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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不离2017年度允在文推荐总榜】

【爱不离2018年度允在文推荐总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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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完结] 转眼[半现实向] BY:暴暴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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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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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18 12:32: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在失去你的风景里面,你却占据了每一条街。        ——《五月天  步步》


【字数:10748】

水楼地址:鲸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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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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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8-18 12:35: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rollfive 于 2019-8-18 12:38 编辑

转眼





“还有三个月,您的双眼会彻底失明。”


金在中听到那把声音下了最终审判。他翕合着嘴唇,饶是努力将眼眶撑开,这个距离他看不清跟前年轻医生的面部表情。金在中的左眼几年前就被确诊失明,右眼直到前不久还能正常使用,可最近几天视线突然变得模糊,逼不得已,金在中只好凭记忆摸索去医院的路。他身体老化得太快,走几步就嫌累,身边又没有谁帮忙扶持,长长的路只好一个人慢吞吞地走。

金在中当了半辈子艺人,身体损耗在二十代达到超负荷,之后再怎么注意保养,人一老,透支体能的惩罚该来就得来。不断遭受镁光灯青睐的下场是,他的双眼感受到的光线越来越微弱。以前有个人总爱捧着他的脸亲吻他眼角,说,我们在中眼睛真是漂亮。金在中想,那个人要现在在他跟前不知道还能不能对着双浑浊的眼睛说胡话,可是能听到胡话金在中也开心。

金在中从医院出来时感到身上很暖,料想今天阳光不错,又想,接下来的三个月兴许自己该做些不一样的安排。毕竟眼睛的寿命先一步到了尽头,他需要做点什么来纪念。

他太久没跑出来,一个人在家蜗居惯了,觉得外头的空气都变得陌生。医院离汉江不远,金在中缓慢踱着步子走到汉江边上。自从视力变差,听力就变得更加敏感,金在中觉得这水流声听着比以前细致,年轻人说话的声音也在耳边被放大,尽是些来约会的小情侣,有几个侧目好奇地看向这个独自远望的老人。

很多记忆就这么不问理由地纷沓而至。金在中有些恍惚,仿佛下一秒就该有个少年搭上他的肩,越规一点把他搂进怀里,五公分的身高差,刚好金在中一抬头,可以蹭到对方的下颚线。

温情过头,他都忘记自己已经上了年纪,想起这些事难免有些害臊。

回程途中又是凭着脑内地图,去了很久没去的专做米肠汤饭的小店。老板娘的叫唤声变得很不一样,看样子换了店主,金在中找到一个角落位置坐下,祈祷口味不要发生变化,还好事实如他所愿。

由于独眼,他经常掌控不好拿勺子的方位感。这次也不例外。金在中太急了,舀了勺汤直想往嘴里送,结果直接把嘴角给烫伤。得亏老板娘细心,一直注意着坐在角落里的老人,见状急忙拿出冰毛巾帮金在中敷上。

都这样了米肠汤是喝不下去了。金在中休息过一阵,不愿再给老板娘添麻烦,朝她指了指被浪费的大半碗汤饭,歉意地做了个手势。他将纸币放在桌上,起身蹒跚着走出小店。没走几步路,就听到后面有声音在喊他,转头一看还是那个老板娘。

“……请、请收下这个!”

尽管另一只眼姑且能用,但金在中已经习惯先用声音来判断人或事,这老板娘听着像位中年妇女。他还在疑惑是否自己有东西遗漏,手上很快多出了一个塑料袋,红豆的香甜从里头钻出来,金在中一摸袋底,猜测那八成是米糕,温热的手感似乎是新鲜出炉。

“是在中xi没错吧?”

金在中听她口吻带上了热切,大概了解当下是怎么一回事,他朝那个方向微笑着点头。老板娘很惊喜,激动地握住他的双手,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快不好意思地伸回了手。

“我以前很喜欢很喜欢在中xi,是在中xi的饭……”说罢像是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金在中,最后一句的音量跟着变小,“……也是你和他共同的饭。”

她不确定金在中有没有听到那句话。年少时的偶像站在自己面前,那时候追星的狂热现在看来多么怀念,舞台下的荧光棒和应援声在脑海中浮现开——那是她和星星最好的距离,她爱的人在柔软的梦境里笑得很甜蜜。

人到中年早已被生活中的琐事磨平了喜怒哀乐,曾经的追星少女已出落成稳重的成熟女性,这一刻她突然百感交集,回想起金在中刚才独自坐在角落里吃饭不便的模样,眼角有些泛酸。

原来十七岁的少年不会永远定格在那一年。

少年会老。她也会老。

“抱歉我没带笔……不知道你需不需要签名呢?”

金在中温和地看向老板娘,殊不知对方眼眶早已通红——她看得出他的手一直在抖,拿个勺子都拿不稳,何况写字。她控制不住眼泪决堤,她多希望现在这个人身边还能站上一个人,两人永远互相扶持,并肩而走。

成年人不该痛哭,至少不该公开痛哭。可老板娘的悲伤越发肆虐,哽咽声不小心泄漏。她拼命咬住下唇想让那声音回去,却越漏越多。

“啊,怎么哭了。”

有只手在后一秒覆上她的头,轻揉了两下她的头发。那语气让人安定,就像个年轻的哥哥抚慰自己的小妹妹一样。她哭得更凶了,难过变得肆无忌惮,已为人母的成熟稳重在此时全部抛之脑后,她哭得就像是丢了自己最心爱娃娃的小女孩。

“……谢谢你,那么喜欢我。”

>>>


人一辈子总有那么几个遗憾的时刻。在每个要被逼迫作出选择的关键当口,无论选择A还是选择B,等回过头看,心里难免会思考如果当初走另一条路会怎样。

其实金在中并不经常作这种设想,至少在工作方面不会有,他果断、决绝、清楚自己的每个决定带来的后果,并愿意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承担对应所需的代价。可一旦牵扯到感情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和郑允浩四十岁在国外领的证,低调地选了一处地方举办仪式。结婚前夜金在中问对方,喂,以后你会后悔吗。那人诧异地看向他,仿佛在疑惑都已经走到这一步金在中为什么还会这样发问。结果金在中发神经,不断反复地变着方式问内容一样的问题,郑允浩没憋住,这一晚两个人又是以吵架告终。

战争般的爱情,名副其实。

这样的情况,一直到结婚之后也是常态。有段时间他们家住得离金希澈家近,某一天允在二人又因为一件小事闹冷战,金希澈作为就近对象被盯上,kakao的聊天界面最顶上两条对话框被这两人同一时间霸占,点开一看原来都是找他吐槽来了。金希澈被他们闹得心里烦,干脆一个电话都拉到自己家里,一起吃顿饭看个电视,巴不得郑允浩金在中赶紧给他和好。

金希澈爱看中国武侠片,吃完饭他就躺上沙发,打开电视进行专区点播,后便招呼两个弟弟过去,两人都在气头上,绷着张脸分别在这哥一左一右两侧坐了下来。

金希澈才不理他们,管自己看得开心,镜头这时候正好切到男主角,含情脉脉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郑允浩本来心不在焉,在看到屏幕下方跳出这句韩文翻译时愣了下,心想自己和金在中生倒是只差了一天,那死要也差一天确实还挺浪漫,这么想着就对这台词生出几分认同,眼神下意识飘向金在中,结果发现对方也在偷瞄他——还来不及将视线收回,正好被郑允浩逮个正着。

几秒后,他们没忍住,相视一笑。

金希澈也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正想回头调侃算是贴近这个语境的当事人,结果看到郑允浩嘴角上扬,越过他朝那个方向笑得肉麻,当下金希澈不用再转头,也明白身后的金在中现在是什么表情了。金希澈眉头一皱,调侃之心霎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被无端喂狗粮的不爽,这哥行胜于言,直接骂骂咧咧地起身想把两麻烦人物赶出家门。

战争般的爱情,战争不会结束,爱情也不会结束。

其实金在中并不想总是跟郑允浩为了些莫名的事情吵架,他们的二十代已经吵得够多了。可郑允浩这个人太能忍,甚至能忍出病。金在中看到他有忍的兆头就来气,一气就要上去煽动郑允浩发火。他就是要他发火。

你在我面前还忍个屁。

那至少,我在你面前不会忍。我恨你我要告诉你,我爱你我也要告诉你,我愿意对你死缠烂打,我愿意对你要死要活,我只有一颗心,我只给你看它的脆弱。

金在中被确诊左眼失明的那一天,他从医院里走出来,郑允浩站在金在中左侧下意识想伸手去扶,被金在中一手甩开。

“瞎了一个,另一个还好着呢。”

郑允浩无奈,只得跟在金在中后头,以防他出什么意外,自己能到时作出最快反应。

之后几天就像没发生过什么一样,他们两人在家里该怎么相处怎么相处。然而有些东西不揭露并不代表它不存在。金在中某天清晨醒过来,觉得口渴想找水喝。他摸索着起身来到餐厅,看见摆在桌上的玻璃杯里头正好有凉水,金在中手伸过去想抓杯子,结果方位感不准,反而碰倒了它。

郑允浩睡得迷迷糊糊,就听到楼下一阵清脆的碎玻璃声,人立刻惊醒坐起,跑到餐厅时,看到金在中正对着一地的碎玻璃发呆。

那就像个警告。

就算医生没有明确地提出来,金在中那么敏感的人,其实也猜到了——两只眼早晚都会看不见的,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他最好不要逞强,尽早开始适应在别人帮助下的生活。

已经是早上了,日光透过窗帘照进室内,在一片安静的晨光中,原本站在他身后的男人,走上前从背后缓缓拥了他。

“活着的话,就没问题。”

金在中听到郑允浩这么说。

活着,就没问题。

金在中闭上了双眼。

>>>


提出玩盲人游戏的是郑允浩。所谓盲人游戏,顾名思义,就是闭上双眼递给你一样东西让你摸,然后猜出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金在中心理上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半残疾的事实,可他知道,确实需要做些事情去推动自己来调整心态,眼下这个游戏或许是最好的手段。毕竟,有一天如果金在中双眼失明,通过前期的这种练习,到那时他应该能很快通过物体的形状辨别出是家里的什么。他也不想事事都靠郑允浩,还好这家伙也懂他的自尊心。

他们每天早上会玩半小时的盲人游戏。郑允浩拿出一堆东西摆在金在中眼前,让金在中闭上双眼挨个摸。金在中猜完了,下一轮就是郑允浩闭上眼。比起郑允浩拿的那些容易辨别的日常用品,金在中不以为然,他使坏掏来一堆差不多模样的专辑给郑允浩,还趾高气扬地说猜错就罚郑允浩拖地,这明摆着要捉弄他,结果这厮倒是了不得,摸着摸着,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什么,愣是猜对了大部分。

金在中觉得没意思,朝他一声冷哼,到了这个年纪照旧在郑允浩面前耍小孩脾气。郑允浩当然不生气,笑笑说:你出卖了自己好吗,谁让你抓着专辑就忍不住打拍子的。

金在中挑眉:让你用手摸,你怎么用耳朵听,犯规啊!话音刚落,郑允浩就摸上金在中抓着专辑的手,顺道还给十指相扣,金在中一愣,郑允浩睁开双眼,笑得不见眼:是你让我摸的啊。

有些人真是越老越流氓。

金在中没忍住红了脸,却也任由郑允浩握着了。

他在不知觉中从独眼的不安里走了出来,干脆连那个双眼失明的未来都不怎么想了。金在中“自暴自弃”:反正郑允浩可以给他当另一只眼。他想,年轻的时候对方还会直接付诸语言说什么我来当你的双腿啦,现在郑允浩比以前闷骚很多,这种类似的话怕是再也说不出了。

有时候,我真觉得欠你的东西还不清。

在常去的米肠汤店里,金在中跟郑允浩面对面坐着。他现在只有一只眼了,可这只眼看到的世界里装着满满的郑允浩,他觉得也不错。米肠汤饭一上来,金在中看郑允浩急急地想把汤送进嘴里结果不小心烫到,他没憋住笑,倾身过去给对方擦嘴。

他们的日常开始变得跟普通老人的没什么两样,在外面用过餐后,朝回家的方向散着步。
那附近有一座教堂,回家正好是能路过的。郑允浩现在时间多了,有空就会去教堂做礼拜。当下正好也时间充裕,他便拉着金在中的手走了进去。

金在中不信教,但偶尔也会跟郑允浩一起来教堂。郑允浩就像年轻时在每一场演唱会前比十字一样,他闭着眼的侧脸很虔诚。金在中觉得那个样子很漂亮。

每次看到郑允浩虔诚的姿态,他也会跟着平静下来。

“我说,我们一起来教堂真的不会遭天谴吗。”

教堂后面有片草地,一群小孩子在上面踢足球,郑允浩和金在中坐在周围的长椅上目视前方。郑允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正想得入神,一时没听懂金在中话里的意思。金在中瞥了一眼两人交叉的手,他才幡然醒悟。

“没关系。”郑允浩轻松地笑了笑,“主会理解的。”

“理解什么?”

“理解这是爱,不是罪。”

相似的问题金在中以前不是没问过,有些问题他总爱不厌其烦地问,不厌其烦地去确认。当熊宝宝第一次吐露他青涩的爱情,熊先生一次又一次掷地有声地宣布他的爱情,再到现在,熊爷爷温和平稳地再一次告诉他,他爱他。兔子爷爷从兔子宝宝时期开始就缺爱,缺了一辈子,还好这一生即将走到尽头时,他终于刚刚有了被填满的感觉。

“你说的这个问题,我只有在刚喜欢上你的那段时候思考过。”

郑允浩见金在中餍足地晒着太阳不说话,抬起手轻轻帮对方揉着脖子,有一下没一下的。

“但那时候,你不爱我是让我更加痛苦的事情。痛苦,和更痛苦。我当然一心只想着程度更深的那件事。”

“或许,真的会被惩罚吧……”郑允浩轻笑,声音有些飘渺,听在金在中耳里不真切。

“因为,我现在好幸福。”

>>>


三个月的死刑缓刑已经过去三分之一。金在中本来还想多去些地方,让脑海里留下最后的纪念,但他的情况,独自去远的地方还是比较麻烦,再加上金在中觉得最近自己身体机能老化得迅速。实际上他早有体会到身体的不对劲,但那天去医院也没有挂别的科再检查一番,金在中一心只想知道自己的眼睛还能多久寿命告终。

他每天的睡眠时间开始变长,清醒的时间很短,通常拿来进食或者就发呆过去了,哪谈得上有时间去远足。

但金在中还是不想白白浪费时间。有一天早晨他意外醒得很早,决定不再睡下去,而是起来打算将房子里里外外地收拾一遍。

他的另一只眼在光线较好的地方还看得清东西,但收拾到储藏室,打开门的一瞬金在中便陷入黑暗,他试探着多走一步,结果就被门口放置的器材绊倒了,金在中摸了摸那玩意,才反应过来那是郑允浩之前用的轮椅。

他们这批年轻时透支身体的人,终于还是一个一个得到了身体的报复。郑允浩的腿疾爆发得突然,医生报了一串很长的病名金在中也没记住,只记得零星的几个词眼——神经组织坏死,旧疾堆积不注意,反正结果就是:郑允浩的腿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力气,接下来只能靠轮椅过活。

对于金在中,要说没受打击是不可能的。明明他已经渐渐从失明的不安里走了出来,他已经想好跟郑允浩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度过,可又突然来了这么一遭。金在中觉得好笑,年轻时在最艰难的那个时间段会想:要实在熬不住那就一了百了,他无所畏惧。可现在,他觉得自己越发脆弱。

郑允浩倒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仿佛很久之前他就预见了这个未来。

金在中这时候想起,这个人是说过的,有一天也许惩罚会降临,他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

结果成了相依为命。

郑允浩坐在轮椅上,金在中推着轮椅到处跑,郑允浩傻呵呵地笑:现在换在中来当我的腿,我们扯平了。金在中呛声:你还是我的眼呢,给我看路。

说什么扯平,他欠他的永远也还不清。

这正是郑允浩这个人的狡猾之处。他知道,郑允浩总是想他爱金在中比金在中爱他多一点, 他一辈子都把金在中当成孩子在养。

“喂。”

“嗯?”

“你叫过我几次哥啊?也就刚认识那会吧?”

“嗯?什么?”

金在中不想讲话了。别看郑允浩平时傻傻的,装傻和真傻他转换得可自如了。金在中作罢,听郑允浩又另起一个话头,开始讲别的事。

“在中啊……”

在中啊。

金在中从梦里惊醒过来,发现自己靠在床边睡着了。那把轮椅被擦干净之后放在墙角,明明也不会有人上去坐了,金在中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要费心思去擦。

已经连续太多天没有出过门了,打扫完屋子后,他起身决定出去走走。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那座教堂前,他有一段时间没来过这边,教堂还是那个教堂,教堂后的草地也还是那一片,那上面踢足球的小男孩似乎也还是那几个。这画面仿佛没有过变化。

金在中坐在长椅上,抬起浑浊的眼看向前方。

那把轮椅甚至郑允浩都没用多久,腿疾带来的并发症才更令人始料未及,一被发现就整个局面都控制不住了。郑允浩跟金在中商量了一下,他不打算最后一段时间在医院度过,还是想回家躺着,金在中没有理由不答应。

他们一如往常地生活着,金在中帮郑允浩准备吃的,跟郑允浩说话,从南韩娱乐圈最近的新人到自己家的那些侄女侄子,郑允浩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看着金在中笑,就像他十几岁刚爱上金在中那样,但终于不是偷偷甜蜜,而是光明正大地迷恋。

也许是因为金在中的悉心照料,郑允浩有了点说话的力气,脸色也比之前好了不少。也兴许是金在中话太多了,郑允浩实在想接几句,结果那天郑允浩能自己坐起来,靠在床背上。

“其实,我真的很幸运啊。”

“是吗。”金在中端着粥走过来,坐在他床边。

“是啊。”郑允浩闭上眼,喃喃自语,“我喜欢的人最后喜欢上了我。我在最合适的年龄出道。我的组合很火。尽管中途出了些意外。再后来我跟我的爱人结婚,尽管没有得到所有人的祝福,但最终还是被大部分人温柔以待。我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一直到现在。”

金在中放下了想喂郑允浩喝粥的手,抬起头,静静地凝视他。

“结婚那时你问我会不会后悔。怎么会呢,我怎么会后悔。但是,从现在开始,我好像有点遗憾了呢。”

郑允浩伸出手想去抚摸金在中的脸,金在中慌忙凑过身不想让对方用一点力,他感受到对方贴上他的耳朵。

“一辈子真短啊。”

“在中哥。”


金在中的腿被一个踢过来的东西撞到了,他低头一看,发现是颗足球。有个小男孩急急忙忙地从远处跑来,在金在中面前站定:“您没事吧?伯伯?”

那孩子鼓着张包子脸,一咧嘴就是两颗明晃晃的虎牙。

他身后的阳光那么好,可是金在中看湿了双眼。

>>>


郑允浩去世以后,金在中很低调地联系了人焚化,之后他抱着郑允浩的骨灰盒回了趟光州。尽管郑允浩生前从没提过想要落葬在哪,但郑允浩对故乡的情结让他明白葬回光州是最好的选择。

金在中很多年没见过郑智慧了,见到人的时候,不禁摸了摸手中的小盒子,悄悄感慨:允浩啊你妹妹好像也老了呢,我们都到这个年纪了啊。

郑智慧见到金在中手里托着的郑允浩的骨灰盒,眼眶一下子湿润了,但很快抬手拭去眼泪,语气沉稳地朝金在中交代了接下来的处理事项。

从车站出来的时候,金在中发现光州这些年变化很大。金在中太久没来光州了,郑允浩的家庭最终也无法完全接受他们两个男人在一起,婚后虽然有往来,但多是郑允浩独自回家处理一些要事,金在中知道郑允浩不想让自己太担心,于是也自觉地很少过问。

年轻时的郑允浩就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后来经历了很多,成熟了很多,这块石头就变成了温润的石头。可无论怎么样,石头的本质还是石头,还是一样的固执和坚持。将他培育养大的父亲性子也是如出一辙,就算理智上认可金在中是个好孩子,但情感上依然固执地不肯向儿子妥协,结果直到多年前郑家父母去世,这个事依然没得到善终。

金在中跟着郑智慧并肩行走,一路无言。他在首尔那会就跟郑智慧联系过了,墓地会跟郑父郑母的挨在一起。

“怎么就没选首尔的地方呢?”

郑智慧轻声询问,她和金在中关系也谈不上好,但凭着对哥哥的尊重,还是将金在中一同视为哥哥。

“他属于这里。”金在中回应,“我替他做了决定。”

他们两个坐在去墓地园的公车上,实在无话可说,两人都默默地看着窗外后退的风景。半晌,金在中听到郑智慧的声音飘过来,“......其实后来爸爸妈妈真的不怪你们了。”

窗外是大片的花田,这个季节是什么花呢开这么好。金在中心思飘忽,手指抚上骨灰盒轻轻打起节奏。反应过来那是光州当地的歌谣,郑允浩教他的。他们两事情还未暴露前,曾经的东方神起全员去到过郑允浩的家里,他妈妈说金在中唱歌最好听,看着他乐呵呵的,聊天时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光州歌谣,还让郑允浩教给金在中唱。这些仿佛昨天才发生过的事情,伴上音效,每一块记忆碎片现在都是无法承受之轻。

“那真是,太好了。”


从光州回来后,金在中着手整理郑允浩的遗物。尽管他们俩在一起住了很久,但彼此的个人空间还是有的,比方说郑允浩有一本连金在中都不给看的私人日记。金在中也是后来翻了日记才知道,原来在他眼睛刚开始出问题的时候,郑允浩的腿疾已经隐隐有些发作,只是谁都没想到这病作用得那么快,现在想想,那好像一个逃不开的命运。

金在中翻了几十页,看到郑允浩前两年某天跟金希澈两个人又凑到一起看中国的武侠剧,还做了摘抄。金在中看得忍俊不禁,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那么一晚郑允浩兴奋地朝自己嚷嚷着今天又跟希澈哥学到一句新的台词,还装模作样的深情道:情,不知所起。边说手指还跟着翘起来。

他们早年中国的粉丝很多,再早几十年让郑允浩在中国那边的节目上说这话,估计能让当时的年轻小姑娘春心荡漾好久。现在沦为一介糟老头子,说出来早就没女孩围着了。

金在中继续往下翻,发现郑允浩这厮不知什么时候迷上的中国武侠片,处处都是摘抄,那句当年在希澈哥家冷战和好时看到的台词也被他记了下来,还做了一番感悟点评。

“生只差了一天,死也只差一天,那听起来很不错。但我后来仔细一想,你先我一步来到这个世界,那如果先我一步离开,我一定会紧跟其上。可如果反过来呢,反过来我先你一步离开的话,我却希望你可以好好活下去。”

金在中支起下巴看郑允浩的这些情话,边看边小声抱怨,平时倒很少跟我讲。

他觉得他已经开始忘记郑允浩的模样了,但声音的形状却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他耳边响起郑允浩在他一只眼刚刚失明时的安慰,那些想要逗乐他的笑话,那些陪着他玩盲人游戏时的鼓励。

他说,情,不知所起,我对你一往情深。

>>>


金在中觉得另一只眼的视力在这几天内明显变得比先前更差,同时变差的还有自己的力气,他失去了给自己做饭的力气,只好买很多很多的能量棒和面包堆在家里,饿了就吃一些。他长大成人的侄女侄子也都成了家,有几个还在首尔定居,闲暇时就会来看他,可他们也只能做到这地步。他和郑允浩没有领养孩子,可他并不后悔。他们两个建立的家庭就足够坚实。

结果这段时间里金在中还是什么地方都没有去成,什么回忆也没有创造。但话说回来,他一个人又能创造什么回忆呢。

在家里的最后一根能量棒吃完后,金在中也没来由觉得自己似乎充满了能量,他决定收拾一下,趁着视线还剩丝清明,他要作最后一次远行。

他要去光州。

金在中很吃力地将屋子打扫完落了锁,借助盲人手杖,换了几班公交车到达了火车站。他一年前也是自己坐火车去的光州,只不过现在比起那时要花费的时间更多。他想慢一点没关系,到达那边的时间刚好就行了。

金在中在火车上听风吹玻璃的声响,头一歪,又开始半梦半醒。

他跟郑允浩一起去过地球上的很多地方,他跟着自己也回过公州玩过几次,唯独光州,只有拆团前他跟他一起去过那边,那是唯一能和他家人愉快相处的一段时间。结婚之后,郑允浩都很少回光州了,他嘴上不说,但其实一直很期待多回去看看,很期待和金在中一起坦荡地回去看看父母,看看家人。

呀,允浩,这一年在光州过得怎么样,回归故乡的感觉怎么样。

我也来了。

金在中悄悄地扬起嘴角,虽然梦里没有梦到郑允浩,但他仿佛心里装着一个归乡的少年允浩,异常雀跃。

十七岁的郑允浩在做什么。

十七岁的郑允浩刚刚出道。

十七岁的郑允浩爱得无望。

金在中只要来到光州,就想起郑允浩那段暗自喜欢他的时间,每次金在中都想从郑允浩嘴里多挖出点东西,那小子总是轻描淡写,多少有装酷的成分在里头。金在中只能靠想象,想象郑允浩是否在来回光州首尔的路程上想过他,想象郑允浩是否在高中上课时偶尔走神在本子上写他的名字,想象他经历的不安,想象他的胆怯,想象他的勇气。

少年的轮廓在金在中脑海里显现出来的时候,火车到站了。

他走下车。上次见郑智慧主要目的还是和她一起去将骨灰盒落葬,就匆匆返回了首尔,都没来得及感受光州。金在中脚步虽慢,但没有踟蹰,他一步一步走出站口,询问站台里的工作人员,然后再坐车去自己想要去的目的地。

光一高中离得不远,金在中很快就到达了。郑允浩入伍前还特地去高中看望自己的老师,说到入伍,他俩入伍前又一顿大吵,那时候郑允浩决意要带金在中正式回家跟父母说清楚,可金在中并不想这个节骨眼再节外生枝所以拒绝了郑允浩的提议,原本入伍后就很难经常见面,两个人的不安和烦躁终于还是因为言语的摩擦在这个当口爆发了出来。

郑允浩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冷漠,生气起来更让人招架不能,可金在中才不怕他,反正那么多年小吵大吵已经习惯了。

可回想起来,他们怎么尽是在吵架呢。

他们爱得最汹涌,也是吵得最激烈的二十代,跟所有情侣一样,随时都在分手边缘游走,但最后,还是最想回到对方的身边。

如果没有那么多吵架就好了。

难得相爱,为什么要把时间花在吵架上呢。

金在中正好赶上学校午休,学生们都出来吃饭很闹哄,他待在安静的地方太久了,一时面对这种吵闹有些退缩,最后只是绕着学校慢慢走了一圈,便离开了。

金在中没走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他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公园,打算在那边稍作休息。

有些应该是光一高中的学生带着便当盒来这边坐下来吃饭,女孩子围坐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自己最近喜欢的偶像组合,金在中想大概当年也有那么一群女生会像这样讨论着东方神起。可能为哪个欧巴最帅而争吵不休,也可能因为组合里哪两个人多些互动就兴奋不已,不过说到底couple也是谋得人气的手段,只不过是手段。

很少有人会真的愿意去接受那是真相。

他和郑允浩尽管是低调领的证办的婚礼,但粉丝们该知道的还是都知道了,偶像艺人的行程怎么瞒都是瞒不住的,一直到两人结婚多年,跟他们的私生才逐渐完全消失。

支持的声音当然有。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是窒息,是愤怒,是失望透顶,是这些所有声音的簇拥。金在中清楚这会让相当一部分饭大失所望,那段时间他没有上ins,走机场时有几个女孩子在他背后喊得痛彻心扉,金在中顿了一下,只能最后留给她们一个背影。

很抱歉,让所有人都感到幸福的方法是不存在的。

谢谢你们在意我。

他坐在向那个举办婚礼的小岛飞去的飞机上,在几万英尺的高空,默默地念叨了那么一句。

有下辈子的话,别再做金在中的粉丝啦,啊,也别再做郑允浩的,他心里也很抱歉呢。

但是,我和他的勇气,加起来足够应对这些了。

金在中凭记忆里郑允浩跟他提过的地方,在条件允许的范围里都走了一遭,光州比几十年前开发了许多,有些地方他到了那被告知已经拆除,他不由地在心底跟郑允浩埋怨:喂,你资料更新得太慢了啊。我力气本来就不多了,还让我浪费。

婚后多年他们也渐渐淡出了娱乐圈,于是就有空满世界跑,他和郑允浩都是爱旅游的人,那时候跑了很多地方,不过现在却怎么也回想不起走过的路,就记得很多郑允浩的糗事——他做什么事都太用力了,有一次在哪边的游乐园被带头套的工作人员认出来,兴奋地想要合影,结果那小子幅度过大,把人头套给直接摘了下来。

金在中想着想着就笑出声来,郑允浩做错事就喜欢吐舌头,老了也改不掉,可金在中觉得很顽皮很可爱。

公交车抵达了终点站。

车上只剩金在中一个人,司机耐心地等着这位老人下车。金在中下车后站在车站边上,靠手杖勉强撑着身体,再凭方位感摸索前进,他视线比起早上又差了点,这次身边还没有郑智慧,希望可以顺利进去。

金在中感到每前进一步,吸入的空气就稀薄一分,他的力气变得越来越少,脚步越发虚弱。

可他就快要到那了。

郑允浩,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贪心。我总是很难在你面前坦率自己的心意,却总在你这边贪婪地渴求着爱情。

金在中数着姓名的抬头,又数着自己穿过的排数,确定没有走错方向,又继续前行。

如果那一年我没有遇到你会怎么样,我们没有一起出道会怎么样。你会不会现在还活着,你应该有了女儿,甚至还可能有了外孙,你会和你父母和睦相处,你也许会拥有另一种人生。

金在中经过了最后一排,终于在一个位置前站定。

可你告诉我,你没有后悔。

我也没有后悔。

我应该告诉你的。但是你这家伙可能太累了吧,我都还没说出口,你就急着睡过去了。

金在中半跪下身,伸出手去抚摸墓碑上的文字,确认那是正确的韩文拼写。

他的心一下子安定了,拄着手杖的手逐渐松开,金在中艰难地翻了个身体,依靠在那块墓碑上。他微微抬起头,听到飞鸟在空中盘旋,听到了一扇门打开的声音,少年轮廓鲜明,门后的那个人正鼓着张包子脸,一咧嘴,露出了两颗白净的虎牙。

我终于能看见你了。




END.


有没有人 在某个地方
等我重回 当初的模样
双颊曾光滑 夜色曾沁凉
世界曾疯狂 爱情曾绽放

                         ——《五月天·转眼》



关于一些出处:

1. “我和你的勇气加起来应对这些”一句,是对王小波先生“我的勇气和你的勇气加起来,对抗这个世界应该够了吧”的改写。

2. 入伍前的吵架还有欲打算出柜是听说的小道。没有考证依据。

3. 写文的时候,受了一些我一位朋友对允在解读的启发(对金在中的解读以及文中有一处提到了“相依为命”,都是她给的启发),尽管她本人今早才知道这件事w 感谢我的朋友豚豚@ 沉潜之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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