
“不必,我已经醒了。”郑允浩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他面容有些疲惫,眼神却很清醒,接过军情与书信一扫而过,对金在中道:“你不必急着回兵部,消息既然已经呈往内宫,陛下稍后便会召见,此事先在朝会上议一议。”
金在中摆了摆手掉头就要走,“兵部需尽快调派部署,你安排户部粮草调拨,跟他们乌烟瘴气扯什么皮?”
郑允浩扣住他的腕子把人拽了回来,抬手正了正他的官帽:“咱们这个朝廷,朝会上吵不赢,战场上怎么打都没用。”
半个时辰后内宫旨意到了云台,郑允浩与金在中奉旨进宫面圣,迈入玄德殿时,内阁与六部该来的都已到齐,蓄势待发了。
冯延昌看了金在中一眼,向皇帝奏道:“豫州八县转瞬落于祁贼之手,臣请质问兵部尚书金大人,守军何以如此不堪一击?祁贼发兵攻打,起先必有征兆,为何兵部上呈内阁的军情奏报无一提及?”
金在中径直跪地叩首,并不辩解——他的确也没什么可辩解的,“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责罚。”
“失察?”刑部侍郎萧长风迅速截口道:“朝廷倾尽国库之力以养重兵,就叫你养出了这样一帮窝囊废,上不能为陛下分忧,下不能救黎民于水火,顷刻便将城池拱手相让,而你仅以‘失察’二字轻飘飘带过,实在是大言不惭!陛下,臣请陛下即刻削除金在中兵部尚书之职!”
皇帝环着双臂闭眼靠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金在中于是好脾气地改了口,“陛下,臣自知罪责深重,无意狡言开脱,只是眼下中原军情紧急,是否容臣先行安排部署,待将祁贼铲除之际,臣甘愿御前领罚。”
“如何铲除?靠你那一帮酒囊饭袋吗?”萧长风截口冷喝道,继而转向龙椅上的皇帝,“兵部上下之涣散,举朝有目共睹,中原战况不利,根源就出在这朝堂中,出在金在中身上!臣请陛下圣断!”
郑允浩皱了皱眉。
“臣有一言,请陛下容禀。”他不紧不慢地迈出朝列,立于金在中身侧,“明德二十七年夏祁承安攻打郢州,郢州一夕沦陷,臣时任豫州刺史,战败因由看得清清楚楚,乃是我朝因兵部与枢密院两相节制,州司马屯兵一方不听兵部号令,各为其政,军权混乱,战力锐减。虽明德三十六年裁撤枢密院,军权收归兵部,但多年衰疲,战力非一朝能盛,此其一。中原地区地势平坦无险可守,黄河虽流经郢、豫之间,但只一条狭窄支流,确实易被攻破,若能迅速调兵部署得当,夺回豫州八县亦并非难事,此其二。其三……”
郑允浩彻夜未眠,熬到此时觉得脚下飘忽,身形晃了一下,顿了顿继续道:“……乃是最重要的。打仗,打的是军需粮草,养兵亦重在此,若州衙税收欠奉,军需粮草无力供给,则导致战力疲敝。此三条即豫州兵败之因由,请陛下明察。”
郑允浩躬身行了一礼,再抬头时便对上一双眸色浅淡的桃花眼。苏浥尘站在朝列中侧头望过来,脸上没有他惯常的似笑非笑,实则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单薄的双唇轻轻闭在一起,目光随意落在郑允浩身上,如同看到一段无谓的前尘。
条分缕析的几句话,郑允浩连金在中的名字都没提,就不动声色地推脱了他身上所有罪责,城池沦陷是兵部被枢密院分权留的祸根,是豫州无险可守的无奈现实,是税收欠奉粮草不济导致的必然,好似千般万种,都不是金在中的错。苏浥尘袖手站在一旁,淡淡地想:卖弄口舌扯皮推诿,你倒是登峰造极。
冯延昌眉头蹙起,正猜测郑允浩这番说辞还应有后话,便听萧长风反口问道:“粮草与税收乃户部之责,郑大人既为金在中开脱,是要担了他的罪吗?”
郑允浩闻言,先看了冯延昌一眼,而后缓缓将视线移到萧长风身上,目光颇有悯意,似乎很为他说话不过脑子的鲁莽而哀矜。“此乃臣之失职,”郑允浩朝向龙椅上的那位拜行一礼,说得十分诚恳:“量田法在多个州县推行受阻,其中以豫州为甚。豫州刺史柳如意乃冯相门生,似乎对新法多有不满,对上交国库之赋税更是诸多推诿。多次问询,柳大人皆以‘灾年欠奉’为由搪塞,而户部并未深究,不成想竟另有隐情……”
始终闭目的皇帝闻言,双眼睁了一半,依旧不说话。郑允浩分明已经说到关键处,却也掐断了话头,似乎他自己也在犹豫,脸上露出不多不少的一点挣扎。苏雱看在眼里,觉得这年轻人的“阴险”是精雕细琢过的,一时颇感有趣,便决定遂了他的意,接口道:“郑大人有什么话,直说了便是。”
郑允浩略一倾身,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双手呈上,“此乃豫州刺史柳如意写给冯相的书信,臣今日无意看到,请陛下御览。”
冯延昌脊背猛地一绷,隐隐料到了书信内容。
张芳德从郑允浩手中接过那封匆忙写就的信,小心翼翼地上呈龙案,老皇帝两指拈起举到一尺开外,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忽而揉着眉心向张芳德吩咐道:“你大声念出来。”
多年前柳如意在东宫思弘馆做文吏,曾被太子盛赞“如柳拂面,如意君子”,这位柳大人脾性随和,才情兼备,只是文吏出身仕途受限,冯延昌觉得可惜,一路提携,将其放在了豫州任上。柳如意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只可惜太过有情有义,为报冯延昌扶持之恩,对他那胞弟冯延明大肆抢占民田之举诸多纵容,致使大批百姓无地可耕无粮可收,豫州赋税连年递减,驻军粮草持续短缺。他本人两袖清风兢兢业业,却因一个冯延明左支右绌,怎么都补不上近半数民田被圈占的巨大窟窿。
十天前豫州遭袭当晚,冯延明立即收拾细软带着两个娇妾夺路而逃,临行前命家丁封锁粮仓任何人不可擅动,柳如意无粮可调,亦不敢开罪冯延明,只能对着冯家充硕的私仓望洋兴叹,再者,年后正是小麦播种时,豫州多数壮丁因粮田被占沦为流民,这无地可耕的大量流民在战乱中会做出什么,思之难安。柳如意在写给冯延昌的信中将自己诸多顾虑逐一道来,并在末尾征询道:“事态紧急,下官可否开仓调粮以充军备,并将田顷分之以安流民,请阁老示下”。
“一州刺史,仰仗致仕官员的鼻息度日,冯阁老广施恩荫,本该用以军饷的粮草囤在冯家私仓里无人敢动,致使王土遭侵,”宣景胥环视一周,面无表情地道:“……朕之颜面损矣。”
玄德殿中哗哗啦啦跪倒一片。
“萧长风说得对啊,”宣景胥抬起胳膊理了理袖摆,慢吞吞地道:“中原战况不利,根源的确出在朝堂。但不是出自金在中身上,而是你们这些人放纵家族侵占民田,党同伐异抵触新法,事后推脱己任,反说什么全是兵部的错。冯卿,你这胞弟目无王法,朕来替你管教……兵部督办,将冯延明豫州别院与私仓尽数查没,人返京了没有?刑部立即逮捕,投入大牢。”
冯延昌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这两兄弟横眉冷目多年不曾往来,理应感情稀薄,然而大难临头时隔阂日久的手足亲情被藤蔓般的血脉牵系在一起,纷繁思绪间这年逾七旬的老人竟想起他这胞弟豁牙傻笑的孩童模样,诚然在冯延昌记忆中那模样犹如心智缺失,不招待见,但他仍颤抖着在玄德殿的金砖上一再叩首,失声恳求道:“延明自幼受先母宠溺,性情骄纵不谙世事,但秉性纯良,对陛下对朝廷更是一片赤诚,绝非为非作歹之人……长兄如父,臣有失管教,愿以自身代罚,请陛下开恩啊!”
御史司马季常越众奏道:“臣曾弹劾冯延明侵占民田一事,不成想此人有恃无恐,竟招致如此恶果,臣恳请陛下下令严查!另说方才冯相一番话,臣听之耳熟,细想来十多年前冯延明幼子与人斗殴致人丧命,苏相依律将其判了斩立决,冯相也是以‘秉性纯良’的荒谬说辞为其翻案,致使苏相遭贬十余年,如今还要故技重施……臣真是不明白,冯家人一个两个全都如此纯良,那无辜丧命与粮田遭侵的该找谁说理去?”
郑允浩在一旁凉凉地附和:“司马大人之言,一语中的。”
冯延昌再次叩首,唤道:“陛下……”
“冯卿年事已高,勿因此伤了身体,冯延明之事便不必再说了。”宣景胥挥挥手打发了他,“张芳德,给冯相搬把椅子来。”
金在中沉默许久,到了此时才开口道:“陛下,眼下豫州战事乃当务之急,冯延明家产抄没囤粮以充军需只其一,其二,兵部需尽快调派中原战力,以援豫州。柳如意虽枉法徇私,但战时人心不稳乃大忌,此人在豫州任职多年深知民情,也还算是有所作为,不如令其以戴罪之身将功补过,尘埃落定时再行处置。”
话音方落,金在中敏锐地察觉郑允浩侧头看了他一眼,这目光投来的时机略显奇怪,然不待他细想,便听宣景胥道:“金卿以大局为重,朕心甚慰,照你说的办。”
“臣领旨,事态紧急,臣先行告退。”
金在中实在没有心情留在这里耍嘴皮子,起身离开玄德殿时仿若不经意般朝郑允浩看了一眼,那人袖手站在一旁,侧脸在大殿门扇开了又合的光线变幻中忽亮忽暗,金在中觉得他像是叹了口气,而后抬起眼平静地望过来,四目相接短暂的一瞬间,他不怎么明显的勾了勾唇角,冲金在中露出一丝浅淡的温和笑意。
纵然方才郑允浩条分缕析义正言辞的给他脱了罪,但金在中心里明白自己难辞其咎,祁承安发兵豫州绝非仓促决定,必然经过长期准备与频繁集结,而这些……兵部一概不知。地方驻军与驿站系统犹如聋哑的迟缓反应狠狠的给了金在中当头一棒,他回想自己任职兵部尚书的近两年来,整日搅在复杂交错的阴谋阳谋中机关算尽,何曾花时间留意过自己分内之事?中原半壁被祁承安窃据十年之久,这十年的每时每刻,都是对朝廷、对兵部的奇耻大辱。
江山正遭蚕食,被蚕食的土地与子民成为朝堂上经久不衰的话题——每有需要,必拿出渲染一番,唾沫星子淹没半个皇城,只为将“江山沦陷”之罪扣给对立一方,借此铲除异己,事后偃旗息鼓无人再提,待到再有所需,便再次拎出如法炮制,交替轮回,屡试不爽,如此十余年。
金在中有意或无意地被卷入这恶性循环中,直至方才玄德殿中萧长风那一番怒骂令他脱身出来,战战兢兢地质问自己:你在做什么?嫌江山亡得不够快吗?
自诩“天下”与“生民”的士大夫们理直气壮,用的全是与郑允浩如出一辙的借口:“朝堂上吵不赢,战场上怎么打都没用”。可是……真的没用吗?斗赢了嘴就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吗?
金在中跳下马大步迈入兵部衙署,一口气经肺腑挤压缓缓吐出,却仍如鲠在喉。
“没有关系的,”他很快回神,一声不吭地数着心跳平复了思绪,并妥善构筑起了对郑允浩行为的同理心,认同了那不与人道的苦衷,他暗自想着:“你只管立于朝堂舌战群儒,我打赢仗给你撑足底气。”
兵部各级属官被紧急召唤而来,金在中行事效率极高,巨大的缣帛在议事房的长案上摊开,他屈起手指敲了敲,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至不足一个巴掌大的豫州详图上,精简地说明了现况:“十天前——二月初二祁承安从郢州发兵攻打豫州,八县沦于祁贼之手,豫州刺史柳如意已组织兵力抵御,现状不明,但我估计不会太好。”
兵部,是曾经金兆原与冯延昌争权夺势的重中之重,明德三十四年金兆原于江南榷物之事后重返内阁,头件事就是将兵部塞到了儿子手里,自金在中任职兵部侍郎起,金家父子逐步将冯派人马一个个剔除出去,及至郎璞获罪,金在中掌尚书位,到如今兵部里里外外连同屋檐下的燕子巢都整齐划一全姓了“金”。金家父子拿兵部当亲生的经营,金兆原武将出身,一生厌恶文人身上的酸腐气,不能容忍兵部在自己手里与酸儒同流合污,因而几乎所有属官都是从军营筛选,经过认真考量后放进来的,这些人不同于热衷搅弄风云的文臣,有些上了年纪的更是早年跟随金兆原驰骋沙场的悍将,年华老去而铁血未凉,他们摸不透也不怎么愿意琢磨朝局那诡谲多变的门道,此时听说祁贼打了豫州,“轰”的炸开了锅。
各种辱骂内阁与其余五部“酸儒误国”的大逆不道之言喷涌而出,期间还颇夹杂了几句对郑允浩尖酸刻薄的诟病,金在中站在长案一头,两手撑在桌面上,听见一句“小鸡仔似的病病歪歪,心却黑得快烂透了,朝廷里就是太多郑允浩之流,才这般乌烟瘴气”,忍不住眉头跳了跳,强行克制住了没有吭声。
行军之人骨头上刻着“令行禁止”的铁条,集中在半盏茶的时间内将朝廷臭骂一通出了气,看见金在中平静无波的眼,便明白该适可而止了,全体迅速地安静下来。
金在中这才开了口,“祁承安一个巴掌扇了兵部十余年,我们也该醒一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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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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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14 21:55:23 | 显示全部楼层
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忽然也像是随着一同舒展开了筋骨,从蒙昧中,从党争的一叶障目中,从颠倒错乱中顶天立地地站了起来,某种使命感压在他的肩头,金在中听见自己说:“豫州,连同被祁承安占据多年的中原各州,我要一寸一寸的拿回来。”
待一切部署妥当,众人散去,金在中独自坐在议事房的长案边捏了捏眉心,正准备将方才拟定的领兵官呈报内宫,余光瞥见一人去而复返,立在了他身侧。
“小金大人,”那人袖着手,微微欠了欠身,“老夫有几句话想说。”
金在中抬起头,见是侍郎裴静一,随即起身向他行了一礼,抬手让座,“裴大人请。”
这位老先生以侍郎之职受了尚书大人的礼,居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径直坐了,“方才小金大人拟定广威将军孟叔弘为领兵官,老夫心有疑虑,但碍于众人前,不便多言,只好与小金大人私下商讨。”
兵部是金在中的嫡系,上上下下除了裴侍郎,没人敢一口一个“小金大人”来称呼他。老先生年近花甲,青年时曾在军中做过金兆原的近卫,亲信中的亲信,金相大人犹在,儿子再呼风唤雨,到了裴侍郎嘴里也只得一声“小金大人”。
金在中道:“裴大人请讲。”
“孟叔弘是为悍将,攻略一二城池尚可,但恕老夫直言,这位广威将军眼界与格局有限,再往后,恐怕就捉襟见肘了。”裴静一坐得板直,后脊不贴椅背,端正出了不可轻率对待的威严。
金在中略一点头,“裴大人所说我明白,但豫州的燃眉之急若不能解,何谈其余州城。祁承安蓄谋已久,总要先挫了他的士气再言其他。”
“朝堂党争凶猛,军队战力与三十年前无法相提并论了,”裴静一对自己年轻时的光景稍作怀念,转而道:“如今东南、西南姑且平静,西北吕诲方所掌西山营可算一支劲旅,但放眼中原,堪当重任之大将寥寥无几,方才议事小金大人说愿铲平中原祁贼,‘无人可用’乃首要阻碍。”
金在中不是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并不需要他来提点现状,闻言轻轻笑了笑,“裴老不必兜圈子,直言无妨。”
让直言便直言的裴大人于是不客气地泼了他一盆冷水,“如今形势,大肆用兵,郑允浩怕是不会高兴。”
金在中一怔,笑容凝滞在脸上。
他与郑允浩同身居高位,相守多年,不可避免的“公私不分”——因公废私的时候占了绝大多半,凡见面必要谈及政务,难得闲暇独处时,说的也大都是朝事,十多年间他与郑允浩吵得惊天动地的那几架,根源全是这些。公事与私事一同糅杂在两人相处的日夜里,没有什么繁文缛节,似乎只要郑允浩这个人是他的,连同其余一切都可照单全收,以至金在中从未认真想过自己与郑允浩背后的政治利益有朝一日会再起冲突。
兵部要秣兵历马血洗中原,为的是寸土必争的皇权正统与帝国荣誉;明敕台要休养生息马放南山,为的是养精蓄锐以铸新政基石,重建国泰民安。
本就阻碍重重的新政,刚被郑允浩排除万难、不择手段的推上正轨,中原兵马一动,随时就有可能被拦腰摧断。郑允浩的心血……就全付诸东流了。
常说“道不同不相谋”,可“道同”时“相谋”却又这般举步维艰。
裴静一没有煽风点火的毛病,点到即止,冲金在中叹了口气,“小金大人在明敕台也担着官职,其中取舍,还需与郑允浩仔细商议。”
金在中推开手边的纸笔砚台,揉着眉心苦笑道:“裴老,你可真是移了座山来堵我心口了。”
裴静一并不知晓金在中与郑允浩除去“同僚”还有另一层关系,觉得“一座山”言过其实,不置可否地扁了扁嘴。
金在中捏着方才写好的札子在手心磕了两下,唤来安丁:“备马,去云台。”
一路压着被造化弄人催生出的邪火,金在中兜了两袖刺骨寒风闷不吭声地迈进云台的二进院,抬头就见郑允浩双手拢着一盏茶站在廊下,大约是嫌官服束人,他换了一身浅灰的广袖长袍,襟领雪白,腰带比官服所用的鞶带窄了两指,卡着腰线,令他本就瘦削的身形凭空又显出一点文弱的纤细。
廊檐上还积着前几日下的雪,融化的雪水顺着瓦当从他面前滴落下来,在午后阳光中愈发晶莹透亮,郑允浩于暮冬的光景里露出一点温柔笑意:“又是哪里惹来了一脑门官司?”
说着,他绕出檐廊向金在中迎了两步,“鼻涕都气出来了,快过来。”
迎着寒风策马狂奔两条长街的金大人闻言,迅速收拾了自己仪表,发现并没有不妥之处,愤而朝郑允浩嚷道:“你闲得没事只会拿我逗乐吗!”
郑允浩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胸腔里低沉共鸣,带着点疲惫的磁性,莫名令金在中心安了大半。
“正说要去找你,调兵部署与领兵官拟好了没有?”郑允浩走近,“户部调拨粮草,数量要参照兵部计划施行。”
他一手端着茶盏,另一手在金在中腕子上虚虚的搭了一下,示意往书房去,方才拢着热茶的掌心还留有余温,干燥的皮肤蹭过手背,金在中心里忽然没来由的悸动了一下,脱口问道:“今日殿前我奏请圣上暂留柳如意之职,你并不赞同罢?”
郑允浩看他一眼,“你怎么决定,我都没有异议。”
他说得风轻云淡,金在中却明白这话中的分量,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新法在豫州一带阻力极大,你原本是想借机安排人替了柳如意的刺史位。”
“对。”
“你今日若开口,陛下必会准奏,新法在中原推行也会顺利许多。”金在中坐在桌边,显得有些失落,“我情急之下,没有顾虑到你的立场。”
郑允浩不说话,只温和地看着他,片刻后屈起手指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区区一个柳如意,在刺史任上与否,犯得着我们愁眉不展吗?”他笑着说,“你只管部署,待豫州战事平息,我再收拾他无妨。”
金在中听了这话,再想起方才与裴静一的对谈,更加愁肠百结,不知如何开口,只好转头望向窗外。
明敕台不是能打点关系叫纨绔子弟混俸禄的地方,庸碌无能者、混吃等死者、高谈阔论者一概不伺候,衙署内人员精简,各司其职,也没有聒噪说废话的毛病,连争论都是压着声。院中云杉参天,遮天蔽日的将明敕台环绕其中,分明是个权力斗争中风头浪尖的地方,踏进来却又有种遗世独立的寂静,金在中看着窗外,风误打误撞地闯入这片寂静,于是与万籁一齐沉默,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云杉的枝桠间,积雪簌簌落下,也是整齐划一的安静。
金在中在这样一片落雪无声的安静中,听见郑允浩轻声说:“兵部,是想打大仗了吗?”
金在中心头猛地一震,转过脸看着他。
敏锐如斯,温柔如斯,甚至顾虑了金在中进退维谷的两难,体贴的用“兵部”替换了他本人。
不甘庸碌的是金在中,要收回失地血洗中原的是金在中,倘若如他所愿,令将将启程的新法遭遇当头一击的也是金在中。但郑允浩一句都没有提,淡淡的“兵部”两个字,就开解了他因立场矛盾而充斥的巨大不安。
“倒是个问题,一来中原无大将可用,二来国库也要收紧,”郑允浩皱着眉想了想,干净利落地说:“领兵人选乃兵部之事,我不插手,军备粮饷户部想办法,我来解决,你不必顾虑。”
金在中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战事一起,新法如何推行?”
“那就是我要周全的了,”郑允浩温柔地看着他,“你无需为此忍气吞声。”
这个男人自西北归来便少言寡语,每临大事尤其沉默,窥不出端倪,他的谋划与部署向来不愿多做解释,举手投足都在表明:我谁也不信。多少次金在中午夜梦醒床侧无人,转过头只见他披着一件单衣站在窗边独自思索,不点灯,也没有其他动作,黑暗中只能望见他环着双臂的一个孤独背影,咫尺天涯,像是谁也走不进他心里。而正是这样一颗孤独的心,这般难测的一个人,每每于金在中彷徨犹疑时坚定地伸出手,倾尽全力,给了他强大的安全感。
自己的难处却只在夜深人静时长久伫立于窗前一片黯淡月光下,不声不响地承担。
金在中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片刻,只道:“祁承安未必真要大动干戈,或许只为打家劫舍,财物到手便安生了。我看此人没什么雄韬伟略,否则也不会窝在中原十余年。”
郑允浩轻轻地说:“在中,别信好的,信坏的。”
实则金在中也并无天真幻想,往好处假设,也只为宽他的心。沉默片刻,金在中将已经拟好的那本札子推到郑允浩面前,“递进宫之前先给你看看——眼下兵部不会全面出兵,豫州先派孟叔弘去应对,我们做好准备即可。”
“屋漏偏逢连夜雨啊,”郑允浩接过来,边看边道:“我素来厌恶沉沦安逸之辈,一不留神自己也犯了安逸的毛病,明知中原必有大战,却骗着自己这一天不会来得那么快,还会有时间心无旁骛地推行新法,等到新法初成、各地民安、国库充盈时,发兵攻打祁承安水到渠成。”他撂下手中的札子,摇头笑了笑,“不成想祁承安先动了,果真世上没有群方咸遂之事。”
话说到这里,又像是陷入了一个死结,郑允浩不愿对已经发生之事多做感慨,转而对金在中道:“你也不要在这里多做耽搁了,进宫去罢。”
金在中站起身,伸手拂过他眼下一抹淡淡的灰青,“你已近两天一夜没怎么休息了,累不累?”
上午那碗安神汤的功效无法催眠郑允浩的枕戈待旦,他大约只沾了沾枕头旋即又起身,可见是个劳碌命。郑允浩顺势攥住金在中的指尖在唇边贴了贴,只道:“快去吧。”
广威将军孟叔弘率军全速开至中原时,已是十二天之后,这十二天中柳如意的加急军情又呈递上一份,称豫州兵力疲敝,不足应对祁承安来势凶猛的攻击,以致剩余十一县再失其六,待孟叔弘大军抵达,豫州已全境沦陷,柳如意连同刺史府上上下下退居束州。
孟叔弘以一个“呸”表达了对文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不屑,下令束州全城壁垒高筑准备抵御,他自己亲自坐镇府衙,把束州刺史杨信陵与“丧家刺史”柳如意晾到了一旁。
兵部的诏令由金在中签发,内阁点了头,只说孟叔弘有提点军务之权,要求各地驻军全力配合,没让他把军权、政权都揽自己身上,柳如意辖地已失清傲不减,与之据理力争,称孟叔弘越权行事,若还不收敛便要拟奏弹劾,孟将军气贯长虹地打发了他:“丧家之犬,滚蛋!”
光风霁月的柳刺史拒不肯滚,被杨信陵强行拽了出去。
“柳大人息怒,‘拟奏弹劾’之言,还是不要出口的好。”杨信陵沉声道。
柳如意负手在檐廊下焦急地踱了两个来回,哀叹道:“竖子如此揽权夺势作威作福,不必说,兵部给他撑着腰。朝中奸臣弄权,我实不能忍,杨大人却为何这般冷静?难道要将束州政务拱手交予这莽夫?”
临州沦陷,眼见就要殃及自身,杨信陵在一片人仰马翻的乱象里保持住了冷静,他想了想,反问道:“形势如此危急,柳大人……咱们还要将心力耗于意气之争吗?”
柳如意被他问得打了个磕绊,但随即就回过神来,“怎可算‘意气之争’?”他挺直背,祭出了自己铿锵有力的信仰:“礼乐崩坏,始于诸侯纷争,今虽战事危急,然纲常伦理不可不分,否则将祖宗法度置于何处?宗法不固,则虽战而得胜,亦失天地人心!”
一门之隔的正堂内,孟将军闻言,响亮且不耐烦地“呸”了一声。
杨信陵默然,抬手在柳如意肩膀上按了按,心想:真酸呐。他自觉与这标榜礼乐的儒士没什么好谈,行了一礼道:“粮草转运之事亟待安置,恕某少陪。”
从正堂行至大门,杨信陵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郑允浩来。这位小他十余岁的故交曾令他如醍醐灌顶,在浑浑噩噩混吃等死的仕途上瞥见了令他相形见绌的格局与抱负,曾并肩过,共患难过,而一年多前那次话不投机的潦草重逢令杨信陵心底长久茫然,故交的光明与赤诚皆烟消云散,眸中的防备和阴鸷,令他每每回想都要冻得打个哆嗦。杨信陵放缓了脚步,脑中漫无目的的想着:战况危急,朝堂上恐怕要愈发热闹了。
烟花三月,本已入春回暖的京城忽然下起了大雪。
抽条的柳枝与开化的河面重新被严寒冰封,雪连降三日犹不肯停,十分反常。这反常随即引发一场“忧国忧民”的争论,御史台归于太子一派的谏官们纷纷上奏,称四时交替皆乃天意,而今三月中旬鹅毛飞雪,乃是“苛政以致天变”,且“中原战乱始”,归根结底,“灾由郑允浩所致,废新法,黜郑氏,则天下安,春回大地”。
身处云台夜以继日为江山谋出路的郑允浩本人听闻这别出心裁的罪名,险些气笑了,“我倒不知自己还有这通天的本事,时节交替也我说了算,往后民间祈雨不必去求龙王,来拜我得了。”他一面翻看历年来国库收支,一面对金在中道:“朝廷每年大笔的俸禄就养了这帮货色,我看兵部该将他们派往祁承安阵前,以礼乐教化加持自身,喷着唾沫星子尽情撕咬,也不枉这感人泪下的拳拳之心。”
金在中一听就知道他烦了,这位大人平素情绪不外露,唯独对御史台不假辞色,时常在皇帝面前给人穿小鞋,眼下更甚不吝展示着对御史台恶毒的挖苦,可见情绪不佳,得哄着。
“行!”金在中笑眯眯地凑到他面前,作势要研墨执笔,“我这就写本札子呈上去,恳请陛下放狗咬人。”
郑允浩嘴唇抖了抖,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他。
“赐名‘啸天’——名号响亮方可立威于阵前。”金在中肃然道。
人家御史台没招他没惹他,莫名其妙就成了一帮涎水直流的野狗,顺带还得了个了不起的诨名,照这么说连“御史台”都得改名,叫“吠吠台”得了。
郑允浩没绷住,眉眼弯了弯,眼尾一点笑纹微微地飞起来,无奈又温柔地摇了摇头。
成功逗得“美人”展颜的金大人就地变身为沾花惹草的登徒子,打着让郑允浩消气的名号,毛手毛脚地在人家身上摸来摸去,没留神扯了他的头发,皮肉金贵的郑大人“嘶”一声,当即翻脸成“冰美人”,一巴掌掴在金在中后腰上,“别在我这上蹿下跳,该干嘛干嘛去。”
冰美人站起来七尺高,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没轻没重的一掌掴下去也叫人踉跄一下,真难为金大人能克化得动。
这一声轻叱却没什么分量,金在中又凑过去,伸手在他下巴上挠了挠,低声哄道:“好些天不见你一回,非板着个脸吗?”
郑允浩顿了顿,没吭声,拽下他的手合在掌心里揉了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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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务繁忙,为免于折腾,年后他多住在云台,连府邸都回得少,金在中虽担着明敕台副主官的职,但近两个月中原纷乱兵部急需处理,也不好频繁往这跑,二人一个在云台一个在兵部,隔了两条长街,三五天竟也难得见上一回。就今日这一面还是挤出来的,原本前一晚说好了要一同用膳,却因户部粮草调拨出了点问题,郑允浩将曾仲亮急召来云台责问,约定好的晚膳只好搁置了。
外头雪下得正急,一棵棵云杉身披白雪肃然矗立,忠诚地守卫着云台这片暗潮汹涌下寂静的天地。屋内火盆燃得正旺,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郑允浩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金在中的手,想起前一日孟叔弘战况不利的军情奏报,忽然心底一动,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金在中没想到他这般敏感,下意识舔舔嘴唇,斟词酌句道:“昨日前线不利的奏报转发户部,想必你也知道了,孟叔弘格局与视野虽有局限,但毕竟一员猛将,我原本以为至少先收回豫州不在话下,没成想……”
郑允浩在他虎口上捏了一下,“说重点。”
金在中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我得亲自去瞧瞧。”
“不行!”郑允浩断然截口道:“尚书亲赴前线,兵部谁来坐镇?你是京城里待得太久骨头上长刺了吗?非要去敌军眼皮子底下晃悠?我……”他说到此处蓦地停声,将后头那句“我怎么放心得下”咽了回去。
户部战时粮草周转与新法处境艰难的巨大压力一左一右扛在他肩头,郑允浩焦头烂额左支右绌,已经记不得多久没有安稳合眼了,再沉稳的心性也抗不过连日焦虑少眠,他近来脾气渐长,偏生恨不得护在手心里的这一位又突然要往前线蹦跶——刀枪不长眼,万一伤着了怎么办?简直是火上浇油。
郑允浩越想越气,冲着金在中道:“哦,行啊!我说你怎么突然跑过来对我又装乖又是哄呢,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先把我哄晕了,随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被训成灰孙子的金在中一阵无奈,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官服,“这位大人,在下身居正三品兵部尚书职,身上担着万千人的生死,前方战况危急,我去巡视一遭再应该不过。”说完,他又不知死活地抖了个机灵,嬉皮笑脸地捏了捏郑允浩的耳朵:“你怎么跟个弃妇似的,哎呀我的心肝允浩,放心我不会不要你。”
这句话成功的又点了一把火,郑允浩挥开他的手气冲冲地说:“那行啊尚书大人,你心系天下我无理取闹——那你何必还来知会我?你良心都叫狗吃了吗?要走赶紧走,爱去哪去哪!”
此君不识抬举,金在中实在忍无可忍,一把扣住他的后颈倾身吻了下去,强行叫他住了嘴。
所谓软肋,就是能将天大的焦躁与怒火转瞬化为绕指柔,郑允浩在金在中柔软的唇齿间无可奈何地举手投降,气不起来了。他知道自己的火发得没有道理,金在中不是黄口小儿或娇弱女子,肩上扛着必须负责的安危重担,不需要他跟在后头一惊一乍指指点点,但是……郑允浩环住他的腰,茫然地想:我担心你,需要什么道理呢?
感觉到这人心绪平复,金在中模糊地笑了一声,在郑允浩下唇轻轻咬了咬,放开了他,“不生气了?”
郑允浩闷不吭声,片刻后不情不愿地问:“何时动身?”
金在中说:“请旨南下的札子已上呈阁台,只等陛下批红了。”
话音一落他眼见郑允浩原本已经压下去的怒火“噌”的又窜了起来,心里无奈地想:唉,早知方才一并说了。
郑允浩顶着满头白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可真是拿得定主意啊。”
“允浩,你听我说。”金在中无计可施,于是正色起来,“前方战损严重,豫州久攻不下,到底为何战况不利,军情奏报里说不出个所以然。从京城到束州,驿马一来一回再快也要个把月,你指挥过大战,知道战机稍纵即逝,我实在不能坐在京城干等消息。”
“你不是只去中原‘巡视一遭’,”郑允浩看着他,低声道:“你是想以身浴血,替了孟叔弘,亲自领兵。”
金在中沉默一时,“我眼见了天下——你指给我看过的,你应该比谁都懂。”
“两年前你率兵出征围剿铎勒残部,收回西北各州,我没这么担心过。大抵那时仍以君子自诩,以为‘天下’比你重要得多,大丈夫生于世,就该顶天立地,不畏死不怯战。可而今……”郑允浩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这奸佞小人不再妄想什么天下大义,只想自私地把你护在身旁,如此而已了。”
然而心之所向,肩负重任,各自都有要完成之业。
他的失落如此易见,像是无法接受自己不能为金在中周全一切,满身盔甲忽然没了用武之地,一时几乎显得颓唐起来。
金在中在心底叹了口气,正待要说些什么,郑允浩又开口道:“你去便是,后方一切,不必顾虑。”
他笼统地说完这句便没有别的交代,什么阵前势危,勿伤己身,诸事谨慎,勿忧我心的话一概不提,金在中欲行开疆拓土之举,并不需要背后的男人碎嘴老妈子似的掰扯鸡毛蒜皮。眨眼间郑允浩想明白了这些,便重新冷静下来,并隐晦地谈及未来:“欲图大业,功勋彪炳,则水到渠成。”
金在中深深地看他一眼,沉默片刻只是笑道:“这却叫我压力莫名了。”
兵部在金在中的铁血意志下凝成一股磨牙吮血的决心,向着失地蓄势待发,为可以预见的长久战争拼尽全力做着准备,衙署内人来人往步履如风,高级属官不分昼夜围着地图商议作战部署,一言不合即拍桌子骂娘,骂完了收拾好拍翻的茶盏继续合计,有两位性情格外火爆的争执不下,动口又动手,愣是当着金在中的面打了一架,这一架打得惊动了御史台,隔天金尚书便被参了一本“治下不严,有辱国体”。
烈焰熊熊激流勇进的兵部与宁静克制暗潮涌动的明敕台彼此并不怎么来往,却在隔着两条长街的距离间不谋而合地共同撑起一片天,拼了命地想要镇住这风雨飘摇的江山。金在中负手站在廊下,看着裴静一紧抿着唇将因私相斗殴致使尚书大人遭到弹劾的两位始作俑者各罚了十记军棍,痛嚎里夹杂着混不吝的嬉笑怒骂,带着沙场来去间摸爬滚打的粗糙与豁达,令他蓦地对这江山充满了踌躇满志的信心。
“大人,”安丁走近,附耳对金在中道:“小苏相来了,正在书房。”
两个大世家手握重权同立朝堂,不可避免地会令人产生水火相克、一山不容二虎的揣度,实则却当真无有宿怨瓜葛,金兆原与苏雱也好金在中与苏浥尘也罢,相交淡如水——并非君子式的淡如水,而是利益不相冲突前提下默契的相互戒备,敬而远之。眼下苏浥尘悄无声息亲自登门,金在中心里生出些许疑惑,但并无表露,点点头朝后院走去。
为避人耳目,身居内阁的小苏相是溜后门进了兵部内院的,这位大人没什么“堂堂正正”的执念,鸡鸣狗盗之举干得心安理得,金在中迈进书房时,他正负着手饶有兴致地观摩悬在西墙上的中原战图,听见动静也不回身,径自指着图上一片广阔腹地道:“此处绘制有误,颍州虽地势平坦,但西北方向与洛州交界处山脉延绵,可攻可守,图上并未有绘注。”
金在中走近了细看一眼,道:“托了小苏相当年遭贬颍州之福。”言毕,倾身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狼毫,依着苏浥尘所指点的位置勾画了上去。
墨蘸得太饱,扫笔时一滴墨汁斜溅在缣帛上,苏浥尘伸手抿去,将那点墨捏在两指间搓开,他并不去看金在中,半垂着眼淡淡道:“你请旨南下的折子已经批红,不日即可动身。”
金在中将那支狼毫扔进笔洗,“方才我已经得知了。”
苏浥尘点点头,又道:“祁承安此人,你了解多少?”
“一介草寇,我对他能有何了解,”金在中眯眼看着战图,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但看他十年间偏安一隅,想必也只是个寻常货色。”
“这‘寻常货色’打得兵部人仰马翻,乃至你堂堂尚书都要亲赴前线,”苏浥尘抬臂在战图上点了点,“豫州全境失守,战线持续向北逼近,我看兵部先别慌着打仗,去探探祁承安身边新添了什么谋士,以至他消停了十年突然一反常态打破局面。”
金在中后背猛地一绷,随即迅速舒缓下来,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怎么我兵部近来成了众矢之的,谁都要踩一脚?小苏相避人耳目亲自前来,难道只为当面揶揄我?”
“我有什么办法呀,近来总不见允浩,只好来寻你的晦气了。”苏浥尘像个蠢蛋草包似的顺着金在中的话开了个乏味的玩笑,自己还乐了,哼哼哈哈地笑了两声,随后眸中锐光乍现,劈头问道:“兵部若大举用兵,就是将新法往死路上逼,明敕台至今没有动静,郑允浩究竟想干什么?”
金在中眉头一挑:“什么‘干什么’?”
苏浥尘故态萌生,又开始哼哼哈哈神神叨叨,“前车之鉴,咱们郑大人若要绝处求生,必然搅得大家都不得安宁,宿命啊,此乃你二人之宿命。”
金在中勾勾唇角,轻描淡写地说:“我半生做过不少孽,有些还了有些已成定局,只可惜不信命,你可行行好别来酸我。”
“所谓宿命,乃自毁前途又自断后路的困局,”苏浥尘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平静且意味深长:“我亦不信命,因果偶合,都是出于自身。”
兵部与明敕台现实存在的矛盾不必言说,苏浥尘自然清楚,却不明白郑允浩何以对金在中纵容至此,新法遭受如此危机而他至今保持沉默。郑允浩从来不是在困局里坐以待毙的人,只是他究竟要如何破局,苏浥尘想不出并因此产生了强烈不安,才会亲自前来对金在中言语试探。
可金在中也不知道。
郑允浩在旷日持久的党争中日渐冰冷与沉默,虽然面对金在中时依旧温柔,甚至加倍的温柔,轻声软语,一句重话都没有,却在“沉默”上对他一视同仁。新法何去何从,郑允浩只说“不必顾虑,我来周全”,可究竟要如何周全,他一字未提。
“我明白你的意思。”沉默片刻,金在中点了点头,对苏浥尘道:“我绝不会令他自断后路。”
不知是从这几句话中咂摸出了什么,苏浥尘眉头微微一扬侧头望向金在中,声音里带着点意外,“他过犹不及,我原以为至少有一半是你从中唆使,如今看来,你也始终担着心。”
他转过头来的时候身体也向前迈了一步,一股不动声色的威压向四外发散,将对方所有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瞰入眼中。这种侵略性的姿势不可避免地令人心生不悦,金在中将视线缓缓转至苏浥尘脸上,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
苏浥尘不年轻了,算来已是三旬逾半奔着四十去了,却奇特的有一副看不出年纪的面相,像是内里有某种信仰似的东西支撑着,又因这信仰过分天真与他本人的行事作风颇有违抵,城府世故与赤诚单纯交织着,时光无情淌过,风云变幻物是人非,而他依然像个脚踩泥泞仰望月光的翩翩佳年。乍暖还寒的春日午后,极近的距离间金在中闻到他身上味道,犹如寒风卷起冰雪吹彻长空,凛冽而清澈。
“你不必费尽心机来探我的底线。”长久的沉默后,金在中摇头笑了笑,“我曾自诩聪敏,如今却知自己实乃愚蠢,只好尽力赶追拾捡,以偿我曾辜负过的世道。允浩目之所及,想辟出一条险路披靡向前,我却只担心他无可回头,想替他留一条后路……即令他不愿意走。”
“我曾经与家父形容你‘极聪明极蠢’,现在收回,转送给允浩。”苏浥尘脸上露出一点复杂的表情,“你比他聪明,也比他成熟得多。”
临出门前苏浥尘似乎是叹了口气,以一种罕见认真的语气,像托付着什么似的对金在中道:“他迟早要因权力走火入魔,真到了那一天,你就算是打断他的腿,也要把他拽回来。”
金在中只觉得心轻轻揪了一下,却听苏浥尘又恢复了他那一咏三叹的欠揍语气,飘飘渺渺地说:“当年我被贬颍州识得一人,姓仇名诛字无良,此人能谋善战兵法无双,兵部既无人可用,你便去寻他凑合着使吧——不是什么隐士,十分好找,就在束州刺史府混俸禄。”
两日后金在中动身南下,临行前先去向父亲叩头以告“远行”之罪,金兆原身有微恙,却在圈椅里坐出一派老骥伏枥的庄严,沉声道“吾儿身披甲胄,勿用行礼”,而后又前往郑府,郑允浩难得休沐半日却将自己关在书房不肯见他,大约是觉得郑重告别不祥,两人隔着一扇木门沉默半晌,直至金在中哄他哄得词穷,门扇缝隙间轻轻递出一枝柳条,扫在了金在中的腕子上。
临别折柳相送,无计留春住,亦无计随君去。初春的柳条泛着嫩绿,纤细而柔韧,犹如一股不可言说的怅然,细密地缠绕在心头。人未别而思念已起,金在中捏住柳条一端,感觉另一头那人松了力,他抬手抚在朱漆门扇上,像透过两指厚的木质触碰着那人,轻轻叹息着:“真是个坏脾气,小性子全使在我身上了。”
郑允浩不能放心,也不肯与他说话,片刻后门扇被轻轻地叩响两声,便是吝啬的告别了。
金在中将额头缓缓贴上去,在门上轻轻地吻了吻,因为太过温柔,显出了某种虔诚。他小声说:“睡前想我——别想太晚。”言毕握紧了那寄托着不舍与惆怅的柳条,大步而去。
漫长的战争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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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金在中从京中调拨五千精兵跟随他披星戴月一路疾行,仅用十日便踏入中原腹地,当晚金在中下令在颍州扎营,传大将陈济冲入帐中,交代他天亮前拔营领兵急速赶往束州交接军务,自己却带着安丁与裴茗趁着夜色策马向西,往洛州方向去了。
陈济冲依令于两日后抵达束州刺史府,阁台的行文早他一天到了,刺史府上下连同孟叔弘与柳如意等得望眼欲穿,原以为尚书大人携大军助阵,见了这满打满算五千人先是一阵失望,又听闻金在中踏入颍州当晚便不知所踪,更是云里雾里,柳如意当场寒下脸色,拂袖道:“堂堂尚书视军情如儿戏,祁贼大军压城形势危急,他带着随从游山玩水去了吗!”
在场两位大将闻此立即瞋目而视,陈济冲甲胄未卸,怒发金刚似的两步迈至柳如意面前,一手按在腰间佩刀上,斥道:“尚书大人行事自有深虑,酸儒休得妄言!”
手无寸铁的文官被武将硕然的身影严严实实盖住,单薄得几乎可怜,然文人的风骨实在不可小觑,柳如意毫不瑟缩,袖着手冷笑一声,“本官没悟到什么深意,肆意妄为的公子哥习性倒是瞧出不少。既是如此又何必亲自前来惺惺作态,稳坐京城优游自适岂非更好!”
杨信陵急忙跳出来和稀泥,在双方掐起来之前将陈济冲拉到一旁小声问:“陈将军,束州之险境在下日前已奏秉兵部,却不知为何……”他讪讪地搓了搓手,笑得有些讨好,“为何金大人不肯调拨大军前来?”
这问题陈济冲也曾有疑虑,离京前他问金在中,禁军二十万守卫京城,兵部是无权动用,可北威营另有十万归兵部统领,就驻扎在京城近郊,为何不调派随行?彼时金在中抬头给了他一个疲惫的苦笑,反问道:“陛下和冯相能放心吗?”
皇帝年事已高身体衰敝,却迟迟不肯放权给太子,显然对储君之位心存疑虑,可启王太小了,外戚是他心头另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即令金兆原知进识退地上交重权称病多年,也无法彻底打消老皇帝的猜忌。金家手握兵部节度四方大军,旁的不说,连驻守西北的吕诲方部经过与铎勒之战都已被金在中重整完毕揽入麾下,西山营如今羽翼丰满的四十万大军压在京城头顶,金在中本该识趣点蹲在皇帝眼皮子下韬光养晦以示绝无二心,偏偏他无法对溃烂的江山作壁上观,无法容忍自己做个闲散权贵在党争中耗尽人生。身为兵部尚书执意亲力亲为奔赴前线已是有违常理,若号令大军离京……万一他走到半路忽然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调转马头剑指京城呢?近些年太子一派式微,若金家人出来以启王之名振臂一挥,若吕诲方部四十万大军挥师南下,这江山会随了谁的姓?
颍州分别前金在中特意向陈济冲交代,与地方驻军全力配合不可生事,陛下盯着,冯延昌与苏雱盯着,御史台里的太子一派也盯着,绝不可引发他们危险的联想与揣度,“否则说不准‘十二道令牌’与‘莫须有’的罪名就扣下来了。”
然而这些都是说与嫡系的私房话,陈济冲讳莫如深,只好没事找事地冲杨信陵反问:“户部都快穷疯了,你们说要大军就要大军,粮草和饷银哪来?全军喝西北风吗?怎么办问郑允浩去!”
这盆泼给户部的脏水虽然不厚道,但的确是实情,陈济冲自觉这理直气壮的反问足够唬人,再瞧一眼杨信陵,却不知他从中咂摸出了什么,中年人老于世故的双眼中露出一点意味深长的洞悉,而后竟又翘动八字胡讪讪地笑了一下,笑得陈济冲毛骨悚然,心中直道此人好生猥琐!
“如今天下,蜂虿者害人,鸡犬者升天,而虎豹者处处制肘、四顾茫然……困兽之斗,乃人间一出大悲剧。”杨信陵那张老官油子似的脸上忽然露出了苍凉,由于太不相协,有种猫哭耗子的滑稽感。他顶着这张不像话的脸黯然片刻,再没说什么,朝陈济冲拱了拱手,缓缓走了。
一个多月后,迟不见踪影的尚书大人终于风尘仆仆地现了身。
此番他带着安丁与裴茗从颍州一路向西至洛州,由洛州往南至宛州,再往东北方向而去,乔装成药商抄小路混入郢州城,在祁承安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摸清了祁家军现状,而后有恃无恐地北上穿过已经沦陷的豫州城,围着中原地区绕了个圈,一路有惊无险,乘着夜幕返抵束州。这段行程纯属他自己蓄谋,事先没有向任何人知会,以至他风餐露宿几十天后还没来及吃上束州刺史府一顿热饭,先被郑允浩三封书信砸了个哭笑不得。
长时间音信全无,郑允浩只知陈济冲率兵抵达了束州,却迟迟等不到金在中一封书信,起先以为因临别时自己不肯露面惹了他生气,于是第一封信写得情怯缠绵,再等十日仍无消息,第二、三封信便义正言辞,试图以家国大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十日,郑允浩终于坐不住了,直接以户部名义向束州刺史府下发公文,将杨信陵与陈济冲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下令立即回禀金大人动向。
陈济冲平白无故挨了骂,心有余悸地对金在中说:“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再没消息,估摸郑大人就得亲自来找了。”说完挠挠头,兀自嘟囔道:“我就不明白了,他火急火燎的非要寻你干什么,找事吗?”
几十天里金在中眼见了中原的残破与祁承安的声势,一颗心越来越沉重,几乎压得他直不起腰来,直至此时看着郑允浩的字迹听着他蛮横的关切与焦急,沉重日久的心像被一根细丝轻轻拽了一下,令他如同从噩梦中苏醒,脸上恢复了点活气。
“我这就给他回信,”金在中笑着朝陈济冲摆了摆手,“叫杨信陵与孟叔弘来见我,你去吧。”
被传召的两人正在回廊下如坐针毡,隔着半开的窗扇听见这一句,立即踏进门来。孟叔弘三个月前离京时踌躇满志,接连几场败仗被祁承安打得灰头土脸,此时臊眉耷眼地杵在尚书大人面前,支吾着正要开口,却被金在中抬手打断了,“要请罪回京再说,你与祁家军几次交锋,对方兵力如何?”
孟叔弘怔了怔,闷声道:“军容壮盛,气势逼人。”
金在中点点头,抽出一张干净的信笺蘸墨落笔,一面给郑允浩回信一面道:“我方兵力如何?”
孟叔弘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抿紧了唇。
金在中瞟他一眼,淡淡道:“说话。”
“一盘散沙。”
他说的是实情。令人英雄气短、无可奈何的实情。
朝廷在皇帝的带领下安逸沉沦几十年,在醉生梦死里泡软了骨头,在阴谋算计中磨尽了血性,从上到下虚弱透了,虚弱到中原驻军一盘散沙,祁承安伸出手指头一戳,就有土崩瓦解之势。明敕台再呕心沥血,兵部再热血沸腾,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催砺出一支战无不胜的定海神针。
孟叔弘忽然说:“要是赵骞将军还活着就好了。”
金在中笔尖一滞,抬头看着他。
“当年他领兵镇守西北,虽然也打过败仗,但不是这种一触即溃的败法,西山营能发展至今日四十万雄兵之势,”孟叔弘顿了顿,笨拙地拍了个马屁,“当然金大人得居首功,但……西山营的根基,是赵骞将军在西北沙场上一点点磨砺出来的,他要没死,至少比我有用得多。”
人已身去,且被郑允浩与苏浥尘亲手扣上“里通外国”的罪名死得身败名裂,乃至牵扯内阁辅臣贺之远与原兵部尚书郎璞一同丧了命,“赵骞”二字成为朝廷禁忌,已经被活着的人遗忘了。此时被这不谙朝政的武将以感怀的语气突然提起,屋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金在中半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直没有吭声的杨信陵觑着他的神色,犹豫了一下,道:“人已不在世,就别扰亡者清净了。”
孟叔弘并不把杨信陵放在眼里,棒槌似的顶了一句:“说说怎么了?”
“假设已成定局之事实属无谓,”金在中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他连日奔波神色憔悴,望向孟叔弘时眼中带着点疲惫的温和,“赵骞的结局并不好,不要学他。”
孟叔弘大约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抬手在鼻子下蹭了蹭,讪讪道:“卑职失言。”
“‘一盘散沙’……”金在中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面前的两个人,穿过半开的窗扇,望向夜幕中一轮明月,从他的角度看出去,那圆月被院中高大的泡桐树遮去大半,只留一线残破的弯钩,像对俗世昭告着人间无情流转的悲欢冷暖,“沙土夯硪,亦可铸造铁壁铜墙。”
“只是需要时间。”杨信陵低声道。
可哪有时间供他养兵蓄锐、做长远之计呢。
金在中的目光在孟叔弘与杨信陵之间轮番转过,末了,短促地苦笑一声,“时间只能用人命来换了。叔弘,你去转告陈济冲,明日召集束州全军,将台点兵。”
孟叔弘利索地一点头,大步出门而去。
金在中像是累得狠了,蹙眉靠在椅背上轻轻阖了阖眼。
杨信陵道:“金大人一路奔波,后堂寒舍已为大人备好厢房,还是早些歇息吧。”
“唔。”金在中闭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正当杨信陵盘算着自己是否要告退时,又听他忽然问道:“刺史府内,可有一人名叫仇诛?”
“仇无良?”杨信陵道:“是有此人,乃衙下一文吏,负责整编州内户籍。”
“此人如何?”
杨信陵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偷奸耍滑,好吃懒干,是个老油子。”他说完这句,觉得自己堂堂刺史平白无故被这老油子玷污了脸面,很是气短,“金大人何以问及此人?是否需要下官传他过来?”
“听人提起,随口一问。”金在中睁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不必了,你去吧。”
翌日五更初过,束州军营鼓声阵阵,北威营统帅陈济冲将台点兵。束州“一盘散沙”的驻军不孚众望地给杨信陵长了一把脸——鼓声敲了足足一刻,好汉们才惺忪着睡眼打着哈欠,从营帐里半死不活地挪了出来,凑合着站成一排排蜿蜒曲折的队列,目光呆滞地系着裤腰带,与军容肃整列队于前的五千北威营将士形成大相径庭的对比。陈济冲站在高台上,简直没眼看,觉得束州城能守到现在没被祁承安攻下,真要烧高香叩谢老天爷恩典。
这么想着,陈济冲将目光往旁边稍稍一瞥,金在中不慌不忙地坐在一旁喝茶,浓浓的清苦味随着初夏破晓时分微凉的风吹来,想必他又是一宿未眠。陈济冲又转脸看向校场上那些犹在梦游的脓包,登时怒火中烧,放开嗓子朝立于下首的杨信陵叱骂道:“鸡犬尚知闻声而动,你手底下养了好一帮猪狗不如的废物!”继而朝亲卫吩咐:“裤子没穿好的那些东西都给我拖出来,二十记军棍给他们醒醒神!”
连天的哈欠声立刻化为哀嚎,从京城纡尊降贵而来的将军要立威,意料之中地遭到了激烈抵抗。队伍中一人高声骂道:“去他娘的!北威营统帅是什么东西,清潩河里的王八都比他稀罕多了!你爷爷我要不是看在杨大人的面子上,早回乡给你烧纸了!”
公鸡打鸣似的一声头阵,立即得到老兵油子纷纷响应,叫骂声五花八门,不绝于耳。北威营卫戍京城,乃军中精锐,陈济冲身为统帅遭到此种当面羞辱,他自己还没说什么,五千北威营将士先不干了。
原本精锐们看老兵油子如同凤凰看鸡,觉得这些瘪三可怜又可笑,没想到瘪三没有半分低三下四的自觉,视军纪为无物,竟敢当众辱骂陈济冲,简直可恶又可憎,精锐们要维护天之骄子的尊严,撩起袖子二话不说加入骂战,口水之争火速升级为拳脚相向,校场上鸡飞狗跳混战成一团。
杨信陵三两步跳下高台左右相劝,被混战中敌我不分的瘪三和精英踹倒在地,官服撕开一条几寸长的口子,怔愣着坐在原地。陈济冲气得眼角直跳,“军前岂容造次!都给我住手,违令者斩!”
五千精英令行禁止迅速规整,瘪三们犹不解气地骂骂咧咧,一人从地上爬起,抄起一块石头恶狠狠地盖到一名北威营士兵的后脑勺,被偷袭的人登时直挺挺地栽倒在地,瘪三阵营中爆发出胜利的狂欢。
陈济冲的脸色彻底寒了下来,抬手一挥,身边三名亲卫转瞬奔至偷袭者面前,两人将其就地掼倒,另一人抽出佩刀双手劈下,清晨第一缕光在刀刃上凝出刺眼而窄仄的一线,不过眨眼功夫,北威营将士拎起那颗血流如注的头颅,高声喝道:“军前造次者,斩!”
混乱的场面刹那凝滞,精锐们扬眉吐气昂首站得笔直,瘪三们望向身首异处的同袍,目光迷茫且瑟缩。
金在中搁下茶盏坐直身体,面无表情地心想:长路漫漫。
闹剧似的一场点兵,令众人心情消沉,杨信陵身为刺史统领束州军政要务,养出这样一帮现眼货,觉得自己难辞其咎,不待金在中传召,先杵到了他跟前。金在中从层层叠叠各式各样的战图与战报中抬起头,“杨大人?”
“下官前来请罪。”杨信陵闷声道。
金在中并不需要谁苦大仇深的请罪,听了这一句,又将视线移回地图上,与身旁的陈济冲与孟叔弘商讨起了排兵部署。
“下官治下无方,恳请金大人降罪!”杨信陵提高了声音重复道。
金在中话音顿了顿,却并不看他,只淡淡道:“你是朝廷正五品官职,任免与处罚是阁台的事,我无权问责。”
杨信陵棒槌似的说:“那就请金大人上书奏请阁台惩处下官,下官绝无异议。”
一旁的孟叔弘听不下去,皱眉道:“我们金大人吃饱了撑的吗?动辄弹劾,别拿你们文官酸儒那套唧唧歪歪的毛病恶心人。”
金大人虽统领兵部,但说到底还是尚书文官之职,只好无奈地抬头看了看一左一右两根棒槌,“你们吵没完了是吗?”
说完自己倒先笑了,金在中站起身走到杨信陵面前,平直地望着他:“没人要治你的罪,你也不必向我展示自己的淡泊名利,即令当年江南之事你仍怀有怨恨、对我不齿,但江山重担压在我们这些人身上,你要告罪到哪里去?回乡种地吗?”他伸出一根手指,利刃似的戳在杨信陵胸口:“你就算是死,也要鞠躬尽瘁死于江山社稷——不是为我,也不为旁谁,这是你受圣人教诲、食君之禄应尽的本分,没人承你的情,别在我这破罐子破摔装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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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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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14 21:56:32 | 显示全部楼层
杨信陵活了四十多年了,装过疯卖过傻,泡在酒糟子里怨天尤人过,睁只眼闭只眼地明哲保身过,十年前被郑允浩从浑浑噩噩中骂醒,从此不敢再闭塞耳目虚度时日,可他兢兢业业十年,自以为总算对得起圣人教诲与帝王江山时,抬头环顾,发现自己并未能改变世道分毫,祁承安率兵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他的自我欣慰,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而今再次被金在中以温和的语气毫不留情地抽了一耳光,杨信陵心里“咯噔”一下,问着自己:怎么?你就这点本事,栽了个跟头就要缩回十年前吗?
他仓皇且羞愧地抬起头,迎面撞上金在中的目光,那双眼睛清亮坦荡,带着如水般不动声色的力量。
记忆中这人不是这样的,杨信陵清楚记得十年前的金在中,像每一个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一样,浑身带着不可一世的轻蔑,玩弄着花架子般的权术,很有手掌乾坤的得意劲,却因在锦衣玉食的安逸顺遂中泡软了骨头,一旦大难临头,立即崩溃瓦解,像个脆弱的瓷器。这矜贵的花瓶而今已然脱胎换骨,杨信陵不知道他经历了怎样波涛汹涌的内心折磨才将自己重新锻造,那双清亮的眸子令人如此心惊而熟悉……与十年前的郑允浩如出一辙。
复杂思绪间杨信陵不着边际地想:可如今的郑允浩,已经没有这种清亮与坦荡了。
漫长的静默后,杨信陵低下头,以一种臣服的姿态喃喃道:“从今以后,下官不敢再自贱己身,不敢再有退缩之念。”
金在中深深地看他一眼,重新坐回书案前,疲惫地捏着眉心:“束州驻军虽军纪散漫,却似乎对你颇为敬重,想来是你勤于政务爱民如子的功劳,今日校场之事虽有济冲将军铁腕压制,但要收服人心,强硬终究是不够的,你与其在我这里耗时间,不如前去军营安抚人心。”
“是,下官这就去。”杨信陵躬身行了一礼,再站直时,犹如从金在中寥寥数语里汲取了力量,已逾不惑的中年人像个未经世事沧桑的、容易被鼓动的青年一样——大抵是心底仍怀揣赤诚的信仰,寥落时但凡有只手伸过来拽一把,便可借力继续大步向前。
可赠予旁人力量的金在中本人,已经被巨大的焦虑逼到了悬崖边上。
校场上他亲自见识了兵力疲敝,深知时间与优势都不在自己这头,往后要如何走,中原何去何从,令人窒息的焦虑自四面八方压迫而来,金在中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有那么极短的瞬间他茫然地想:若中原彻底失守,京城直面危机……我只好以身殉国了。
悲观的念头像一根刺在心头轻轻戳了一下,金在中猛地睁开眼,将纷乱思绪囫囵个压了下去,继续方才与陈济冲和孟叔弘商议之事:“日前我途径郢、豫两州时,发现祁家军内部并非表面所见的强大,他所窃据的几个州城并不能支撑穷兵黩武之路,能收归的赋税十分有限,如此便可解释为何攻下豫州后他便按兵不动了。”
陈济冲想了想,道:“若是如此,那我方是占据优势,但户部已然捉襟见肘,从哪里筹措粮饷供我们在中原长久耗着?可要是硬打……最好的结果也不过两败俱伤。”
提及户部,金在中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又绕到郑允浩身上,短暂地沉默下来。
“户部有那么穷吗?我看不见得。”孟叔弘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这两年郑允浩跟被狗追着咬似的推行新法,尤其在江南地区,听说已经颇见成效,江南本就富庶,如此一来税收岂不更加可观?可咱们郑大人整日就会哭穷,一个子儿都不肯往外蹦。皇上要建园林,他哭穷;礼部要兴礼乐,他哭穷;工部要修缮宫殿,他哭穷;吏部还没吭声,他就上书说朝廷没那么多钱养闲差,要精简官制裁撤冗员,谁知道他闷不吭声攒了多少家底?现在前方将士浴血,国库难道不该动一动了吗?”
他粗枝大叶的一笔账就把国库算得盆满钵满,顺带将郑允浩描绘成了操持家计缝缝补补的抠唆妇——男人征战在外,你难道不该在家多纳几双鞋底吗?
陈济冲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若大举用兵,新法必遭波及,郑允浩不跳出来反对就是好的了,哪有你这般算账的,一面断人生计,一面伸手要钱?”
“不然如何?叫人饿着肚子去送命?”孟叔弘双手一摊,理直气壮地反问。
金在中才勉力将黏在郑允浩身上的思绪扯下,又被这二人一来一回吵得头疼,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我叫你们来是给我当账房先生的吗?”
抬杠的两位立即转口,对着中原战图冥思苦想起来。
稍晚些时候陈济冲与孟叔弘相继告辞前往校场练兵,裴茗带着仆役来给金在中送膳,并十分不满地向他告状,说是刺史府的后厨玩忽懈怠,粥熬到一半才发现没劈柴烧了,杨信陵自己吃糠咽菜爱谁谁,难道要叫小少爷受这怠慢吗?小少爷本人从书案后站起身,抬手敲了敲他的后脑勺,走到圆桌前坐了,自己动手盛了碗欠火候的五谷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杨信陵是个很不讲究衣食之人,府里的厨子一以贯之,伺候人的功夫稀松二五眼,那一匙粥咽下,味道乏善可陈,却令金在中微微愣神。
记忆经由口感粗糙的一碗五谷粥回溯至多年前那个西北丰收的秋日,郑允浩站在清涧郡的田垄间,抽出一穗成熟的小麦搓去麸皮递到他手中,带他品味了天地与苍生,多年后金在中于焦头烂额的间隙再次咽下这一口凡世的庸碌与伟大,后知后觉地与那时的郑允浩产生了共鸣。他想:我们高高在上的决定战争,可战争难道只是功劳簿上一笔加官进爵的点缀吗?
为谁而战?
深受皇恩的武将与文臣可脱口而出:为帝王与江山。可以肉身搏于沙场的蝼蚁们此生未见“皇恩浩荡”是何物,生来挣扎困苦,“帝王”与“江山”于之而言如九天星宿般疏远淡漠——发过无数次愿,祈求皇帝大发慈悲轻徭薄赋,从来没有成真过。
不知为何而战的蝼蚁们只好斗志消沉得过且过,混成了目无军纪的一盘散沙,继而被砍下头颅惩罚他们的“不通大义”。而强加的“大义”无法果腹,无法指引生路,只能平添仇恨带领世人迈入恶性循环。
谁人之错?
金在中从一捧五谷中瞥见了光亮,仓促起身想往外走,被裴茗一惊一乍地拦住,迭声问小少爷要去哪里?
他猛地止住脚步站在了原地,这才想起,郑允浩不在身边。他终于彻底明晰了郑允浩那时的信仰与坚守,迫不及待想与之分享,可那人身在京城,中间隔着千百里路,和党争中磨尽初心的一年年。
金在中稍一眨眼迅速平缓了心绪,问:“杨信陵人在何处?”
“不是被你踢到军营安抚人心去了吗,还没回呢。”
话没落音,金在中大步出门而去,“备马,去束州兵营。”
上午一场无端风波与京城大将说一不二的铁血手段短暂地压制了涣散的人心,同时在束州兵营中划出一条无形的、泾渭分明的分界线,北威营精锐与地方驻军划江而治,在校场上各自操练,一方是雄赳赳气昂昂的热血澎湃,另一方是敷衍了事行动迟缓的老气横秋。金在中的马飞驰入校场时同时惊动了双方阵营,精锐们整齐地立正以示尊敬,地方驻军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很不给自己张脸,扎堆互相议论起了尚书大人那鬃毛油光发亮的坐骑值多少银两。
金在中被塞了一耳朵马市行情,勒住缰绳转过头去,扬起马鞭抬手一指:“行伍之人行事磊落,窃窃私语像什么话,要说大声说。”
几个时辰前陈济冲阵前斩兵的余威犹在,以至这位不知是何来头的大人扬鞭扫过之处像镰刀收割一茬韭菜,瘪三们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以为是要降罪的前兆。金在中高坐马上,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群人。
面面相觑片刻后,队伍中竟真有一人大着胆子上前两步,笑嘻嘻地说:“小人斗胆,这位大人的马乃良驹,小人们不曾见识过,心中十分向往,”他说着,低头望了眼自己脚下一双破烂布鞋,继而不知死活地挑衅:“不知大人可肯让爱片刻,叫小人也体会一把驰骋沙场的豪情?”
这人有张看不出年纪的娃娃脸,肤色发深,说话时一双圆溜溜的眼在金在中身上来回打转,是个十足的无赖相,金在中眉头一扬,有些意外地笑了笑:“读过书?”
“在杨大人那里识过几年字,读书谈不上,”那人露出一口良莠不齐的牙,好奇地打量着金在中,“你是京城来的大官?”
“在朝廷里混一份俸禄,大官谈不上,”金在中学着他的腔调随口一应,随即翻身下马,抬手将马鞭朝他甩了过去,“接着!此马看人下菜,势利得狠,当心它尥蹶子。”说完朗声一笑,抬脚走了。
尘土飞扬间金在中在校场的角落里找到了杨信陵,这位大人安抚人安抚得口干舌燥,正神情阴郁的蹲坐在一个小土坡上兀自思索,金在中负手走过去,饶有兴致地围着小土坡转了一圈,“你怎么蹲人家坟头上?”
杨信陵吓了一跳,要起身行礼,被金在中抬手止住了,于是又蹲回去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就此处还算清净,借点地方落脚,没那么多讲究。”
金在中道:“埋在此处,想必这位仁兄生前颇为重要?”
“啊?他?”杨信陵迷茫地看看脚下,“当年我命人夯平校场,有个人举捶时没站稳失手砸到了他头上,当场死了。他家里绝户了,也没什么祖坟供他安葬,砸死他的人过意不去,自己一锹一锹挖坑把他埋在这了。”
“……如此。”
“砸死他的人后来也死了,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浑浑噩噩,死也死得不明不白,生来死去什么都没留下,人世流连一遭,除了受苦,大约也没体会到别的滋味。”
斜阳向晚,西风吹薄云层,乌金的光颓然坠落于脚下的土地,像一场衰败的、无疾而终的命运。坟头旁种了形单影只的柳树一棵,大约此地风水不好,树也灰头土脸长得萧索。金在中沉默一会,忽然道:“你敢不敢与我一道豁出去?拼了这官职不要,不让人再死得不明不白,敢不敢?”
多年后杨信陵功成身就时再次回忆起,他人生至为重要的两次转折,一次被郑允浩从混吃等死的蒙昧中唤醒,重拾了初心;另一次,是在这个不怎么光辉的傍晚时分,蹲在一座灰头土脸的坟头上,被他曾经视为仇人的金在中郑重邀请,踏上了壮怀激荡的征程。
杨信陵抬起头,金在中那双漂亮极了的眼眸中沉淀着他此前从未见过的坚毅与无畏,像是抬手就能撑起一片天,透着令人无比心安的稳重。
“官职?我还从未留恋过,”杨信陵看着他,顿了顿沉声道:“豁出去是什么结果,这倒值得一试。”
三天后,束州刺史府在兵部尚书兼明敕台副主官金在中的授意下发布政令,以明敕台此前颁布的“量田法”为基石,收没大户豪族所有私田,将束州辖境所有田土重新分割,以人头进行配比,均分与各家各户,并张贴布告承诺田土与所产粮食皆为私有,州衙不取分毫。这一政令藐视皇权狗胆包天,却乃开天辟地勇气卓绝的壮举,史称“均田令”。
士兵不知为何而战,是因立锥之地皆为王土,自己两手空空,归属感丝毫全无;是因苛政耗尽了对皇权神圣的敬畏,不愿再为敲骨吸髓的宣家王朝以命相搏守卫河山;是因对水泊梁山式的祁家军感同身受,祖祖辈辈忍辱负重的苦命蝼蚁们不愿同胞相残,也不敢退后,只好龟缩原地四顾茫然。
而金在中以一纸无法无天的“均田令”将这份稀缺已久的归属感强势注入了所有人心底,唤醒了数万将士疲于挣扎的荣誉与血性——立足之处,为我安身之家乡;耕种之田,为我立命之私产;犯我家乡侵我良田者,吾辈尽可诛之。
为谁而战?
——为年迈老母,为待哺幼子,为自己。为了生。
三天间束州刺史府上上下下熬得没日没夜,统共没睡几个时辰,浓茶倒喝了无数盏,充斥于胸腔间的愿景与勇气像大雨后蓬勃而生的离离青草,令所有人心神激荡,像终于活过来了般。政令盖了刺史府的官印正式下发,杨信陵打发走了一众官吏,自己伸着懒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侧脸去瞧窗外大亮的天光,感慨道:“看这光景,忽有沧海桑田之意。”
金在中臂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揉着太阳穴,闭眼淡淡地评价了他的感慨:“老气横秋。”
杨信陵转过头去瞧他,这位大人恐怕从一个多月前就没怎么休息过,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却因枕戈待旦得太久,身体与精神都不肯轻易松懈,他按着太阳穴坐在椅子里,分明是困倦极了的,脊背却依旧绷得很直。杨信陵暗自咋舌,心想这等高门世家的出身不同凡物,旁的不说,仅就“坐姿”这一项,实在是体面得过头。
“你怕是许久没歇过了,”杨信陵道:“公文已经下发,好好睡一觉罢。”
金在中闭着眼“嗯”了一声,声音很轻,漫不经心的,像在思索着别的事。
“‘均田令’虽已下发,但实施过程中的具体问题还要再行商议,尤其户籍与田土事宜,不可掉以轻心。”他大约是头疼得厉害,一句话忍耐痛苦般说得缓慢,“你吩咐下去,叫他们拟定一份详细预案呈上来,明日拿给我看。”
杨信陵应了声“是”,继而抿着嘴唇犹豫片刻,问道:“我听闻‘量田法’推行时曾在朝中遭到强烈反对,‘均田令’与之相比更加有过之无不及,历朝历代……从未有这般先例,消息传回京城,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为什么要传回京城?”金在中睁开眼,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去找孟叔弘,传我的命令,叫他带人把柳如意一众扣起来,另外严查各处驿站来往信件,凡涉及‘均田令’相关内容的,就地销毁——不劳朝廷操这份心。”
杨信陵沉默一会,低声道:“此乃欺君之罪,你可知?此等惊天消息,又能瞒多久?”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金在中似乎并未察觉自己短短几日犯下多少十恶不赦之罪,站起身冲他摆了摆手,“我们没时间跟朝廷扯皮了,能瞒一日是一日,去吧。”
长久未能安眠,金在中觉得脑内如遭锤击,一阵阵豁着疼,这疼痛同时引发胃部不适,他端起桌上的半盏残茶啜了一口——茶是浓茶,且已经凉透,喝下片刻就令他开始干呕。恰巧裴茗进门看见,忙去搀扶,发现他嘴唇发白,额头浮着一层冷汗,倒没起烧,估摸还是因巨大压力下连日劳累又不肯好好进食,身体吃不消了。
金在中挥手遣退了匆忙前来诊治的郎中,将喋喋不休的裴茗也一并轰出门去,闭眼躺在床上忍耐头痛欲裂的烦闷。他不算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颇有些少爷骄纵习性,然而步步惊险的朝局磨砺了他,郑允浩静默隐忍的习性年复一年影响了他,令他在独当一面无可借力的境况中生出了无穷的耐心,一口一口品味着疼痛,也品味着举步维艰的苦衷。
但凡还有人作为,只要拼了命往前走,总是好的。金在中默数着自己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连日奔波成了习惯,梦中总不能踏实,总觉有隐藏的、尚未露出端倪的危机在暗中蛰伏,便要挣扎着醒来,却终究是累得狠了,疲劳的身体对抗着他的意志令他睁不开眼,继而又沉沉陷入另一场惶然的梦,模糊间似乎是有人靠近了过来,一只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仆仆,与一丝风吹即逝的清苦药味。
黄昏时金在中从睡梦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窗外漫天的晚霞,第二眼看见了郑允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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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归巢的夏日傍晚,四下里安静极了,霞光穿过窗柩,他看见空气里缓缓流动着的金粉,那入微的颗粒温柔地漂浮着,像惊鸿一瞥的一场梦幻。他仰脸望去,郑允浩闭眼靠在床头,胸膛平缓地起伏,眉宇间是还未来及散去的疲惫。
还未彻底从睡梦中清醒的金大人定定地看着他,忧国忧民地想:他怎么来了?他来了,户部与黜陟司谁来坐镇?朝廷里岂不要闹翻天了?
郑允浩心里压着一把兴师问罪的火,并没有睡着,床上的人呼吸稍有变化,他便睁开了眼。
“你醒了?”郑允浩垂下眼,低声说。
声音里像是藏了一坛陈年的酒,在落日余晖中缓缓发酵,醉人得不像话。金在中眨巴着眼睛看他,怔怔地点了点头,“嗯。”
“睡好了?”郑允浩眯起眼。
金在中魔怔了似的顺着他的话认真想了想,“还行吧。”
“哦,好。”郑允浩坐直身体,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衫,接着脸色陡然一沉,扬手狠狠地在金在中身上掴了一巴掌,骂道:“你离京前怎么跟我说的?作死作出花样了!没人管得了你了是吗!”
情形从方才的温情脉脉中陡转直下,金在中被这实实在在的一巴掌打得一个激灵,用被子将自己裹成蚕蛹往墙角里缩,病急乱投医地讨饶:“我错了我错了,‘均田令’虽触动朝纲,但实属危机时期权宜之计,皇上怪罪下来我自能开解,好端端的我作什么死……嘶,别打了!没完了你,怎么打我时这么有劲!”
逼供还逼出了意外收获,郑允浩气得眼角直跳,一把拽过金在中按在自己膝盖上,在他屁股上使劲抽了一巴掌,咬着牙一字一字道:“你说什么?”
“蚕蛹”后知后觉自己招错了方向,从被子下露出一双水光发亮的大眼睛,懵懂无辜地看着他,“啊?”
这些日子郑允浩远在京城久等不来金在中的书信,遥远的距离与未知令他坐立难安,某天夜晚他从关于金在中的噩梦中惊醒,终于无法忍耐,十多年来的谨慎与周全被尽数丢在脑后,郑允浩几近惊慌失措,直到看见金在中的那一刻,一颗心终于走完京城至束州坠崖似的的千百里路,悠悠落了地。
郑允浩沉着脸扳直金在中的身体,苦大仇深却又近乎轻拿轻放地把他搂在了怀里。
尽在不言中的沉默无端搅动气流,金在中看见飘在半空的粉尘缓缓收拢上扬,在温热的夏季傍晚变成一把闪着碎光的流金,向着窗外更遥远的地方纷飞而去。
“我其实是……怕你担心。”金在中想了想,觉得该为自己的混账行径做出交代,埋首于郑允浩颈窝里,闷闷地说:“我必须要亲眼看看祁承安治下究竟是如何光景,不能再坐井观天假装万世太平了。这一个多月里奔波在路上,却觉得踏实,那种以脚丈量天下的真切……我,我无法言明,但你应该懂的吧?”
“我们一行从宛州至郢州时因官道被祁承安封断,于是转道小路穿过大片麦田混进城,百姓在田间耕种,为的是生,而先祖过完一生又归于曾耕种过的泥土,坟茔就安在另一头,我那时想,这些人祖祖辈辈守着同一片土地,悲欢离合全在那里了,看着他们,便明白了生从何来死往何去,明白我们这些人自诩高贵,实则全然看不分明这些真实平淡的生生死死,我们在朝堂搅动风云争权图利,而他们拼尽一生,不过就想挣扎出一个卑微的人形。”
“他们大字不识几个,没听过什么圣人绝学,也不知晓所谓‘天下’,可是允浩,你说……是他们只知繁衍耕种活得愚昧,还是我们在海市蜃楼里活得自作聪明?”金在中将下巴搁在郑允浩瘦削的肩膀上,缓缓诘问:“我们有什么资格?了不起在哪里?”
郑允浩心头动了动,放开金在中,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他。
一步步走下浮幻的空中楼阁,走入真实的滚滚红尘,双脚踏在生来死往的土地上,感受了庸庸世人的挣扎与无奈,他终于褪去最后的狂傲和骄矜,磨砺出了一颗知敬畏的心。
因知世间万物需敬畏,方能自我约束,永葆清明。
郑允浩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如同看见自己曾谨记于心的先贤恪言,圣人教诲,看见一个身体力行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看见一束光耀万丈、九死不悔的“为万世开太平”。
长久以来在郑允浩心底,金在中是个不知世事为何物的轻狂少年,他的人生一桩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典范,因为实在没吃过苦,所以什么都不在乎。江山社稷,生民百姓,他一以贯之地端着体面漂亮的姿态作壁上观,看戏似的给自己找乐子。郑允浩曾为他这事不关己的态度犯过愁发过怒,费尽心思的想让他抬眼认真看看天地,曾在塞北的那场尘暴中痛斥他这般聪明,不该狭隘到心里只揣着一份风花雪月的儿女私情。
——“你该往远处见见天地了。”郑允浩记得那天自己动手推了他,这般疲惫不堪地说。
——“若我见了天地,只怕众神难安。”彼时金在中眼底的不安在彻底碎裂后重新塑形,留下这样一句话。
最后金在中承受了他的无情,认同了他的信仰,在命运洪流间跌跌撞撞,徒步穿过十风五雨麦苗青青,终于成长到了他需要仰望的高度。
郑允浩忽然站起身,相形见绌似的避开那双清亮的眸子,自嘲道:“看来是我不该揣着一份儿女情长来自私质问你。我……我只是,总得不到你的消息,总是担心。”
“我一个大活人,有什么好担心?”金在中歪头笑着看他,说完才察觉出郑允浩话中的萧索,急忙又道:“可眼见你的担忧,我实在喜不自胜,快过来给我抱抱。”
这人前一刻还为苍生大发感慨,臊得郑允浩无法直面自己的小情小爱,下一刻就成了个没正形的,伸长手臂要来腻歪。郑允浩五味杂陈地看他一眼,重新坐回去将人揽进了怀里。
“近来不敢太想你,想了也摸不着,你在京城诸事操劳,朝中……”金在中满足的窝在他肩头絮叨几句,忽然察觉出了不对劲,噌地坐直身按住郑允浩的肩膀,低声急促道:“你怎么来了!你以何身份来的?”
“以你夫君身份来的。”郑允浩八风不动地说。
金在中听了这句打趣,实在觉得此君不可理喻,压低声音骂道:“瞒着朝廷私自出京,你真是胡闹!”
官员私自离京乃朝廷大忌,郑允浩手握明敕台与户部,私自南下面见兵部尚书——大忌之大忌。
但他本人似乎颇不以为然,只说:“我递了本称病的札子,只带了子聪随行,他留在城中客栈,我一人来的刺史府,除了安丁,没碰见熟人。”
金在中有点想要生气,却因这“胡闹”的缘由是自己,气没起来,先行理亏了。于是只好赌气似的说:“教训我却头头是道,真是恶人先告状。”
已然心安的“恶人”由着他说,半句不辩驳,待他发完了牢骚沉默下来,手臂一揽将人按到了床上。
“连日赶路,有些乏了。”郑允浩在他身旁躺下,闭上眼沉沉道,“陪我躺一时罢。”
因这位大人平日从不轻易将“倦怠”表露出口,此刻说乏了,金在中便知是真累得狠了。他往里让了让,小心翼翼地侧过身打量着枕边的人,郑允浩呼吸平缓,眉头仍习惯性的轻轻皱着,像总不能放下戒备,时时刻刻都在思危。
“允浩?”金在中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见那人侧了侧头示意自己在听,便道:“你,你不问我‘均田令’之事?”
“唔。”郑允浩含混地应着,抬手在金在中胸口轻轻拍了两下,似乎倦意来袭不愿言语,只轻轻吻了吻他的额角。
金在中便不再说话,看着他逐渐沉入梦中,呼吸缓慢悠长。正当以为他已经睡着时,郑允浩忽然开了口。
“你瞒好了,”他说,“二十日之内,不可令朝廷得知。”
“二十天后你要做什么?”金在中敏锐地问。
“怎么什么都要操心?”郑允浩低低笑了一声,鼻音里带着疲倦,梦呓似的见缝插针又训了他一句,“腌臜事不用你管,别上赶着拼命。”
沉入睡梦前他似乎又分神想了想,低声道:“大军粮饷紧缺之事,也别闷不吭声自己扛着,写本札子递到阁台,户部来想办法。”
金在中在郑允浩怀里挣动了一下,还想问这“办法”是否太过为难,郑允浩像已经猜到了他的疑虑,抬手在他后腰上轻拍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必担心。”
所谓“安全感”,大抵是天塌地陷间听见那人淡淡一句“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巨大的压力如陨石般消解四散,变成星子温柔坠落,恍若天水一色,满船清梦压星河。
金在中有种说不出的安心,闭上眼,贴着郑允浩温热的体温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夜幕四合,下雨了,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金在中睁开眼,见郑允浩已经穿戴整齐,正背对他站在窗前出神。
他不能久留,瞒着朝廷私自离京只因担忧金在中的安危,眼下人已见到,便要走了。有关“均田令”,其实几个时辰前郑允浩行抵束州后便已得知。那布告张贴在城中熙攘的十字路口,他在马上匆匆一瞥,直觉是杨信陵被逼无奈所下的政令,心中有一瞬的复杂感,却未细想杨信陵五品刺史职有何权力堪做这逆天之举。直至“均田令”这三字从金在中嘴里说出时,连同那一番有关苍生与天下的剖白,令郑允浩终于明白,从十年前京城分别至今的漫漫长路,金在中咽下所有委屈沉默追逐,走到了令他要仰望的高度。
是怎样的无畏,要鼓起多大勇气,金在中清清楚楚的知道“均田令”会触动什么会触怒谁,也早料到此令一出无论中原战况如何他不可能全身而退,他明明知道朝堂争论有多恶毒诛心……可依然做了。
郑允浩在心底叹息一声,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身后有人轻轻的贴了过来,胳膊环在他腰间晃了晃,“想什么呢?”
夜幕深邃,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清新,雨滴落在树叶上发出和缓的窸窣声响,郑允浩被那人拥着,几乎拥出天长地久的温柔。然而还是要说分别。
郑允浩转过身,迟疑地说:“我……”
“无需久留,大局为重。”金在中看着他,蓦地笑了,“原本是我思虑不周叫你担心,一路奔波没歇上几个时辰又要赶你走,身在这朝廷里到底是苦差事,想多相处些日子都是奢侈。”
郑允浩抬手摸摸金在中的头顶,也笑了,“我还担心我说要走,你这少爷脾气又要发作一回。”
金大人如今肩扛江山重担,是万万不肯承认自己有过什么“少爷脾气”的,“胡说八道!”少爷肃然道,“你不能离京太久,否则御史台那拨人得知又是一通乌烟瘴气的扯皮,我担忧还来不及,发什么脾气。只是……眼下因为中原战事,朝廷里什么局面猜都不必猜,我所面对的困境与你相比实在不值一提。我只是担心,你把这些压在心底什么都不说,我不在你身边不能为你分担,你这日日夜夜过得更加不能舒心。”
他说完这番话,沉默下来,觉得有些沮丧。因为仔细想来似乎他从未替郑允浩真正分担过什么,朝中的险势郑允浩不肯叫他插手,心中的困境也逐渐不再对他提,于是是否陪在身边,似乎也不很重要。甚至郑允浩原本不必有这一趟无端的奔波,只因他行事鲁莽惹人担心,才叫这已经殚精竭虑的人再分出心神迢迢而来。
“只要你好好的,我便无困苦之说。”郑允浩未必不明白金在中沉默的原由,却只云淡风轻地的一笑,随手拨开他心头弥漫的失落与自责,“天大的事都不必担心,有我在。”
当晚,郑允浩披着夜色离开束州,且为避人耳目坚决不允许金在中相送,短短几个时辰如同睡梦中一场幻觉,以至翌日天光大亮时金在中清醒过来再去回想,觉得不很真实。但郑允浩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犹在耳边:“均田令”之事无论如何也要瞒过朝廷二十日。即令二十日后会如何他一字不说,金在中仍觉得安心了,如同深知无论何时都有后路可退,寂寥夜空中有另一颗星遥相辉映,于是“明知不可而为之”便不再是他一人孤独的勇气——天地之间,与君共立。
门扇忽然被叩响,拉回了金在中的思绪,裴茗在外头问:“小少爷好些了没有?”
头日为遮掩郑允浩行迹,金大人对外称自己身体不适需在屋中静养一日,不许任何人打扰,裴茗不知内情想进来伺候,才推开一条门缝便被怒斥了出去,匆忙间他瞥见另有一人背对屋门坐着,那背影不可谓不熟悉,他心里一惊,随即认定是自己看走了眼:郑允浩怎么可能出现在束州呢。但小少爷整晚在房中密会另一男子又是奇事一桩,裴茗从中咂摸出些许暧昧,暗自心想:莫非是嫌枕边清寂,另找了人来服侍?
眼见天光大亮金在中房门紧闭仍无动静,他便坐实了自己的猜测,小心翼翼地叩响了房门。屋里的人随即出声:“进来罢。”
金在中正站在窗边喝茶,像是睡了个好觉,一扫多日的疲惫神色,眸子在朝阳中熠熠发亮。裴茗先往床榻上觑了一眼,发现并无肆情的痕迹,于是好奇地问:“小少爷气色明朗许多,是有什么好事吗?”
“好事?”金在中听出他的试探,搁下杯子不冷不热地说,“祁承安大军在城外虎视眈眈,我能有什么好事?”
“哦。”裴茗讪讪地蹭了蹭鼻子,将才沏好的新茶斟了一杯递到他手里,说起正事,“杨信陵方才过来问安,似乎有事要说,我叫他去正堂等着了。”
自“均田令”下发后,杨信陵就像灌了鸡血似的,已经提前给江山绘制出了盛世光景,这光芒万丈的愿景令他的大脑处于不能停歇的过热状态,连夜召集衙下官员前来商议均田令的完善事宜,又将他听了一耳朵的意见挑拣汇总,端到了金在中面前。
“……大抵便是这些了。”杨信陵端坐于金在中下首,啜了口茶又道:“还有一条,下官想来极有道理,因此单独说明——昨日与会中有人提及,均田只是改制,虽可激发万民一心,但不足以大幅提升战力。关口还是‘强兵’,唯有二者相辅,方可相成。而强兵之业,就眼下中原驻军与北威营精锐水火不容的态势来看,我们还差得远,中原军散漫已久,即令‘均田令’激发了他们的斗志与豪情,但短兵相接时,空有一腔热血还是不够。”
“有些意思。”金在中点头笑了笑,“此人叫什么名字?”
杨信陵道:“正是日前大人问及的那位仇诛。”
“仇无良?”金在中饶有兴致地向前倾了倾身体,“我记得你评价他是个混吃等死之流,怎会忽然进言?”
“此人在衙下确实无所建树,但金大人有所不知,多年前小苏相被贬颍州,仇诛为其衙下参军,时逢中原战乱,也正是这仇诛奇谋献策亲率精兵浴血战场,以少胜多平了那场动乱。”杨信陵说到此处和叹了口气,“虽不知这些年他为何活成这般,但此人说到底,还是颇有奇才的。”
金在中“嗯”了一声,“便见见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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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14 21:57:11 | 显示全部楼层
仇无良姓名带煞,样貌却并非一脉相承,乍看去平淡无奇还颇有点猥琐,日子混得久了满身油滑气,站在兵部尚书大人面前毫无体统,一双眼珠子在屋中滴溜溜乱转,也不知他在打量什么。
金在中耐心地等他打量够了,才道:“方才本官听杨大人说起你与你那‘强兵’之论,想必你心中颇有计议,只是我有些好奇,多年前你也算在小苏相麾下建功立业过,怎得十几年过去始终默默无闻,反在束州府衙做起了文吏?”
仇无良长得猥琐,人也不痛快,一对黑溜溜的眼珠左瞟右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说:“我……小人已是三十奔着四十去啦,大好的中原河山日渐凋零,以至如今被祁承安蚕食半壁,我一路看过来的。”
坐于一旁的杨信陵咳了一声,“仇无良,尚书大人向你问话回答便是,扯这些做什么。”
金在中抬手,“无妨,叫他说。”
仇无良闻言,认真地看了金在中一眼,继而道:“我一路看着,心里就想,为何军队这般孱弱,是哪里出了问题,是我辈能力浅薄还是中原连年天灾?后来眼见小苏相再次被贬至甘州,再后来听说西山营主将赵骞将军无辜惨死,我便想明白了,军队不堪一击,根源并非出在小人们身上。”他平静地朝金在中搧出了一个耳光,很是无辜地问:“金大人,你觉得呢?”
金在中面色平静,只道:“你继续说。”
“我就想啊,没治了。我一介蝼蚁,撼天动地是绝不可能,却至少能令自己保命,万事都不比命大——算是回答尚书大人方才所问。”
尚书大人听完这番毫无责任的言论,神色一成不变,既看不出厌恶,也瞧不见同情。他也不再追问仇无良为何认定‘没治了’,却于此时跳出进言献策,只是稍稍沉默了片刻,继而开口说及了正题,“你所说的‘强兵’,我愿闻其详。”
这一说便说到了日暮西沉继而再次东升,仇无良离开后,金在中闭眼揉了揉太阳穴,朝杨信陵问道:“他所言练兵之法,你以为如何?”
杨信陵啼笑皆非地说:“依下官之见,他这不是练兵,是耍猴。”
“耍猴好,”金在中站起身走到烛架前,就那么以两指将快要燃尽的灯芯捏灭,而后垂眼摩挲着指尖的烛灰,淡淡道:“人不比猴子聪明到哪去,驯猴的方法,在人身上也可一用。我们这些人自诩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不也被陛下‘打一棍子给一颗枣’驯得服服帖帖吗?仇无良心思奇谲,叫他放手去试罢,我们不剩多少时间了。”
心思奇谲的仇无良被兵部尚书不拘一格的任命为中原驻军总将,受北威营统帅陈济冲调度,新走马上任的仇将军为人猥琐,掌兵后立即干出一件更猥琐的下作事——他于当天深夜下令大开城门,亲自上阵,青楼老鸨似的对着城外虎视眈眈的一支祁家军前锋队搔首弄姿,祁家军被这别开生面的挑衅晃瞎了眼,一时轻敌,两千人的前锋队提枪便上,未经任何阻拦杀进了束州城。仇无良随即下令关闭城门,将这两千人做了瓮中之鳖,而后他本人抱头鼠窜逃回兵营,踹醒犹在梦中的中原军,给这群战力低下的野猴送上了一份别出心裁的大礼。
两千祁家军轻狂大意踩进陷阱,眼见后路已断,只好将计就计潜进束州城中,却被仇无良早准备在街头巷尾的几把大火熏得迷失方向,两千精兵彻底被打散,不敢现身,只好纷纷隐没在城中蛰伏待机。
翌日天亮陈济冲听说此事恨得牙痒,怒气冲冲的向金在中道:“此人实在龌龊至极!他大开城门放敌军进城,转眼又腆着脸向士兵装无辜,说什么‘敌袭我不备,潜进城中谋害百姓安危,家中有爹娘,岂能容之’,于是下令中原军分批轮换进城清除暗藏之贼,并以所得人头进行封赏。嗬!”陈济冲说到此处,骂了句克制的粗话,又道:“这简直是胡来!末将请大人即刻下令捉拿仇诛,以通敌论处,我自率北威营将士将这两千余人扫荡干净!”
金在中正伏案给阁台写讨饭札子,闻言也不停笔,只是问道:“济冲,强兵之策,关键在于什么?”
陈济冲被他这么四两拨千斤的一问,下意识答道:“强兵者,首先在乎士气壮盛,其次在兵之体力强魄,再次,便是杀敌之法精炼。”
“还有呢?”
“在于枕戈待旦,毫不松懈。”
“嗯。”金在中一面在奏札中涕泪诉苦请求朝廷拨粮,一面向陈济冲指点江山,“士气壮盛,均田令已经做到了;体力强魄,我正向朝廷摇尾乞怜要饷要粮;至于杀敌之法与枕戈待旦……大军若只在校场操练,终究纸上谈兵隔着一层,有了这两千祁家军,岂不正好齐备?”
陈济冲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济冲,你指挥北威营令行禁止,可中原驻军不同,血性与警惕,是要一点一点磨砺出来的,过程很煎熬,却无捷径可走,这一点你应该明白。城中有两千敌军日日夜夜在背后抽着鞭子,散沙才能筑成坚石,仇无良用这两千敌军占了大便宜,我们都该感谢他。”他说到此处停了笔,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他日前对我说‘万事都不比命大’,我虽不赞同,但……一刻不停的枕戈待旦,提前面对敌军练习杀人的本事,赢回来的,都是我军真真切切的一条条人命。”
陈济冲沉默许久,“末将明白了。”
暗藏于城中的祁家军成为两千颗稍有不慎便可引爆的炸药,在金在中的默许下打破了所有平静与安逸,令中原驻军如临大敌——城中住着老娘与妻子,若任由这些人潜藏,家中无宁日。
这盘裤腰带都要系上一刻的散沙终于不敢贪恋现世安稳,在仇无良的指挥下分批进入城中探查巡逻。他们转动生涩的大脑,开始绘制束州城中街巷地图,分析何处敌军最有可能藏身,又当以什么方法诱敌现身并诛杀;他们被无路可退背水一战的敌人磨出了仇恨与血性,日夜操练,以求行之有效的毙敌;他们不敢再毫无顾忌地调侃松懈,因为暗中藏着一双双眼睛正要磨刀霍霍而来——中原驻军的战力,最初便是在这种煎熬中,被这两千祁家军磨练出来的。
二十天后仇无良再次现身,向金在中回禀:“城中两千敌军已清除完毕,但比此更重要的是兵力锻造,士兵们如今解手都刀不离身,随时警惕防备,散漫之行大有改观,可进行下一步。”
金在中露出一点坐看云起的笑,命人斟了两杯茶,端起一盏朝仇无良略致敬意,“辛苦你了。”
“不敢不敢。”仇无良像听不得别人说他好,牙疼似的笑了一下,又道:“如今军中同仇敌忾,是难得的景象,我……我这么些年没遇过什么好事,总担心要横生波澜。”
“何种波澜?”
“照理此事末将不该过问,可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仇无良眯了眯眼,在他总是苟且猥琐的形容下露出一线锐光,带着洞悉世事的深意望向金在中,“‘均田令’未经上奏擅自施行近一个月,朝廷里就没什么话说吗?”
此话一出,金在中的眼皮不知怎么忽然跳了一下,某种不祥的预感爬上他的后背,还未经细想,只听院中一人朗声笑道:“朝廷岂止是有话要说,无良,你真是一张乌鸦嘴。”
仇无良猛地起身,讶然道:“浥……小苏相?你怎么来了?”
内阁大学士、当朝宰辅苏浥尘沐着盛夏的璨亮慢条斯理的亮了相,他突现束州,脸上没有半分风尘仆仆,神仙下凡似的清雅又风骚,一提袍摆迈过门槛,先朝仇无良眨了眨眼,以示多年不见甚是想念,而后走到金在中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
“我亲自来知会你,”他说,“十天前,咱们郑大人因新法之事触怒龙颜,被陛下打入了大牢。”
因苏浥尘惯常故弄玄虚,以致金在中对他说的话总不怎么在意,可这句陈述直直白白,闷棍似的劈头盖脸而来,金在中手腕一软,茶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触怒龙颜,打入大牢。
以郑允浩如今的城府与手腕,怎会如此?
金在中只失神了极短的瞬间,随即起身喝问:“新法施行已久,为何突然至此!”
“这就要问你了。”苏浥尘挑挑拣拣,选了张椅子落座,伸直两条长腿一面抻着筋骨一面道,“日前郑允浩忽然上奏,称中原战力疲敝乃苛政所致,‘量田法’在中原始终无法推行,而今祁军压境,需更为强力之策,因而他向陛下奏称,应在中原诸地均田与民,允许世袭,免除一切赋税,以稳定民心军心。”
均田与民,允许世袭,免除赋税,这是……金在中只觉心跳漏掉一拍,僵硬地看着苏浥尘。
“皇上听后十分生气,但只言语斥责下令他闭门思过,可也真是奇了怪了,忽然有御史弹劾他日前称病是假,实则是私自离京来见了你。”苏浥尘一只胳膊撑在扶手上,支着额头斜扫了金在中一眼,“皇上问及,咱们郑大人竟毫不推脱,说确有其事,但没来见你,离京南下是为推行什么,什么‘均田令’。他不经上奏,竟敢私自离京推行政令,皇上龙颜大怒,以欺君之罪将他投入了刑部大牢,并命我前来查清此事……顺带来查查你。”
“不是,他说的不是真的。”金在中在舌尖上狠狠地咬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血腥味随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均田令’之施行,乃我一人……”
“你想好了再说。”苏浥尘忽然竖起手掌打断他,并随即屏退左右,沉声道:“如今允浩已身在大牢,你想进去陪他我不拦着,但中原战事谁来坐镇?”
“我在前方苦熬,朝廷在后方抽薪,”金在中发现无法克制心头滔天的怒意,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从牙间嘶哑而出,“这招数用了多少年?你们玩不烦,我没有精力奉陪了。你有闲情来束州优哉游哉,为何允浩下狱时不出来力保?反在我这大义凛然说什么中原战事谁来坐镇?”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眼中燃着两簇意欲焚毁万物的业火,几近口无遮拦地放肆道:“我死不足惜,可‘均田令’之罪责,不能允浩替我担着。皇上既命你来查我,前后因果你想得比我清楚,我只一句,中原若还想守下去,允浩不能出事。他在牢中一天,我就按兵不动一天,若朝廷还要动他,这烂摊子你们自己收拾!”
苏浥尘缓缓地眨了眨眼,笑容褪得干干净净,“这是威胁?”
“当年合力促成赵骞与贺之远之死,我就告诉自己不能步其后尘。如中原牵一发动全身,新法亦进入关键时期,这待宰羔羊的身份落不到我与允浩头上。我只问你,”犹如一头凶兽正透过金在中的眸子看出来,他促声喝问道:“兵部与明敕台,你赌不赌得起?江山存亡,你们赌不赌得起!”
“你以为江山是什么?”苏浥尘猛地起身,两步逼近到金在中面前,“是你们唧唧歪歪儿女情长的试金石还是附属品?觉得自己爱得荡气回肠,受了点委屈就祭出江山赌气?你手握重兵,胸中就是这般浅薄的格局?家国天下,只有一个‘爱’字入得了你的眼?金在中……这些年死在你手里的人命和郑允浩受过的折磨,就没叫你学到点别的吗!”
“学到了,学到机关算尽党同伐异,还学到自诩天下大义,实则目的卑劣至极。”金在中抬头看着他,脸上浮现出悲哀的笑意,“我学会了这些,便明白自己守在心底的东西有多珍贵。小苏相,我今日不打‘爱’的名号,只想问问你,你们高高在上一路无情,任何东西都能毫不犹疑的舍弃,又是为了什么?若为江山,那你不该对允浩之事袖手旁观,若为自己,便不必再用‘江山’来堵我的嘴。郑允浩为新法披肝沥胆苦耗多年,我为中原战局为‘均田令’豁出性命亦在所不惜,可朝廷不能一面安之若素笑纳着我们这些人的心血生命,一面放冷箭打算盘,干尽龌龊之事。”
“我眼见了天下,知万物需敬畏,可这种蝇营狗苟自掘坟墓的朝廷,实在令人不齿。”金在中闭了闭眼,站起身平直地望着苏浥尘,“我方才一番气话,自知说过头犯了忌讳。允浩既已下狱,我亦罪责难逃,若是皇上的意思,你拿了我便是。”
屋中沉默下来,在朝堂风暴的千百里外陷入僵局。良久,苏浥尘收回目光,同时一并收回了他那好似总用不完的精力,头一次在人前流露出沉重的疲惫。
“皇上没这个意思,”苏浥尘半垂着眼淡淡地说,“启王殿下近一年来受允浩教导对新法鼎力支持,眼下大约还在皇上面前求情,你们两个,他不会擅动——只看你的反应。你若能稳住阵脚,允浩在京城便无事,你若把方才那番‘收拾烂摊子’的话写本札子呈上去,皇上便容不下了。”
金在中眉头一挑,“那你方才的试探又是为何?”
苏浥尘再次沉默良久,继而露出他同样罕见的苦笑,“在中啊,”他如兄长般叹息着唤了金在中的表字,答非所问道:“我为何对允浩下狱袖手旁观,因为觉得这是个让他清醒的好时机,连同当年离开塞北时对他不管不顾,除了有意磨炼,大抵也还是这个原因。但方才听了你那番话,我才明白自己错得离谱,如今他经历的每一分磨难,都是日后他被野心吞噬的因由。真到了那一天,记得我已经道过歉了。”
“有齐敏征在,他在刑部大牢受不了刁难,你顾好眼前战局,‘均田令’之事便可破。”他这么说完,抬手拍了拍金在中的肩膀,转身走了。
四日后,祁承安大军逼近束州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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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精兵被诱入彀中全歼之事令祁承安愤怒异常,行军打仗胜败皆乃常事,然而由于此战败得实在窝囊,简直像是羞辱,令祁家军上下难以忍受,因而祁承安亲自坐镇兵临束州城下,悍然宣布:交出仇无良首级,否则大军攻城!
仇无良听闻此事,心中十分惊恐,灰头土脸的骑马从校场赶至束州刺史府,在尚书大人驾下小心翼翼地征询:“大人不会砍了末将脑袋吧?”
“砍了你的脑袋,打我自己的脸吗?”金在中将目光从战图上匀给他一分,戏谑道。
“嗨呀,末将的脑袋虽不比大人的脸面金贵,但好歹有点孬用场。”仇无良搓着手嘿然笑了,“这一仗要是能打赢,也算为大人解了朝中燃眉之急。”
此人心有七窍,仅凭四天前苏浥尘几句话便洞悉局势利害,以及那位素未谋面的郑允浩与尚书大人之间非同一般的关系,只可惜说话不讲究,当着众人的面径直捅破了金在中的心事。
面对尚书大人一言难尽的表情,仇无良先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喝茶的苏浥尘,懵懂地问:“末将说错什么了吗?祁承安这回兵临城下不正是金大人盼望已久的吗?”
金在中捏着眉心只当没听见,孟叔弘在他身后愤怒地骂道:“龌龊!”
龌龊的仇无良得了这声评价,并不以为意,又道:“济冲将军率兵抵达宛州否?”
“方才收到急递,算时间眼下应该已经到了。”金在中看他一眼,淡淡道:“小苏相也在这里,无良,你沉寂十多年后的第一战,开个好局。”
不走寻常路的仇将军已被十多年的风霜磨尽热血,听了这句壮行的话并不怎么亢奋,平淡如水的各看了苏浥尘与金在中一眼,“只盼得偿所愿。”
时间推移至二十多天前,仇无良诱入两千祁家军“驯猴”时曾与金在中言:“如此一来祁承安必定怒不可遏派大军前来攻打,我军需早做准备,令陈济冲带兵绕道宛州突袭祁贼后防,两头夹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彼时金在中犹豫了一下,问:“若敌方早有防备,陈济冲贸然带兵深入岂不给他们送了点心?”
“我的尚书大人呐,”仇无良摇头笑了笑,一点没有他平日总直不起腰来似的唯唯诺诺,“你在朝堂里弯弯绕的心思用得太多,多疑猜忌乃用兵大讳,驰骋沙场之人热血上头时,脑子没有那么复杂,祁承安未必没有‘大略’,‘雄才’却差了点火候,何况此前连攻得利,正是他狂妄轻敌的时候。”
与祁承安的交集已需追溯至十多年前,金在中那时正是眼高于顶的年纪,区区山匪流寇入不了他的眼,因而如今已不能回想起此人的具体面目,更遑论了解。但堪称庆幸的是,仇无良说的一点不错。
中原驻军节节溃败的德性给了祁承安难以名状的狂妄,他亲率大军兵压束州城下,信心十足地要挟金在中交出仇无良项上人头,等到的却是中原驻军“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的正面迎战与北威营五千精锐绕道宛州的背后突袭,败得出人意料,却又情理之中。
仇无良与陈济冲几乎同一时辰擂鼓出兵,中原驻军在与祁家军的对垒中展现出了“驯猴”的不俗成果,即令战力素养与对手相比依然羸弱,甚至有那么几次已是明显的黔驴技穷,但足够了。这散沙似的一群瘪三立于战场,想起同袍的亡魂,想起曾经漫长的、望不见前路的流离失所,想起“均田令”中许诺的好日子,终于感受到背后来自于父老乡亲的一双双期待目光,那目光犹如实质般撑在虚弱的脊梁骨上,令他们咬着牙站出了人样,扛过了持续三天两夜的刀光剑影,终于在第三天夜里,祁承安收到郢州遭袭的消息,在腹背受敌的震惊中下令退兵。
孟叔弘脸上沾着未干的血返回束州城中向金在中回禀了这一消息,坐镇府衙的文官们发出一阵仿似涕泣的欢呼,好像生死存亡皆在这一战,打赢了它从此便再无忧无虞。
一片感慨“苍天有眼”、“圣恩福泽”的庆贺声中只有金在中与苏浥尘坐着未动,脸上也没什么明显的表情。
少顷,金在中点了点头:“知道了。给济冲将军传信,命他即刻从郢州撤兵,不要与敌军纠缠。”
孟叔弘略一抱拳,一阵风似的迈步出门。
金在中端起桌上的茶盏啜了一口,茶水含在嘴里,像在思索什么,片刻后才咽下去。苏浥尘冷眼旁观,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挣扎,某个瞬间像是要“语出惊人”了,却最终在一口茶的功夫间冷静下来,有条不紊地将战后一应事宜吩咐下去,末了只道:“诸位劳神,去吧。”
刺史府衙正堂内的大小官员于是纷纷告退,各自忙去了。
待屋内重归平静,苏浥尘向后一靠,舒展着两条长腿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方才想说什么?”
金在中看他一眼,略微勾了勾唇角,心想:关你什么事。
“此战一场小胜,祁承安元气未损分毫,形势依旧迫在眉睫,算不得功绩,也更谈不上与陛下讨恩典的筹码。”苏浥尘淡淡道:“你的手伸不了那么远,不该想的便不必想了。”
金在中道:“小苏相,你来我这里是看戏的吗?”
苏浥尘说:“你看我像是有那份闲心吗?”说完这句,他像是为身体力行证明自己不闲似的,挥着那把破折扇出门前往兵营去了。
盛夏里一日热过一日,院里的蝉鸣声搅动热浪,推波逐流的向屋内蔓延,金在中仍坐在原处,端着茶盏的手一点点收紧,在灼热的空气中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他心里记挂着别的。那个令他牵肠挂肚的念想被强行抑制数日,终于在仇无良得胜后爆发出来,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想从战局中脱身,短暂地抛开“大局为重”的责任,快马加鞭返回京城,去看郑允浩一眼。郑允浩连年被旧疾拖累的身体能否受得住刑部暗无天日的大牢,未酬的壮志能否撑得过新法受阻的打击,是否忧心皇帝会如何发落他的欺君之罪,是否……金在中闭上眼,在心底叹了口气:你这一生,要受多少委屈?
可郑允浩从不流露委屈,他一身无坚不摧的坚硬外壳,早忘了自己还有软弱的选择,他忍得了身体的痛苦与精神的折磨,并不需要被谁捧在手心里护着。何况前方一场小小得利,算不得功绩,不能当做筹码向皇帝换取郑允浩的平安,苏浥尘说得对,金在中心里清楚自己走不了也不能走,再汹涌的情绪,也只能压在心头自我折磨。
枯坐片刻后金在中便强行回了神,回到书房斟词酌句写下两封书信,唤来安丁道:“你回京一趟,将信分别交予刑部齐大人和家父。”
十三日后安丁抵京将信送达,金兆原看过后独自思索良久,隔日转托内宫亲近的宦官将信递到了燕贵妃宫中,上书:“均田令”起因自我,郑允浩下狱,启王忌再过问,恐圣心猜疑,欲加之罪则落于允浩一人之身。
另一头齐敏征见信后暗自喟叹,拿着那封信去见了苏雱,问道:“金在中称如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老师以为如何?”
苏雱的双眼已经昏花,将信笺凑到烛灯下看了良久,忽然反问:“敏征,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后的天下会是如何?”
齐敏征顺着他的话眺望了王朝未卜的命运,在江山凋敝、战事如荼的当下惊出一身冷汗,“老师是赞同金在中所说,认为我们不当对郑允浩坐视不管?可这‘均田令’实在是……”
年迈的老人不说话,略弓着脊背坐着,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扫了个边,勾勒出垂垂老矣的疲态。“我有时候真想……若时间倒退二十年,有用不完的精力跟决心,把你们这些成事不足的混小子踢到一边,自己扛起江山。”苏雱呼出一口浑浊的空气,“可这时代不是我的了,而你们年轻,受挫或顺遂,至少都还有无限可能。”
火苗舔上书信的一角,苏雱看着那张纸在自己手中化为黑灰,“金在中说得对……你去见见郑允浩罢。”
郑允浩因欺君之罪入狱,罪名虽大,但因此乃皇帝盛怒下一句口谕,并未指派三司会审,而后也不再提及,更像是要稍示惩戒给他醒醒脑子,这暧昧的态度是个大事化小的预兆,御史台一时举棋不定,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迎合圣意,便也缄口不再言语。因而即令下狱,郑允浩并不狼狈,他是于一个日光明媚的清晨主动登门“被羁押”的,身后还跟了欣瑶与子聪。姑娘给他置换了监牢被褥与手边常用的零碎,书童将郑府的半个书房搬了进来,笔墨纸砚按照郑允浩的习惯在桌上摆好,才一言不发地离去。
齐敏征独自来到监房前时,郑允浩正背对着他,拿着户部归档的田土籍册若有所思。他长发束冠,衣衫整洁,将监牢坐出了庙堂之高的风骨,齐敏征站在牢外默然看了一时,出声道:“郑大人好气魄。”
郑允浩并不起身,稍侧过头就算是见了礼,“敏征兄,正巧要托你件事,”他说,“刑部造册的人命大案中,有起因于田土争端的,可否命文吏抽调出来拿给我一览?”
齐敏征顿了顿,动手打开牢门的链锁走了进去,“做何?”
“田土兼并乃一大隐患,各地世家大族占万亩良田却不纳税,百姓无地可种赋税却不减,‘量田法’虽推行已久,但现状仍不乐观。”郑允浩收起籍册,转动着酸疼的脖颈,“田土不均激发民变,祁承安有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如今中原战事危急,这是现成的旗幡,难保其余各地不会蠢蠢欲动,若九州烽烟四起,朝廷怎么办?”
齐敏征在他面前坐下,捏着眉心想了片刻,“近年呈报刑部的因田土争端而闹出的命案,以陕陌一带最为严重。”
“民怨爆发,起先必有征兆,田土争端频繁引发命案,不是好苗头。”郑允浩半垂着眼,平淡地说:“照会兵部,去查查罢。”
“你是说陕陌一带也会……”齐敏征被他轻描淡写一句话说出一层冷汗,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反?”
“我不知道,但我不赌运气,世上就算真有‘好运’这么一说,大约也已经耗尽了。”郑允浩轻轻地说,“民生如此多艰,是我们把路走死了。”
齐敏征突然倾身过去,压低声音问,“你还在想‘均田令’?想以此绝处逢生吗?”
当日朝会皇帝以新法为由降罪郑允浩,从内阁至六部全体缄口不言,身兼明敕台副主官的齐敏征也贡献了自己的一份沉默。可他清楚自己并非害怕株连,而是“均田”之举一旦推广施行必定触动立国根基——它太激进了。这根基生长了近两百年,曾孕育出枝繁叶茂昌平安泰的帝国江山,可如今枯枝败叶顽疾缠身,上头仍寄居着蠹虫般的世家大族,齐敏征身上流着世家的血,实在不能,也没有魄力将家族荣辱绑在一个破釜沉舟的“均田令”上。
只是他并不知这意欲切割世家核心利益的“均田令”,是与他同出世家的金在中的手笔。
郑允浩一眼望去便看透了齐敏征内心的挣扎,冷淡地沉默起来。
人与人的最大区别并非出身或学识,而是明明确确凿在脊梁上的“目标”与“底线”,目光追逐的方向不同,心中坚守的信仰不同,后天造就出一个万象人世,乃至金在中与齐敏征两个出身与学识都相仿的人站在抉择的路口,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做了世家大族的反叛者,以诸神难安的气魄砸出“均田令”,另一个举棋犹疑,勇气在固有利益前迅速耗光,成为翻卷巨浪中随波逐流的一片水花。
“大破,方可大立。”郑允浩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勾了勾唇角,“别跟我说什么‘中庸’,历朝历代,谁家的江山是和稀泥堆出来的?想要不温不火翩翩有礼的铲平阻碍再造盛世——不瞒你说,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荒唐的春秋大梦。”
齐敏征堂堂刑部尚书,被一个获罪入狱的阶下囚吊起脸面抽了一鞭子,直觉想要生气,但抬头对上郑允浩冰冰冷冷的目光,怒气瞬间哑了火。齐敏征一生未尝苦头,忧国忧民的心是被清贵家风熏陶出的,只从文书与画卷里见过民生多艰,他大抵也算格局深远,能看到沉疴败症能忧虑江山飘摇,因此期盼国泰民安,想要将自己的锦衣玉食分给天下一杯羹,做个对圣人教诲身体力行的君子大人。可郑允浩不同,他多年备受磨折,自荒凉边陲间看尽人间疾苦,眼界与抱负来源于真实残酷的弱肉强食,他踩着白骨与鲜血爬上高位,一身从权力斗争中磨砺出的强大和凶悍,裹着刀枪不入的冰冷无情抬头淡淡一眼,将齐敏征那未经磋磨的光风霁月衬得犹如白纸一张,天真而软弱。
隔着监牢里一张破旧桌案,年近四旬的齐敏征被郑允浩以一种长者俯视稚拙小儿的目光看着,一时竟有些坐不住。
他觉得难堪,下意识以言语攻击道:“以你如今现状,‘均田令’不过废纸一张,谈何大破大立?”
话一出口齐敏征便知自己已败下阵来——郑允浩笑了。
“敏征兄,”那笑容里带着哀矜,他说,“鸟尽弓藏,可我还没到时候呢,狡兔尚在,我这条恶犬尚有用武之地。你尽可回去转告苏相大人,问问他还记不记得贺之远临死前那句‘我辈误国’,他要是还没活成个老糊涂,就该明白我被打入大牢……对谁都没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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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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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14 21:57: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二回


盛夏天热一日是一日,最高温的那一阵过去,雨水时断时续延绵大半个月,强行给燥热降了温,风吹彻长空给银杏叶刷上一层金黄,秋季便气势汹汹地来了。北风越过山脉势如破竹地扫过黄河,沿途留下一片枯黄,继而猝不及防地与人间撕破脸,大雨裹着冰渣子连降三日不止,因而厚重的门帘严阵以待的挂了起来,日头过了最高点稍向西斜屋中便要燃起火盆驱散寒意,冬天这便提前现身了。
冬天到了的时候,苏浥尘终于完成了他对束州上下自说自话的漫长“探查”,准备动身返京,离开束州前一晚金在中为他践行,聊胜于无的简陋菜色凑出一小桌,酒却是好酒,苏浥尘耸动鼻尖稍一闻便朝裴茗笑道:“看来此乃咱们小金大人私藏,他干什么去了?”
说话间金在中裹着一阵寒风掀开门帘迈了进来,先接过裴茗递来的热巾子净了手,走到苏浥尘面前坐下才道:“公务耽搁——你是狗鼻子吗?”
裴茗“噗嗤”笑了一声,笑完自知失礼,一面赔罪一面缩着肩膀迅速遁了。苏浥尘不以为忤,又以他令狗望尘莫及的嗅觉品了品空气,称赞道:“好滋味!你浑身上下唯此最令我欣赏,走到哪都要随行揣两壶好酒。”他这么说完,又拾起方才的话头,“束州府有什么公务能劳动你的大驾?”
金在中不置可否,拎起白釉瓷壶斟了两杯酒。酒还未烫过,他也不讲究什么寒凉,却是苏浥尘不依不饶,说什么凉酒不宜肠胃养生,咱们到这岁数不可学年轻人逞强,金在中听了两句就烦了,抬手将酒壶扔进热水鬻着,没好气地说:“行了吗少爷?”
“哎!”苏大少爷高高兴兴地眯起眼,似乎早忘了多年前他自己在西北寒冬里大口灌凉酒的落魄岁月,揣着手朝金在中道:“我听说束州城里因‘均田令’闹了起来,你方才忙的是不是这个?”
金在中的动作一顿,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说不是呢?”
苏浥尘的目光在金在中脸上逡巡一遭,毫不费力的看出了他的防备,摇头叹息道:“自打我来,你就绕着我走,我一不生事二不揽权,真不明白究竟做了什么叫你这般警惕。”他说这些的时候,顺带张开双臂以示自己光明坦荡胸怀宽广,没藏见不得人的心思,但见金在中爱答不理兀自饮酒,顿时感觉一片明月照沟渠,唉声叹气地住了嘴。
金在中对苏浥尘的警惕始于多年前西北相见,起初是因郑允浩,后来是纯粹直觉此人不可亲近,因为苏浥尘的心藏得严严实实,将自己活成了一团变幻莫测的浓雾,万眼都望不见底的深渊。
“我其实有一事不解,”金在中搁下酒杯慢吞吞地说,“因为始终没弄明白,所以一直不想见你。”
苏浥尘嘴角一弯,“是为‘均田令’?”
金在中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皇帝因“均田令”将郑允浩打入大牢,这始作俑者的一纸政令照理该立即被废,朝廷也的确以为它已成废纸一张,但在千里之外的束州,并非如此。苏浥尘从抵达束州的第一天便自封为“睁眼瞎”与“闭口禅”,违逆圣意的“均田令”至今在束州小小的天地间持续施行近半年,不曾遭受任何中阻,这假装的聋瞎仿佛什么都不知道,游手好闲的将龙威当成个屁放了。
他不仅装聋装瞎,还要隐形,束州馆驿和刺史府衙从来见不着小苏相尊贵的身影,只听闻他身边只有一个慎言随行,整日游荡在兵营校场田间地头,与不知他身份的糙汉农妇叽里咕噜漫天扯淡。起初杨信陵怕这位小苏相乱晃出什么危险,跑到尚书大人面前愁眉苦脸,金在中不冷不热的扔下一句“心眼比马蜂窝还多的人,用不着你担心”,再过几天杨信陵又问:“‘均田令’已由中书下令废止,可小苏相一字不提任由我们继续推行,是否他亦对此法赞同?又或者……其实乃是陛下授意?”金在中莫名其妙地睨他一眼说:“大家都装傻装得好好的,怎么就你别出心裁装聪明?”
在阁辅与尚书心照不宣的装傻中,“均田令”渡过了最初的朝不保夕,迅速且有效的在束州全境铺展开来,至今半年,士气壮盛,民心安定。
然而就在金在中设宴为苏浥尘践行的两个时辰前,这看似安定的气氛中搅起了波澜。
“均田令”中称要没收大户豪族之私田,按人头配比进行均分,听似大有可为,但关口是穷者要分得田地,富者便要拱手相让。这一新法施行之初自然有人跳脚骂娘死活不干,束州几家恶霸大户雇佣来一帮地痞打人放火,搅得乡民不得安生,金在中授意刺史府迅速下令捉拿生事者以儆效尤,如此来回几次,算是将这股阻力压了下去。然而大户豪族者,恶霸有之,良善亦有之,强抢田地据为己产者罪大恶极,可另些豪富家族从未伤天害理,田土是祖辈省吃俭用积攒的家业,相当一部分是灾时你情我愿赎买而来,富得清清白白,“均田令”一下,这些良善的士绅顷刻掣襟露肘,成了公敌。
士绅们受过圣人教诲,富而有仁,灾年开仓放粮赈济乡民,安顺时办起学堂,穷人家的孩子亦被接纳,然而转眼天地变色,曾经和睦的乡邻气势汹汹闯进门来,以“均田令”相挟要求平分财产,争论间某户年逾七旬的太爷被自家佃户一把推倒,头磕在石阶上,第二日便断了气。发丧时杨信陵亲自登门,士绅们悲伤而有礼地发问,吾等一生不曾作恶,何以至此?杨信陵沉默良久,苍白回答:“大时代之下,便是‘命’罢。”
然而闹剧并未就此结束。
人穷久了,穷怕了,但凡见了光,便要不顾一切蜂拥上去,这蜂拥随即变成丧失理性的抢夺,“均田令”很快变了味。士绅家族在新法的威压下万般不甘地将田顷交出,以为便可消灾,但实在是可叹人欲无穷,“均田令”中那一个“均”字在受尽世道刁难的苦命人心里生了根,随即有人问:“既然田土可均,另些东西……是否也可均一均?无尽的钱财与奢华的宅邸,不都是这些年因盘剥我们得来的吗,粮食播种至收获短则数月,有钱人家里眼下便有现成的,为何不能均与我们?”因而众人望着高墙后的锦衣玉食,望着揣测中取之不尽的粮仓用之不竭的金银,眼底露出了贪婪的光。
起先尚且知道荣辱,三五个人点着火把趁夜翻进某家府邸,达成的一致是“谁知那哭穷话是真是假,只管先将他们家底探一探,争论也好有个依据”,不料院中有犬守夜,吠声不止,做贼心虚的几人慌不择路,顺着长廊误打误撞闯进了书房。这家的老爷乃举人出身,嗜好金石书画、造像石雕,诸多古籍善本摆放得整整齐齐,书架正中间供着一尊等大的佛头,那佛像的目光寂静地望向私闯者,万年不变的悲悯神情在晦暗光线中莫名诡异起来,猝不及防一个照面,有一人吓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将手里的东西一掷……火把擦过灯架上的油碗,一同落在地面毛麻混织的氍毹上。
火苗在烛油的加持下沿着织物迅速蔓延,满屋的宣纸与书卷,烧得没有丝毫余地。做了孽的人实在目光短浅且心中惶然,在火势扩散之前逃了,留下身后黑云翻滚的一场噩梦。
大火烧至破晓,除门房夫妻外的一家三十余口,连人带狗,尽数丧命于一个愚蠢的试探。
门房夫妻多年受主家恩惠,眼睁睁看着三十多条人命葬身火海,手捧血书在束州刺史府门前长跪不起,士绅阶层随即自发组织,盘坐于刺史府前沉默诘问,终于惊动了金在中。
兵部尚书不便公开插手州衙政务,金在中站在正堂的屏风后,面无表情听完了事件全程,听见一个老人反复哭问:“为何如此……何以如此?”
杨信陵心中怆然,无话可说,照旧苍白地回答:“便是‘命’罢……是命。”
士绅们莫名其妙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命,于是哀声低泣,沦为大时代的牺牲品。
仓廪实后知礼节,肚子填不饱的人,无法以“礼”与“理”苛责。烧起大火之人也未必有什么谋划深远的恶意,实在大家都活得苦,苦在日薄西山的时代酿成一出又一出的悲剧,究其根源,却说不清是谁的错。
金在中垂眼望着面前的酒盏,耳边残留着那声悲切的“何以如此”,稍吸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两天前那场大火的刺鼻焦糊。苏浥尘托着下巴看他一时,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三十余口,你要如何交代?”
“交代什么?”金在中淡淡地说:“‘均田令’之施行,不会因三十多条人命驻足。”
苏浥尘闭了闭眼,不再说什么,像是认同他的坚决,又似乎在为亡魂超度。
然而他神鬼不忌,即令“超度”也不知该往何处寄托,凭白扰了人家轮回路的清净,于是伸了半个懒腰,没骨头似的搭上金在中的肩膀,戏谑道:“我此番回京,你有无什么话要带给咱们郑大人?”
金在中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将苏浥尘那只很欠的手拍开,“你身为阁辅,除了带话没别的用了吗?”
“还可替你抚慰郑大人的冰冷与孤独。”身无长物的阁辅笑嘻嘻地说。
苏浥尘说完这句直觉他要发火,先行向后仰了一下,却不料金在中并无怒气,只是将烫好的酒斟了一杯推过去,沉默片刻,他轻声道:“你一直在估量郑允浩,估量出什么结果了没有?他被下狱数月,你该站出来说句话了。”
“是该说句话了,奏札已拟好,只待回京面呈陛下。”苏浥尘脸上的戏谑逐一收拢,两指捏起那白瓷小盏轻轻晃了晃,仿佛借由这杯酒与金在中释尽前嫌与旧交,此后朝堂往来,便只为天下,“小金大人……在中,你比允浩聪明,有些事你该替他想想,也不枉费你们千辛万苦走到这一步。”
这句模糊的提醒照旧被金在中归类为苏浥尘吃饱了撑的“故弄玄虚”,因此略微一哂,举杯与他相碰,笑骂道:“你那心思少往他身上使。”
半个月后苏浥尘返京,翌日朝会上书奏道:“臣之数月见闻,‘均田令’之施行,触动国之根基,应彻底废除,永不再提。原明敕台主官郑允浩行事激进有失偏颇,然思虑忠纯,故臣奏请仍将其留待户部听用,明敕台及新法一应事务,臣愿为陛下分忧。”
再半个月,苏浥尘对“均田令”斩草除根的消息传回束州,金在中狠狠愣在原地,半晌回过神来,想起苏浥尘临行前两人仿若一笑泯恩仇的那杯热酒,终于亲身见识了他深不见底的城府与毒手尊前的无情。
杨信陵的揣测无误,“均田令”之所以能于中书下诏废止后继续在束州推行,并非瞒天过海,自然也并非小苏相纵容力保——从头到尾,他们没能瞒过任何人。因为“均田,束州暂可一试,观后效”是苏浥尘南下前皇帝钦赐的口谕,陛下举棋不定要静观其变,内阁心知肚明,不过是袖手不语,对着水深火热的中原看了一场持续数月的大戏。
或许郑允浩也清楚分明,才会有恃无恐地将刑部大牢当成他郑府别院,身在狱中,手里依然抓着户部与明敕台的绝对权力。却不知他是否料到在持续数月的“观变”后,苏浥尘釜底抽薪,断了“均田令”的前路。
苏浥尘那本对均田令赶尽杀绝以及意欲取代郑允浩坐镇明敕台的奏疏呈上后,满朝哗然,因为“量田法”、“黜陟法”等一系列新法的推行向来是苏家保驾护航,不能想通“均田令”拨动了小苏相哪根敏感神经,以至如此态度坚决的跳出反对。是苏家人终于不满郑允浩的刚愎自用要划清界限?抑或将其视为棋子不愿再费心保全?朝臣们摸不着头脑,尚未能拨开云雾想明白,就立即集体再次哗然。
小苏相的爹苏相大人,于两日后呈上一本奏札,言辞恳切的向皇帝表明:“均田令”不可轻易废除,以目前态势,应再行时日,观之察之。
放眼望去,苏家父子乃满朝文武之表率,不单表在才智与权力,更表在人伦亲情。所谓翘楚者,皆易目下无尘,自负的最初表现便是对抗父权,金在中年少时处处与其父唱反调,根源便在于此。苏雱膝下二子皆乃人中龙凤,各有各的骄矜,对待老父却是恭顺至极,父亲舐犊情深,儿子寸草春晖,父子三人扛着半个朝廷,向来是政见统一,询谋佥同。
然而这一回,因为“均田令”,父子三人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分歧。
苏浥尘奏请应将均田令彻底根除的第三日,苏雱便上疏言明需待缓之,又一日,始终闷不吭声的翰林院侍讲学士苏浥恭不鸣则已,一鸣非凡,上疏称均田令“不可废止”,不仅不可废,更要以束州为模板在中原地区推广进行,并称“稍待时日,国境之内,实之以效”,毫不留情地拆了他长兄的台。
父子三人,针对“均田令”提出三种主张,一个比一个犀利锋芒,连私下的通气都没有,很能给自己做主,径直摆在了台面上,震得朝堂云里雾里一片迷茫。据张芳德私下透露,皇上十分生气,将这父子三人传至御前臭骂道“你们家的驴脾气是祖传的吗”,至于之后又说了什么,张芳德却三缄其口,不过另有朝臣从别处打探,据说陛下这几日连召了启王两次,说是检查小皇子的学课,实则仔细问了他此前为郑允浩不断求情的缘由,言谈三句不离“均田令”,宣文霁的两位侍讲大臣正是强力主张推行均田的郑允浩与苏浥恭,态度自不必说,只是这“据说”是真是假,便不得而知了。
再五日,“病”了三年的内阁宰辅金兆原忽然向内宫递了本札子,请求面圣。皇帝才为苏家父子的“窝里斗”发过脾气,见了奏札,又想起同样不是省油灯的金家父子,气不打一处来,不肯召见,并在朱批里骂道:“你那好儿子粗看机敏果决,哪知遇事黏糊,均田令在束州推行数月除烧死一家三十余口,另有何成果一概不知,中原半壁仍遭刁民窃据,他有什么与反‘均田’者抗衡的资本?在奏札里哭穷要饭吗!另说尔这为父的都什么货色,朕日理万机,岁末更劳神,没那功夫调和你们父子政见,自家人商量好了再呈札子,闹甚笑话!”
金兆原劈头盖脸挨一通骂,却不惶恐,看完朱批立即另草拟奏札,下笔再三思忖,涂涂改改熬了整宿,翌日晨曦初现时侍妾去书房服侍,长案上端端正正放着本札子,金兆原枯坐案前盯着那札子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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